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帝国（13）七世纪中东霸权之战：一场耗尽两大帝国的终极对决

查士丁尼一世(上)

查士丁尼一世（公元527-565年在位）在西征过程中，屡遭萨珊波斯趁火打劫。他认为萨珊波斯无非是借机索取利益，而用金钱换取和平的代价，远低于在西部战场可能获得的收益。因此，萨珊波斯虽是其实现帝国梦想的最大障碍，查士丁尼却从未真正将其视为必须征服的战略对手，仅仅希望波斯在他收复西罗马故土时保持安静。这一战略误判，导致拜占庭帝国多次陷入“不败而败”的被动局面。

萨珊波斯于公元224年建国，不久便消灭西亚强国帕提亚，据其旧疆。此后很长时期，波斯慑于罗马帝国的实力，始终避免与之正面冲突。而罗马帝国疲于应付内外危机，也无暇东顾。罗马分裂后，东、西罗马均面临蛮族侵扰，萨珊波斯则趁机壮大，逐步西扩，与拜占庭的冲突渐趋不可避免。

公元487年，科巴德一世即位波斯国王。他好大喜功，力图效仿先祖以武力开疆拓土，并推广祆教。波斯政教合一，因此它的扩张不仅是掠夺土地与财富，也带有输出文化与宗教的目的。他先指挥由波斯人、匈奴人和阿拉伯人组成的联军，征服上美索不达米亚和亚美尼亚。见拜占庭反应平淡，遂于公元502年率军围攻阿米达城。此役波斯军苦战八十余日，屡次击退拜占庭援军，方艰难破城。

当时拜占庭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正受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进攻，无力与波斯长期作战。而萨珊波斯也因遭阿瓦尔人入侵，而被迫撤军。双方均未全力以赴，也未分胜负，因为拜占庭仅动用本地驻军迎战而已。公元505年，两国达成和约，拜占庭以支付一千磅黄金收回阿米达城，边界恢复原状。

公元527年8月，查士丁一世去世，查士丁尼一世继位。其时拜占庭内外交困，查士丁尼立志“收复”西土，重建统一的基督教罗马帝国。为此，他推行系列改革以增强国力，并将稳定东方边境列为要务，拜占庭与萨珊波斯的战争烽烟再起。

同年，查士丁尼任命贝利撒留为东方战线统帅，命其夺取高加索通往黑海的出海口，以掌控东西贸易路线及小亚细亚统治权。贝利撒留勇毅善谋，深得皇帝信任。他到任后整饬军纪、加固城防，并在尼西比斯修筑要塞。

年老的科巴德一世获悉后先发制人，在公元528年先向拜占庭宣战。派大将扎基西斯率领3万大军进攻。贝利撒留麾下约2.5万兵马，多为拜占庭与蛮族混编部队，无论数量或素质皆处劣势。初战波斯军占优，贝利撒留冷静分析局势后，下令全军退守德拉城。波斯新任统帅贝利则斯因初战告捷而生轻敌之心，于530年率四万精兵直扑德拉。

贝利撒留（上）

贝利撒留依托城防，在城外挖掘壕沟隐蔽骑兵。战斗伊始，萨珊波斯发起猛烈进攻，拜占庭军接连失利，中军发生动摇。危急时刻，贝利撒留指挥埋伏在两翼的骑兵出击，出其不意地从两个方向夹击波斯军侧后。波斯军阵脚大乱，全军溃败。统帅贝利则斯见大势已去，弃军逃走。波斯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有五千人阵亡、八千人被俘。

公元531年，波斯军渡过幼发拉底河，从叙利亚沙漠方向发动进攻。贝利撒留统兵两万驰援，多次击退敌军。但部将立功心切，又欺他年轻，擅自出击，在卡尔基斯城与波斯主力交战，使拜占庭军陷于绝境。经贝利撒留激励苦战，拜占庭军方得趁夜渡河撤退。波斯虽胜，却未能扩大战果。

同年秋，科巴德一世逝世，波斯陷入王位之争。查士丁尼本可趁机东击，却决意集中兵力进攻汪达尔王国，主动与波斯言和，同意撤回德拉驻军并支付一千磅黄金。

双方停战后，波斯新王库斯鲁一世（531-579）利用和平时机，大力进行改革。通过改革，他巩固了中央集权统治，并使国力增强。库斯鲁一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得知拜占庭征服汪达尔人，正向东哥特王国进攻，深感威胁。公元539年，东哥特国王维提吉斯向库斯鲁一世求救，要求他从从东方进攻拜占庭。库斯鲁一世先唆使阿拉伯酋长进攻拜占庭，而后以援助阿拉伯人为名，撕毁合约，向拜占庭宣战。

