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了两年多,直到今天还觉得自己当时有些糊涂,也有些丢人。
我叫沈玉兰,四十六岁,在皖中一个县城的建材市场给人做会计,丈夫周成贵开着一家小餐馆。我们住在城南老小区,侄女小蕊是我哥家的孩子,刚考上省城的大专。
小蕊从小跟我亲,她爸常年在外跑货,妈身体又不好,逢年过节总往我家来。她上学前,我给她买过一只小行李箱,里面塞了两件外套和一双新鞋,她抱着箱子站在门口,问我小姑,我去了学校还能不能回来吃你做的排骨。我说能,放假就回来,家里又没换锁。
她去了学校以后,头两个月还天天发消息,后来渐渐变成隔两三天回一句,问多了就说在上课,忙着呢。她爸妈都以为孩子住校,只有我偶尔听见她电话那头有个男声,问她晚上吃不吃面。那男声不高,听着挺稳,我当时没往别处想,只以为是同学。
她男朋友叫高原,比小蕊大一岁,老家就在隔壁镇,父亲在批发市场跑运输,母亲在家接零活。小蕊提过几次,说高原话少,不爱跟人打交道,平时就在校外一家快递站帮忙。我说你自己留个心眼,别看人家老实就什么都信,她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转头就把话题扯到学校食堂去了。
那年冬天,小蕊突然回了趟县城。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服,进门先喊我小姑,又站在玄关换鞋,手一直压着衣服下摆。我问她是不是跟同学闹矛盾了,她说没有,就是想吃口家里的饭。周成贵端了碗热面出来,她一口没吃,捏着筷子说学校那边的房子快到期了,过完年可能要换地方。我问你不是住校吗,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说偶尔也在外面住,离实习的地方近。她说得很轻,周成贵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她便低头把面汤搅凉了。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到了晚上也没散。
小蕊走后,我给她妈打电话,嫂子在那边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别问得太紧。我哥倒是骂了她几句,说上学就好好上学,别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过了几天,小蕊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出租屋里煮火锅,桌上只有一袋青菜和两盒丸子,旁边露出半只男孩的手。她说高原给她买了锅,等我下次去学校带我吃。我回她行,等你有空,没再追问住处。
可谁知,医院的电话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打来的。
接电话的是县医院妇科的护士,她问我是不是沈小蕊的姑姑,说病人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只有我。我的手当时还按在计算器上,账面上一笔材料款没对上,我听见护士说怀孕两个多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问她父母呢,她说联系不上,病人一直哭,不肯让医院打给学校。周成贵正在后厨剁肉,我冲进去跟他说小蕊在医院,他把刀放下,围裙都没解就跟我出了门。路上他问孩子有没有事,我没答上来,只盯着车窗外的雨水往下淌。到了妇科门口,我听见走廊上轮子一下一下响,护士推着病床从我身边过去,我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小蕊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厉害。
她看见我,先喊了声小姑,然后把脸转到墙那边。我问高原呢,她说在外面买饭,马上回来。护士把检查单递给我,说孩子月份还小,身体指标暂时没大问题,但后面怎么处理得让家里人一起商量。小蕊伸手来抢那张单子,我没给她,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说有一阵了。周成贵站在床尾没说话,过了会儿才问高原家里知不知道。小蕊咬着嘴唇说不知道,高原说等稳定下来再讲。那张检查单最后被她折成了小小一块,压在枕头底下。
