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翻字帖的时候，目光落在一幅窄长的立轴上。王铎临王徽之的《得信帖》，纸本，一米多高，只有三十厘米宽。狭长的幅面里，密密匝匝排着几行草书。
"不减，忧灼宁复耳。吾便欲往，恐不见汝，隔绝不然寻己往彼，故遣诸，知吾怀。"
这是临作的内容。原帖是东晋王徽之写的，王徽之是王羲之的儿子。王铎写这幅的时候五十六岁。
他盯着第二行看了很久。"吾便欲往"后面，接着"恐不见汝"。中间有一个断开，像喘了口气，才接上"恐不见汝"。
那种断，不是写完了另起一行，是在一行里忽然停了一下。"往"字最后一笔收住，然后一个明显的空隙，笔锋重新调整位置，再落下去写"恐"字。那个空隙大约能再塞下一个字，但王铎没塞。他让它空着。
他想起自己写字也有这种时候。写到某个字，忽然停了，笔悬在纸上，就那么停一两秒，再继续。不是写错了，也不是想不起下一句，是那个字写完了，心里有个东西要缓一缓才能接上。王铎在"往"和"恐"之间的那道白，大概就是这种缓。
他以前看古人法帖，觉得那些牵丝引带都是连续的、流畅的。后来临得多了才发现，真正的草书不是"连"出来的，是"断"出来的。气不断，线可以断。王铎这个断，让"吾便欲往"忽然有了一层意思——他想去，但停了一下，因为知道去了可能"不见汝"。那个犹豫，被一道白留在了纸上。
"隔绝"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都紧。王徽之的原话是"隔绝不然寻己往彼"，是说如果彼此隔绝不能相见，那就去你那边寻你。王铎临到"隔绝"的时候，笔明显重了。两个字挤在一起，笔画粗壮，像一堵墙挡在前面。"绝"字的绞丝旁，那个弧线拉得很满，几乎要崩开。
他想起王铎写这幅字的背景。丁亥年，顺治四年。五十六岁。两年前，王铎在南京降了清。从一个明朝大臣，变成了新朝的礼部尚书。表面上风光，可心里那堵"隔绝"的墙，大概比谁都高。
他在稿纸上试着临了那句"隔绝不然寻己往彼"。写到"彼"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字很孤单。左边一个双人旁，右边一个"皮"，一左一右分得很开。王铎的原作里，"彼"字也是那样，左右两部分几乎要脱开了。像一个人跟另一个人隔得很远，中间是空荡荡的。
这幅字从开头到结尾，情绪是往下走的。开头"不减，忧灼宁复耳"——忧灼，焦虑如火烧。"吾便欲往"——想去找你。"恐不见汝"——怕见不到你。"隔绝"——真的隔开了。"故遣诸"——所以派人去。最后"知吾怀"三个字，写得轻，像一声叹息。
他合上字帖，坐在书房里想了一会儿。
以前看王铎的字，总觉得硬朗，气势夺人。后来一张一张往后看，看出别的东西来。那些干枯的飞白、忽然断开的行气、挤在一处的笔画，都是留痕。一个人到了五十六岁，经历国变，自认为走错了路，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在笔下的停顿和空隙里了。
他把手边一幅自己临的字翻出来看。那是上个月写的，写到"归去来兮"那个"归"字，忽然停了一下，笔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手涩了。现在看看，那个顿点好像也不是偶然。
若您也常在字里行间看到那些"断"和"停"，不妨留个关注。咱们接着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