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深秋,重庆忠县乌杨镇,长江边。
一个叫“狗钻洞”的地方,泥土被洪水泡得松软。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江岸上,手攥着一把草药根茎,正使劲往外拔。
泥土发出一声闷响,塌了下去。
他叫王洪祥,当地人都叫他“王草药”。
那年他四十七岁,初中文化,在镇上做煤炭搬运工。
他不光搬运煤炭,还喜欢钻山林采草药,能辨百草,也喜欢摆弄些秦砖汉瓦、古瓷碎片,在乌杨镇算是个有见识的庄稼人。
可这一扯,扯出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见识。
泥土坍塌了约三米深。
尘土散去,王洪祥探头一看,坍塌处露出两块巨大的石头,棱角分明,不像是江水常年冲刷出来的鹅卵石。
他抹掉石头上的泥土,手指触到一些凸起的线条——是人工雕出来的。
他心跳快了几拍。
他用双手和镰刀刨开四周的泥土,石头越露越大。
从晌午刨到太阳西斜,石头还没全露出来。
第二天天刚亮,他又来了。
这一天,石头上的图案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一只猛兽怒目圆睁,口中衔着一枚铜环;一只朱雀站在弓弦上;旁边还有一只约三米长的白虎,线条粗犷,造型古朴。
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王洪祥浑身发颤。
他抚摸着冰冷的石面,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莫不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镇水石?
第三天,他叫上了妻子。
夫妻俩在江边又挖了大半天,第二块巨石也露了出来——上面浮雕着一条约三米长的青龙。
左青龙,右白虎。
两块巨石是一对。
王洪祥越发确信,这是了不得的东西。
他急急忙忙跑到镇上,找了一部公共电话,拨通了忠县文管所的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接线员接了起来。
王洪祥声音发颤,说自己在江边发现了大禹治水留下的文物,石头上刻着神兽。
对方敷衍了几句。
“传说和文物是两码事。”
后来他又打了几次电话,文管所的工作人员都下乡去了,始终没人来接。
再后来,他找到了文管所的一位退休员工,请对方帮忙转达。
两天后,文管所总算派了人来。
来人蹲在江边,拨开杂草,看了看那两块刻着青龙白虎的巨石,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就是些垒坟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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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洪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一个搬运工,能说什么呢?
人家是专家,是吃这碗饭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十来步,忽然定住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折返回去,找来杂草杂物,把巨石严严实实地盖住。
每逢长江涨水,他都要冒雨前来查看,生怕江水把石头冲走。
雨水把覆盖的泥土冲掉了,他就重新回填。
有一回,他远远听见凿石头的叮当声,跑过去一看,一个石匠正举着锤子要敲那石头。
王洪祥急得大喊:“这东西你也敢打?
我上次在旁边采药,挥了几下镰刀就难受了好久!”
石匠认得“王草药”的名号,挠了挠头,收起锤子走了。
他本想把石头搬回家保护起来,可太重了,根本抬不动。
他只能把泥土回填,掩盖起来,再一遍遍地去查看、去填补。
“我坚信国家迟早要来搬这些东西。”
三年。
整整三年。
转机出现在2001年。
那年夏天,长江又发了一次洪水。
洪水退去后,忠县文管所副所长曾先龙,一个干了多年考古的老同志,偶然翻到了王洪祥那份尘封已久的“荒诞报告”。
凭着职业嗅觉,他觉得这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2001年6月8日下午,曾先龙带着同事来到乌杨镇“狗钻洞”那片河滩。
王洪祥领着他们走到那堆被泥土覆盖了三年的石头前,拨开杂草,清理浮土。
怪兽衔环的浮雕露出来了。
白虎的粗犷线条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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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先龙盯着石头看了几秒钟,猛地叫了起来:“是铺首!
是汉阙!
重大发现!”
汉阙。
汉代石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时任重庆市文物考古所所长邹后曦接到曾先龙的电话,电话里曾先龙的声音按捺不住地兴奋:“在忠县乌杨花灯坟墓群坡下的河边,发现了汉代石阙构件!”
2001年6月11日,邹后曦、曾先龙率考古队到达乌杨。
重庆市文物考古所组建了忠县乌杨阙考古工作队,邹后曦任项目发掘领队,曾先龙任执行领队。
同年12月,刚刚从北京大学进修回来的李大地接到任务,赶到乌杨支援,主持考古工地的文物保护工作。
发掘工作选在盛夏。
考古现场光秃秃的,没有一处遮阴的地方。
队员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汗水钻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脸晒肿了,开始掉皮。
停水了没地方洗澡,就到长江边上随便洗洗。
可没有人叫苦。
发掘持续了八个月。
考古队从地下和河边共清理出主要石阙构件十四件,阙体崩裂小残片八十六块。
这些石构件,轻的几吨,重的十几吨。
把它们拼起来之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一对完整的汉代石阙。
左右对称,形制相同。
石阙质地为石质砂岩,形制为重檐庑殿顶双子母石阙。
主阙通高五米四,进深一米七。
自上而下依次由脊饰、阙顶盖、上枋子层、扁石层、下枋子层、主阙体、阙基七部分构成。
子阙高二米六,重十吨。
整座石阙总重超过七十吨。
阙身上,两米多长的青龙、白虎造像栩栩如生,还有一只朱雀图案。
雕刻的图案远不止这些:习武图、送行图、狩猎图……一幕幕汉代人的生活场景,被两千年前的工匠用凿子刻进了石头里。
仿木构建筑的雕刻精细入微,瓦垄、瓦当线条分明,檐角飞动。
扁石上刻的方孔钱纹和菱形纹,线条匀称,如描如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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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目前我国保存最完整的汉阙。
在全国现存三十余处汉阙中,这是唯一通过考古发掘科学复原、并发现了相关阙址、神道和墓葬的汉阙。
汉阙,是汉代的一种纪念性建筑,有石质“汉书”之称,是我国古代建筑的“活化石”。
在汉代,只有年俸超过两千石或太守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立阙。
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地位的标记。
浪漫的汉代人还把阙中间的路看作升入天上宫阙的神道和天门。
那么,这对乌杨阙的主人是谁?