我哥一家赶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嫂子一进门就拍着腿哭,说她怎么敢瞒这么大的事,我哥没哭,抬手就给了小蕊一巴掌。那一下打得不重,病房里的人却都看了过来。小蕊捂着脸说爸,你打我也没用,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我哥问高原在哪儿,她说快回来了,他又问哪个快递站,住的哪栋楼,她一问三不知,只说高原会安排。嫂子转过头骂我,说孩子天天跟你亲,你怎么一点没看出来。我说我看出来她不住学校,可没想到会这样,嫂子又说你们城里人都护着孩子,护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周成贵把门带上,低声说先让孩子把检查做完,别在医院里吵。
高原那天没有出现。
我给小蕊手机上的几个号码挨个打,先是没人接,后来有个女人接起来,说自己不认识什么高原。我问是不是快递站,那女人说你打错了,接着就把电话挂了。小蕊死死抓着被角,说他肯定是手机没电了。护士来催缴费,我哥翻遍钱包只凑出几张零钱,我把卡递了过去。缴费单上那一栏写着住院押金,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直到第二天晚上,高原的父亲才来了。
他姓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病房先看了看小蕊,又看了看我们。他说我儿子没跟家里讲过,孩子的事也不能全怪他,我哥当场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高父亲说先把孩子处理了,两个学生,哪有能力养孩子。嫂子一听就哭,说你们家一句处理了,说得轻巧,那是我们闺女的身子。高父亲把手插进兜里,说你们要是非要生,彩礼、房子、上学这些也得讲清楚,别只让我们家出钱。周成贵皱着眉说孩子还在病床上,你们先别拿买卖东西的口气说话。高父亲看了他一眼,说我也是给人跑车的,家里账就这么多,不算清楚,后面更难看。
那句话落下来,谁都没接。
高原终于在第三天上午出现了,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着,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小蕊看见他就哭,说你怎么才来,他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说手机坏了,修了两天。我问他在哪儿住,他说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又说房东不让外人进。我问那你为什么不陪小蕊来医院,他低下头说家里知道了以后,不让他出来。小蕊抓住他的袖子,问你还要不要这个孩子,他没回答,只让她先把豆浆喝了。嫂子指着他骂,说你要是真有担当,就不会让她一个人躺在这里,高原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没说不要。
小蕊把豆浆推到了地上。
我们两家人在医院走廊尽头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谈成了一团乱。高家说可以拿出一笔钱,让小蕊做完手术回学校,后面各自过日子。我哥说不行,既然怀上了就得结婚。小蕊坐在轮椅上,手放在腹部,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高原。她说她不想打掉,想把孩子生下来。高母赶过来以后,直接问她是不是想拿孩子套住高原,小蕊脸一下白了。周成贵把我拉到一边,说先把小蕊接回家住,学校那边慢慢请假,别让两边老人把孩子逼到墙角。可我哥听见了,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当天晚上,小蕊从医院跑了出去。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只套了件棉服,手机也没拿。我们沿着医院后面的巷子找了大半夜,问了值班室,又去她以前提过的出租屋,门锁着,屋里没人。嫂子蹲在路边哭,我哥不停打电话给高原,高家也说不知道孩子去了哪儿。周成贵开着车绕到汽车站,我一个人坐在站房外的长椅上,闻见楼道里飘着煤烟味,手里的手机亮了又灭。凌晨快一点,小蕊才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鞋上全是泥,说她去了河堤,想一个人待会儿。她摸着肚子说小姑,我怕他们把我的孩子拿掉,也怕高原不要我。
