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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瓯明珠待故人
文/范时勇
一
盛夏,麦收完了,秧栽齐了。田埂上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总算告一段落,乡邻们终于清闲下来。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蝉在桐树上扯着嗓子吼,院坝里的石板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几乎要跳着走。整个村子懒洋洋的,连狗都趴在门槛边,把舌头伸得老长。
众人的闲暇时光,却是隔壁老姑婆的主场。她七十出头,背已经有些驼了,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一个髻,走路时两条腿微微往外撇,一摇一晃,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天刚亮,她就背着一个竹背篼,拄一根削光了的青冈木棍,颤巍巍地上了山。背篼用了许多年,篾条磨得油光水滑,泛着暗红色的润泽。晌午回来时,背篼里便装满了各种中草药——辣蓼草、青蒿、艾草、马鞭草、鱼腥草、车前草、夏枯草、苍耳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藤蔓蔓。那些中草药还沾着山里的灵气和润气,一倒进院坝中央架在长凳上的团窝儿里,整个院子便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清香——清苦里透着一丝甜,涩重里又带着几分凉,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山林都搬了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老姑婆又上山了。回来时,隔壁邻居早就主动将自家的团窝儿从墙壁上取下来,架到院坝中间。老姑婆也没过多客气,将草药摊在团窝儿上,与前一天的品种全然不同,虽然依旧清香扑鼻,却有些微的差异。
晒上两三个大太阳,几十味中草药便陆续干透了,一碰就发出脆响。老姑婆把它们收进屋,在碓窝里碾成细粉。碓窝就放在廊檐的角落里,青石凿的,内壁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不知传了多少代。
做酒曲是老姑婆的独门绝活,远近闻名。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晓得她做的曲子好,发酒快、出酒多、味道正。她把碾好的草药粉倒进簸箕里,加上早就准备好的黏米粉,再和入上一年留存的老曲丸打的粉,最后兑上井水,双手来回揉搓。那双手虽然枯瘦,却格外有力,灰扑扑的粉末在她掌心里渐渐凝成一颗颗汤圆大小的丸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簸箕里,盖上一层薄稻草避光保湿,然后放到堂屋边沿静置发酵。三四天后,丸子通体长出细密的白色短菌丝,表示接种成功。将丸子取出放在阴凉通风处阴干,白色菌丝自然消失,酒曲就算做成了。
老姑婆照例要分送给邻居为她做酒曲提供方便的人家试酿,于是,我家做咂酒的仪程就开启了,在母亲的操持之下。
二
母亲从囤柜里舀出两斗糯高粱——那是去年秋天收的,色泽红润、颗粒饱满,是酿造咂酒最好的原料。高粱用清水淘洗之后,倒进大甑子里上锅蒸。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火舌舔着锅底,映得母亲的脸红扑扑的。蒸汽从甑子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白茫茫地弥漫了整个灶房,人走在里头影影绰绰的,便有了一些仙气儿。蒸熟的高粱倾倒在簸箕里,热气扑面,母亲拿木铲快速地扒散,让它们凉得快些。等到伸手探去还剩些许余温,便将酒曲碾成细末撒进去,双手插入其中,一遍一遍地翻搅,让每一粒高粱都裹上酒曲粉。那动作是温柔的、专注的,像在安抚一个即将诞生的生命。
拌好酒曲的高粱被舀进一个大搪瓷盆里,拍紧抹平,中间留一个深深的窝洞,盖上木盖,再用旧棉被捂得严严实实,放在一旁。接下来的两三天,搪瓷盆里逐渐透出一股甜丝丝、酸叽叽的酒糟味儿。待高粱充分发酵糖化,母亲将酒糟连同析出的清亮汁水一并舀进约30厘米高的陶罐里,只装半满,留出足够的空间给日后继续发酵。最后,用荷叶和黄泥仔细封好坛口,再将陶罐抱到光线幽暗的里屋,靠着墙角整整齐齐摆了一排。这一放,至少半年。
母亲一开始做咂酒,全村像是得到了信号,几天之内,家家户户都蒸起了高粱,村子上空酒香弥散,像一只缓缓发酵的大坛子,慢慢地、安心地,酿着村里人对日子的期盼。
三
咂酒这东西,在巴渝乡间是有根脉的。有史学家考证,中国白酒的始祖仪狄,就是远古的巴人。这说法虽还有些争议,但公元六世纪北魏时期的郦道元在《水经注》里,就明明白白地记着一笔:“江水又迳鱼腹县之古陵……江之左岸有巴乡村,村人善酿,故俗称‘巴乡清’,郡出名酒。”可见,巴人酿酒的本事,千年前就已经名动天下了。更有意思的是,秦灭巴以后,秦昭襄王与巴人订下互不侵犯条约,条约约定:“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盅。”意思是说,如果秦国侵犯了巴人,就送黄龙玉璧一对以示惩罚;如果巴人侵犯了秦国,就用清酒一盅表示补偿。一盅清酒,竟与一对玉璧相提并论!巴人酿出的那一瓯琼浆,当年是怎样被郑重地推上无上尊崇的地位?又是怎样一口饮尽了两个部族之间的干戈?如今已无从细考,只留下“巴人善酿”的无尽遐思。
巴国,就这样带着一个关于酒的传说,消失在茫茫的历史长河中。但是,作为巴人后代的重庆人,却继承了巴人豪爽耿直、好酒尚武的习性。咂酒,历经千百年的传承,至今仍在重庆的部分乡村流传。
四
咂酒装坛以后,至少放置半年才能开坛。当然,如果存放时间更久些,风味将更好。
咂酒适合多人开怀畅饮,不适合一人独自品饮,一般是在重要节日亲朋团聚之时,或者特殊日子宴请宾客之时。咂酒的喝法,极有古意。开饭时,宾主落座,席桌旁置以高凳,父亲净了手,将里屋那个沉睡了半年的瓦坛小心翼翼搬出来,放在高凳上。撬开黄泥封口的一瞬,一股浓香猛地喷薄而出——那是高粱的清香、中草药的清苦和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一口都醉人。母亲提来滚沸的开水缓缓注入,坛底的高粱粒翻涌起来,颗颗圆润饱满。沸水将封锁在高粱粒中的酒精激发出来,酒香扑面而来,恰如万颗明珠突然苏醒。席桌上有人不由自主赞叹:“好香!”
