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四点半,翠湖路还沉在墨蓝色的暗影里。路灯亮了一整夜,灯罩周围飞着几只困倦的蛾子,扑棱棱撞在玻璃上又弹开。老小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野猫都还没出来遛弯,只有风从楼道口穿过去,把单元门上贴着的小广告吹得哗啦一响,又归于沉寂。
张德贵的闹钟定在四点四十五分,但他总在闹钟响之前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还算稳当。对面的楼里有人养了画眉鸟,这时候也开始叫了,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试探早晨安不安全。张德贵翻了个身,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老花镜戴上,看了一眼那个夜光闹钟,还差八分钟到四点四十五。他躺回去,两只手交叠搭在肚子上,等着闹钟响。
这是他的规矩。闹钟不响就不起,响了就立刻起,一分钟都不赖床。老伴周慧芬活着的时候总笑他像个当兵的,他说他这辈子没当过兵,但这个习惯是从年轻时候在机床厂倒夜班养成的。那时候车间里的老师傅说,人要是连起床都拖拖拉拉,干活也好不到哪去。这句话他记了几十年。
闹钟响了,短促的几声蜂鸣,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张德贵掀开被子坐起来,先摸了摸膝盖,有点僵,但还不算疼。他穿着一件洗薄了的白色棉背心,冬天也是这一件,只是外面加个羊毛衫。腿上是条深灰色的秋裤,裤腰松紧带早就没弹力了,他缝了一截橡皮筋进去凑合用。脚上那双蓝色运动鞋就搁在床边,鞋带解开着,每天晚上回来他都把鞋带抽松了晾着,怕里头捂汗。
他穿上鞋子,蹲下身把鞋带系好。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扶着床沿站起来,原地又蹲了两下,活动开了才往客厅走。客厅不大,一张三人沙发靠墙摆着,沙发巾是周慧芬当年亲手钩的,米白色底子上几朵淡黄的菊花,已经洗得有些发毛了。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搁着一个搪瓷杯,杯身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铸铁,他把杯子拿起来,去厨房倒了半杯温水喝下去。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东边,这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张德贵把昨晚剩的半锅米饭从电饭煲里挖出来,又从一个搪瓷盆里夹了几块腌好的萝卜条,三两口扒完了。吃饭的时候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里估摸了一下,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走到西山脚下那段路不会有露水,可以走快些。
他洗了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擦灶台用的那块抹布已经用了一年了,边角都毛了,他还是舍不得换。周慧芬在世的时候管着他换这些东西,隔两个月就买新的,说旧抹布有细菌。她走了以后,没人管了,他就这么凑合着用。反正就他一个人,细菌不细菌的,也碍不着别人。
五点十分,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了钥匙串,又检查了一遍裤兜里有没有带手机。手机是儿子张明给他买的智能手机,他其实不太会用,只会接电话和看微信运动。每天走完两万步,他都要打开微信运动看一眼那个数字,有时候走到了还会多走几百步,凑个整。张明说那东西不准,他不管,他只信那个数字。
张明住在城南,开一家驾校,三十五岁了还没成家。这事张德贵心里着急,但嘴上不说。当爹的催多了怕儿子烦,不催又怕他这辈子就这么耽误了。每个月张德贵从退休金里拿出三千块给儿子转过去,说是让他攒着娶媳妇用。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三千块在这年头算不了什么,但总归是个心意。剩下的四千五,他每个月花不了多少,都扎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五点十五分,张德贵推开门。楼道里黑洞洞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他开始下楼梯,一步两级,右手扶着栏杆,脚步结实而有节奏。五楼到一楼一共八十八级台阶,他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经过四楼的时候,他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是住对门的老赵头,跟他年纪差不多,也有气管炎的老毛病。经过二楼的时候,墙上贴着一张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已经贴了快一个月了,他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每次都想着要去交,可每次都忘。
走出单元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小区里那棵大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张德贵在树下站了一小会儿,做了几个扩胸动作,胳膊举起来的时候听见肩膀骨头咯吱响了几声,又放下。他往小区门口走,经过楼下那个石凳子,经过那排锈了的单车棚,经过那架早就没人荡的秋千——只剩下两根铁链子挂在横梁上,底下那个木板座儿不知道被谁卸走了。
包子铺的老周正在往外搬蒸笼,看见张德贵就说:"张师傅,今天早啊。"张德贵点点头:"早。"老周又说:"第一笼还得等五分钟,白菜馅的,要不给你留两个?"张德贵摆摆手:"吃过了。"他从不买包子,不是因为抠,是他早上吃不惯太油的东西。他年轻时候肠胃就不太好,这些年越发小心,就吃白饭配咸菜,顶多再喝碗稀粥。
走出翠湖路,拐上建设街,路灯还亮着,但天光已经亮堂起来了。建设街两边都是老铺子,卖五金件的、卖劳保用品的、修自行车的,都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门缝里偶尔透出一线灯光。早市在建设街尽头那个岔路口上,这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把菜筐子摆了一地,青菜上头还挂着水珠,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得透亮。卖鱼的水盆里挤着几条草鱼,尾巴啪啪甩着水花。卖花的把一桶一桶的鲜切花摆在路边,玫瑰、百合、雏菊,大捆大捆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张德贵穿过早市的时候走得不快不慢,有熟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应一声,没有就径直走他的。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年了,从周慧芬走后的第一个月开始,风雨无阻。一开始是跟着一个暴走团走,那暴走团有二三十号人,领头的是个退了休的体育老师,带着他们走三公里,喊着口令,一二一,一二一,走得虎虎生风。后来暴走团因为有人投诉太吵就解散了,那些人各自散了,只有张德贵一个人接着走。他越走越远,从三公里加到五公里,又从五公里加到八公里,来回一趟差不多十公里,上午走一趟,下午走一趟,刚好两万步。
走到建设街尽头,左拐上西山脚下的健康步道。这条步道是前年修的,红色的塑胶路面,旁边种了一排银杏,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步道上已经有人在走了,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中年女人跑着步从他身边经过,耳机里的音乐声很大,震得嗡嗡响。还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走两步歇一歇,看见张德贵就朝他笑。
张德贵开始加快步伐。他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上身微微前倾,两只胳膊弯成九十度前后摆,步子不大但频率极快,鞋底拍打路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又脆又匀称。他走起来的时候表情是木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似乎什么都没在看。脑子里也是空的,不想事,就像一台机器在运转,齿轮咬合着齿轮,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走到步道中段的时候,路边有一排长椅。张德贵经过其中一张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因为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头在织一件什么东西。那侧影,那个低着头的角度,让他恍惚了一下。他认出那不是周慧芬,周慧芬不爱织东西,周慧芬爱养花。
他继续走了过去。步道尽头是一个缓坡,往上走一百多米就到头了,再往前就是泥巴路,通往西山深处。他一般走到缓坡顶上就折返,今天也照例走到顶,站住脚,看了看山脚下那片正在开发的楼盘,塔吊悬在半空没动,工地上也还没人,安静得很。他喘了几口气,气息平稳,心跳也不快,这让他很满意。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灰布衫的老太太还在长椅上坐着,这次抬起了头,朝他这边看。
老太太似乎认出他来了,朝他点了点头。张德贵不认识她,但这条路上走的时间久了,常碰见的面孔都混了个脸熟。他也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脚步没停,继续往回走。
回到小区的时候刚过七点,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上了,把整条翠湖路照得明晃晃的。张德贵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外套后背那块颜色深了些。他走进单元门,声控灯又亮了,他开始上楼。上楼梯比下楼梯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膝盖还是有些僵,但活动开了就不疼了。上到五楼,他从腰上解下钥匙开门,进门先脱鞋,把鞋放在门边鞋架上摆正,又拿了块干布把鞋底蹭了蹭,这才进屋。
屋里跟他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了几道细长的亮条。他先去厨房又喝了半杯水,然后从冰箱里端出昨晚剩的小半锅稀饭。稀饭是绿豆稀饭,已经有些发酸了,他闻了闻,把上面那层清汤倒掉,留下稠的,又从碗柜里摸出半瓶腐乳,夹了一块搁在碟子里。
吃早饭的时候他开了电视,调到本地新闻频道。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关于老年徒步的专题,画面上几个穿统一服装的老人在山路上走,主持人说这项运动越来越受老年人欢迎,但也提醒大家要根据身体状况量力而行。张德贵吃着稀饭看着电视,嘴里没啥味道。他想起上个月膝盖疼得厉害那天,他硬撑着走了两万三千步,回来以后膝盖肿了一圈,他用热毛巾敷了半宿才消下去。第二天还是照走不误。
吃完早饭他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这种静他已经习惯了,但还是有点空落落的。他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还在,叶子黄了大半,他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干了,又去厨房接了水来浇。茉莉是周慧芬生前最喜欢的,阳台上一溜摆了七八盆,各种颜色的,夏天的时候花香能从五楼飘到一楼。这些年一盆一盆地死了,就剩下这一盆,半死不活的,他怎么养都养不好。他跟这盆茉莉耗着,它不死,他就一直浇着。有时候他觉得这盆花像他自己,也半死不活的,但就这么撑着。
上午十点左右,手机响了。是张明打来的,每天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张德贵接起来,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爸,今天走了没?"
"走了,走完了。"
"膝盖疼不疼?"
"不疼。"
"真不疼假不疼?我上回给你拿的那个膏药你贴了没有?"
