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一男子退休5年,关系很好的女同事,突然发微信,问他在不在
林建国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手机震的那一下他其实听见了。退休第五年,他对这种震动已经不像在单位时那样条件反射地去摸手机。那时候手机一响,多半是科室群里喊填表,或者局长在群里点名要材料。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手机响,不是快递就是社区通知,偶尔是儿子或者女儿。他现在每天上午九点以后才看手机,下午三点再看一次,晚上七点新闻联播之前再看一次。陈美娟说他"越老越拽",他说"不是拽,是闲"。
茶几上那层水渍是刚才杯底蹭的,他拿袖口蹭了蹭,才低头看屏幕。
何秀兰。
"在不在?"
三个字,后面跟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林建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得有十秒。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得想一下这个人现在长什么样。何秀兰,原来住建局窗口那边管档案的老何,比他小两岁,当年一个科室熬了十几年,午休经常一块在楼下肠粉店吃牛腩粉,她爱吃辣他不爱,每次她都把辣椒酱往自己那边挪,说"老林你胃不好别凑过来"。退休那天她在食堂拉着他的手说"建国你以后常来玩",他应了,后来真没怎么来。五年,零零散散朋友圈点过几个赞,没私聊过。她朋友圈发得也不多,偶尔转发养生文章,偶尔晒外孙的照片,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说"老赵复查,指标还行"。
他打字:"在的,秀兰,怎么啦?"发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去厨房添了点热水进保温壶。保温壶是去年女儿买的,象印的,三百多块,说"爸你别老喝反复烧的水"。他嘴上嫌贵,实际天天用。
客厅里电视开着,粤语新闻在讲天河那边旧改,声音不大。这套两居室在白云区同德围,九几年单位分的房改房,六楼,他没换。陈美娟——他老伴,当年荔湾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总念叨"换什么换,楼梯房爬惯了,电梯房反而不踏实"。其实他知道,不是不踏实,是没钱换。同德围这边的二手电梯房,七十平怎么也得三百多万,他们那点积蓄加退休金,换不起。陈美娟嘴硬,他也顺着说"爬楼梯锻炼身体",两个人就这么在六楼住了二十三年。
陈美娟去年摔了一跤,膝盖做了半髋置换,现在上下楼得扶着栏杆,一趟喘半天。她这会儿在卧室躺着,午睡没醒。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打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睡觉不打呼,就是呼吸声比从前重了些。林建国在门口站了两秒,轻轻带上门。
手机又震了。他走回客厅,拿起看。
"建国,有个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你先别回我,听我说完。"
他坐下了。靠进沙发背,沙发是二零一八年换的,海绵已经塌了一小块,正对着他腰眼。他没动,就那么靠着。
何秀兰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像当年办公室里她把材料往他桌上一摊那种节奏,不急不慢,但每句都落到实处。
"我老伴去年查出来肺癌,做了手术,化疗六个疗程。今年初复查,骨转。现在每个月靶向药一万二,医保报完自付六千多。我那点退休金加他的,扣完药和日用,基本月光。清远那套小房子挂出去了,本来谈好一家,对方贷款黄了。"
"我儿子在广州,房贷车贷压着,媳妇刚怀二胎。女儿在深圳,刚生完二胎休产假。都不好开口。"
"建国,我想跟你借五万。不用多,五万。清远房子只要卖出,头一笔到账先还你。你要方便……"
第三条尾巴没发完,停在那。林建国能想象她握着手机删了又打的样子。何秀兰向来这样,当年科室里谁找她帮个盖章的小忙,她也是先说"我看看啊",顿一顿,再把章拿出来。不是故意拿乔,是她做事确实稳,每句话都要在嘴里过一遍才往外说。
他没立刻回。把手机放桌上,起身去阳台。
八楼——不对,六楼。阳台不大,晾着两件他自己的汗衫,一件陈美娟的睡裤。茉莉是陈美娟养的,去年她摔了以后他接手,浇水过头,叶子黄了一半。他站在那盆茉莉前头,手指头蹭了蹭土,湿的。他这人就是这样,干什么都用力过猛。年轻时加班写材料写到胃出血,退休后浇花浇到烂根。陈美娟说过他好几次"你这人就是没个分寸",他嘴上认,手上改不了。
五万。不是拿不出。他退休前是住建局审批科副科长,正科级退休,退休金到手四千八。陈美娟三千二。两个人药费——他有高血压,每天吃络活喜,一个月四十多块;陈美娟膝盖术后复查加钙片维D,一个月两百出头。水电煤气物业费一个月四百左右。菜钱两个人一千五撑死了,米油偶尔添。算下来月月还能攒一两千。前年儿子结婚他出了八万彩礼加三万改口费,卡里活期还趴着十一万,定期二十万是给陈美娟以后真瘫床上备着的——这是他自己心里划的线,没跟陈美娟说。五万借出去,不算伤筋动骨。
可他坐着想:何秀兰为什么是今天找他?为什么是"在不在"开头?