我把她带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周成贵把餐馆交给伙计看着,陪我去学校办请假。辅导员是个年轻女老师,听完情况后没有追问,只说小蕊可以先休学,手续别拖太久。小蕊坐在办公室角落,一直低着头,老师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来却没喝。回县城的车上,她问我小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丢人。我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事以后再说。她问以后是多久,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今天先回家。周成贵在前面开车,隔了一阵说了一句,餐馆里有张空床,先睡那儿,没人赶你。
高原后来来过我家几次。
他第一次来,带了一袋苹果,站在门口不进来。小蕊在里屋问他为什么不进,他说你爸在院里,我怕又挨打。嫂子听见后从厨房出来,说你还知道怕,知道怕就别把我闺女肚子搞大。高原把苹果放在鞋柜上,说我会想办法。周成贵问他想什么办法,他说先找工作,再跟家里谈。周成贵说你不是在快递站干得好好的吗,他说那是他舅舅的地方,舅舅不让他去了。小蕊从门缝里看着他,没叫他进屋,他站了会儿便走了。
他在街坊嘴里很快成了那个没出息的男孩。
菜市场卖菜的嫂子说他一看就软,建材店老板说这种男孩没担当,连高家邻居都说高原从小胆小,遇事只会躲。小蕊也慢慢不再替他说话,问起他就说随便吧,反正他家不愿意。她住进餐馆后面的那间小屋,白天睡觉,晚上坐在床边发呆。我给她煮饭,她有时吃两口,有时说没胃口。周成贵嘴上不说,私下里却把餐馆账上的零钱一张张捋出来,算着能不能撑到她生产。那阵子我在建材市场也常被人问,孩子到底留不留,我只说还没定。
可谁知,检查结果先替他们做了决定。
小蕊怀孕到了第四个月,医生说胎儿情况不稳,最好住院观察,后面能不能保住不好说。那天我们都在病房外等,走廊尽头的轮子响了很久才停。我哥坐在塑料椅上抽烟,被护士赶了好几次,嫂子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高家人没有来,高原也没接电话。等医生出来说暂时保住了,小蕊却哭着问我,要是孩子没了,高原是不是就不用来了。我没法回答,只能给她掖好被角。她忽然捂住肚子,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缩,医生赶紧叫护士过来。
那一晚,她没有让任何人碰她的手机。
住院快一个月,小蕊的脾气变得很怪,一会儿要回学校,一会儿又说自己哪儿也不去。高原来了一次,站在病床边说他找到活了,在货运站卸货,按天算钱。小蕊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他说看活,忙的时候多些。她问那你什么时候跟你爸妈说结婚,他说等我攒够钱。小蕊笑了一下,说你连我住院费都没交过,攒钱要攒到哪年。高原被她问得脸红,转头对我说小姑,我不是不管,我就是手里没钱。周成贵从门外进来,把一碗粥放到桌上,说没钱可以讲,别躲着。
我哥却在那天签了手术同意书。
他把纸拍在我面前,说孩子留不得,小蕊还没毕业,肚子再大一点,学校也回不去了。我问小蕊自己怎么说,他说她现在不清醒,孩子是她一时冲动。嫂子哭着说高家都不肯接这个烂摊子,你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吗。我说那也不能瞒着她签字,我哥说她是我闺女,我替她做主。小蕊从卫生间出来,听见最后一句,扶着门框问你们要替我做什么。病房里一下没人动了,连高原也从窗边转过身来。小蕊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撕成两半,又撕成了几小片。
我哥抬手又要打她,被周成贵挡住了。
高原往前走了一步,说叔叔,你要打就打我,孩子的事别逼她。众人都看向他,他的手在裤缝边攥了又松。高母在门外骂他没用,说你连个手术都拦不住,还想娶人家闺女。高原没有回头,只问小蕊,你想留下吗。小蕊说想,可我怕你以后后悔。高原说我会后悔很多事,不能拿这个来吓你。嫂子说你们两个说得好听,生下来谁养,高原说我养一半,小蕊说我不要一半,我要你自己愿意来。高原低着头站了很久,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说房子是我舅舅的,租金我先欠着,至少你出院后有地方住。
那把钥匙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夜。
我原先一直觉得高原窝囊,觉得他每次来都低着头,是想把事情拖过去。可第二天清晨,我去病房给小蕊送饭,看见他蹲在门口洗一双沾满泥的婴儿鞋。鞋很小,鞋底还没开胶,旁边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帮上全是卸货时蹭的灰。他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说小姑,这鞋是我在路边摊买的,便宜,先给孩子备着。我问你一晚上没回去吗,他说回过一趟,又被我爸锁在屋里,后来从窗户翻出来的。我问你爸为什么锁你,他说他们要我跟小蕊去做手术,还说只要孩子没了,给小蕊一笔钱,让她别再找我们家。