张德贵摸了摸膝盖,膏药早上起来的时候揭掉了,昨天贴了一整天,皮肤都捂红了。他说:"贴了,管用。"
张明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爸,这周末我回去,给你带点中药,我一个学员他爸也是膝盖不好,吃那个中药说挺管用。"
张德贵说:"不用花钱,我这好着呢。"
张明说:"你别管了,我给你带回去。对了爸,你那退休金自己留着花,别老给我转,我又不缺钱。"
张德贵说:"给你攒着娶媳妇。"
张明在那头笑了:"娶媳妇也不能靠您那三千啊,您自己多吃点好的,长点肉。"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闲话,张明说有个学员科目二没过正在闹情绪,他得去处理,就把电话挂了。张德贵握着手机又站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了,他才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钱包,里头夹着一张周慧芬的小照片,是身份证那种尺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剪下来的。照片上她头发短短的,笑得很腼腆。他看了一眼,又把钱包合上,揣回兜里。
中午他热了热剩菜,一盘炒空心菜,一盘肉末豆腐,都还是昨晚剩的。他吃得不多,扒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下午有一段时间他不知道干什么,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电视机没开,屋子里连钟摆的声音都没有。后来他站起来,把客厅的柜子打开,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旧报纸和杂志,最底下压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抽出来,解开系着的绳子,里面是那个发黄的笔记本。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摸了摸封皮,又系好绳子放回去了。五年来他隔几天就拿出来摸一摸,但很少翻开看。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他怕自己看了就收不住。
下午三点半,他换了件干净外套,把鞋重新系好,又下楼去了。下午走的是同一条路,但人少了很多,步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响着。太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投在红色塑胶路面上,瘦长的一条,跟着他一起摆动。走到缓坡顶上再折返回来,又是五公里。等他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一片晚霞,橘红色的光从楼缝里透过来,把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他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歇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晚霞出神。周慧芬刚走那阵子,他每天傍晚都在这里坐,坐到天黑才上楼。那时候他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后来他开始暴走,把这段时间占了,就很少坐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他又坐下来。风从槐树叶子里穿过,哗啦啦地响。
他想起来一件事。周慧芬走之前那个月,有一天也是这样的晚霞,她从病床上侧过身来,指着窗外说:"老张你看,那云彩像不像一匹马?"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真是像一匹奔腾的马,鬃毛都甩起来了。她说:"等我能下床了,你带我去看真的马。"他说好。可那个黄昏之后,她的精神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再也没能下床。
张德贵坐了很久,直到晚霞散尽,天完全黑下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嗒了一声,比早上响得更清脆。他扶着石凳的靠背站了一会儿,等腿适应了才迈步。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手一直抓着栏杆,一步一级。声控灯在他走过以后又灭了,楼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他那双蓝色运动鞋摩擦台阶的沙沙声,在黑暗里响了很久才停。
第二章
张德贵跟周慧芬认识那一年,他二十五,她二十三。六八年冬天,机床厂招了一批学徒工,张德贵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他家里兄弟多,他排老三,上到初中就下学了,在街道办的糊纸盒厂干了几年,听说机床厂招人就报了名。体检那天他站在队伍里,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裤缝上,一看就是规矩人家出来的孩子。
周慧芬也在那支队伍里。她是厂子弟学校的老师,刚分配来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露着一截白衬衫的边。张德贵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跟旁边另一个女老师说话,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个小梨涡。他多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了。那时候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看见好看的女同志脸就红,连话都不会说。
可周慧芬记住他了。后来她跟他说,那天体检排队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他了,因为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就他站得跟棵树似的,一动不动。她还说他耳朵根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整张脸就那两处是红的。张德贵听了不好意思地笑,说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他们怎么好上的,说起来也挺简单。机床厂每年春节都搞联欢会,张德贵被车间主任硬拉去唱了首歌,唱的是《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他嗓子其实一般,但唱得认真,把台下的周慧芬逗笑了。联欢会散了以后,周慧芬在食堂门口堵住他,说张师傅你歌唱得不错。他站那儿手足无措,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周老师你吃了吗。周慧芬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他们就好上了。那时候谈恋爱跟现在不一样,没有电影没有咖啡厅,最大的娱乐是下了班沿着厂区后面的那条小河走一走。张德贵骑着他那辆二八永久车,周慧芬坐在后座上,手扶着他的腰。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伸手去摘,够不着,他就骑慢些,让她慢慢够。够下来一截柳枝,她编个环扣在自己手腕上,说你看,像不像镯子。
七一年他们结了婚。婚礼简单得很,在厂食堂摆了六桌,请的都是工友和同事。周慧芬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张德贵穿的是车间奖励的那身蓝涤卡中山装,领子磨得发白了,但熨得挺括。车间主任当了证婚人,说小张是我们车间最能吃苦的小伙子,小周是学校最有文化的老师,这俩人凑一块儿,日子准差不了。底下的人起哄让他们亲一个,张德贵红着脸碰了碰周慧芬的额头,她笑着捶了他一下。
婚房是厂里分的一间单身宿舍,十二平米,搁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但那是他们自己的家。周慧芬手巧,用报纸糊了天花板,用碎布头拼了个门帘,又从家里拿来两盆吊兰挂在窗户边上。张德贵下班回来,看见她在灯光底下批作业,侧脸上映着吊兰的叶子影影绰绰的,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七三年张明出生了。生的时候难产,周慧芬在产房里待了十几个小时才出来,脸白得像纸。张德贵在外面等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嘴唇都麻了。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后来他跟周慧芬说,你以后可别再生了,这一个就够了。周慧芬躺在床上笑,说你不想要闺女了?他说不要了,什么闺女都不要了,就要你。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但也热热乎乎。张明慢慢长大了,从厂子弟小学考到市重点中学,又从市重点考到省城的大学。周慧芬那时候已经调到市里的普通中学当语文老师了,张德贵还在机床厂,后来厂子改制,他从工人干到了车间调度。工资不高不低,日子不紧不松,每年攒点钱,隔几年添置个大件。八几年的时候买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九几年的时候换了个二十一寸的彩电,两千年的时候装了电话,零三年的时候买了第一台电脑。那些年大家都是这么过的,没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没啥大的波折。
真正算得上波折的,是张明大学毕业后的事。张明学的是汽车工程,毕业以后在省城找了个对口的工作,干了两年觉得没意思,说要回来开驾校。周慧芬不同意,说你好不容易从省城大学出来又回这个小地方?张明说小地方怎么了,你们不也在这儿待了一辈子。父子俩因为这事闹了一阵子别扭,最后还是周慧芬松了口,说算了,儿大不由娘,他想干啥就干啥吧。
张明回来开了驾校,起初几年生意还行,后来竞争大了,日子就紧巴了些。但好歹是自己当老板,不受人管,他干得挺起劲。就是婚事一直没着落。周慧芬急,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张明见了一个又一个,不是嫌人家太安静就是嫌人家太闹腾,见完了就没下文。周慧芬有回急了,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张明说不知道,缘分没到吧。周慧芬气得把他骂了一顿,张德贵在边上劝,说你别逼他,该来的总会来的。
周慧芬查出病来是二零一六年的夏天。那天她放学回来,说腰疼,以为是累着了,贴了膏药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腰还疼,走路都直不起身。张德贵说去医院看看,她嫌麻烦,说再歇一天就好。歇了一天没好,又歇了一天还不好,张德贵不由分说拽着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张德贵一个人去的医生办公室,听完以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腿是软的,站不起来。
肝癌,晚期。医生说发现得太晚了,血管里头已经有了,手术做不干净,化疗也只能延缓。张德贵问还能有多久,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半年,也可能更短,看病人自己的身体状况。张德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去,对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个人他不认识,眼窝是塌的,嘴唇是白的。他把水关掉,用手背抹了把脸,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去。
他没跟周慧芬说实话,说医生说是肝炎,得住院好好治。周慧芬看着他,笑了一下,说老张你别瞒我了,是不是挺严重的?张德贵说没有,就是肝炎。她说那肝炎住院住这么长时间?他说这类型的肝炎麻烦些,得住一阵子。她没再问,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说好,那就住吧。
住院那段时间,张德贵天天往医院跑。白天他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宿舍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又去。张明也天天来,父子俩轮换着陪。周慧芬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护士开玩笑,教人家姑娘怎么挑对象,坏的时候就闭着眼睛不说话,眉头拧着,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张德贵坐在床边给她揉背,一揉就是几个小时,手酸了就换另一只。她疼得狠的时候也不喊出声,只是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
有天晚上她忽然清醒过来,精神特别好,让张德贵扶她坐起来,说要看看窗户外头。那时候是秋天了,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路灯的光照在叶子上,金灿灿的。她看了半天,说老张,等我这回出院了,咱们去大理住一段吧。我同事上个月刚去的,说那儿空气好,特别养人。张德贵说好,等你好了咱们就去,住他一个月。她笑了,说一个月哪够,至少住两个月,把洱海边上的客栈都住一遍。他说好,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十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周慧芬突然不行了。医生护士忙了一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张德贵站在病床边,看着她的脸慢慢变白,变冷,嘴唇从淡粉变成灰白。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到水底。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声音来。但他看懂了,她说的是老张。他应了一声,说我在呢。她眼睛阖上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张明站在父亲身后,看见父亲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父亲弯下腰,把母亲额前那缕头发拢到耳后去,又把被角掖了掖,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站直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红着,但一滴泪都没掉。他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劝他,他才点点头,说知道了。
周慧芬走后的头三个月,张德贵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出门,连楼下的小花园都不去了,一天到晚窝在那间宿舍里。张明给他送饭他就吃,不送他就饿着,瘦了整整一圈。他白天坐在阳台上对着那几盆茉莉发呆,晚上坐在床头对着周慧芬的照片发呆,一句话都不说。张明急得团团转,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不去。给他报老年大学的班,他不去。给他买了个收音机让他听广播,他开了三天就关了。
转机出现在那一年的春节。张明带他去参加厂里老同事的聚会,有个退了休的老班长说现在城里有个暴走团,每天都走,好几十号人,热闹得很。张德贵本来没搭话,那老班长接着说,走走好,人就得动起来,闷在家里容易闷出病。张德贵问了一句,走哪儿?老班长说就沿着西山那条路走,早上走一趟,晚上走一趟,风雨无阻。
第二天早上,张德贵就去了。他穿着一双老布鞋,一条旧运动裤,站在暴走团的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领头那个退休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说老同志你穿这鞋不行,得换运动鞋。他第二天就去买了一双蓝色运动鞋,就是后来一直穿的那双。暴走团走得快,他起初跟不上,落在最后面,呼哧带喘的。但他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慢慢地就跟上了。体育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啊老张,体力不错。
暴走团散了以后,张德贵开始一个人走。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两万步,雷打不动。张明一开始挺高兴,觉得父亲终于有事干了。可后来发现他越走越多,膝盖都出毛病了还在走,就又开始担心。他跟父亲说过好几次,让他悠着点,张德贵嘴上答应,脚底下照走不误。张明问他到底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走走。
张明不知道,也不理解。但张德贵自己心里清楚。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总觉得周慧芬就在身边。她走不动了,他就替她走。那些他们约好了要去但没去成的地方,他用脚步一步一步量过去。每走一步,离她的距离就近一点。他说不出口这些,也不想让儿子担心。有些事,说不明白,就只能做。
第三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五年就过去了。这五年里张德贵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每天早上两万步,下午两万步,中间吃饭睡觉看电视,月底给儿子转三千块钱,隔几天摸一摸那个笔记本。他活得像个上了程序的机器,输入的是脚步,输出的是步数,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机器也会老化。这一年入秋以后,张德贵明显感觉身体不如从前了。膝盖疼得更频繁了,以前是走完了才疼,现在走到一半就开始疼,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扎。腰也不行了,每天早上起来得扶着床沿坐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身。有天早上他照镜子,发现眼袋底下那块皮肤松弛得厉害,耷拉下来像个小布袋。他用手往上提了提,松手又掉下来了。
他不太愿意想这些事。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那些路就断了,他就没法替周慧芬走下去了。所以他咬着牙走,膝盖疼就贴膏药,腰疼就勒个护腰,什么事都挡不住他出门的脚步。
九月中旬的一天,他照例走到健康步道的中段,又看见了那个灰布衫的老太太。她还是坐在那张长椅上,这回没织东西,捧着一本书在看。张德贵经过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说:"你今天比昨天晚了五分钟。"
张德贵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他的时间。老太太合上书,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歇会儿吧,我天天看你走,都没见你歇过。"张德贵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了。
老太太姓吴,比他小两岁,退休前是供销社的会计,老伴走了三年了。她也是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她说她每天上午来这里坐坐,看看书,顺便看看来来往往走路的人。她认得张德贵,因为她从春天就看见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每天两趟,风雨无阻。
"你走得太快了,"吴阿姨说,"我都数过,你一分钟能走一百二十多步,这种速度年轻人都不一定扛得住。"张德贵说习惯了。吴阿姨说你膝盖不疼啊?他说疼。她说疼还走这么快?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
吴阿姨没再追问。她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他,说吃个橘子吧,我从早市上买的,可甜了。张德贵本来想说不吃,但看她手举在那里,就接了。橘子皮薄肉厚,掰开一股清香扑上来,他吃了一瓣,确实甜。他把剩下的装进口袋里,说谢谢。吴阿姨笑着说谢啥,一个橘子。
从那天起,张德贵每天走到中段的时候都会在长椅上坐几分钟。吴阿姨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话就聊几句,不在他就继续走。聊的东西都是些琐碎事,天气啊,菜价啊,路上碰见的什么人啊。吴阿姨话多,一个话题能扯半天,张德贵大部分时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但他在听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是往上翘的,这让他有点陌生。
有一次吴阿姨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有个儿子。吴阿姨说老伴呢?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走了五年了。吴阿姨也沉默了一下,说我那口子走了三年了,肺癌。张德贵看了她一眼,说走得快吗?吴阿姨说快,查出来到走就四个月,没怎么受罪。张德贵点点头,说那就好。吴阿姨说好什么呀,他不受罪了,我一个人受罪。张德贵没说话,但心里动了动。那种一个人受罪的感觉,他太懂了。
后来有一次,吴阿姨问他:"你每天走这么多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张德贵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吴阿姨又说:"我不是打听你的事,就是觉得你走路的那个样子,像是在赶什么路。赶路的人都是有目的的,你赶什么呢?"
