七天后
灵堂撤掉的第三天,还剩一地的白纸屑扫不干净。墙角洇着一圈水渍,他三岁的女儿总在那儿蹲着,拿手指蘸了往地上画圈,画一个,抬头看一眼门口,再画一个。她在等她妈妈从门口走进来。
她不会再走进来了。
他大儿子七岁,上小学一年级,这些天不哭不闹,就是每天早上起来把他妈照片从抽屉里摸出来看一遍,看了再放回去,整整齐齐的。他看见了也不说,父子俩心照不宣地假装一切如常。如常地去上学,如常地做饭,如常地给女儿扎辫子。手太笨,辫子扎得歪歪扭扭,女儿照镜子瘪嘴,说"爸爸扎得不好看"。他说"那明天让姥姥扎",女儿就说"妈妈扎得最好看",说完两个人一块儿沉默。
第七天早上,岳母来了。
他正在厨房烧水,岳母进门的时候他听见了,探个头出来喊了声"妈"。岳母应了一声,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往客厅走,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他听见她换鞋的动静,窸窸窣窣,比平时慢。
等他端着热水出来,岳母已经在沙发上坐了。旁边还坐了个人——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妻子的姐姐,大姨姐。四十出头了,头发绾在脑后,穿一件深灰的毛衣,坐得板正,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他喊了声"姐",把水杯搁在茶几上。
大姨姐抬起头看他一眼,飞快地又低下去,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脸有点红,手里绞得更紧了。
他有点纳闷。她来倒是常来,帮着料理后事这些天都在,可今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女儿从卧室跑出来喊"大姨",她就蹲下去把孩子抱起来,抱得紧紧的,脸埋在女儿肩膀上。他看见她肩膀在抖,以为她又哭了。这些天大家都哭,哭不出来了就发愣,发愣的时候反而更难熬。
他把儿子从房里叫出来,让两个孩子去阳台玩。儿子牵了妹妹的手走了,客厅里就剩他们三人。
岳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建军,"她终于开口,嗓子哑着,"你坐下。"
他坐下了,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仰着脸看她。
岳母六十多了,这一月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头发全白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沙发背上一靠,像是把什么撑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了。
"这些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说,"小芳走了,剩下你跟俩孩子,我跟你爸年纪大了,帮衬不了几年。往后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上班,日子怎么过?"
他喉咙发紧,说"妈你放心,我能行"。
"你能行什么能行,"岳母抬手揩了一下眼角,"你是男人,你不懂。闺女扎辫子你都不会,往后来例假了怎么办?闺女大了跟爹说不着的话怎么办?"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大女儿,"我想了好些天了,就剩一个办法。"
他抬起头。
岳母深吸一口气,把话吐出来了:"让你姐过来。她离婚好几年了,一个人过,也没孩子。你俩凑一块儿,孩子还是跟着亲大姨,不算外人。你也有人照应,她也有个家。"
客厅一下子空了。声音像被抽走了,只剩下墙上的老挂钟咔嗒咔嗒走。
他慢慢转头看向大姨姐。她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根往上漫,像烧开的铁水。她不敢看他,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十根指头白一阵红一阵。嘴唇死死抿着,抿成一条线。
"妈——"他嗓子劈了。
"你先别说话,"岳母打断他,"我知道你觉得别扭。我也别扭。可我这把年纪了,我只认一个理儿:我闺女两个孩子不能没妈,我大闺女这辈子不能没着落。你姐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老实本分,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从不吱声。她跟你妹子感情最好,你妹子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话都说不出了,就看着她。你姐懂,你妹子什么意思,我们都懂。"
大姨姐的肩膀塌了一下。一滴泪砸在她手背上,啪嗒一声,很响。
他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着地面。白纸屑还夹在地板缝里,星星点点的,怎么扫也扫不干净。他忽然想起妻子住院最后那几天,大姨姐每天来换班,给他带饭,把孩子接去她那儿照看。有天夜里他出来接水,看见她在走廊尽头坐着,一个人捂着脸哭,哭完了擦了脸又进来,笑着跟他妹说"今天精神不错"。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是个好姐姐。
现在岳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才品出那些日子的另一层味道。她守了那么多天夜,端了那么多回尿盆,给孩子扎了多少次辫子。她妹妹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姐,孩子……"话没说完就被喘气压回去了。她拍着妹妹的手说"放心",拍一下,再说一句"放心",拍了好几下。妹妹就看着她,眼睛动了一下,像放心了。
他想起来,那会儿他还纳闷,妻子怎么光看她姐不看自己。现在明白了。妻子看的不是她姐。是看一个"接替"。
"你别有压力,"大姨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还带着鼻音,"妈她就是瞎操心。我就是过来帮帮忙,没那个意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终于抬头看他了,眼睛湿漉漉的,眼眶红得像桃子。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提,眉眼往下掉,整张脸像被两只手往不同方向拽。
"姐,"他叫了她一声。
她"嗯"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白纸屑。耳边是阳台传来的声音,儿子在教妹妹背儿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妹妹念不准,念成"两只尔朵竖起来",儿子就笑,笑得咯咯的。两个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一个没了妈,一个还不知道"妈"是个什么东西。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烫的,眼皮是烫的,烫得他整个脑袋嗡嗡响。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
"姐,"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稳了,"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家乱,你就……搬过来住吧。"
大姨姐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哗地淌了满脸。岳母伸手去拍她的背,拍了两下,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三个人就这么坐在客厅里,一个男人两个女人,哭得无声无息的。阳台上孩子的儿歌还在念,一遍一遍的,像往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灌细细的水银。
那天夜里他哄睡了俩孩子,回到自己卧室,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头柜上还摆着妻子的照片,是她生完女儿那年拍的,脸圆圆的,笑得没心没肺。他把照片拿过来看了很久,小声说了句"你放心"。
把照片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信封。他打开,是妻子的字迹,歪歪扭扭,住院后期手已经没力气了。上面就写了一行字:
"让姐来。她做的红烧肉比我好吃。"
他攥着那张纸,把脸仰起来对着天花板。眼泪从两边眼角淌下去,淌进头发里,凉凉的。窗外面起风了,刮得树枝哗哗响。明天得去把那张歪腿的餐桌修一下,大姨姐做饭好,地方得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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