考古队把目光投向了发掘现场后方约两公里处的一个村子——将军村。
将军村,传说中是三国时期蜀国名将严颜的故里。
严颜,东汉末年益州牧刘璋的部将,官至巴郡太守。
公元214年,张飞率军攻入巴郡,严颜被俘。
张飞呵斥他为何不降,严颜昂然回答:“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张飞为其气节所感,将他释放,待为上宾。
乌杨镇至今还保留着将军村、将军溪这些地名,都是为了纪念这位壮烈将军。
北京大学考古系曾对将军村的花灯坟墓群做过初步调查勘探,判断墓群有重要的发掘研究价值。
后来,重庆市文物考古所对将军村墓群进行了大规模发掘,清理出汉至六朝时期墓葬数百座。
李大地推断,其中的枞树包墓地很可能就是严颜及其族人的墓地。
出土的乌杨阙,被推测为严氏家族的墓阙。
可奇怪的是,这对石阙上没有任何铭文。
没有墓主人的名字,没有立阙的时间,没有任何一个字可以佐证身份。
它是谁立的?
为谁立的?
具体建于哪一年?
至今仍是一个谜。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的主人,一定是东汉末年至魏晋时期一位地位极高的人物。
乌杨阙的发现,轰动了整个考古界。
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张柏亲临重庆,在听完汇报后说:“乌杨石阙不仅仅是属于忠县的,也不仅仅是属于重庆的,它属于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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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乌杨阙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
后来,它被评为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第一位。
陈列在博物馆一楼大厅中庭,像一对威严的兵士,静候着每一位来访者。
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王洪祥这个名字,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当年那位断言“就是些垒坟的石头”的专家,或许早已忘了1998年深秋那个蹲在江边的下午。
可历史没有忘。
乌杨阙立在博物馆里,每一天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人们:曾经有一个普通的煤炭搬运工,拿着一把镰刀,在一片叫作“狗钻洞”的河滩上,刨出了沉睡千年的国宝;然后在被人当成笑话的三年里,一个人守着那些石头,一捧土一捧土地回填,一场雨一场雨地查看。
2021年10月16日,忠县举办了一场全国性的汉阙文化研讨会。
北京大学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中心、重庆市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忠县县委、县政府共同主办。
来自北京、上海、浙江、陕西、四川、重庆等省市的知名文博专家学者齐聚“汉阙之乡”忠州。
研讨会上,有一个环节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多名考古专家站在台上,向王洪祥鞠躬道歉。
当年拒绝他上报的文化站工作人员,也当众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一位专家红着脸说……
说什么,报道没有详细记载。
但那个鞠躬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二十三年。
从1998到2021,整整二十三年。
王洪祥也获得了应有的认可。
国家文物保护部门给他发放了奖金和荣誉证书。
可他最在意的似乎并不是这些。
在媒体面前,他说过一句话——
国宝的守护者,不应该只在象牙塔里。
这话说得很朴素,却道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一个民族的文物,不仅需要专家的火眼金睛,更需要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文化自觉。
王洪祥不过是个初中文化的煤炭搬运工,可他认出了那些石头的不寻常,认出了那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他守了三年,不是因为他懂考古,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朴素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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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迟早要来搬这些东西。”
这句话,比任何学术论文都更有力量。
乌杨阙的发现,对中国汉阙考古史是一次重大突破。
它填补了汉代石阙考古的多项空白,为研究汉代木构建筑提供了珍贵的实物参照。
它为峡江地区汉魏家族墓地的规划与社会变迁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资料。
它让忠县这座拥有两千三百多年历史的古县,拥有了第三座汉阙。
但比这些学术价值更动人的,是一个普通人与一堆石头的故事。
1998年深秋的那个下午,王洪祥蹲在“狗钻洞”的江岸上,手攥着一把草药,泥土在他面前塌了下去。
他探头看见了两块刻着图案的巨石。
那一刻,他不知道什么是汉阙,不知道什么是铺首,不知道什么是重檐庑殿顶双子母石阙。
他只知道——这东西不一般,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镇上走去。
长江水在身后哗哗地流。
三年后,曾先龙在那片河滩上喊出了“汉阙”两个字。
二十三年后,一群专家在忠县的会场上,弯下了腰。
而那对石阙,至今立在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的大厅里,无声无息。
青龙在左,白虎在右,朱雀站在弓弦上,猛兽衔着铜环,怒目圆睁。
像两千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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