他记得清楚,何秀兰老公姓赵,以前在汽修厂,人挺活络,退休后跑过一阵网约车。有一回林建国在菜市场碰见过,老赵提着两条鲩鱼,远远喊他"林科!"他纠正了好几次"不是科长了",老赵还是叫。后来听说老赵不跑车了,腰间盘突出,开不了。再后来就是病。
当年在科室,何秀兰跟谁都笑呵呵,但真交心的不多。林建国算一个,因为有一回她儿子高考填志愿,林建国侄子在招生办,帮问过一句。就这么点交情,撑了二十年。他有时候想,人和人之间到底什么算"关系好"?二十年没深聊过,没红过脸,没帮过什么大忙,就是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多夹了一筷子牛肉给她,她帮你把辣椒酱挪远。这种关系,算好还是算淡?
他回厨房倒了杯铁观音,第二泡,温度刚好。喝了两口,拿手机。
"秀兰,五万我有。但咱把话摊开说,你听我几句。"
他停了停,又打:
"第一,钱我借,不立字据也行,但你得跟我说准,清远房子现在挂多少,中介叫啥,我回头让我女婿(在链家)帮瞅一眼,别被人忽悠贱卖。第二,五万我打你卡上,你每月还我一千五,利息不要。你还不起的那部分,等房子卖了我再减。第三,你老伴的病,我老伴认识省医一个呼吸科护士,我把微信推你,你问问有没有惠民药渠道,别光盯着自费那一种。"
"钱的事好说。你别跟我客气,也别跟我说'不好意思'。当年我肾结石发作,是你骑车带我去同德卫生院的,记得不?那会儿还没共享单车。"
发完,他没搁手机,等着。
三分钟,何秀兰回:"建国,你别误会,我不是不还……我就是,这两天中介又催我降价,我睡不着。你说的我都听。我老赵这两天疼得厉害,我一个人扛不住了。钱我收,按你说的来。谢谢你。"
后面跟了个"跪了"的表情。林建国皱了下眉,把那个表情划过去,没回表情,回:"明天上午我转你。你今晚先睡。"
他转了五万。备注"借款"。何秀兰秒收,没说话。
陈美娟在卧室咳嗽了一声。林建国进屋,她侧着身,眼镜搁床头柜上。"谁啊手机一直震。"她说。
"老何。何秀兰。"
陈美娟"哦"一声,翻回来。"她那口子不是……前年听说不行了么。"
"骨转了。借钱。"
陈美娟沉默了一会儿,说:"借多少?"