张德贵看着前面那条红色的步道,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他慢慢地开口,说:"我老伴生前想去西藏,没去成。我替她走走。"他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了。吴阿姨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眼睛里有点潮。
那天晚上张德贵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他不习惯跟别人说这些,说出来了反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走到阳台上去看那盆茉莉,浇了水,又摸了摸叶子。黄叶子又多了几片,他用指甲掐掉了。月光照在花盆上,土还是湿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暗色的光。他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是邻居家的两口子在吵架,声音忽高忽低的。他站在阳台上听了一会儿,想起来以前他跟周慧芬也吵过架。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因为张明高考填志愿,他想让儿子学工科,周慧芬想让儿子学师范,俩人争了好几天,最后张明谁也没听,自己报了汽车工程。
他笑了一下。现在想来,那些争吵都成了温暖的东西。有人跟你吵,说明有人在乎你。这个屋子里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连吵架的人都没有。
他走回卧室,从衣柜里又拿出那个布包。这回他解开了绳子,翻开了笔记本。第一页是周慧芬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二零零四年三月十五号,和老张说好了,以后每年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今年想去丽江。"下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在丽江古城大水车前面的合影,周慧芬穿一件红毛衣,他穿一件蓝夹克,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另一张是他们在束河古镇的小桥上拍的,她倚着他,他揽着她的腰,背后的柳树绿得发亮。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大理、香格里拉、腾冲、建水、普者黑、元阳、罗平、瑞丽、芒市……每一页都有日期,有照片,有周慧芬写的小字。"2005年4月,大理,住了三天,老张骑车载我绕着洱海走了一圈,屁股都颠疼了。"
"2006年8月,香格里拉,老张有点高原反应,脸都白了还硬撑着陪我爬松赞林寺,我说别爬了,他说来都来了。"
"2009年10月,腾冲,泡了温泉,老张的腰痛好了一些,他说以后每年都来泡一回。我说好。"
"2012年3月,建水,坐了小火车,老张嫌慢,但他在车上睡着了。"
他看到中间有一页是空白的,只贴了一张干枯的银杏叶,底下是周慧芬的字:"2015年11月,本来想去腾冲的,老张感冒了没去成。在家门口捡了片银杏叶,也挺好看的。明年再去吧。"
明年再去吧。可后来就没有明年了。
张德贵翻到最后一页。"2016年7月,老张说等退休了带我去西藏,我说我身体怕是吃不消了。他说不怕,慢慢走,总能走到。我说那走不动了你背我?他说好,我背你。"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周慧芬后来加上去的,笔迹已经有些发抖了:"八月份查出病来了,西藏怕是去不了了。老张对不起,让你白背我了。"
张德贵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摩挲着封皮上那几个字。那封皮是周慧芬自己用蓝布包的,针脚细密匀称,她做了一辈子的手工活,什么都会。他拿着笔记本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中天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背上,白的,凉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机床厂,下班以后骑着那辆二八车去接周慧芬。她穿着那件藏蓝色列宁装,从学校大门口出来,一看见他就跑过来,跳上后座,两只手环住他的腰。她说今天班上有个调皮鬼把她气哭了,她说晚上想吃酸辣粉。他说好,带你去吃。她就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他骑得很慢,怕风太大了吹着她。路上那排柳树抽了新芽,翠绿翠绿的,他把车骑到树底下让她伸手够,她够了一截,编成环扣在他手腕上说,你看,给你也戴一个。
他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闹钟没响,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手腕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小片。他没有去擦,就让它们流着,反正也没有人看见。流了一阵就止住了,他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等着闹钟响。
第四章
那个周末张明回来了,带了两盒中药和一袋新鲜的山竹。张德贵看见山竹愣了一下,说买这个干啥,贵巴巴的。张明说给你补补维生素,你整天咸菜稀饭的哪行。他进了厨房把山竹洗了,剥了一个递到父亲嘴边。张德贵张嘴接了,一股清甜在嘴里化开,他咂了咂嘴说好吃。
张明看着他父亲,心里头酸酸的。父亲又瘦了些,颧骨比以前高了,脸上的褶子也深了,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似的。但精神头还行,走路还是那个步子,啪啪啪啪的,跟装了弹簧似的。他上回跟父亲说了那么多回少走点,父亲嘴上应着,步数一点没减。他偷偷看过微信运动,还是每天两万出头,雷打不动。
午饭是张明做的,他手艺不行,炖了个排骨汤差点烧干了锅。张德贵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说火关小点,盐不要放太早。父子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把饭菜端上桌。排骨汤虽然汤收得有点少,但味道还行,张德贵喝了两碗,连骨头都啃干净了。张明看着父亲喝汤的样子,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些。
吃完饭张明收拾碗筷,张德贵坐在沙发上剥山竹吃。张明在厨房里头喊:"爸,冰箱里那罐腐乳都长毛了,我给你扔了啊。"张德贵说扔吧扔吧,早该扔了。张明又喊:"那半锅稀饭也馊了,我倒了啊。"张德贵说倒吧。张明把厨房里外擦了一遍,又把灶台后面那层油垢用钢丝球蹭了,手上划了一道小口子,他甩了甩手没当回事。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看见父亲站在阳台上,对着那盆茉莉发呆。他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小花园一地。对面的楼顶上有人晾了被子,红的蓝的,在风里头鼓起来又瘪下去。
张明说:"爸,这茉莉都快死了,要不重新买一盆?"
张德贵摇摇头:"不用,还能活。"
张明没再说什么。他注意到父亲的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指甲也发黄,有些厚。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这双手又大又厚实,能把他整个人举起来转圈。现在这双手瘦得骨节分明,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他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那片天。
"爸,"他说,"我那天上张叔他们家去,看见他家楼下有个一楼在卖,带个小院子,院子里头种了好多花。"
张德贵没回头,说:"一楼潮湿。"
张明说:"不潮,我去看了,朝南的,阳光好得很。张叔说那家老太太要搬去跟儿子住了,价钱也不贵。"
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以前就想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点花。我们看过几套,都不合适。后来她病了,就没再看了。"
张明心里一动。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事。父亲平日里话少,尤其是不怎么说母亲的事,好像那些记忆都锁在一个箱子里,钥匙他自个儿揣着,谁都不给看。今天突然开了条缝,他赶紧接上去:"那要不咱们买下来?反正您一个人住五楼也没电梯,上下怪费劲的。"
张德贵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些张明看不懂的东西。他说:"小明,你是不是觉得爸快不行了?"
张明一怔,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您这年纪了,住低点方便些。"
张德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他说:"我还行,还能走。等我走不动了再说吧。"
张明心里堵得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父亲已经走回客厅去了,背影瘦瘦的,脚步却稳稳的。他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盒中药的袋子,才想起来忘了跟父亲说怎么煎。他赶紧追进客厅去。
傍晚张明要走的时候,张德贵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张明打开一看,里头是三千块钱。他说爸你怎么又给钱,张德贵说拿着,月底的。张明说我不缺钱,你留着买点好的吃。张德贵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说给你你就拿着,别跟我推来推去的。
张明握着信封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说那我走了。父亲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说路上慢点。他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就远了。
张德贵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块旧抹布,慢慢地擦着灶台。他听见儿子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到了二楼就听不见了。他把抹布洗了挂好,走到客厅坐下来。茶几上还剩几个没剥完的山竹,他拿起来慢慢地剥,一个接一个,把肉放在碟子里。剥完了也没吃,就看着那碟白生生的果肉发呆。
那天晚上他给张明打了个电话,问到家了没有。张明说到了,让他早点睡。他把电话挂了,又看了看那个夜光闹钟,快九点了。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在床上躺着了,今天还不困。他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那扎钱还在,橡皮筋扎着,他数了数,这个月寄完三千还剩四千多,加上上个月剩的,抽屉里又攒了一小沓。他把钱理了理,重新扎好放回去。
抽屉最里头有个小铁盒,铁的月饼盒,上面画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已经褪色了。他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盖子,里头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周慧芬的一枚顶针,她补衣服用的,黄铜的,磨得亮亮的。一根她常用的黑色发卡,塑料的,别针那块断了半截。一张公交卡,还是她学校统一办的,照片上她穿着白衬衫,头发短了,笑得很精神。还有一封信,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他写给她的,信纸都发黄了,折叠处已经裂开口子,一碰就要碎似的。
他没有把信拿出来,只是看着那个铁盒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这些东西不值钱,可对他来说比什么都贵重。他把铁盒盖上,放了回去,又把抽屉关好。躺在床上以后他很久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跟张明的对话。一楼那个带院子的房子,周慧芬要是还在的话,肯定高兴。她能在那院子里种满茉莉、月季、栀子花,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看着好看的花。夏天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花丛里看书,他就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他想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心口发疼。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以后又做了梦。梦里周慧芬站在一个院子里朝他招手,那院子里全是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她说老张你看,这院子好不好?他说好。她说那咱们就住这儿吧。他说好。她笑着朝他走过来,快到跟前的时候梦就断了。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闹钟刚响过第二遍。
他坐起来,先把膝盖揉了揉,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穿上鞋系好鞋带。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雾蒙蒙的,空气里湿漉漉的,像要下雨。他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老赵头也在那儿,穿着件蓝棉袄在打太极,慢悠悠的,一招一式像在水里划船。老赵头看见他,说张师傅今儿还走啊?他说走。老赵头说预报说有雨呢。他说带了伞。老赵头没再说话,继续打他的太极。
张德贵走出小区的时候,果然飘起了雨丝。细细的,毛毛的,落在脸上凉凉的。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打开,绿色的伞面,用了好几年了,有几处地方都透光了。他撑着伞走在雨中,脚步还是那个节奏,啪嗒啪嗒,雨水溅起来落在鞋面上,那蓝色鞋面洇成了深蓝。路上的行人都加快脚步往屋檐底下躲,只有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这雨跟他没什么关系。
走到健康步道的时候雨大了些,银杏叶子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地上,踩上去滑滑的。他放慢了脚步,走得更稳当。走到中段那张长椅的时候,他看见吴阿姨也在那儿,撑着把花伞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本书。他停了一下,说你怎么下雨了还在这儿?
