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五点的厨房
入伍十年,我终于提干,得以回家探亲。
母亲打来电话,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
可我知道,父亲的风湿越来越重,弟弟考了三次公务员都没上岸。
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我决定早上五点偷偷赶回部队。
收拾行李时,经过厨房,看见母亲佝偻着背在熬我最爱喝的小米粥。
灶台上,还摆着一张我穿军装的照片,前面供着三炷香。
接到团部通知的那一刻,我正带着班里的兵在靶场练跪姿据枪。北疆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风刮在脸上还跟刀子似的。通信员小跑着过来,说指导员找我。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枪交给副班长,心里还琢磨着是不是上周的战术考核出了什么纰漏。
“陈建军。”指导员在连部坐着,桌上摊着个红头文件,“你的提干命令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立正。指导员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容易啊,十年了。回去准备准备,把工作交接一下,团里批了你半个月假,回家看看。”
从连部出来,太阳正往西边掉,把整个营区的红砖墙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我站在台阶上,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十年了。从十八岁当兵入伍,新兵连,下连队,转士官,代理排长,到现在提干,这十年像一眨眼,又像熬了半辈子那么长。
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是母亲接的。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父亲偶尔咳嗽两下。
“妈,我提干了。”
电话里静了一瞬,然后是母亲急促的呼吸声:“提干好,提干好……那是不是能回来看看了?”
我说是,团里批了半个月假。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那敢情好!你啥时候到?想吃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小米粥,妈天天给你熬……”
我说:“妈,路上得两天,大概后天晚上到家。别忙活,有啥吃啥。”
“那不行!”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十年没正经回来过了,哪能对付。你弟弟正好在家复习,让他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又给弟弟发了个微信,说后天到。弟弟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在营区里慢慢走了一圈。天彻底黑下来,营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这里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十年的光阴就泡在这片北疆的风沙里,把人从一根青涩的竹笋,磨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可越是临近回家的日子,心里越是不踏实。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铁,又烫又沉。
临走前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同宿舍的排长问我:“咋了,老陈,回家还不高兴?”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得了吧,我看你是兴奋的。十年没回去,换我我也睡不着。”
我没再说话。外面开始刮风,卷着沙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家里那个小院儿,那间厨房。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父亲坐在门槛上卷旱烟,弟弟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那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
火车是第二天中午的。从营区到火车站,得坐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我起得很早,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服,给父亲买的两条烟,给母亲买的一件羊毛衫,给弟弟带的一支钢笔。我在部队这些年,津贴不多,平时也舍不得花,攒下来的一点钱,都换成了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长途汽车颠簸得厉害,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戈壁,慢慢变成了泛青的田野。越往南走,绿色越多。我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梦见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刚当兵的新兵,在火车站跟父母告别。母亲哭得眼睛通红,父亲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一遍一遍地拍我的背。
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出了两站地。窗外的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母亲发了个信息:上车了,明天晚上到。
母亲不会打字,回了条语音。我点开,是她带着笑的声音:“好,好,路上慢点,别着急。”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那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捧着一捧满当当的水,生怕洒出一滴。
可是,我最终还是没在家里待满那半个月。
原因有很多。父亲的风湿,弟弟的考试,邻居们的闲话,还有我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部队的时候,总觉得回家是件天大的事。可真回来了,才发现自己像个外人,在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里,连放牙刷的位置都找不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火车慢悠悠地停靠在县城的站台。我拎着行李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出站口的弟弟。他比我上次从照片里看到的又瘦了些,穿着一件旧棉服,领子竖起来,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哥!”
我拍拍他的肩膀:“长高了。”
弟弟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我都二十五了,还长什么个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站前广场上停着一辆蓝色的三轮车,是家里以前卖菜用的那辆。弟弟把行李扔进车斗,示意我坐上去。
“爸说晚上凉,让我把这车骑来了。”
我坐上去,弟弟发动车子,突突突地驶进了夜色里。县城的路灯很暗,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三轮车颠了一下,我抓住车斗的边缘,弟弟回头看了一眼:“哥,你坐稳。”
我应了一声。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带着南方春天特有的潮气。我借着路灯光看弟弟的后背,他骑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像小时候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学校的样子。那时候他上初中,我上高中,同一所学校。他总在学校门口等我,然后把车骑得飞快,我在后座喊他慢点,他就笑:“哥,你胆子咋这么小。”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到家的时候,院门口的灯亮着。母亲站在灯下,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看见我们就迎上来。
“回来了?快进屋,饭都热着呢。”
我下了车,喊了一声“妈”。母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笑脸。
“瘦了,也黑了。”母亲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不过精神。”
父亲站在屋门口,没出来。他穿着一件旧军绿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我走过去,喊了声“爸”。父亲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饭菜摆在堂屋的方桌上,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小米粥盛在搪瓷盆里,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快吃吧,坐了一天车。”母亲给我拉开凳子。
我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那味道太熟悉了,小米的香气混着一股淡淡的碱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鼻子发酸。
“好喝。”我说。
母亲就笑了,眼睛弯弯的:“那就多喝点。你爸知道你回来,下午特意去磨的小米。”
我抬头看父亲。他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抽旱烟,眯着眼,像是没听见。
那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弟弟偶尔问几句部队的事,我简短地答。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自己却不怎么吃。父亲始终没说话,只是在我碗里的粥快喝完的时候,敲了敲烟灰,说了句:“锅里还有。”
我鼻子又是一酸。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怎么也睡不着。这间屋子还是我走时的样子,墙上贴着旧报纸,床头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我高中时的课本。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心里想:十年了,家里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变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一看,才五点半。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推开房门。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雾。父亲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台边刷牙,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
“起这么早?”