公元540年春，库斯鲁一世亲率大军从首都泰西封出发，沿幼发拉底河西岸前进。拜占庭防备空虚，接连溃败。库斯鲁一世的兵威给与拜占庭军以自阿德利亚堡以来所没有受过的打击。波斯军一路夺城拔寨，攻下叙利亚首都安条克城，大肆劫掠。继而横扫地中海东岸，取得一连串胜利。库斯鲁一世因此信心膨胀，意图进击小亚细亚甚至君士坦丁堡。

面对危局，查士丁尼一世十分惊慌，急召正在意大利指挥作战的贝利撒留，命他率军抵抗波斯。公元542年，贝利撒留在希拉波利斯和幼发拉底河构建新的防线。库斯鲁一世深知其能，又见拜占庭已有准备，遂向北蹂躏黑海沿岸地区。

其时黑死病肆虐，君士坦丁堡每日死者近万。误传查士丁尼死讯之际，有人劝贝利撒留自立，此事导致君臣猜忌。皇帝本就忌其功高，趁机抄没其家产，将其削职。

库斯鲁一世见机，于543年攻占亚美尼亚，全歼三万拜占庭援军。544年再度亲征，围攻美索不达米亚首府尼西比斯数月不下，终被迫退兵。查士丁尼再次议和，以五千磅黄金换取五年停战。

2年后，为争夺黑海东岸扼守东西方商路高加索通道的物产丰富的科尔奇斯（中世纪称拉齐卡）国，战事重启。科尔奇斯国是旧波斯属国，旧波斯瓦解，被本都国吞并。本都国被罗马打败后，科尔奇斯名义上归罗马属国，实则一直独立。拜占庭积极向科尔奇斯渗透。公元522年，科尔奇斯倒向拜占庭，但拜占庭军纪败坏，扰民不断。科尔奇斯便请求萨珊波斯来救，库斯鲁一世大喜过望。

科尔奇斯（中世纪称拉齐卡）国

拉齐卡战争（上）

公元547年，库斯鲁一世率8万大军，以讨伐斯基泰人为名，秘密进入伊比利亚。科尔奇斯人把波斯人当作救星，引到国内。波斯军进攻庇特拉要塞，拜占庭军最终投降。因为波斯人比拜占庭人还严酷，科尔奇斯人就又向拜占庭求援。

查士丁尼视此为收复良机，立刻派达吉斯特率八千士兵向庇特拉的波斯军发起进攻，力图从黑海沿岸驱逐波斯势力。庇特拉易守难攻，波斯军占领该要塞后又进行了加固改造。在拜占庭军围困面前，波斯人毫不畏惧，顽强战斗。在最危急的时刻，波斯将军梅尔美劳斯带三千士兵杀开一条血路，冲入城内增援。拜占庭军久攻不下，改由贝斯出任攻城总指挥。贝斯到达前线后，潜心研究战场形势，制定新的作战计划。

公元551年，5万拜占庭军发起新的攻势。拜占庭军使用需40名士兵搬运的大型撞城锤冲击城墙，然后用铁钩钩下松动的墙砖，力图打开一个突破口。波斯军则在城墙上往下倾倒用硫磺和沥青制造的燃烧剂，烧灼拜占庭军，并以飞蝗般的箭雨阻止拜占庭士兵登城。

拜占庭老将贝斯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列，鼓舞士兵顶着箭雨，奋勇登城。波斯军也在梅尔美劳斯的指挥下英勇杀敌。残酷的战斗持续了几个月。战斗激烈时，六千名拜占庭士兵同时架起云梯登城，战场上到处都是刀剑撞击声、喊杀声、呻吟声。拜占庭军最终以惨重代价攻克庇特拉要塞，波斯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此后六年，双方在高加索山麓展开拉锯战。拜占庭虽占主动，但波斯军力持续增强至七万。554年，波斯军攻占伊比利亚，战局渐对其有利。拜占庭士气低落，科尔奇斯王卡巴翟斯逃入山中。