吴阿姨抬起伞沿朝他笑:"我带了伞啊,再说了,这点雨怕什么。你看这雨里的叶子多好看。"
他看了看那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银杏叶,是挺好看的,金黄金黄的,被雨压得低低的。他把雨伞往吴阿姨那边偏了偏,说下雨凉,你别坐太久,早点回去。吴阿姨说你还管我呢,你自己走慢点,路滑。他说知道了,就走了。
那天他走完了全程,回来的时候衣服下摆湿了一大截,鞋也湿透了。他进屋先换了干鞋袜,又把湿鞋放在阳台上晾着。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雨还在下,把整个小区笼罩在一片水汽里。楼下的槐树叶子被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湿漉漉的黄。对面那户人家的晾衣绳上还挂着件白衬衫,没人收,在雨里淋得透透的,滴答滴答往楼下滴水。
他看了会儿雨,转身回屋去了。手机响了,是张明发来的微信,问下雨了带伞了没有。他笨手笨脚地用拇指戳着屏幕打字:带了,走完了。发完他把手机搁下,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开始降温,后天可能有中到大雨。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西装的天气预报员,觉得这人的领带系得太紧了,勒得慌。
晚上雨还没停,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张德贵躺在床上听着这雨声,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也是这样的秋雨,一连下了好几天,院子里积了水,他光着脚去踩水坑,他妈在后面喊他回来,他不听,踩了一脚泥水跑进屋。他妈追着他打,他在屋里头乱窜,最后躲到灶台后面去了。他妈掀开锅盖说要拿擀面杖,他赶紧钻出来求饶。他娘俩在厨房里闹了一阵,他爹在外面劈柴,听着屋里的动静也不说话,就闷着头笑。
那些事情过去快六十年了,可想起来还跟昨天似的。他闭着眼睛听雨声,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子里,闻得到柴火的味道,闻得到灶台上炖着的萝卜汤的味道,闻得到泥巴被雨水泡发了的腥味。那些味道都远去了,可在这个雨夜里,它们又回来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还得走,下雨也得走。路滑就走慢些,雨大就撑伞。只要腿还能迈得动,他就得走。他把被子裹紧了些,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五章
天气预报说降温,果然就降温了。一夜之间气温掉了七八度,早上起来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手摸上去冰凉的。张德贵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厚外套,还是周慧芬在的时候给他买的,深灰色的羽绒服,袖子肘部那块磨得发亮了,但还暖和。他把羽绒服套上,又加了一条围巾,围巾是深蓝色的,周慧芬织的,针脚疏疏密密的,有处还漏了一针,她后来拿线补上了,补得不太好看,像个疤痕。他摸了摸那个疤痕,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出门的时候冷风呼地灌进楼道,他打了个激灵,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天色灰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老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着。那个石凳子上落了一层湿叶子,没人去扫。他穿过小花园的时候看见花圃里的月季都蔫了,花瓣边沿冻得发黑,垂着头。
今天走起来腿有些沉,可能是天冷的缘故,肌肉热得慢。他走了快一公里才把身体走热乎,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小团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早市上人少了很多,卖菜的都缩在棚子里头,呵着手跺着脚。卖豆腐的看见他喊了声张师傅,他点了个头,没停。
健康步道上的人也少了,只有几个跑步的年轻人,穿着紧身衣裤,跑得呼哧带喘的从他身边过去。他走到中段的时候看见吴阿姨没在长椅上,椅子空着,上面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刮过来又刮走。他脚步慢了半拍,又恢复了正常。走了几步他忽然想,会不会是降温了吴阿姨就没来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没多想。
走到缓坡顶上他站住喘气。今天喘得比平时急一些,胸口有点闷,像有团棉花堵在那儿。他扶着旁边一棵树站了会儿,等那团闷劲儿过去了才转身往回走。往回走的路上下起了小雨点,稀稀拉拉的,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他把羽绒服帽子拉上来扣在头上,继续走。脚步还是那个节奏,但膝盖比平时酸得多,每一步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回到小区的时候雨又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探出个头来,光线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他在楼下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想歇歇腿。坐了没两分钟,老赵头从单元门里出来,看见他说:"张师傅,你家对门那家漏水了,把我家天花板泡了一片,我找他们理论,他们还不承认,你说气不气人。"张德贵说:"那你找物业啊。"老赵头说:"找了,物业说他们不管,让找楼上的。"张德贵说:"那你再去跟对门说说,好好说,别吵。"老赵头叹了口气,说:"你脾气好,要是你摊上这事你咋办?"张德贵想了想说:"我可能也就这么算了。"老赵头瞪了他一眼,说你就这脾气,一辈子都是。说完背着手走了。
张德贵又坐了一会儿才上楼。上楼梯的时候他扶着栏杆,腿抬得没平时高,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上到五楼开了门,他先进屋坐下歇了歇,胸口那团闷劲儿又上来了,他用手掌按了按心口,揉了几下,那感觉慢慢散开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喝下去,整个人才觉得缓过来些。
上午张明没打电话来。张德贵看了看手机,十点半了,平时这个时间儿子的电话早该来了。他想打过去问问,又觉得没必要,可能今天驾校忙。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闭着眼睛的时候又觉得胸口闷,他睁开眼,站起来走了几步,想活动活动让气血通一通。走了几步又坐下来,那闷劲儿还是在,不重,但总在那儿悬着,像一个提醒。
十一点多的时候张明的电话终于来了。张德贵接起来,儿子在那头说:"爸,今天早上忙晕了,忘了给你打电话。你走路了没?降温了多穿点。"张德贵说穿了羽绒服了,走了,刚回来。张明说那就好。又说:"爸,我昨天说的那个一楼带院子的房子,我后来又去问了,价格还能谈,你要不要哪天去看看?"张德贵沉默了一下,说:"改天吧,不急。"张明说:"行,等你什么时候想看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张德贵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想着那个房子,想着梦里那个开满花的院子,想着周慧芬站在花丛里朝他招手的样子。他想去,又怕去了以后会更想。有些东西不去触碰的时候还能忍,一旦碰了就收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他这个人念旧,念得太深了,深到钻进去就出不来。
下午他又去走了第二趟。这回走到中段的时候他看见吴阿姨了,还坐在那张长椅上,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了条格子围巾,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的。看见他就招手:"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这么冷。"他走过去,说:"怎么就冷了呢,走起来就不冷了。"吴阿姨说你可真行,这天还走这么多。他说习惯了。吴阿姨从布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刚泡的姜茶,喝一口驱驱寒。"
他本想说不用,但手已经伸出去了。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辛辣的姜味扑上来,热腾腾的。他喝了一小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散。他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好还给吴阿姨,说谢谢。吴阿姨说不谢,你走你的吧,别耽搁了。他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笑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倒是亮亮的。他转身继续走了,脚步比早上利索了些。
走到缓坡顶上的时候他又站住了喘气。今天的喘跟往常不一样,气息不稳,心跳也有些快,像是刚跑完步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有点发白,指甲盖上没有血色。他把手搓了搓,使劲搓了几下手心才红了些。他站在那儿多歇了两分钟,心跳平复了才往回走。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树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地交错着。他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起来,他扶着栏杆慢慢上楼。今天走得累,比平时累得多,腿像灌了铅。上到三楼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歇一口气,胸口又开始发紧,他用手按着心口,隔着羽绒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有点乱。他皱着眉等了一阵,那阵紧过去了,才继续往上走。
进了屋他直接躺到沙发上,仰面朝天躺着,喘了好一会儿。喘匀了以后他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喝了水他又躺下了,这回他把手搭在心口上,感觉心跳慢慢稳下来了,一下一下的,又结实了。他在沙发上躺了小半个钟头,一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才起来去做晚饭。
晚饭还是那几样,白饭配咸菜,又切了根黄瓜拌了拌。他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胃口不太行。刷碗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把水龙头关了,凑近镜子看了看,觉得可能是天冷冻的。他用手拍了拍脸,拍出一点红来,看着好一些了,就关了灯回卧室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口不闷了,但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头挠着,轻轻地,一下一下的。他侧躺了一会儿又平躺,平躺了又侧躺,被子被他翻得乱糟糟的。最后他把枕头垫高了些半靠着坐起来,看着窗户外头的月亮发呆。月亮今天不亮,被云遮了大半,朦朦胧胧的一个白影子。
他想起那天体检的事。那是十年前了,厂里组织退休职工体检,查出来他心血管有些问题,医生让他注意运动强度,别太猛了。他把体检报告揣兜里拿回家给周慧芬看,周慧芬比他紧张,催着他去医院复查。复查结果还是一样的,开了些药让他吃着,说平时注意些就行。他一直吃着药,后来周慧芬走了以后有段时间他忘了吃,再后来想起来又开始吃,但断断续续的,总是记不住。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一颗在手心里。药片是白色的,圆圆的,上面刻着几个字母。他看了看,放进嘴里,就着床头那半杯凉水咽下去了。然后他把药瓶搁回抽屉里,重新躺下来,这次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第六章
转眼到了十月份,翠湖路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画。张德贵的暴走一天没停过,不管是晴是雨,是冷是热,他都在那条路上走着。但张明注意到,父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了。
十月第二个周末,张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台血压计。他说驾校附近那个药店搞活动,买一送一,他就买了一个给父亲用。张德贵说我又没高血压,你买这个干啥。张明说你量量又不费事。他把袖带绑在父亲胳膊上,按了开关,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上跳出数字:高压一百五十二,低压九十四。张明一看就不说话了,把袖带解下来,又绑了一次。第二次还是一百四十八,九十二。
张德贵看着那数字没吭声。张明说你上次体检什么时候?他说前年吧。张明说你这血压太高了,得去看医生。他说看什么医生,我血压一向就这样,不算高。张明说你以前高压从来没超过一百四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张德贵没再接话,站起来去阳台浇花了。
张明追到阳台上去,站在他身后说:"爸,你别不当回事,高血压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张德贵背对着他,手上在给茉莉浇水,嘴里说:"我知道,我吃着药呢。"张明说你那药吃没吃谁知道,上回我给你的中药你也没煎吧?张德贵没否认。张明急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当回事谁替你当回事?"
张德贵转过身来,看着儿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里头有些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他说:"小明,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不用担心。"张明说我能不担心吗,你每天走那么多路,血压还这么高,万一出点什么事……他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不想说那个字。
张德贵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有些凉。"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忙你的,周末老往我这儿跑,你驾校不开了?"