父亲取出一根竹吸管,那是他一早到后山砍的老山竹自制的,中通外直,末端劈成十字细花,夹着一个小型十字形竹架,用于过滤酒糟。他双手捧住温热的坛壁,试了试温度,然后对着席桌主位上的老者招呼:“三姑爷,你来尝一口,看这个咂酒要不要得。”
被称作“三姑爷”的老者缓缓离席走过来,俯下头,双手捧着坛壁,噙住竹管轻轻一咂,一股浓郁的酒液进入口中,然后点点头,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回应父亲:“这个酒扎劲!”
接下来,按照长幼尊卑的顺序,依次上前就着同一根吸管咂饮,一人一口,谁也不嫌弃谁。这种轮流咂饮的方式,实际上已经超出了吃喝范畴,是传统乡村社会调节社会关系的一种重要手段,也是区别上下、明辨长幼、强化尊卑的传统礼仪的重要外在表现形式。
据说当年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偶然饮到咂酒,豪气干云,当场赋诗一首:
万颗明珠供一瓯,
王侯到此也低头。
五龙捧出擎天柱,
吸尽长江水倒流。
那“低头”,说的便是俯首咂饮的姿态;“五龙”与“擎天柱”,说的便是双手捧坛与竹管插坛的喝法。一首诗,把咂酒的粗犷与古雅写得淋漓尽致。
五
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却是另一次与咂酒的相遇。
那年我五岁。头天晚上,公社放映队来了,在晒坝上挂起白幕布,放了一场《大闹天宫》。银幕上孙悟空醉醺醺地提着金箍棒,摇摇晃晃大战二郎神,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让一帮孩子彻底上了头。好巧不巧,我家当天正好来了客人,母亲开了一坛咂酒,还剩下小半坛,就搁在堂屋的角落里,竹吸管还插在上面。
那天下午,大人们都到生产队翻土去了,村子里安安静静的。我们五六个孩子聚到一起满院子乱飞,扮演着孙悟空与二郎神你来我往的戏码,不知是谁先瞅见我家堂屋角落的那坛咂酒,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吸了一口。然后便一人一口不亦乐乎。咂酒虽然添过水,但后劲依然不小,甜丝丝、醇乎乎的,像糖水,可喝着喝着,脑袋就沉了起来。最后我第一个撑不住,觉得天旋地转,往堂屋的地上一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迷糊中记得其他的小伙伴也东倒西歪,散落在门槛边、八仙桌脚下。
隔壁的老姑婆首先发现了我们,吓得踮着小脚就往坡上跑,边跑边喊:“快回来,娃儿些啷个全睡在地上,喊都喊不醒!”等母亲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我已经睡醒了一觉,正靠墙坐在地上揉眼睛,嘴里还咂摸着那残余的甜味。母亲闻着我一身酒气,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拽起来,巴掌高高举起,轻轻落在屁股上,骂了一句:“你倒会玩,跟孙猴子学喝酒!”
这件事在村里传了好些年,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总有人要翻出来说一遍。我自己也一直记得。
后来进了城,参加了工作,爱上了写作,便把这段醉酒经历写了下来,投到报社,没想到竟真的发表了。那是我的文字第一次变成铅字,兴奋了好几天。从此我便觉得,那些和酒、和故乡有关的记忆,是可以写下来的,也是值得写下来的。一写,就写到了现在。
六
如今离开老家已经许多年了。有一次自驾出游,在一个乡道上看到一个小酒厂,打着“咂酒”的招牌,进去一看,全是袖珍版的小陶罐,忍不住买了一罐。回家以后,迫不及待烧开水冲进去,插上吸管,郑重其事地咂了一口,却大失所望。那味道寡淡,甜得敷衍,既没有草药的回甘,也没有本地糯高粱的细腻。像一杯放了白糖的温水,浮在舌尖上就散了,怎么也落不到心里去。后来又在其他场合买过几次,却再没有一坛能咂出记忆里那股沉甸甸的醇厚,心里竟然有些怅然。
有些滋味,非得是老姑婆亲手揉的酒曲、母亲反复翻搅的高粱、屋角那半年的沉静等待,才能酿得出来。一瓯明珠待故人,故人渐远,酒味渐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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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乡食记丨范时勇:檐廊下的包谷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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