"五万。"
"你卡里就那点活钱。"
"够。定期不动。"
陈美娟没睁眼:"你当年说她骑车带你去医院,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记得。"
林建国笑了下:"零三年,你回娘家了。下暴雨,我疼得弯不下腰,她骑她那辆女式永久,后座驮我,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第二天她发烧,还跟我开玩笑说'老林你肾值钱'。"
陈美娟哼了声:"你们单位那些事,我从来记不全。"停了停,"借就借了,别让人赖了。亲兄弟明算账。"
"算了的。"他说,把被子给她掖了掖。陈美娟膝盖怕凉,他顺手把被子往她脚那头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建国照例醒了。退休后他生物钟没变,还是这个点醒,只是不用急着起。他躺到七点,起来先去厨房烧水,然后进卫生间刷牙洗脸。牙膏是中华,六块五一支,陈美娟非买这个,说别的刷不习惯。他刷完牙,水开了,泡上铁观音。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是自己的。陈美娟这时候也起来了,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卫生间。她不用拐杖走不了路,但能拄着拐自己上厕所,这是这半年最大的进步。
"今天买什么菜?"她在卫生间里问。
"你昨天说想吃鲫鱼豆腐汤。"
"你又忘了买豆腐。"
"没忘,昨天晚上在盒马下了单,今早送到。"
"盒马贵。"
"会员免运费。"
"会员不要钱?"
"……"
林建国不跟她争这个。陈美娟退休前教语文,口头表达能力强,跟他争什么都赢。他年轻时候不服,后来发现服了省心,就认了。
八点半,盒马配送到了。一条鲫鱼,一块嫩豆腐,一把小白菜,两根胡萝卜,一斤前腿肉。他拎进厨房,先把鱼收拾了。鱼鳞刮干净,内脏掏了,冲三遍水,用厨房纸吸干。这些细节他做得很到位——做饭这件事上他比浇花有分寸。退休第二年他才开始学做饭,因为陈美娟膝盖疼得厉害,弯不下腰。一开始炒个青菜能糊半锅,现在至少不会把糖当盐放。
九点十分,他给女婿小罗发微信,把何秀兰清远房子的小区名发过去。小罗回得快:"舅,这小区我现在片区就有,挂价八十五万虚高,成交价七十六七。她那家中介提成吃太狠,我帮她转去我们店,省一万多佣金。"林建国把小罗微信推给何秀兰,说"我女婿,你直接问"。
何秀兰回了个"感恩"。后面跟了个合十的表情。
他没再回。把手机搁厨房台面上,开始煎鱼。油热了下鱼,滋啦一声,鱼皮没破——今天运气不错。两面煎黄,加热水,大火煮开,转小火。这时候陈美娟已经拄拐挪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她订的《广州日报》,每天一份,看了三十年。她说"手机上看字小,报纸翻着踏实"。
"鱼汤要煮二十分钟。"她说,没抬头。
"知道。"
"豆腐最后放。"
"知道。"
"你上次放早了,豆腐烂成一锅渣。"
"……这次不烂。"
鱼汤煮到十五分钟的时候,他切豆腐。刀工一般,块大小不一,但厚薄还行。切完放碗里备用。陈美娟在客厅那边翻报纸的声音停了,她摘了眼镜,揉了揉眼。林建国隔着装上玻璃推拉门的厨房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最近老说眼睛干,他上次在社区医院帮她拿了两瓶人工泪液,滴了能好点。
十点,鱼汤好了。豆腐下进去再煮三分钟,撒盐,撒葱花。白汤,豆腐嫩,葱花绿。他盛了一碗先给陈美娟端过去,她接了,吹了吹,喝一口:"今天还行。"
林建国"嗯"一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坐下来吃早午饭——他们中午就吃这一顿正餐,晚上简单,一碗粥一点咸菜就完了。陈美娟说"老了胃口小,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珠江台在放一个讲老广州的纪录片。林建国看了两眼,画面是八十年代的海珠桥,黑白的。他想了想,八十年代他还在读大学,在华工。那时候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叫同德围的地方住一辈子。
下午两点,他午睡醒了,去阳台看茉莉。叶子还是黄的,但中间冒了个新芽。他蹲下来凑近看,确实是个新芽,嫩绿色,卷着的。他没浇水——昨天浇过了,今天不能再浇。他站起来,腰有点酸,扶着栏杆捶了两下。
两点半,手机震。何秀兰:"建国,房子的事我联系你女婿了,他说下午帮我看看。谢谢你。"
他回:"不客气。老赵这两天呢?"