张明站在那儿没动。他看着父亲转身又去摆弄那盆茉莉,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瘦得单薄。他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父亲那个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他在阳台上站了几分钟,最后转身去厨房给父亲做饭了。那天他做了一锅红烧排骨,把排骨炖得烂烂的,还炒了个青菜,打了碗蛋花汤。张德贵吃了不少,排骨啃了好几块,连骨头上的肉丝都剔干净了。
张明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遍,让他明天去社区医院量个血压,把药按时吃上。张德贵说知道了。张明下楼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楼那个房子的地址,说:"爸,这是那房子的地址,你有空去看看。"说完就蹬蹬蹬下楼去了。
张德贵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看了看,上面是一串门牌号,翠湖路二十八号院三栋一单元一零二。他认得这个地址,就在小区后门那条街上,离这里就隔了两栋楼。他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个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手伸进口袋摸那张纸条,摸了好几次。最后他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他没有走远,就沿着小区后门那条街走了几分钟,找到了那个院子。院子不大,铁栅栏门关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看见那栋楼的一楼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帘拉着,影影绰绰的有人影在走动。院子里确实有块空地,不大,方方正正的,土翻过了,种着几棵什么花,黑夜里看不清楚。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风从栅栏缝里穿过来,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想象着这院子里种满了茉莉的样子,夏天的时候花香飘出来,老远就能闻到。想象着周慧芬搬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戴着老花镜看书,他就在旁边给她泡茶。想着想着他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发苦。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些。
回到家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想了想,夹进了那个笔记本里。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有银杏叶那一页,把纸条夹在叶子旁边,又合上了。他想着等哪天身体好一些了,就跟儿子说去看看那房子,要是合适就买下来。他这辈子没给周慧芬买过啥好东西,这个院子,就当是欠她的一个交代。
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梦里他真住进了那个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开满了花,周慧芬坐在花丛中朝他笑。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去拉她的手,一拉就醒了。醒过来手还伸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抓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空空的,照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心口上。心跳得有些快,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老赵头。老赵头看见他就说:"张师傅,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晚上没睡好?"张德贵说还行,就是做了个梦。老赵头说什么梦把你累成这样。张德贵笑了笑没说,走了。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今天腿格外沉,每抬一步都费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蓝色运动鞋,鞋底都磨平了,后跟那块已经歪向一边了。他想该买双新的了,但转念又想,还能走几天呢,凑合穿吧。
走到健康步道中段的时候,吴阿姨远远地就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吴阿姨看着他皱了皱眉:"你今天怎么脸色这么不好?"他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吴阿姨从布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还是姜茶,喝了暖暖身子。"他接过来喝了,这回觉得姜茶有些辣,辣得他嗓子眼发紧。他喝了两口就还给吴阿姨,说今天不歇了,早点走完早点回。
吴阿姨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手里的保温杯还温热着,她攥着没松手。她总觉得今天张德贵走路的姿势跟往常不一样,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似的,发飘。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又觉得可能人家就是累了,喊什么喊。她把保温杯放回布兜里,坐回椅子上,可是书怎么也看不进去了,老抬头往张德贵走的方向看。
张德贵走到缓坡顶上的时候,腿已经酸得不行了。他扶着那棵树站住,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那团东西又堵上来了,这回比哪次都厉害,像是有人拿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攥越紧。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他试着深呼吸,吸进去的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嗓子眼。他想站直了,但腿使不上劲,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他就那么跪在步道旁边的草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脸朝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有人从旁边跑过,看了他一眼又跑了。又有人走过,停了一下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事,歇会儿就好。那人就走了。他跪了大概有五分钟,那阵紧劲儿才慢慢过去了。他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草屑和泥,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就不管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胸口还是闷,但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他看见吴阿姨还坐在长椅上,远远地朝他张望。他朝她挥了挥手,意思是没事,继续走了。吴阿姨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想迎他,看他还能走就没过去,又坐回去了。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他在石凳上坐了足足一刻钟,把气喘匀了,把汗擦干了,才扶着膝盖站起来上楼。上楼梯的时候他一步一歇,走了快十分钟才到五楼。进门以后他直接躺到了沙发上,拿抱枕垫在头下面,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心跳慢慢缓下来了,可他总觉得胸腔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在晃荡,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蝴蝶,扑棱棱地撞着瓶壁。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才起来。起来以后他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打了个荷包蛋进去。面条煮得有点烂了,他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胸口那个位置还是不舒服,说不上是疼还是闷,就是有种异样的感觉,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进了卧室,把那瓶降压药拿出来倒了一颗吃下去,又躺下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出门。五年来第一次,他没有完成下午的那趟两万步。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张明打的。他回拨过去,张明接起来就说:"爸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好几个。"张德贵说睡着没听见。张明说:"你今天走路了没?"张德贵说走了。他没说下午没走的事。张明又叮嘱了几句让他记得吃药,就把电话挂了。
张德贵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句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哑。他说:"慧芬,我可能走不了太久了。"
屋子里没人回答他。只有那块亮斑在天花板上微微晃着,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踩过。
第七章
张德贵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第二天早上他没去走路,第三天也没去。他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喝了些水,睡一阵醒一阵,醒着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发呆。第四天早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锅粥。粥煮得稀稀的,他喝了两碗,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就又躺回了床上。
张明星期五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瘦了一大圈,吓了一跳。他问怎么了,张德贵只说感冒了,不舒服。张明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起了一层干皮。张明说去医院吧,张德贵说不用,已经好多了。张明这次没听他的,直接给社区医院的熟人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早上去做检查。
星期六一早,张明开车带父亲去了社区医院。抽了血,做了心电图,又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低压九十八。心电图出来以后,医生把张明叫到一边,说心电图有些异常,ST段改变,建议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张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还是笑着跟父亲说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回去好好吃药就行。张德贵看着儿子的脸,没说话。
从医院回来以后,张明把父亲安顿好,自己去超市买了些菜和水果。回来的路上他给驾校的合伙人打了电话,说这几天可能去不了,家里有点事。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就在父亲这儿住下了。白天他陪父亲看看电视说说话,晚上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张德贵让他回去,说不用陪着,他没啥大事。张明说驾校这几天闲得很,正好歇歇。
有天下午,父子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十月的太阳已经不烈了,温温的照在身上,让人犯懒。张德贵靠在藤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着。张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剥橘子,剥好了递一瓣给父亲,递一瓣自己吃。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明开口了:"爸,那个一楼带院子的房子,我前天又去问了,房主着急卖,价格又降了两万。你要不要去看看?"
张德贵睁开眼睛,看了看儿子。他说:"小明,你跟爸说句实话,我那检查结果,是不是不太好?"
张明手里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橘子皮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了,但还是清亮亮的,不像个糊里糊涂的老人。张明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决定说点实话。他说:"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可能血管有点堵了,建议做造影看看。下周我带你去市医院挂个专家号。"
张德贵点了点头。他转过去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听你的。不过我有个事想先办了。"
张明说:"什么事?"
张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张明。张明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余额六万多。张德贵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加上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都在里头了。你拿去,把那个房子买下来。院子不大也没关系,能种花就行。"
张明拿着存折,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说:"爸,这钱是您养老的,我怎么能拿。"
张德贵摆摆手:"什么养老不养老的,我每个月还有退休金呢,够花了。那房子我可能住不了几天了,但我想把它买下来,就当是你妈跟我有个念想。你以后要是有空,去看看,院子里种点花,茉莉啊月季啊栀子啊,你妈就喜欢这些。也不用种太多,几盆就行。"
张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声音哑哑的:"爸,您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着,等房子买下来了,您自个儿住进去,想种什么花种什么花。我周末回来帮您种。"
张德贵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他那只手瘦得骨节凸起,皮肤薄薄的,底下的青色血管都看得见。他说:"行,那说好了,你去谈价格,合适就买。不用等我,你自个儿做主就行。"
张明把存折攥在手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说要去做饭,转身快步进了厨房。进了厨房以后他靠在灶台上,把存折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不敢出声,咬着牙,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厂里的澡堂洗澡,他那时候小,父亲把他架在肩膀上,他双手抱着父亲的脑袋,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高最高的人。现在父亲瘦成了一把骨头,可他还是想让他架在肩膀上,再当一回那个最高的人。
那天晚上张明把存折里的钱取了出来,又添了些自己的积蓄,去跟房主把合同签了。房子不大,使用面积四十来平,带个十几平的小院子。房主听说他是给父亲买的,主动又让了五千块,说祝老爷子身体早日康复。张明说谢谢,签完字以后他在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子里的土是翻过的,墙角有几棵月季,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土,土是湿的,软软的,带着草根的腥气。他在心里跟母亲说,妈,您看见了吗,爸给您买了个院子。
第二天他回去跟父亲说房子买下来了,张德贵嗯了一声,脸上没太多表情,但嘴角动了动。张明拿出手机给他看院子的照片,他就着儿子的手看了半天,说那几棵月季春天能开花吧。张明说能,到时候给您搬过去种。张德贵没接话,又看了几眼照片,才把手机还给儿子。
又过了两天,张明带着父亲去了市医院。挂了心内科的专家号,做了冠脉CTA。检查结果出来以后,专家拿着片子看了很久,跟张明说,冠状动脉有多处狭窄,最严重的堵了百分之七十五,而且位置不好,在左前降支。建议做支架手术,或者搭桥。张明站在诊室里,腿有些软。专家说不用太紧张,现在这个手术很成熟,成功率很高,但病人年纪大了,术前术后都要格外注意。
张明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张德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他看见儿子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站起来,走到张明面前,问他怎么说。张明努力笑了笑,说:"医生说要放个支架进去,把血管撑开就好了,小手术。"张德贵点了点头,说:"那就做吧。"
回家的路上父子俩都没怎么说话。张明专心开着车,张德贵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十月底的街道两旁,树叶子都掉光了,灰扑扑的一片。路上有人推着自行车在走,后座上绑着捆大葱。有人在路边摊上买烤红薯,手上捧着个纸袋呵着白气。这些平常的景象在车窗外一晃而过,张德贵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他想,要是手术顺利的话,他还能再走一阵子。虽然可能走不了两万步了,但每天出去走走转转还是行的。他想去那个新院子里看看,亲手把那几棵月季挖出来重新栽一下,再买几盆茉莉摆在墙角。要是春天来了,花开出来,他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慧芬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回到家以后张明给驾校打了电话,又续了一周的假。他说要做手术的事,张德贵说不用急,再过几天也不迟。张明说早点做早点好。张德贵没再反对。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德贵胃口好了些,吃了大半碗米饭,还喝了一碗排骨汤。张明看着父亲吃饭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晚上张德贵躺到床上以后,又拿出那个笔记本翻了一会儿。他找到夹着那张纸条的那一页,把纸条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看着周慧芬写的那些字,看着那些照片里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就释然了。他想,这条路他走了五年了,该走的路都走过了,没走完的那些,让张明替他走也一样。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床头柜,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个样子,白白的,清清的,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他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房间里张明轻微的鼾声,心里安安静静的。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他下了夜班骑车回家,远远地看见家里窗户还亮着灯,周慧芬在等他。他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织毛衣,头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他叫她,她猛地醒过来,说你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她说他去热饭,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厨房的背影,心想这就是家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背影一直都在。他闭上眼睛,那个背影还在面前晃,还是那么年轻,还是穿着那件藏蓝列宁装,还是扎着两条麻花辫。他朝着那个背影笑了笑,慢慢沉进了睡眠里。
