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家王健：获得支持是美妙的，但过于依赖外部的认可是危险的

前不久，大提琴家王健收到了珍贵的“时间胶囊”——一套由11张唱片组成的唱片套装。这套由德意志留声机唱片公司（DG）发行的唱片记录了他30年来的艺术历程。

“一生中并不会拥有太多个这样的30年。”岁月磨砺了王健的技艺，也让他对艺术有了更清醒的思考。

大提琴家王健

与巴赫的对话没有尽头

2003年与2024年，王健曾两度录制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这20年里，他无数次演绎过这部让他敬畏的作品，每一次演奏都是与内心的对话，而这场对话似乎没有尽头。

他将这套组曲视为心中的至宝，不断地擦拭、打磨，并静下心来欣赏它。每一次与巴赫重逢，他都会在作品中发现新的角度、细节与纹理。“多年来，每当我研习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时，都会思考巴赫脑海中可能听到的声音和节奏，以及他希望从大提琴中听到什么。”

王健是巴洛克音乐的忠实爱好者，他尤其喜欢维奥尔琴的音色。“在巴赫的时代，大提琴并不如维奥尔琴那样流行，但他选择用大提琴来创作这部作品。”王健说，“伟大的作曲家比其他人更倾向于展望未来，而非回顾过去。我认为，大提琴更长的乐句以及更近似人声的特质，或许是推动其成为独奏乐器的重要因素之一。”

除了经典的巴赫“大无”，这套唱片中还收录了作曲家、大提琴家博凯里尼和作曲家蒙恩的作品。博凯里尼的《降B大调大提琴协奏曲》是每位大提琴家都无法绕开的经典篇章。而蒙恩《g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的录制，则源于著名大提琴家杜普蕾对王健的启发。“第一次听到她的录音后，我就一直希望有机会演奏这部作品。”王健说。

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在大提琴曲目库中独树一帜，如同一首挽歌，充满了对往昔美好时光的追忆。王健演奏的这首作品如泣如诉，深入人心。在他看来，埃尔加的乐谱中交织着非常复杂的情感，不仅有显而易见的悲伤与温柔，也闪耀着英雄主义的瞬间。

今年6月，德意志留声机唱片公司（DG）发行了王健的11张唱片套装。

那些改变人生的合作

这套11张唱片的合集，见证了王健与挚友们的合作历程，比如指挥家阿巴多、钢琴家皮雷斯、小提琴家沙汉姆和杜梅、吉他演奏家索舍尔等等。

与皮雷斯和杜梅的合作，改变了王健的人生。在与他们一起录制莫扎特和勃拉姆斯钢琴三重奏的过程中，他学到了很多。“与他们合作之后，我成了更好的音乐家。”

与阿巴多、沙汉姆，以及柏林爱乐乐团合作录制唱片，则是王健“梦想成真”的重要经历。王健和沙汉姆年轻时都受到小提琴大师斯特恩的指导。而王健与指挥家阿巴多录制勃拉姆斯的《小提琴与大提琴双重协奏曲》时，正值阿巴多手术后的恢复期。尽管他的身体很虚弱，但他展现出的温暖与音乐热情深深感染了王健，“那段珍贵的时光，如今想起依然鼓舞人心”。

吉他是王健最喜爱的乐器之一，多年前他与吉他演奏家约兰·索舍尔合作的《梦幻曲集》收录了皮亚佐拉、维拉-罗伯斯等短篇作品。“这张唱片是我所有录音中最喜欢的之一。我演奏这些曲目时感到非常自在，与征服技术难关相比，我更喜欢创造音乐。”今年9月26日，王健将与索舍尔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再度合作，演绎《梦幻曲集》中的经典作品。