"还是那样。疼的时候吃奥施康定,能睡一会儿。不疼的时候精神还行,能跟我聊两句。昨天还问你怎么样。"
"问他好。"
"好。"
就这两个字。林建国盯着屏幕,想:老赵还问起他。他跟老赵不熟,就菜市场碰见过那一次。但老赵记得他。这让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三点,他下楼买菜。同德围这边菜市场叫同德市场,走路十分钟。他提个布袋——陈美娟不让用塑料袋,"不环保"。他走到市场,先去猪肉档,前腿肉十五块五一斤,他买了十块钱的。再去蔬菜档,小白菜三块五一斤,拿一把。豆腐档今天有炸豆腐,他犹豫了一下,买了两块,晚上煮粥放。最后去水果档,香蕉三块八一斤,挑了一把。一共花了二十八块四。他付现金,摊主找了他一块六,他装兜里。
回家上六楼,走到四楼就开始喘。他扶着栏杆歇了半分钟,继续上。到家门口,陈美娟已经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等。"怎么这么久。"她说。
"碰到老周,聊了两句。"
老周是隔壁602的,以前在邮局上班,也退休了。确实碰到了,在二楼平台那,老周在遛鸟——不是真鸟,是画眉,笼子挂在平台上。老周说"建国你气色不错",他说"老样子"。两个人站那聊了五分钟,说的是社区要装电梯的事,老周赞成,他说"装了以后美娟上下楼方便"。老周说"那你得签字啊",他说"签了"。
进门换了鞋,他把菜放进厨房。陈美娟拄着拐跟进来,看了看他买的菜:"炸豆腐买得好,晚上放粥里。"
"嗯。"
"香蕉熟了没?"
"还行,有一点点青。"
"放两天再吃。"
"好。"
这就是他们一天里大部分对话。没有大起大落,没有"你变了""你不爱我了"这种话。就是"炸豆腐买得好""放两天再吃"。林建国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有时候又觉得——是不是太平淡了。但他很快就不想这个了,因为平淡总比出事强。
第三天,儿子林宇从深圳打来电话。不是微信,是电话。林宇三十二,大厂测试开发,媳妇怀孕五个多月,平时一周给爹妈打一次微信语音,打电话就是有事。
"爸,你借何秀兰五万?"
林建国一愣:"你妈跟你说的?"
"我妈没说。何秀兰她儿子跟我媳妇单位一个组,叫赵什么来着,昨天吃饭他媳妇提了一句,说'我妈跟林叔借了钱,林叔人真好'。我媳妇回来跟我一说,我一想,何秀兰?你以前同事?我就问。爸,你脑子呢?五万块,清远房子挂半年卖不掉,她每月退休金多少你清楚?拿什么还?"
林建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门边。楼下车棚里有人在拔电动车充电器,啪嗒一声。六楼的风不大,但够把他的汗衫吹贴在后背上。
"她每月还我一千五,不要利息。"
"一千五她拿得出?她老伴靶向药六千自付,她自己退休金三千出头,吃饭水电医保自己,她拿一千五给我你信不信?到时候拖半年你张不开嘴要,亲儿子我跟你讲,这种钱借出去就是送。你当年帮她儿子问志愿的人情早过期了。"
林建国没吭声。
林宇语气缓了点:"爸,我不是说你不该帮。你要想帮,五千一万的救急我没意见。五万,你跟我妈以后吃药钱、请钟点工钱、我妹以后嫁妆你不管了?你卡里那十一万活钱,是我妈膝盖手术备着的你忘了?"
林建国说:"没忘。"
"那你还转?"