第八章
手术安排在十一月三号。住院前一天,张德贵跟张明说想再去走一趟。张明一开始不同意,说你血压高成这样还走?张德贵说就一趟,慢慢走,不走快。张明看着父亲的眼神,最后点了头,说要陪他一起去。
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父子俩就出了门。张德贵穿上了他那件深灰羽绒服,系了那条蓝围巾,脚上还是那双磨偏了底的蓝色运动鞋。张明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父亲的节奏。出了小区右拐上建设街,早市刚开始摆摊,卖菜的还在铺塑料布,卖鱼的还在往盆里倒水,空气里有股生鲜混着泥土的气味。
张德贵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他走几步就歇一歇,站在路边看看那些摊位,看看那些早起的人。卖豆腐的跟他打招呼说张师傅今天晚啦,他说嗯,今天晚。卖花的老板把一桶雏菊摆出来,他就停下来看了看,黄颜色的雏菊一朵朵挤在一起,毛茸茸的,让他想起周慧芬有一件毛衣也是这个颜色。
走到健康步道的时候,银杏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立着。红色的塑胶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张明走在父亲身侧,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看见父亲脚步还是稳稳的,呼吸也还均匀,就是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冒出来。天气凉得很,那些汗珠挂在皮肤上亮晶晶的,也不落。
走到中段的时候,张德贵看见了那张长椅。吴阿姨今天没在,椅子空着,上面落了几片枯叶子。他脚步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张椅子。张明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心里想着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手术后还能不能来还不知道。他看着那条延伸向前的红色步道,想起这五年来在这条路上的日日夜夜,想起雨天撑伞走的时候伞面上的水珠子,想起晴天走的时候被晒得发热的后脖颈,想起秋天走的时候银杏叶子落在肩膀上又滑落下去。这些琐碎的片段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说不上多重要,但都是他的日子。
走到缓坡顶上,他站住脚,往下看了看。整个健康步道在晨曦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条红色的带子系在山脚下。远处有几栋楼正在盖,塔吊已经升起来了,在晨雾里半隐半现。更远处是西山的轮廓,黛青色的,山顶上缭着一层薄薄的云。
张明站在父亲身后,也看着那片景色。他听见父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胸里头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了。然后他听见父亲说:"走吧,回吧。"
回去的路上张德贵走得更慢了。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路。张明也跟着停下来,看见父亲在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笑得很淡很轻,像是对着那条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儿子进了小区。
第二天一早张明收拾好了住院要用的东西,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换洗衣服、拖鞋、洗漱用品,还有那个笔记本。张德贵自己要带的,张明问他带这个干嘛,他说看看。张明就没再问了。
七点半他们出了门,打车去的市医院。车程四十分钟,张德贵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车子经过翠湖路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经过建设街的时候也多看了两眼,经过那个早市路口的时候他看见卖花的老板正在摆摊,还是那桶黄雏菊,在早晨的光线里亮闪闪的。他收回目光,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医院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化验室门口坐满了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个小孩子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被他妈一把拽回来。张明去办手续,张德贵就坐在住院部大厅的长椅上等着。他旁边坐了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头,脖子上套着个颈托,歪着脑袋看着天花板发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办完手续上了十五楼的心内科住院区,护士把他们领到一个三人间病房。靠窗那张床是空的,张德贵住进去。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有人,一个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满脸愁容地靠在床头输液;另一个是个七十多的老头,正在呼呼大睡,打着响亮的呼噜。张明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被子抖开铺好,让父亲躺上去。
护士来量了血压做了登记,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让张德贵换上病号服。那病号服是蓝白条纹的,有点大,袖口长出来一截,他挽了两圈才露出手来。他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空着晃了晃,鞋已经脱了放在床底下,那双蓝色运动鞋并排放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上午做了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一样一样来。张明全程陪着,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下午医生来谈话,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局麻,从手腕上的桡动脉进去,放一到两个支架,顺利的话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大,但毕竟病人年纪大了,可能有并发症,不过概率很低。张明听着,点头,签了知情同意书。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以后,张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掏出烟来,想到医院里不能抽,又塞回去了。他搓了搓手,跺了跺脚,才往病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隔着玻璃窗看见父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在翻。他推门进去,父亲已经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张明没有回去,在病房旁边的小折叠床上凑合了一夜。夜里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看看父亲那边,父亲似乎也睡得不安稳,翻了好几次身。有次他看见父亲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又躺下去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侧躺的轮廓上,瘦瘦的一团,缩在被子里。
快天亮的时候张明又醒了,听见父亲在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有几个字他听懂了。父亲在说:"快了,就快到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快了,就快到了。张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知道父亲在梦里走到了哪里,又快到什么地方了。他不敢想,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早上七点护士来量了最后一轮生命体征。八点半手术室的人来接了。张德贵换上手术服躺上推车,张明跟在旁边一路推到手术室门口。到了门口推车停住了,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着。张明弯下腰,看着父亲的脸。父亲朝他笑了笑,说:"没事,小手术。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张明点了点头,喉咙里堵得厉害,说不出话。他攥了攥父亲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皮肤底下骨头根根分明。父亲也回攥了一下他的手,力气不大,但握得很实。然后推车就被推进去了,自动门在他面前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张明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又坐下。手机掏出来看时间,又放回去。他想着昨天晚上父亲说的那句梦话,快了,就快到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总觉得那不是个随口的梦话。
一个多小时以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张明立刻站起来迎上去。医生说手术很顺利,放了两个支架,血流恢复了,病人现在在观察室,过一会儿就回病房。张明悬着的心落了一半,连声道谢。医生走了以后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靠着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他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把那点湿意蹭掉了。
张德贵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右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输着液。他脸色还不错,比进手术室前还好看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看见张明进来,他抬了抬右手想打招呼,发现那只手被纱布固定着动不了,就用左手摆了摆。张明走过去坐在床边,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没事,就是手腕那块有点胀,别的都好。
护士过来交代术后注意事项,说这几天要卧床休息,手腕不能用力,多喝水把造影剂排出去,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按铃。张明一条一条记着,点头。等护士走了,他给父亲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递过去,张德贵就着吸管喝了几口,又躺回去了。
那天下午张德贵精神不错,跟张明说了不少话。他说手术的时候他清醒着呢,能看见屏幕上的血管,细细的一根,医生拿根导丝进去,顺着血管走,然后嘭地一下把支架撑开了,血管一下子就宽了。他说看着那一下,心里觉得敞亮了,堵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一下子就通了。张明听着父亲难得说这么多话,心里高兴,又给他倒了杯水。
晚上张明出去买饭的功夫,病房里只剩下张德贵一个人。另外两个病友都在输液,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打盹。他躺在病床上,右手腕上的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左手闲着没事,在被子上面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拍子。他侧头看了看窗户外面,十五楼的高度,能看见远处的楼顶和天空。天已经黑了,但城市的光把天空映成了暗红色,星星一颗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帆布包。他想拿出那个笔记本再看看,但右手动不了,左手又够不着。算了,不看了。他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隔壁床的那个打呼噜的老头又开始打呼噜了,呼噜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似的。他听着听着就笑了,这呼噜让他想起以前在机床厂车间里,那台老冲床的声音,也是这么一长一短的。
他闭上眼,在呼噜声里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周慧芬,没有花,没有路,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安安静静的白,他在那白里头轻飘飘地浮着,不费一点力气。
第九章
术后第三天,张德贵可以下床走动了。张明扶着他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在病房里慢慢走了两圈。走第一圈的时候他还有些虚,扶着床沿不敢松手,走第二圈就好多了,步子稳当了些。他说想出去走走,张明说不行,先在走廊里活动活动。他就扶着他出了病房,在走廊里慢慢踱了一个来回。走廊尽头有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他站在窗户前看了会儿,十一月了,街上的人穿得厚厚实实的,行色匆匆的。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后座上的箱子红得耀眼。
下午医生来查房,看了各项指标,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张德贵问还能走路吗,医生说走可以,但别走太多,每天三四千步顶天了,循序渐进,等复诊的时候看情况再调整。张德贵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张明在旁边听着,松了口气。医生走后他给父亲倒了杯水,端到他手边。张德贵接过来喝着,忽然说:"小明,你回去把驾校的事处理处理吧,别老在这儿守着。我这没事了,自己能照顾自己。"张明说不急,再等两天一起出院。张德贵说:"你驾校那么多学员等着呢,耽误久了人家不乐意。"张明想了想,也是,请了快两周假了。他说:"那我明天回去一天,后天再来,接你出院。"张德贵说行。
第二天早上张明走了以后,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另外两个病友都在睡觉,张德贵靠在床头,左手翻着那个笔记本。他翻了没几页就合上了,放回枕边。他转头看着窗外,今天的天气不错,天蓝得透亮,云彩丝丝缕缕地挂在远处。他忽然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就一会儿,在楼下花园里转转,不累着自己。
他慢慢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又找了自己的外套披上。右手腕还缠着纱布,动不了,他就用左手拉了拉衣服下摆,然后把拖鞋换成了那双蓝色运动鞋。系鞋带费了些功夫,一只手不好使,他弯着腰弄了好一会儿才系好。扶着墙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站那边没人注意他。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了两个推着轮椅的护工。他侧身进去,站在角落里。电梯下到一楼,他跟着人流走出来,穿过大厅,从侧门进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花园不大,几棵常青树,一片草地,几条鹅卵石小径,还有几张长椅。他找了个向阳的长椅坐下,把腿伸直了,靠在椅背上晒太阳。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连日的疲惫像冰一样化了。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中间有个小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了他是心内科的病人,多看了两眼就走了。他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刚站起身,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花园入口那边走过来。
灰布衫,花白头发,手里还是提着那个布兜。是吴阿姨。
吴阿姨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住院了吗?"张德贵也有些意外,说:"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吴阿姨说:"我那天碰见你家老赵头的媳妇了,她说你做手术了。我寻思着来看看,还怕找不着你住的科室呢。"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姜茶,刚泡的,温着呢。"
张德贵接过来,这回没有犹豫就拧开盖子喝了。姜茶还热着,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散开来。他喝了几口,把盖子拧好还给吴阿姨。吴阿姨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布兜搁在膝盖上,看了看他右手腕上的纱布,说:"手术怎么样?"他说挺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吴阿姨点点头说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花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吴阿姨从布兜里又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好了递给他一半。他接过来吃了,橘子还是甜的,跟上次那个一样。