王健与指挥家阿巴多录制勃拉姆斯的《小提琴与大提琴双重协奏曲》

见证中国古典音乐的30年

30多年前，王健成为首位与德意志留声机唱片公司（DG）签署独家合约的来自中国的音乐家。这30多年来，他既是中国古典音乐发展的见证者，也是这一进程的重要推动者。

1986年，17岁的王健作为独奏家随中央乐团赴美巡演。1992年，他参加上海交响乐团首次欧洲巡演。27岁时他成为首位与欧洲顶级乐团——荷兰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在华同台的中国独奏家。

令王健感到自豪的，是他参与了不少中国音乐厅的开幕演出，比如国家大剧院、上海大剧院、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等。他感慨道：“我将永远铭记这些‘第一次’，我有幸以微薄之力，参与并见证了历史。”

王健认为，古典音乐在中国发展得如此迅速，与中国文化历来重视内省，重视对内心世界的探索不无关系，中国观众对向内探索的西方古典音乐有一种天然的共鸣。“当然，中国古典音乐的发展仍在进行中。与西方相比，有聆听古典音乐习惯的人口比例仍然较小。我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上古典音乐。作为音乐从业者，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工作，帮助听众在音乐中感受到更深刻的意义，获得精神的滋养。”

王健与吉他演奏家约兰·索舍尔合作的《梦幻曲集》

只与自己竞争

几个月前，王健开设了名为“王健大提琴”的微信公众号，与粉丝分享他对音乐与人生的思考。在一篇文章中，他这样写道：“你在生活中听到的演奏，大体上都是人生赢家的演奏。”

观众眼中的“人生赢家”，常常会因为演出中的小缺憾而感到沮丧。有时候，他甚至会用这些遗憾“折磨”自己。大多数情况下，时间能治愈这些缺憾。而每当他找到一种更好的方式来演奏、来塑造乐句，或重新学习自认为已经知道的东西时，就会获得巨大的喜悦。

互联网时代，噪声在所难免。每个人对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今天获得的掌声，也许明天就会失去。王健认为，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幸福交给别人控制。“虽然获得支持是美妙的，但过于依赖外部的认可是危险的。”

他给学生的建议是：只与自己竞争，因为与自己竞争才是最有效的成长方式，没有任何人比你更了解自己。

“与他人竞争最终是无意义的。当你超越一个人时，你就开始把自己和另一个人比较，这种循环可能永远不会结束，总会有人比你更有才华或更成功。”王健说，“历史上只有极少数人取得了能被称为伟大的成就，大多数人永远难以实现。不过这完全没有关系，伟大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成为更好的自己。”对王健而言，人生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不断完善自己，并积极地为他人作出贡献。

30年的回眸

瞥见那个理想的自我

如今的王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忙碌：演出、教学和公众活动交织于他的日常生活之中。

生活中的他，除了听古典音乐，也听流行音乐。青少年时期的他欣赏卡伦·卡朋特温暖动人的嗓音。去耶鲁大学学习后，他沉浸于艾拉·菲茨杰拉德、帕蒂·佩奇等人的爵士和流行歌曲中。“这些美国声乐黄金时代的作品的艺术性、乐句处理和自由表达都无与伦比。”

王健相信，真正优秀的艺术都有共通之处。“美妙的声音就是美妙的，无论它来自古典歌唱家、爵士女伶还是音乐剧演员。”他坦言自己常常会被电影、书籍和音乐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些情感体验对我很重要。每当我被善意、美好或人性的温暖所触动时，就会再次确信，我依然能够真诚地创作音乐。”

音乐之外的王健，一直保持着阅读的习惯。最近，他阅读了一本关于盐的历史书。他感叹，如此平凡之物竟在人类文明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历史提供的是比艺术更完整、更真实的人类图景。当你阅读历史时，不难发现，每个人都有局限，要找到一个完美的人是极其困难的。也正因如此，艺术才如此珍贵。”王健说，“音乐既是一种尝试，也是一种追求，追求更智慧、善良、完整的自己。尽管理想化的自我未必是自己真实的样子，但透过艺术，我们可以瞥见那种可能性，哪怕只有一瞬间。”

原标题：《大提琴家王健的30年：与自己竞争，追求更完整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