"转了。"
电话那头静了五六秒。林宇叹气:"行。你高兴就行。但我跟你说,这钱别跟我妈说全是活钱转的,她得念你半年。还有,你让何秀兰给你补个借条,录音也行,别嫌难为情。她要是真还你最好,还不上你手里得有东西。"
林建国"嗯"一声。
林宇又问:"你身体咋样?"
"老样子。"
"我妈膝盖呢?"
"比上月好点,能拄拐走两步了。"
"下个月我调休,回去带她去省中医再看看。挂专家号我提前抢。"
"不用你抢,你妈自己会在'穗康'上抢。"
林宇笑了一下,挂了。
林建国把手机揣兜里,去厨房洗中午的碗。两只碗,一个碟子,他跟陈美娟两个人吃饭,碗从不堆过顿。水龙头哗哗的,他想起零三年何秀兰那辆永久车,后座硬,他腰抵着车架,雨天路滑,她骂了句"衰车",又补"老林你别乱动"。那时候他三十九,何秀兰三十七,两个人都在单位最好的年纪,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他没跟陈美娟提儿子来过电话。晚上陈美娟问"钱真转了?"他说转了。陈美娟说"那你跟她说清楚分期没?"他说说了。陈美娟"嗯"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个礼拜,何秀兰发来一张截图,小罗那边评估单,清远房子挂七十八万,中介换成正规链家,佣金一点二万。她说"建国你女婿人实在,帮我砍了挂牌价还省佣金,我真不知怎么谢"。林建国回"谢啥,房子早点出手你压力小"。
又过十天,何秀兰发语音,声音比上次更哑:"老赵前晚疼晕了一次,送了急诊,现在住院。医生说说不定撑不过这个秋天。我有点……不知道跟谁讲。你别回我,我就想说一句。"
林建国听着那段语音,在傍晚的客厅里。电视关了。陈美娟在卧室听粤剧,耳机漏出一点咿呀。他回:"秀兰,人都在呢。钱的事不急,你顾老赵要紧。缺住院垫钱你言语一声,一万以内我再转你,算借。"
何秀兰没回。隔一天回:"不用了。儿女凑了点。建国,我这一生没求过几个人,求你这一次,你没躲。我记着。"
林建国看着"我记着"三个字,没回。他不知道回什么。"不客气"太轻,"应该的"太重。那就什么都不回。
九月底,天气转凉。同德围的榕树开始落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落下来,铺在楼下的水泥路上。有保洁阿姨在扫,扫成一堆一堆的。
陈美娟膝盖复查的日子到了。省中医在二沙岛,从同德围过去要换两趟公交,或者坐地铁到客村转。林建国提前三天在"穗康"上帮她挂了骨伤科的号,周六上午九点半。周五晚上他煮了面条,两个人吃完,陈美娟坐在沙发上剪脚趾甲——她弯腰还不行,得把脚翘在矮凳上剪。林建国看见她手有点抖,说"我帮你剪",她不让:"我自己来,你剪得不齐。"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出门。陈美娟拄着拐,穿一双软底运动鞋——这是医生推荐的,鞋底要薄要软,好感知地面。林建国背了个包,里面装着病历本、片子、医保卡、保温杯。两个人下楼,六层,陈美娟歇了两次。到一楼她额头上有汗,但没说累。
坐地铁。同德站上八号线,到昌岗转二号线,到江南西再走一段。路上陈美娟走得慢,林建国就在旁边跟着,不催。省中医的挂号大厅人很多,大部分是老人。他们取了号,等叫号。九点四十才轮到。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可以慢慢停拐,加强股四头肌训练。陈美娟问"能不能爬楼梯",医生说"可以,但要扶栏杆,一步一步来"。出来以后陈美娟表情轻松了不少。
中午他们在医院附近吃了个快餐。白切鸡饭,十八块一份。陈美娟把鸡皮撕了给林建国:"你吃,我胆固醇高。"林建国说"你也吃点",她说"我不吃"。两个人就这么把一份饭分了。
回家的地铁上,陈美娟靠着林建国的肩膀打了个盹。她头发白了大半,后脑勺那块还有一撮没染匀的——她每个月去理发店染一次,林建国说"别染了,白头发好看",她说"好看什么,显老"。其实他觉得她染不染都一个样,认识她三十五年了,从二十一岁到五十六岁,她什么样他没见过。但有些话不用说。