吴阿姨说:"你不在这几天,那条路上安静了不少。我每天坐在那儿看书,老觉得少了点什么。"张德贵没说话,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吴阿姨接着说:"你走了那么多年的路,冷不丁不走了,是不是觉得空落落的?"张德贵想了一下,说:"是有点。但医生说了,以后还能走,就是不能走那么多了。"
吴阿姨笑了:"那就好。你少走点,每天来那条长椅上坐坐也行。我到时候给你带茶,带橘子。"
张德贵转头看了看她。她侧脸上有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笑。他想起周慧芬也是这样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他心里头动了动,说:"等我出院了,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的姜茶和橘子。"
吴阿姨摆摆手说:"不用请,你要是真谢我,以后走路的时候别再走那么急了。慢慢走,看看路边的花啊草啊,多好。"张德贵说:"我尽量。"
他们在花园里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要落山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树影拉得长长的。吴阿姨说该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他。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又把布兜挎好,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那手腕别乱动啊,养好了才能走路。"张德贵朝她摆摆左手,说知道了。她笑了笑,走了。
张德贵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一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花园里亮起了路灯,他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找他,看见他进来松了口气,说你下床怎么不说一声,吓死我们了。他赔了个不是,说就去楼下坐了坐。护士叮嘱他不要再乱跑了,他答应了,躺回床上。
晚上张明打电话来问他情况,他说明天就能出院了,让张明不用着急,办完事再回来。张明说今天把驾校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回来接他。他把电话挂了,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走了些路,脚底微微有些酸,但胸口不闷了,心跳也稳当。他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放了两个小东西,把堵了多年的路撑开了。他想着明天就能回家了,心里头有点高兴。那个新买的带院子的房子,他还没去看过呢。他想出院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个院子。
第十章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把医院的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的。张明一大早就到了,办完出院手续,拎着那个帆布包,扶着父亲走出住院大楼。张德贵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医院外面的空气不一样,有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早点摊的香味,还有梧桐叶腐烂后那种潮湿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觉得真切又踏实。
回家的车上,张德贵问:"那个房子,带我去看看吧。"张明说:"不急,您刚出院,先回家歇两天。"张德贵说:"不累,就看一眼。"张明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父亲,脸色还好,精神也还行。他方向盘一打,拐上了另一条路。
车停在翠湖路二十八号院门口。张明扶着父亲下车,开了铁栅栏门。张德贵慢慢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院子比他想象中小一些,但很规整,方方正正的一块地,铺了青石板小路,其余地方是翻了土的。墙角那几棵月季还光秃秃的,但枝干是活的,不是枯死的。他蹲下来摸了摸月季的枝条,硬的,有韧性,来年春天一定能发芽。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张明拿着钥匙开了门,他说进去看看。张德贵在门口站了一下,跨过门槛进去了。房子不大,客厅连着厨房,一间卧室,一个卫生间。窗明几净的,前任房主收拾得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张德贵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想象着把家具搬进来摆放的样子,沙发搁在靠墙那面,电视机摆在对面,周慧芬那张照片挂在电视柜上面。阳台上放一把藤椅,他没事就坐在那里晒太阳。院子里的花开了以后,从窗户望出去就是一片颜色。
张明站在旁边说:"爸,您要是觉得行,过两天我就找人把墙刷刷,家具搬过来,您就能住进来了。"张德贵点点头说:"行。"他走到窗户前,伸手推了推窗户,窗户很灵活,一推就开了,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涌进来。他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棵月季就在窗根底下,开春以后长了叶子就能伸到窗户边上来。
从房子里出来,张德贵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他弯腰捡起一片枯叶子,看了看,又放回土里去了。他想着等天气暖和了,他要去花市买些花种子,矮牵牛啊太阳花啊,好养活的那种,撒在墙角就能长一片。墙角那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落光了,但枝条疏疏朗朗的,应该是个好品种。
回到老房子以后,张德贵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午饭吃了满满一碗面条,还喝了一碗汤。下午他在屋里慢慢踱着步,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像是在跟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道别。他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又把厨房里的瓶瓶罐罐分类装进纸箱。张明想帮忙,他说不用,让他自己慢慢弄。
收拾到阳台的时候,他站在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前。茉莉还活着,叶子虽然黄了大半,但顶上冒了两片新叶,嫩嫩的绿绿的。他把花盆端起来看了看,根部有新的须芽长出来了,白白的,细细的。他决定把这盆茉莉带到新房子去,就栽在院子里那个阳光最好的角落。
晚上张明走了以后,张德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但他没在看。他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窗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谁家办喜事。鞭炮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炸完了又安静下来,只有余音在楼缝里回荡。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周慧芬写的那行字——"老张说等退休了带我去西藏,我说我身体怕是吃不消了。他说不怕,慢慢走,总能走到。我说那走不动了你背我?他说好,我背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支用了很久的圆珠笔,在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二零二一年十一月,我在云南,走不动了。但张明会替我们走的。"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又摸了摸封皮,然后放回帆布包里。明天搬家的时候一起带过去。他关灯躺下,听见楼下野猫叫了一声,尖尖细细的,像是在跟谁打招呼。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没有做梦。
第十一章
搬家那天是个星期五,张明带了三个驾校的学员来帮忙,都是年轻小伙子,干活利索。张德贵的老房子东西不多,几件家具,几箱衣物,一些零碎,装了一辆小货车就拉完了。张德贵坐张明的车过去,怀里抱着那盆茉莉。
到了新家,小伙子们把东西搬进去摆好,又把院子里清理了一遍,扫干净枯叶,翻了翻土。张明在院子里把那棵月季修剪了一下,又刨了个坑,把那盆茉莉从花盆里移出来栽到墙角。张德贵蹲在旁边看着,说坑挖深点,土要压实。张明照做了,又把水浇透。茉莉栽下去以后,在风里头摇了摇叶子,那两片新绿在灰秃秃的枝条上格外醒目。
张明给父亲在阳台上摆了那把藤椅,又在院子里放了个小圆桌和两把折叠椅。他说等来年春天,这儿就热闹了,您可以在院子里喝茶看书。张德贵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嘴角微微翘着。
下午人都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张德贵一个人坐在藤椅上,面前是新翻的泥土,墙角是那棵茉莉,窗台上他放了周慧芬的照片,相框擦了又擦,亮亮的。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他靠着藤椅背,闭着眼睛晒太阳。十一月的阳光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但照在身上还是让人心里舒坦。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从天亮坐到天黑。黄昏的时候起了风,吹得那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枝条来回摆。他把外套裹紧了些,但没有进屋。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一点点变暗,看着星星一颗颗冒出来。这座城市的光太亮了,星星稀稀拉拉的,但他还是看见了那么几颗,挂在南边的天上,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周慧芬说的话。她以前晚上搬把椅子坐到阳台上看星星,老嫌城里星星少。说等以后老了,要去乡下买个院子,院子里没有灯,能看见满天的星星。张德贵那时候说,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后来哪也没去成。
现在这个院子虽然还在城里,但安静下来以后,抬头还是能看见几颗星星的。他仰头看着那几颗星,慢慢点了点头,像是答应了一个什么。
那天晚上张明留下来陪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半夜张明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的时候轻轻推开门看了看,父亲侧躺着睡着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呼吸均匀平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微微起伏的被子上。张明轻轻把门带上,回沙发上躺下了。他躺了很久没睡着,听着院子里的风声,想着这个新房子父亲总算住进来了。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十一月十二号,爸搬进新家了。院子里种了茉莉。"
第二天早上张德贵醒得比平时晚,快七点才起来。他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晨光刚刚升起来,把墙头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走到墙角看了看那棵茉莉,叶子还挺着,没蔫。旁边那几棵月季的枝干上好像鼓出了几个小芽苞,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真是芽苞,米粒大小,顶着冬天冒出来了。他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硬的,实的,是活的。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步子不大,绕着小圆桌走。走了十几圈觉得有点累,就坐回藤椅上休息。张明从屋里出来,端了杯热豆浆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烫的,甜丝丝的。他说:"小明,这院子真不错。"张明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说:"您喜欢就好。"父子俩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地喝各自的豆浆,看院子里的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吃过早饭张明走了,说下午有个学员要考试,他得去盯着。走的时候他说爸您别老坐着,起来活动活动,但别走远。张德贵说知道了。张明出了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藤椅上朝他摆了摆手,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安详。张明关好院门,上车走了。
张德贵一个人在院子里待了一整个上午。他把墙角那几棵月季又浇了遍水,把那棵不知名的树底下的杂草拔了拔。拔完草手上沾了泥,他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凉得刺骨,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衣襟擦了擦。中午他自己下了碗挂面,打了个鸡蛋,吃完以后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回到院子里坐下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忽然想去那条健康步道看看。就在心里想了想,没真的去。他想等过几天身体再恢复恢复,去走走,就走到那张长椅那里坐坐,看看吴阿姨在不在。他想告诉她自己搬了新家了,院子很安静,能看见星星。还想着请她吃饭的事,说了就要做到。
可那天下午他坐在藤椅上,觉得身上有些乏,眼皮沉沉的就合上了。他在藤椅上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院子里的光变成了橘红色,暖融融的。他伸了个懒腰,肩膀上骨头响了一声,站起来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早,天刚擦黑就进了卧室。他躺下来,枕头上还留着新棉花的味道,是张明前几天从超市买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侧身躺着,看着窗户外头的天。天还没全黑,蓝紫色的,树影在窗玻璃上晃。他看了好一阵,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十二章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十八号,星期四,天气晴。
张明早上六点半醒的,今天驾校有个早班学员要练车。他起来洗漱完了,坐在饭桌前喝了杯牛奶,想着等下先给父亲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太早了,让父亲多睡会儿。
七点半他到了驾校,带着学员上了车。练了大概四十分钟,学员停车休息的时候,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心里有点慌,又打了一遍,这回响了很久,最后通了,但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闷闷的,像是手机掉进了什么软东西里头的声音。他喂了好几声,没人应。他挂了电话又打,这回直接关机了。
他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跟学员说了句今天先练到这儿,把车开回驾校,钥匙丢给前台就开车往父亲那边去。一路上他闯了一个红灯,被后面的车按了一通喇叭,他没管。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都打滑。他把车速提到最快,又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慌别慌,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父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充电也是常有的事。
车停在二十八号院门口。他跳下车开了院门跑进去,院子静悄悄的,茉莉和月季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阳光亮堂堂的,照得墙上的裂纹都清清楚楚。他跑到屋门口掏钥匙,手哆嗦得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屋里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叫了一声爸,没人应。他几步冲进卧室,推开门。
窗帘没拉,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床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的,跟昨晚他走的时候一个样,叠好了摆在床头。父亲穿着那件深灰羽绒服,蓝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脚上穿着那双蓝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好好的。他靠在床头,头微微歪向窗户那边,脸上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什么。
张明站在门口,腿一下子就软了。他扶着门框没让自己倒下去,张了张嘴,又喊了一声爸。床上的人没有动,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被光线熨平了些,看着比平时年轻。张明慢慢走过去,走到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那只手凉了,硬了,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张明低头去看,父亲右手攥着那个笔记本,攥得很紧,紧得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把笔记本轻轻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最底下那行字还在,是父亲写的:"二零二一年十一月,我在云南,走不动了。但张明会替我们走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没潦草。
张明合上笔记本,坐在床沿上,伸手把父亲额前那几根头发拢了拢。父亲的神情真的太平静了,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往上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还没醒。张明坐在那儿,伸手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就那么握着。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昨天晚上吃了晚饭他走的时候,父亲站在院门口送他,说"路上慢点开,明天不用急着回来,我这儿好好的。"他应了一声说知道了,就上了车。从后视镜里他看见父亲还站在院门口,院子里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影子投在铁栅栏门上。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站着的样子。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挪到了地板上。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打完电话他又坐回床边,握着父亲的手,这回终于哭了出来。哭声不大,低低的,像是怕吵醒谁一样。他把脸埋在父亲的手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一会儿又停下来,用袖子擦干了脸,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把那扇窗户推开了一半。
