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爱侨批的人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草地副刊

赵紫羽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4个月了，银幕外的“侨批热”至今未减。

汕头市档案馆侨批分馆（侨批文物馆）如今已成了热门打卡地。一封封泛黄的信笺静静陈列，记录着潮汕先辈漂洋过海的艰苦岁月，镌刻着家国同心的中华精神。

随着人流往展厅深处走，耳边天南地北的口音此起彼伏。攀谈几句发现，不少人都是看完电影后“找”过来的。

来自西安的秦先生说，之前主要是奔着“吃”来潮汕的，看电影之后第一次知道了侨批，“这些侨批印证了电影里面潮汕人过番后那种吃苦耐劳、团结爱家的品质”。

电影中的悲欢离合，在侨批馆有着真实而厚重的历史回声。

展厅一角，来自河南周口的王女士带着孩子看着墙上展示的“平安批”。她在汕头工作四年多，已是第五次走进侨批文物馆。“有的侨批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字，但满载着海外打拼的侨胞对家人的责任感和对家乡的思念。在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侨批是他们诉衷肠的唯一方式。”

汕头市档案馆副馆长黄祖煜说，侨批文物馆去年接待了约16万游客，而今年仅7月份客流量就近3万人次，接近去年同期数量的两倍。

“批一封，来报欢喜，吩咐家内免烦恼。”纸上写的是一个家的悲欢，纸外却是一个时代的回声。当读到“现儿既远出在外，徒劳无益，万望吾亲宽心自解，勿以儿念念在心也……”，当看到一封封批封上“复兴民族”“敌忾同仇”的醒目字样时，一代代侨胞的群像跃然纸上。他们漂洋过海谋生，却始终牵挂桑梓；身在异乡立业，也不忘尽己所能回馈家国。

展厅内，“侨五代”谢嘉琳站在展板前，久久没有移步。谢家三代13人相继下南洋打拼，展板上的侨批记录着谢家的百年记忆。

“《给阿嬷的情书》最末尾出现的一封侨批，就是1960年我在新加坡的姑奶奶用铅笔书写的，当时她才8岁，内容是向远在潮汕的祖母拜年，并把自己的奖学金寄给祖母当红包。”谢嘉琳说，“我们是被侨批滋养的一家。我太爷爷寄来的平安批中附着银钱，我的爷爷、爸爸都是由侨批养大的，物资紧缺时，我的太爷爷还购买化肥等物资送回乡。”

2016年，谢嘉琳的爷爷将家中保存完好的368封侨批全部捐献给汕头侨批文物馆。在英国求学后，谢嘉琳选择回到汕头工作。她说：“千千万万侨批故事，都是关于家、关于国、关于爱、关于根的故事。”

这些侨批、这些故事，让众多文化工作者为之守护、奔走，甘之如饴。

走进汕头市澄海区的永定楼侨批展览馆，侨批收藏者张美生正向游客展示自己珍藏多年的侨批。20世纪80年代末，他偶然从乡下收废品的人那里看到一堆侨批，信封上的邮票和字迹吸引了他，便以比废纸价略高的价钱买了下来。

那时侨批常被当作废品，与旧书、报纸、账本等杂物一起被收走。“家里人以为我中邪了，旁人也取笑我整天在外面收破烂。”回忆往事，张美生眼泛泪光。

“深夜展开一封封侨批，好像一群在外谋生的华侨围坐在我眼前，向我诉说南洋谋生的艰难和对故乡家人的牵挂。”张美生说，最初他对侨批感兴趣的是书法和邮票，驱动他坚持保护、传承侨批文化的是批信中的情感。如今，他奔走香港、广州等地讲解侨批文化，开展侨批修复技艺公益培训。

在汕头，还有不少人做着类似的事情。年近八旬的汕头市档案馆侨批分馆名誉馆长林庆熙，退休后就一心扑在侨批上，笑称自己是历史碎片的“打捞者”、侨批文化的“守门人”、侨批研究的“垫脚石”。

十多年来，林庆熙和同事们抢救修复3万件破损严重的侨批，推动侨批档案数字化，如今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培养年轻人上。他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传承侨批文化，更重要的是传承侨批里那种诚实守信、艰苦奋斗、勇于开拓的精神。”

位于澄海区一家企业内的潮汕侨批研学基地，侨批收藏者蔡少明、邹晓东无偿提供5万多件侨批用于展览，基地已累计接待研学学生超3万人次；在汕头市档案馆侨批特藏室，数以万计的侨批被妥善保管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在汕头大学，研究者们30多年来持续开展侨批档案的资源建设和学术研究；还有侨批爱好者执笔编撰校本教材，让写在旧纸上的家常话走进课堂。

百年光阴流转。侨批从寄信人的手中，几经辗转，到了收藏者、研究者、讲述者手中，又来到孩子们的笔下。

在汕头聿怀中学、澄海区建阳小学等学校，学生们与海外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同龄人互写侨批。他们在信中写家乡的风土人情，写校园点滴，也写下对远方的好奇与牵挂，相约见面交流。

有孩子写道：“提笔写下这封信时总觉得，隔着山海的距离里，藏着一份奇妙的联结，就像老一辈人说的，‘胶己人’的情谊从来不怕路远。”

当一张张写满真挚情感的“新侨批”铺满桌面，传统样式的信封和稚嫩的笔迹相映，侨批完成了一场青春接力。

纸页还是当时大小，信封还是旧时模样。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