公元555年，那克劳凯恩出任波斯统帅。他骄傲轻敌，被陷入绝境的拜占庭军拼死反攻，大败而归，损失万余。库斯鲁一世怒将其处死。

战争长期僵持，至562年双方再度议和。条约规定：波斯放弃对科尔奇斯领土要求，拜占庭则每年支付波斯1.8万磅黄金，有效期五十年。拜占庭虽保住了东方领土，却仍以巨额岁贡换取和平，此举令后世费解。

查士丁尼一世志在恢复罗马旧疆，其西征事业确有所成。然而他始终未将萨珊波斯视为必须根治的威胁，屡以赔款止战。虽暂时维系了东方边境，收复了西部部分失地，却为此耗尽国库。沉重的税负加剧了社会矛盾，阶层对立日益尖锐，统治集团内部分裂加剧。曾盛极一时的拜占庭帝国，至此已外强中干，往日繁荣渐成云烟。

查士丁尼一世与萨珊波斯打了三场战役，互有胜负，但每次都是在再坚持战斗一下就能改观的情况下，急于花钱买和平而结束战争。

公元565年查士丁尼一世去世后，其子查士丁二世继位，面临国库空虚、吏治腐败、军力疲弱及社会动荡的严峻局面。查士丁二世试图扭转其父的对外政策，并通过改革挽救颓势，但他既缺乏查士丁尼的政治才能，也未取得如库斯鲁一世那般顺利的改革成效。

公元571年，查士丁二世轻率地停止向波斯支付年金。库斯鲁一世立即发兵进攻德拉城。经过五个月围攻，德拉陷落，波斯在索得4万磅黄金后撤军。此事令查士丁二世郁郁而终。

公元578年，将军提比略二世以养子身份即位。为专注应对波斯，他在其它战线采取守势，并不惜重金与阿瓦尔人媾和。这一失策导致惨败，提比略二世于582年在困境中去世。同年，其女婿、将军莫里斯继位。

公元579年，波斯王库斯鲁一世逝世，其子霍尔密资德四世（579-590）继位，随后，国内发生叛乱。公元589年，波斯阿塞拜疆驻军统帅巴赫拉姆·楚宾发动叛乱，弑君篡位。霍尔密资德四世的儿子库斯鲁二世逃往拜占庭，请求庇护。

莫里斯出兵干预，于591年在幼发拉底河畔击败波斯军，并攻陷其首都泰西封，处死巴赫拉姆·楚宾，扶植库斯鲁二世复位。为表感激，库斯鲁二世将亚美尼亚大部及伊比利亚一半领土割让给拜占庭，双方缔结“永久和平协定”。然而，库斯鲁二世颇具才智与野心，他利用这段和平时期韬光养晦，整顿内政，积蓄力量。

莫里斯未能把握这一战略机遇。公元602年，拜占庭发生兵变，莫里斯被杀，福卡斯篡位，但旋即遭到元老院、大地主及官僚集团的激烈反对，帝国陷入内战，行政体系几近瘫痪。库斯鲁二世以“为莫里斯复仇”为名，于606年大举进攻拜占庭，攻占德拉城，并东西两路分兵掠地。至608年，波斯军联合阿瓦尔人、斯拉夫人兵锋直指君士坦丁堡。

皇帝福卡斯应对无方，内斗不休的统治集团再次政变，推翻福卡斯，推举非洲行省总督希拉克略即位。公元610年，希拉克略率舰队进入君士坦丁堡，处死福卡斯，加冕为帝。

希拉克略（上）

萨珊波斯疆域（上）

然而希拉克略接手的是一个危如累卵的帝国。波斯大军已兵临城下，拜占庭面临立国以来最严峻的生存危机。希拉克略任命普里斯库斯为东方统帅，派其弟德奥多尔斯驻守西里西亚山口。但公元611年普里斯库斯与皇帝决裂，阴谋反叛，致使东方防线洞开，拜占庭难以抵御波斯攻势。

波斯军一面佯攻首都，一面主力扫荡西亚。于609年侵入叙利亚，611年再破安条克。当地部分民众，尤其是犹太人，视波斯为解放者而给予协助。公元613年，波斯大将夏尔·巴尔兹攻占大马士革，经八十余日血战夺取耶路撒冷。至619年，波斯完全征服埃及。

同时，另一支波斯军横扫小亚细亚，兵抵博斯普鲁斯海峡，再次威胁君士坦丁堡。本都至罗德岛沿岸诸多城市纷纷归降。罗马帝国数百年间夺取的东方领土，在短短数年内尽入波斯之手，萨珊王朝版图臻于最大。