带着草木气味的冷风涌进来,吹动了窗帘。他站在窗户前看着那个小院子,墙角那棵茉莉的叶子在风里抖着,今天早上父亲肯定又给它浇过水了,土还是湿的。小圆桌上的茶壶还在,里面泡了父亲最爱的老茶头,揭开盖子还能闻到一股檀香似的茶气。那把藤椅还朝着院子摆着,椅面上有个人坐过的凹痕。
张明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社区医院的人来了。进了院子,忙了一阵,又走了。后来殡仪馆的车也来了。他看着那些人把父亲抬上车,盖着白布,从那个院子里穿过去,出了铁栅栏门。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走远了,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棵不知名的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下来,打着旋儿飘到地上。张明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攥在手里,然后又松开,让风把它吹走了。
他回到屋里,坐在父亲那张藤椅上。阳光还是暖的,照在他身上,照在院子里那片翻过的土上。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椅面上残留的温度,不知道是阳光晒的,还是父亲留下的。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
第十三章
张德贵的葬礼在三天后。来的人不多,都是些老邻居和老同事。老赵头来了,在灵堂前鞠了个躬,站了半天,嘴里嘟囔着"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包子铺的老周也来了,提了两笼包子搁在供桌上,说张师傅早上路过的时候老说吃饱了,今天这包子您慢慢吃,不赶时间。吴阿姨也来了,她穿着那件枣红棉袄,在灵堂里站了很久。她走到张明面前,把那个布兜递给他,说里头是几包她自个儿晒的橘皮,泡水喝对心脏好。她说你爸这辈子走得太多太快了,你以后慢慢走。
张明接过布兜,道了谢。吴阿姨又看了一眼灵堂上的照片,那是张德贵六十五岁那年拍的,人还没瘦下来,脸上带着笑,看着精神得很。吴阿姨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送完最后一拨客人,张明一个人站在灵堂里。供桌上的香烧完了,他又点了一根插上去。照片上的父亲看着他,好像在说别忙活了,回去歇着。他把灵堂收拾干净,关了灯,走出门去。外面在下小雨,细细密密的,他把外套帽子拉上来扣在头上,走进雨里。
又过了几天,张明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物。东西不多,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准备捐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能用的留着,过期的调料扔掉。床头柜那个抽屉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扎钱,橡皮筋还扎着,跟之前一样。他数了数,小一万块,都是父亲每个月省下来的。他拿着那扎钱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抽屉最里头是那个铁皮月饼盒。他打开来看,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铜顶针、断发卡、旧公交卡、一封信。他把信展开,信纸已经发黄了,折叠处裂开了口子。上面的字是父亲的笔迹,年轻时候的字,比后来有劲儿多了:"慧芬同志你好,我是三车间的张德贵。上次联欢会以后就总想跟你说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今天在食堂碰见你,你朝我笑了一下,我回来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得给你写封信……"
张明看到这里就看不下去了,把信叠好放回铁盒里,又把铁盒放回抽屉原处。他关好抽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雨已经停了,天放晴了些,云缝里露出淡蓝色的天。墙角那棵茉莉还在,叶子经过雨淋更绿了些,新长出来的那两片已经伸展开了,嫩生生的。他蹲下来看了看月季的枝条,芽苞比前两天又鼓了些,好像马上要破出来似的。
他在院子里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看着这个小院子,看着墙角的茉莉和月季,看着那把空着的藤椅,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了。他说走不动了,但张明会替他们走的。
那天下午张明开车去了健康步道。他把车停在步道入口的停车场,下了车,沿着那条红色的塑胶路慢慢走。十一月底的步道上人很少,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但路边有些常青的灌木还绿着。他走得很慢,跟父亲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节奏。他走到中段的时候看见了那张长椅,吴阿姨今天不在,椅子空着。他走过去坐了一会儿,看着前面那条路延伸出去,在缓坡的地方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坐在那张长椅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运动。父亲的头像还留在他的好友列表里,最后一天的步数是零。他把那个数字截了图存下来,然后关掉了屏幕。风从路的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西山上的松树味道。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缓坡顶上站住,往下看了看。整条步道在薄薄的暮色里安安静静地铺着,红色的路面像一条缎带。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停车场的路上他经过那张长椅,停下来看了看,想到父亲在这张椅子上坐过,喝过吴阿姨的姜茶,说过他这辈子没跟别人说过的话。他对着那张椅子点了点头,像是跟什么人打了个招呼。
第十四章
冬天来了。翠湖路两旁的梧桐树彻底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伸着,像是跟天空讨什么东西。张明每周都去父亲的院子里一趟,浇花,剪枝,收拾落叶。那棵茉莉和月季都好好活着,月季的芽苞过了冬以后更饱满了,枝干上鼓起一粒一粒的小圆点,等着春天来破出来。
元旦那天张明买了些菜,一个人在院子里做了顿饭。红烧排骨、清炒菜心、一碗蛋花汤,都是父亲爱吃的。他把菜摆在那个小圆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对面那副碗筷前搁了一杯酒。他自己也倒了杯酒,端起来碰了碰对面的杯沿,说爸,新年快乐。然后一仰头把酒喝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响。他喝完酒又坐了会儿,把菜收进厨房,碗洗了,擦了桌子,然后坐在藤椅上发了一会儿呆。
春节前他去花市买了些花种子,太阳花和矮牵牛的,回来以后撒在院子墙角那片翻过的土里。撒完了又浇了水,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他想等春天来了,这些花种子就会发芽长叶子,到夏天的时候能开出一片颜色来。那时候他要把父亲的藤椅搬出来,泡一壶茶,坐在院子里看看那些花。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张明在院子里挂了一串小彩灯。灯亮起来的时候把整面墙都照得花花绿绿的。他自己坐在小圆桌前吃了顿年夜饭,又摆了一副空碗筷。鞭炮声在远处噼里啪啦地响着,把天空映得忽明忽暗。他端着酒杯对着那副空碗筷说:"爸,院子的花种子我撒下去了,春天就发芽。你看着吧,到时候开一大片。"
正月初三那天,有个老邻居路过院门口,看见门开着就探头进来看了看。张明正在院子里给月季松土,站起来打招呼。老邻居说:"小张啊,你爸走了也快三个月了,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好。"张明说:"还行,把花养好了,春天就能开了。"老邻居看了看墙角那几株月季和茉莉,又看了看那片撒了种子的土,咂了咂嘴说:"你爸要是看见这院子开花,肯定高兴。"张明笑了笑说:"他看得见。"
第十五章
三月初的一天,张明又去了健康步道。天暖和了些,银杏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枝头上挂着像一排小铃铛。步道上的人多起来了,跑步的、散步的、遛狗的,热闹得很。张明走到中段那张长椅的时候,看见吴阿姨又坐在那儿了,还是那件灰布衫,还是捧着本书。
吴阿姨看见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吴阿姨说:"你好久没来了。"他说:"冬天冷,走得少。现在暖和了,多走走。"吴阿姨从布兜里拿出个橘子递给他,他接过来,说:"阿姨,我爸以前老吃您的橘子。"吴阿姨笑了一下,说:"他走了以后,我每天还坐这儿。习惯了。有时候总觉得他还会从那头走过来,走得好快,啪嗒啪嗒的。"
张明把橘子掰开吃了一瓣,说:"我妈走了以后,他每天晚上看她的照片,看了五年。"吴阿姨没说话,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他走路是为了替他老伴走。"张明愣了一下。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父亲也从来没跟他提过。但吴阿姨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吴阿姨看着前面那条步道,阳光照在红色的路面上亮晃晃的。她说:"你爸这个人,心里头装的事多,但嘴上不说。他走那么快,不是想锻炼身体,是想快点走到头。走到头了,就能见着他老伴了。"张明低着头吃橘子,听见这话鼻头一酸。他嚼了两下把橘子咽下去,说:"他最后是穿着我妈给他织的围巾走的。"
吴阿姨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吴阿姨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以后常来走走吧,不用走太多,慢慢走就行。"张明说好。他看着吴阿姨的背影沿着步道走远了,灰布衫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走到了拐弯的地方就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把那半个橘子吃完了。橘子很甜,甜得牙根都有些发酸。他把橘子皮叠好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缓坡顶上他站住,看见山脚下的那片桃花开了。绯红绯红的一大片,像是谁把胭脂泼在了山坡上。他站了很久,看着那片桃花,想着春天真的来了。
回家的路上他拐到花市去,又买了几盆花。一盆栀子,一盆米兰,还有一盆小雏菊。他把花搬回院子里,在墙角那排摆好。院子里的太阳花种子已经发芽了,密密麻麻的小绿点从土里冒出来,像一层绒毛。月季也长出了新叶,嫩红的叶子在风里舒展开来。茉莉顶上那一截已经绿油油的了,长了好几对叶子,精神得很。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父亲那张六十五岁时的照片,母亲那张扎着麻花辫的照片,还有后来父亲在暴走时别人给他拍的侧影,穿着蓝运动鞋大步走在路上的样子。他把那几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很久。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后背上像一只手搭着。他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能闻见新翻的泥土的味道,还有那些花苗散出来的清苦的绿意。
他就在院子里坐着,什么也没干。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看见墙角那棵不知道名的树也冒了新芽,细碎的嫩叶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枝头。他站起来走过去,抬手够了一小片新叶下来,放在手心里。叶子薄薄的,能透光,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他把叶子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了树根底下。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那些新叶吹得哗啦啦响。整棵树的嫩芽都在风里颤着,像一个刚醒过来的人正在伸懒腰。张明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他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了开来。最后一页那两行字并排着,一行是母亲的,一行是父亲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到床头柜上,跟那个铁皮月饼盒搁在一起。
晚上他在院子里吃晚饭,自己炒了两个菜,煮了锅米饭。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是酒。他对着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举了举杯子,说:"爸,妈,你们看,这院子多好。"
风没有回答他,只有树叶在响。但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照得亮亮的。那些新栽的花苗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影子淡得像一层霜。
第十六章
后来张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驾校收工以后,他会先回那个院子一趟,给花浇浇水,在藤椅上坐一会儿,然后再回自己住处。有时候坐着坐着天就黑了,他就起来打开那串小彩灯,看着满院子忽明忽暗的光,心里头就踏实。
院子里的太阳花开了,五颜六色的一大片,把墙角铺满了。矮牵牛也开了,紫色的、粉色的,爬了半面墙。月季打了好几个花苞,沉甸甸地垂着头,像是藏着什么宝贝。那棵茉莉长得更壮了,枝叶繁茂地拢成一团,新叶子油亮亮的,再过一阵也该有花骨朵了。他每天蹲下来看看这些花,跟它们说说话,说说今天驾校来了几个新学员,说说路上碰见了什么新鲜事。花听不懂,但它们照旧开着,一朵比一朵热闹。
有天傍晚他坐在藤椅上,看见夕阳从墙头慢慢落下去,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他突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了。人这一辈子,有些路是走不完的,但只要在走,就不算白活。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了看。街上安安静静的,路灯刚刚亮起来。他回过头看着这个小院子,满院的花在暮色里摇晃着,像是一群人在朝他挥手。
他把院门关好,锁上,沿着翠湖路慢慢地走。他没有走远,就在小区附近绕了一圈,走了大概三四千步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他经过那个包子铺,老周正在收摊,看见他说:"小张啊,又散步呢?"他应了一声说:"嗯,走走。"老周说:"你爸以前也走,他走得好快,我这边包子还没揭盖他都已经走过去了。"张明笑了笑说:"我走得慢。"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白白的,挂在东边的楼顶上,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看着那月亮走了一阵,到院子门口停了停,又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才推开门进去了。
那晚他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光把那些花照得清清楚楚,白的紫的粉的,一朵一朵都像在发光。他靠在藤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城里的星星还是不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几颗,挂在头顶正上方,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话,想起父亲写在最后一页的那行字,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在院子里睡着了,靠着椅背,头歪向一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有人给他盖了一层薄薄的被。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也在这院子里,但院子里坐了三个人。除了他,还有父亲,还有母亲。父亲穿着那件深灰羽绒服,坐在旁边那把折叠椅上,手里端着杯茶。母亲穿着那件藏蓝色列宁装,坐在那棵茉莉旁边,伸手摸着一朵刚开的花苞。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些花在月光底下摇。风从墙头吹过来,把花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像一幅画动了起来。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蟹壳青。他发现自己还坐在藤椅上,身上凉飕飕的,露水打湿了袖子。他坐直了揉了揉脖子,看了看四周。花还在,院子还在,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走进屋里去烧水泡茶。水烧开的时候,窗外的第一缕晨光照进了院子,把那片太阳花照得亮起来,一朵一朵的,像在对他笑。
他端了杯热茶出来,坐到藤椅上。新的一天开始了,鸟在叫,风在吹,花在开。他喝了一口茶,热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夜的凉气都驱散了。他把杯子放在小圆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看着那片晨光里的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想,这条路他会走下去的。不用走太快,也不用走太远,就这么慢慢走,走一步算一步。把父亲没走完的路接着走,把母亲没看到的花接着看。日子还长着呢,花还会一茬一茬地开,星星还会一颗一颗地亮。他坐在那片晨光里,觉得父亲母亲都还在,就在这院子里,在花丛里,在风里,在那些细细碎碎的光影里。
他没有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墙角那棵茉莉的叶尖上凝着一颗露珠,在光线里头折出一道小小的彩虹。他看见了,笑了一下,然后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每天傍晚他回来浇浇花,坐坐藤椅,看一阵星星。周末的时候他走得远一些,会走到健康步道上去,在中段那张长椅上坐一会儿,有时候碰见吴阿姨就跟她聊两句,碰不见就自己坐着看看风景。步道上永远有人在走,有快有慢,有老有少。他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走法。
他走的路是父亲留下的。那路不长,从翠湖路到健康步道,从缓坡顶到小区门口,来回也就那么几公里。但每一脚踩下去,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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