国庆前两天,女儿林雯从佛山婆家回来。林雯二十八,嫁过去一年,婆家开五金店的,条件一般,但女婿小杨人老实,在物流公司开叉车。她进门先去摸她妈膝盖:"妈你这腿比视频里直了。"陈美娟笑骂"死丫头"。
晚饭林雯择菜,林建国炒菜。锅里铲子响,林雯突然说:"爸,我妈跟我说你借何秀兰阿姨五万了。"
林建国铲子顿一下:"你妈嘴真快。"
"我妈不是嘴快,是我问的。我说爸你卡里活钱是不是少了,我妈说'借了,你别管'。爸,我这有万把块闲钱,你先拿去填,别动定期。我婆家那边不缺。"
林建国把火关小:"不用。你刚成家,留着。"
"爸,你别跟我来这套。你当年供我读广外,一个月生活费六百,你自己午饭吃三块五的肠粉。我现在跟你客气什么。"
林建国没说话。油锅滋啦一声。
林雯说:"何秀兰阿姨那人我小时候见过,来咱家吃过一次饭,给我带过一支自动铅笔。她不容易。但爸你听我说一句——你帮她是情分,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跟我妈以后岁数越大,钱要捏紧。我不是不让你帮人,我是怕你帮完心里堵。"
林建国盛菜:"堵什么。五万,她每月还,房子卖了结清。算得清。"
林雯端盘子上桌:"算得清就好。"
国庆当天,何秀兰发来一张照片:医院走廊,她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个保温盒,老赵在病房里,门半掩。配文:"老赵今早认得我了,说想吃我煮的瘦粥。我煮了,他喝了半碗。建国,国庆好。"
林建国把照片给陈美娟看。陈美娟戴老花镜瞅了瞅:"她瘦了。"顿了顿,"五万咱不催。但她要是真还不上,你别跟你儿女吼。咱们这岁数,钱是其次,别为钱跟孩子生分。"
林建国点头。
十月十七,何秀兰转来一千五。备注"还款"。林建国收了,没回话,隔了半小时回"收到,老赵怎样?"何秀兰回:"老赵走了。十五号走的。凌晨。"
林建国手停在屏幕上方。陈美娟在旁边削苹果,刀顿了顿:"谁走了?"
"老赵。"
陈美娟"哎"一声,苹果皮断在手里。她没再削,把刀放下,起身去卧室拿了个红包——里面是她平时攒的零钱,三百块,塞给林建国:"你转给她,别写借款,写'秀兰收,美娟心意'。"
林建国照做。何秀兰回:"美娟姐有心了。我收。丧事简办,没通知多少人。建国你别来,我晓得你膝盖不便(指陈美娟)。等忙完这段,我上门给你们磕个头。"
林建国回:"别磕头。有空喝粥。"
从那天起,何秀兰没再发消息。清远房子十一月卖出,七十六万,到账她先转林建国五万,附言"还清,谢谢建国"。林建国点收,回了个"好"。
十一月广州的天气,早晚凉,中午热。林建国把阳台茉莉换了大盆,从原来的塑料盆换成一个粗陶盆,三十八块钱,他在花墟买的。换盆的时候他小心地把根球取出来,发现根没烂,就是土太湿,闷的。他把烂掉的几根须剪了,换了新土——这次他没浇透,只喷了点水。陈美娟在旁边看着,说"这回别浇多了"。他说"知道"。
十二月,广州的冬天不算冷,但湿气重。林建国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他也有老寒腿,只是没陈美娟那么严重。他翻出护膝戴上,陈美娟看见了说"你也该去看看了",他说"不碍事"。其实有点碍事,下楼买菜走到一半得歇。但他不想去医院,一去医院就是半天,挂号排队缴费取药,折腾。他宁愿忍着。
十二月二十号,儿子林宇休年假回来,带陈美娟去省中医。这次挂了专家号,林宇提前一周在"穗康"上抢的。专家看了片子,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可以开始做单拐训练了。陈美娟很高兴,出来以后在门口的小摊买了个烤红薯,掰了一半给林宇。林宇说"妈你吃",她说"我吃过了"。其实没有,她就是舍不得。林宇知道,没拆穿,接过来吃了。
女儿林雯周末也回了,一家四口吃火锅。林宇媳妇不吃辣,林雯老公蘸蒜泥,陈美娟笑说"你们这辈人舌头都退化了"。火锅是林建国买的底料,清汤加红油分开煮。他胃不好,只涮清汤那半边。陈美娟把他碗里红油肉片挑走,换给自己。林宇看见笑:"妈你又抢爸的。"陈美娟说"他辣不了,你少管"。
林建国没说话,低头吃。火锅热气腾腾的,他眼镜起了一层雾。他摘了眼镜擦,陈美娟递了张纸巾过来,没看他,看着锅里的豆腐。
