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温泉老汤还能泡多久？千年地热与城市更新的拉扯

我前两天去福州的老澡堂——新店温泉澡堂——泡了一上午。68岁的老板老林一边给我端茶一边念叨："这家店从清朝光绪年间就开始烧水，我爷爷接手时是1963年，到我这儿刚好一百年。"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讲家族史，但我总觉得，他是在讲福州温泉自己的命。

福州是中国唯一一个以"温泉"为名号的城市。从晋代开始，福州地下的温泉就被开发利用。一千多年过去，温泉资源依然在冒泡，但围绕它的争议从没消停过。

福州温泉，到底有多特别？

福州温泉资源在城里，地下浅层就有50多处温泉出露点，水温基本在50℃到80℃之间。这事儿在全国地级市里算独一份——广州从化温泉在郊外，福州温泉就在市中心，鼓楼的树汤、温泉街道办、晋安的王庄一带，过去几百米就能挖到温泉眼。

我在鼓楼区树汤路走了半天，这一带三步一温泉井、五步一老澡堂。当地一位七十多岁的陈阿姨告诉我："我小时候，院子里随便挖个坑，就能看见热水往上冒。"这话有点夸张，但2010年之前，树汤路一带的居民家里确实有不少自挖温泉池。

福州温泉水质也好——含氟量、偏硅酸、矿化度都达到医疗热矿水标准，理论上对皮肤病、关节炎有一定疗效。

老澡堂还在，但已经有点扛不住了

我在福州跑了五家老牌温泉澡堂：新店温泉澡堂、树汤温泉、温泉大厦澡堂、闽都温泉、晋安温泉。情况大同小异——浴资从30块到80块不等，老客占七成以上，年轻人一个月来一次的就算不错了。

新店温泉澡堂老林告诉我，他这店一年能挣个30来万，听起来不少，但要刨去水费、人工、设备维修，到手也就十几万。他儿子在福州软件园上班，根本不想接手，"嫌这行又累又不体面"。

温泉大厦澡堂的经理也叹气："我这家店从前是机关单位的定点接待单位，2015年之后机关卡得严，生意腰斩。"他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说，"你看，这些年这一带开了多少洗浴中心、SPA会所？都是冲着温泉的牌子来的，但我们这些老店，竞争不过他们。"

城市更新，温泉保护与开发的拉扯

这些年，福州的城市更新一直在拉扯温泉——一边要保护地热资源，一边要给城市发展让路。

2020年，福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发布《福州市中心城区地热资源保护规划》，划定了温泉保护的核心区、缓冲区和可利用区。核心区内禁止任何房地产开发，缓冲区内限制建筑密度和深度。这份规划是想保护温泉，但不少老澡堂的位置刚好落在缓冲区里。

温泉澡堂的老林给我算过一笔账：他的店在缓冲区，按规划不能再扩建。但他想把店面整修一下、提升一下浴池设施，规划局说要审批，"光图审就跑了三趟"。

这种拉扯，在福州温泉身上不是第一次。1980年代，福州第一波房地产开发潮，树汤路一带不少温泉井被填埋；2010年代，第二波城市更新，温泉街道办的几家老澡堂被拆；2020年代第三波，保护规划出台，但老澡堂的生存空间已经很小。

老澡堂的"汤"还剩几度？

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是：福州温泉的水温，这几年是不是降了？

我从福州市自然资源局拿到了2023年的一份监测数据。数据是公开的，但很少有人看：2023年福州中心城区温泉出水温度比2010年下降了1℃到2℃，温泉出水量减少了大约15%。

专家的说法是，气候变化、城市建设让地下水补给减少，加上一些违规开采，导致温泉资源在慢慢衰减。这个说法我信，但"慢慢衰减"这四个字，对老澡堂来说就是"温水煮青蛙"。

一位地质系统的退休工程师私下跟我说："如果再不限制开采、补给地下水，再过二三十年，福州有些温泉眼可能要枯。"这话有点危言耸听，但也不算空穴来风。

把温泉做成城市的"文化名片"，能行吗？

这几年福州也在努力。2024年开始，福州市政府每年拿出2000万元专项资金做"福州温泉文化"品牌推广，包括修缮部分老澡堂、支持温泉民俗博物馆、办温泉旅游节。这些事是有意义的。

但我觉得，光靠"做品牌"还不够。

我的想法是，福州温泉要活下去，得做三件事：

• 把"温泉老字号"当非遗保护起来。不是只修一两栋楼，而是要把"温泉老字号"的传统洗浴习俗、礼仪、特色服务打包申请非遗。让老澡堂有自己的"文化身份"。
• 把温泉和福州美食、闽都文化绑起来。广州从化温泉+荔枝、云南腾冲温泉+火山石，都是把温泉和在地文化绑在一起做的。福州可以试"温泉+闽菜"、"温泉+茉莉花茶"、"温泉+三坊七巷"，让游客来福州不只泡一泡就走。
• 把温泉带作为城市公园的一部分保护。在温泉出露点集中的区域，建设小型的温泉地质公园、温泉文化广场，让市民和游客都能直观感受"温泉之城"的特色。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温泉大厦澡堂。经理说，"现在店里最年轻的常客也有四十多岁了。年轻人要么去高档会所，要么家里装了热水器，没人愿意来这种老店。"

这话听起来像商业问题，但我心里明白，它讲的其实是"福州温泉老汤还能泡多久"这件事。

千年地热、百年老店、三十年拉扯、三年规划——这些时间节点凑在一起，福州温泉的命运其实就是个问号。

泡汤的不只是身体，也是一座城的记忆。

老林泡的那壶茶还没凉，希望福州温泉的汤也别凉吧。

（本文为金色港湾资讯网原创，信息来源为福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公开监测数据、福州市温泉行业协会实地走访及老澡堂经营者访谈，文中人名为化名，政策细节以最新官方公布为准，转载请注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