公元617年，波斯再占卡尔西顿，并与阿瓦尔人、斯拉夫人结盟，合力围攻君士坦丁堡。城内粮草断绝，瘟疫横行，士气低迷，希拉克略一度计划迁都迦太基，幸经主教塞尔吉乌斯力劝方决心死守。他号召全国团结御敌，准备决一死战。

公元620年，夏尔·巴尔兹率军自埃及驰援，汇合攻城部队试图强渡海峡，但遭拜占庭舰队顽强阻击，伤亡四千余人，攻势受挫。库斯鲁二世遂提出苛刻的休战条件：拜占庭需年贡巨额金银、绢帛、马匹及美女。希拉克略假意应允以拖延时间，趁机加紧整军备武，并于621年以重金与阿瓦尔人议和，解除后顾之忧。

君士坦丁堡（上）

公元622年，一切就绪后，希拉克略将国事托付太子与元老院，亲率精锐避开正面敌军，由海路在小亚细亚南端的伊索斯港登陆——此地正是昔日亚历山大大帝击败大流士三世的古战场。登陆后，拜占庭军在卡帕多细亚大败驰援的波斯部队，收复小亚细亚东部，士气大振。

此后数年，希拉克略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先后在特拉帕作斯港登陆，夺取科尔奇斯与亚美尼亚，并得到高加索蛮族佣兵补充，实力不断增强。他避免过早决战，步步为营，逐步平定小亚细亚西部，壮大军力。

在希拉克略逐步稳定局势时，波斯军却逐步丧失自己的优势，陷入困境中。战场上的失利和军队大量减员使波斯军面临着许多困难。为补充兵员，库斯鲁二世下令大量招募新兵，并打破惯例将广大下层贫苦人民编入军队。公元626年，他制定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进攻计划：一路进攻亚美尼亚以牵制希拉克略主力；另一路由夏尔·巴尔兹指挥，联合阿瓦尔人直取君士坦丁堡。

希拉克略识破其意图，将兵力分为三部分：一部渡黑海回援首都；一部由其弟德奥多尔斯率领在亚美尼亚周旋；自率主力伺机而动。这一决策被证明是扭转乾坤的关键。公元626年8月，阿瓦尔人对君士坦丁堡的猛攻被击退，其渡海会师计划亦遭拜占庭海军粉碎。阿瓦尔人自此一蹶不振。在亚美尼亚，德奥多尔斯也成功击败波斯军。希拉克略抓住战机，派精兵经美狄亚直逼波斯首都泰西封，自率主力沿幼发拉底河南下策应。这是四百多年来拜占庭军队首次大规模攻入波斯腹地。

库斯鲁二世仓促集结国内残军，命拉扎特斯为帅，并急召夏尔·巴尔兹回援，但信使被拜占庭俘获。公元627年12月12日，两军在尼尼微古城附近展开决战。激战整日，希拉克略身先士卒，拜占庭军奋勇拼杀，最终阵斩拉扎特斯，波斯军溃败。

希拉克略并未追击残敌，而是率精骑昼夜兼程，奇袭波斯陪都达斯塔噶德。库斯鲁二世仓皇弃城而逃。拜占庭军洗劫宫殿后，因天气严寒且顾虑夏尔·巴尔兹回援，未强攻泰西封，而是撤回美狄亚，并提出议和。

库斯鲁二世拒绝和谈，誓要血战到底。公元628年，部分波斯贵族联合夏尔·巴尔兹发动政变，废黜并囚禁库斯鲁二世，其子科巴德二世即位。公元631年，科巴德二世被迫与拜占庭签订和约，规定：波斯归还历次侵占的拜占庭领土；释放所有战俘；归还从耶路撒冷掠走的“圣十字架”及一切抢夺的财物，并支付巨额战争赔款。

经此一役，拜占庭在希拉克略的决死奋战下，不仅解除了首都之围，更反攻至波斯腹地，首次迫使对方割地赔款。若查士丁尼一世当年能有如此决心，拜占庭的荣光或未可知，但历史从无假设。

此战之后，萨珊波斯元气大伤，再也无力西侵，并于公元651年被昔日附庸阿拉伯人所灭。然而拜占庭并未从此高枕无忧，它很快将面对一个新兴的、更强大的对手——阿拉伯帝国。或许，时刻应对强邻的挑战，正是拜占庭帝国难以摆脱的宿命。

泰西封（上）

希拉克略治下的罗马帝国-阴影部分是阿拉伯人入侵地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