春节前,何秀兰真来了。拎两个柚子,穿件灰棉袄,头发白了大半。陈美娟留她吃午饭,她不肯,说"姐你膝盖才刚好,别忙活"。搁下柚子走了。林建国送她到楼下,她回头笑:"建国,那年你肾疼,我驮你去卫生院,后头座硬不硬?"
林建国说:"硬。但比现在清远中介的沙发软。"
何秀兰笑出声,走进楼道口。风把她棉袄下摆吹起来一点,她按了按,没回头。
林建国上楼,陈美娟正在拆柚子,瓣儿掰开放碗里,说"她瘦,但精神比上次好"。林建国洗了手坐下来,拿起一瓣。柚肉微苦,尾上回甜。
他嚼着,想:人这一生,突然跳出来说"在不在"的人,未必都是来要什么的。也可能只是走到某段路,累了一下,想确认一下,当年一起淋过雨的人,还在不在。
而他回了"在的"那一下,不算亏。
过完年,林建国把何秀兰的微信设了个备注:"何秀兰(老何)"。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括号。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人以前是"老何",现在还是。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手欠。
三月,阳台茉莉开了三朵。白色的小花,香味不浓,但凑近了能闻见。陈美娟坐在阳台的塑料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了条薄毯。林建国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旁边的台子上。她没接,闭着眼。阳光打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
他没叫她。转身回了屋。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他走过去看,是社区群里发的通知:六栋加装电梯开始收意向金了。他点开看了看,每户两万。他算了一下,他和陈美娟的退休金加上存款,出得起。他在群里回了个"林建国,602,同意,交"。发完把手机放下。
窗外同德围的午后,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他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明天早上喝什么茶还没想好。铁观音快喝完了,得让女儿从网上买。陈美娟说"网上假的",他说"旗舰店"。她又说"你上次买的就不是旗舰店"。他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是。
水开了。他泡了茶,端进卧室。陈美娟还坐在阳台椅上,但眼睛睁开了,看着楼下的树。他走过去,把茶杯递给她。
"什么茶?"
"铁观音。"
"最后一包了吧。"
"嗯。"
"喝完别买了,换普洱。"
"好。"
她接过茶杯,两只手捧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他站在旁边,看着楼下的树。榕树发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晃。
"老林。"
"嗯。"
"明年春天,要是电梯装好了,我就能自己下楼了。"
"嗯。"
"到时候咱去同德市场,买条鲩鱼。你煎。"
"好。"
他没说"你煎得更好",也没说"我怕煎糊"。就一个"好"。陈美娟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阳台上,一个喝茶,一个看着楼下的树。风不大,太阳暖暖的。楼下的保洁阿姨还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日子本身。
手机在卧室里,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没去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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