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医院"到底附属于谁？全国医学院附属体系的混乱与重构

一家三甲医院门口挂着"XX大学附属医院"的牌子，它究竟附属于谁？是附属于大学，还是附属于卫健委？答案可能出乎很多人意料——即使是"附属医院"，绝大多数也并不真正"隶属于"大学。

2025年12月，2025高校附属医院临床实践教育工作研讨会在京召开，披露了一组关键数据：我国有202所高校开设了临床医学专业，有421家高校直属附属医院 。这421家，才是法规意义上真正"附属于"大学的医院。除此之外，还有数量更为庞大的"非直属附属医院"——它们与大学只是教学协作关系，人、财、物仍归地方卫健委。

"附属"的两种真实含义

1992年原国家教委、卫生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联合印发的《普通高等医学教育临床教学基地管理暂行规定》，以及各地实施细则，把"附属医院"清晰地划分为两类 ：

① 直属附属医院——真正的"附属"

"直属附属医院是学校机构的组成部分，学校对医院具有直接的行政与人事管理权限。"

具体表现为 ：

• 行政上：医院党政领导由学校统一任免，实行院长负责制
• 财务上：经费渠道归属高校
• 法律责任：医疗纠纷等法律责任由高校承担
• 教学上：必须承担临床理论教学、临床见习、临床实习、毕业实习等全套任务

广东省教育厅文件说得更直白："直属附属医院隶属于相应高等学校（含经主办部门同意，人、财、物管理职能已移交高校的公立医院）" 。

② 非直属附属医院——名义的"附属"

"非直属附属医院与学校无直接行政隶属关系。非直属附属医院必须符合临床教学基地标准，经教育及卫生行政部门审批、备案，与高等学校建立长期稳定的教学协作关系，完成学校的临床教学任务。"

具体表现为 ：

• 原隶属关系不变，医院人事任命权仍在地方卫健委
• 经费渠道不变，仍归属地方财政
• 与某一特定高等学校建立稳定的教学、科研、医疗等方面的合作关系
• 主要承担部分临床教学任务

南通大学医管办工作人员的话很直白："非直属附属医院出现任何医疗纠纷等问题都和学校没有关系" 。

关键认知：全国421家直属附属医院，才是真正"附属于"大学的医院。其余的"非直属附属医院"，本质上只是与大学建立教学协作关系的合作医院。

2023年农工党中央提交的《关于规范高校附属医院设置和运行管理的提案》揭示了一个惊人事实 ：

"全国103家医学类院校中，有10所高校的附属医院超过30家，其中南方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有55家。"

混乱体现在三个维度：

① 数量失控，重点在"非直属"

农工党中央指出："重点医学高校挂名过多附属医院，已严重偏离高校附属医院完成临床教学任务、为高校临床教学提供服务的宗旨"。拖挂现象主要集中在非直属医院——也就是说，大量医院与大学只是"贴牌合作"，却被算作了"附属医院"。

② 权属杂糅，监管真空

教育部2020年的答复揭示了更深层的权属分裂 ：

"2000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关于调整国务院部门（单位）所属学校管理体制和布局结构实施意见》，明确划转教育部管理或中央与地方共建、以地方管理为主的医科类高校，其附属医院的行政及教学业务管理由教育部门负责，其卫生事业管理体制不变，医疗业务及资金、财务管理仍由卫生部门负责。"

这意味着——即使是直属附属医院，也是"教育口管人、卫生口管钱和业务"的二元分割。全国75所部属高校旗下多达105所附属医院，行政、教学、医疗、财务等方面均归不同部门负责 。中央巡视组向复旦大学反馈专项巡视时就特别指出："校辖附属医院摊子大、权属杂、监管难，极易诱发腐败" 。

③ 跨省拖挂，一院多挂

2021年人民日报报道了葛均波院士的观察和提案 ：部分医院不按规定进行审批，违规自主加挂大学附属医院的牌子；部分高校盲目扩张管辖，甚至出现一所医院同时成为多家高校的附属医院；还存在异地跨省拖挂现象。

重构：从"跑马圈地"到"科学规划"

转折点是2020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医学教育创新发展的指导意见》（国办发〔2020〕34号），明确提出 ：

"高校要把附属医院教学、科研建设纳入学校发展整体规划，根据人才培养规模、科学研究和医学生临床实践教学需求，科学规划设置附属医院的数量，防止盲目增设附属医院。"

2021年，教育部、国家卫健委、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联合发出《关于开展高校附属医院专项治理整顿工作的通知》，全国医学院校全面启动专项整改 。

重构的具体措施在多地落地：

① 原则上取消跨省设立附属医院

教育部2021年10月答复明确 ：

"考虑到医学人才成长规律和培养特点，除纳入国家区域医疗中心建设试点的附属医院外，原则上将取消跨省设立附属医院，同时将不再新增跨省设立的附属医院。"

② 一家医院只能附属一所高校

辽宁省2022年《加强普通高等医学教育临床教学工作若干措施》规定 ：

"原则上，1家医院只能被认定为1所本科高校的附属医院；省、市属高校（包括民办高校）设立附属医院的数量一般不超过15家。"

河南省2020年11月印发的《河南省医学本科高等院校临床教学基地管理办法（试行）》也明确规定："一所医院只能被认定为一所医学本科高等院校的附属医院" 。

③ 重评轻建的摘牌清理

在此背景下，多地启动摘牌整改。2021年专项治理后，南方医科大学官网显示据2024年4月最新统计，学校现有附属医院15所——从前些年的55家大幅缩减 。山东省卫健委、省教育厅发布的《关于公布本科高校附属医院的通知》中明确，除了名单中所列96所医院外，山东各高校与有关医院建立的附属医院关系，一律予以取消 。

总结

回到题目的问题——"附属医院"到底附属于谁？

准确答案是：只有421家直属附属医院真正"附属于"大学 ；其余的"非直属附属医院"只是与大学建立教学协作关系的合作医院，人、财、物仍归地方卫健委。即使是直属附属医院，也是"教育口管人、卫生口管钱和业务"的二元分割 。

从数据看，附属体系的混乱确实存在——103家医学类院校中10所附属医院超30家、南方医科大学曾达55家、一院多挂、跨省拖挂 。但从2020年国办发〔2020〕34号文开始 ，附属体系进入了实质性的重构期：原则上取消跨省设立、一家医院只能附属一所本科高校、省/市属高校一般不超过15家、重评轻建的摘牌清理 。

未来5-10年，随着专项治理的纵深推进，附属医院的数量会进一步"挤水分"，"附属"二字将回归其本义——真正隶属于大学、承担医学人才培养主阵地职能的直属附属医院 。那些只挂"附属"牌子、实质仍是"教学协作"的非直属医院，要么转为名副其实的直属附属，要么回归"教学医院"的本名。

一个值得记住的认知：判断一家医院是否真的"附属"于大学，不看它门口挂什么牌子，而看它的人事权、财务权、法律责任是否真正归属高校。直属附属医院是大学的"嫡亲血脉"，非直属附属医院只是"教学协作伙伴"——这两者之间的差别，远比一块牌子大得多。

对医学生而言，认清"附属"与"非直属"的区别，关系到你未来几年在哪里实习、跟哪位导师、拿哪所大学的学位；对患者而言，认清这一点，比单纯认"大学附属医院"的牌子更重要——医疗质量的终极保障从来不是"XX大学"的前缀，而是医院本身的临床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