他说这话时,手上还捏着那块没拧干的布。
我问他那笔钱呢,他说在他爸那里,不在我手里。我又问你为什么不早讲,他说小蕊已经够怕了,我讲了她也睡不着。我看着他胳膊上的青紫,才知道前一天他不是没接电话,是被父亲摔坏了手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说昨晚去找舅舅借房子,舅舅只答应让他们先住,没答应替他出钱。小蕊在病床上醒了,问你们说什么,高原把那双小鞋放到她手边,说没啥,先吃饭。小蕊摸了摸鞋面,问你是不是还要走,他说我得去货运站,下午还有活。她说你晚上回来吗,他说回来,你别乱跑。
小蕊没有再追问。
高原去了货运站,连着干了许多天,白天卸货,晚上跑到医院陪床。高母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说孩子可以生,但婚事先别急,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小蕊没跟她吵,只问她高原手上的伤是不是你们打的,高母转身就走。嫂子看着高原每天往返,态度也慢慢松了些,却还是坚持让高家拿出彩礼。高父后来托人带话,说最多给六万六,再多没有。这个数让两家又吵了一回,我哥说养闺女不是卖闺女,高父说那你们也别把婚事当救济。
最后谁也没把彩礼收下。
小蕊休学以后,住进了高原舅舅那套旧房子,周成贵给她送去一张折叠床,我帮她把衣服和检查单收进柜子。高原白天不在,屋里很多事都是小蕊自己弄,她有时候会来餐馆后厨坐着,看我算当天的账。她说小姑,你当时为什么没骂我。我说我骂你你就能回到没住一起的时候吗,她摇摇头,说不能。她又问我高原是不是很没用,我说他有些事做得不够,有些事也没躲。她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几道,说你们大人说话总是留一半。
春天快结束时,小蕊在医院生了个女儿。
生产那天,高原正在货运站搬一批瓷砖,接到电话后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他赶到产房外,手上还沾着白灰,站在门口问护士她怎么样。护士说大人孩子都平安,他扶着墙蹲了好一会儿,随后才给两边老人打电话。小蕊被推出来时已经睡着了,孩子裹在小被子里,脸贴着她的胳膊。高父没有来,高母让邻居送来一床新被子,嫂子抱着孩子哭了半天,我哥却一直看着高原手上的裂口。周成贵从餐馆带来一锅鸡汤,放在窗台上,说都别围着,产妇要睡觉。小蕊醒后第一句话是问高原,孩子叫什么,他说你定,她说那就叫安安吧,他点了点头。
没人再提手术同意书。
两年过去了,高原后来换了几份活,最后在县里的冷链仓库开叉车,小蕊也把学业接了回来,周末在社区托管班教孩子写字。两家没有办婚礼,只领了证,住的还是那套旧房子。高母偶尔来看看孙女,坐一会儿就走,高父始终没来过。小蕊和高原也会吵架,有一次因为奶粉钱吵到楼下,邻居上来劝了半天,第二天小蕊又让我帮她带孩子,她去给高原送饭。那只小鞋后来少了一只,我问过他们几回,没人说得清丢在哪儿。
日子没有一口气变好。
我哥前些年做生意赔了钱,身体又查出毛病,住院时还是高原去排队缴费。嫂子嘴上说不用他管,手却把住院单递了过去。高原拿着单子去窗口,回来时只说先交上了,别的以后再算。小蕊知道后跟我说,她爸以前不让高原进门,现在住院却总问他来了没有。我说你爸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她笑了一下,说知道,所以我没敢告诉他那笔钱是高原借的。高原从货运站借来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周成贵说慢慢还,餐馆这边有活就叫他,他只说行,过阵子再看。
小蕊现在住在县城西边的小区里,周成贵的餐馆搬到了菜市场旁边,我偶尔过去给她送菜。那天下午,她坐在阳台上择豆角,女儿在地上拼积木,高原刚下班,鞋边还带着仓库里的灰。屋里没有人提从前的事,小蕊把一根坏掉的豆角丢进垃圾桶,又拿手机看了眼时间。高原洗完手出来,问她晚上吃啥,她说你买的排骨呢,他说在车里忘拿了。孩子抬头喊爸爸,高原弯腰把她抱起来,顺手把桌角那只旧鞋挪到了一边。
小蕊说,明天去把另一只找找。
高原把钥匙串放在窗台上,楼下的晾衣杆慢慢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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