“在部队习惯了。”
我走过去,拿了毛巾到井边洗脸。井水清凉,激得人一激灵。父亲刷完牙,把缸子往台子上一放,说:“你妈在厨房熬粥。”
我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老房子的厨房在院子的东边,是后来用石棉瓦搭出来的一间小屋。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在晨雾里袅袅地散开。
父亲说完就出门了,说是去地里转一圈。我擦干脸,往厨房走。门虚掩着,我正要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母亲低低的说话声。
“军他爸,孩子回来了,你也别总板着脸。十年了,能提干不容易,那是拿命拼出来的,你心里高兴,孩子看不出来……”
我站在门外,手停在半空中。
“我知道你惦记他,昨天半夜还起来看他的衣裳够不够厚。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你说句话……”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柔软。
我推开门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透过门缝,我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她的身子微微佝偻着,正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成一个松垮的蝴蝶结。那背影瘦小,单薄,像一张旧纸片,在跳动的火光里微微地晃。
我的眼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目光往下移,落在灶台靠墙的一侧。那里摆着一张我的照片。是入伍第二年,部队统一拍的穿军装的半身照。我寄回家之后,母亲找了一个相框装起来。现在那相框上的玻璃已经磨花了,边角也裂了一道细纹。照片前面,放着一个装着细沙的玻璃瓶,瓶里插着三根燃了大半的香。香灰落了一层,铺在灶台粗糙的水泥台面上,像一小片寂静的雪。
那三炷香正不紧不慢地燃着,细细的烟在晨光里盘旋上升,飘过那张照片上我年轻而陌生的脸。
我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那根在部队十年磨得粗糙坚硬的心弦,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拨了一下。嗡的一声,震得我整个人都麻了。
我想喊一声“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母亲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晨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乱糟糟的髻。脸颊上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眼睛里布着血丝。
她看见了我。
“建军?”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醒了?粥还得一会儿,你先回屋等着,别站门口,凉。”
我站在门口,没动。
母亲又转过身去搅粥,动作不紧不慢,勺子刮着锅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今儿早上咱们喝小米粥,我还烙了几张饼。你昨天回来得晚,没顾上……”
“妈。”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又哑又涩。
“嗯?”
“那香……”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当兵十年,妈在家十年。每天早上一炷香,求个平安。习惯了。”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走过去,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脖子后面有几道晒得黝黑的纹路,灰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根根分明。我伸出手,想帮她理一理散落在耳边的碎发,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离母亲这么近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油烟和柴火混合的味道。
“妈,我……”我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些年我其实也想家,想说部队的生活没有电话里说的那么好,想说我每次在野外驻训看着月亮的时候,都会想起她熬的小米粥。可这些话在嘴里翻来覆去,怎么也说不出口。
母亲却像是看懂了我的全部心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仰起头看着我。她的个子比我矮了一个头还多,仰脸的时候,皱纹更深了。
“回来就好。”她说,“别的,啥都不用说。”
她拍拍我的胳膊,像拍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然后转过身去,揭开锅盖。一股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把她的脸笼罩在其中。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尝了尝。
“嗯,正好。”
那天早上的粥,我喝了整整三碗。
父亲坐在我对面,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他面前那碟腌萝卜朝我推了推。弟弟咬着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你在部队天天都能喝到小米粥吗?”
“喝不到。”我说,“部队早餐是大米粥,有时候喝牛奶。”
“那还是家里的好喝。”弟弟笑了一下。
母亲点头:“好喝就多喝。走的时候,妈给你装点小米带上。北边那么冷,熬点粥暖暖胃。”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
那天的太阳升起来很快,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堂屋,把一家人围坐的方桌切成了明暗两半。我坐在光里,看着桌上那盆金黄的粥,看着母亲在晨光里忙前忙后,看着父亲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看着弟弟埋头吃饼。这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心里发慌。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这样的画面,曾经在这间堂屋里上演过无数次。而每一次,我都只是一个匆忙的过客。聚少离多的日子过久了,人就会形成一种惯性。回家的时候想走,走了之后又想回。永远在离开,永远在盼望。
那半个月的假期,我原打算好好陪陪父母。可事实上,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也琐碎得多。
回到家第三天,我就发现父亲的风湿比电话里说的严重。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有些变形,早上起来要坐在床边搓很久才能下地。可他还是坚持每天去地里,说地里的活不等人。我跟着去了两回,想搭把手,父亲就站在田埂上,挥着手赶我:“回去回去,别把军装弄脏了。”
我只好站在地头看他。他弯着腰,一锹一锹地翻土,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扶着锄头喘一会儿气。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转身回家,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十年了,我总想着等自己混出个样子,就把父母接出去享福。可十年过去了,我混成了一个排长,父母还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熬着。所谓的“孝心”,在现实面前,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弟弟的情况也不太好。他大学毕业后一直在考公务员,考了三年,前两次笔试都没过,今年好不容易进了面试,最后还是被刷了下来。我回去那几天,他表面上看着挺轻松,可我知道他半夜经常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培训班的招生广告,费用四万八。他盯着那屏幕,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哥。”他慌忙把手机收起来。
“还想考?”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不考怎么办?总得有个出路。”
“想没想过干点别的?”
“干啥?在县城送外卖?”他苦笑一下,“家里供我上大学,不是让我去送外卖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送外卖也没什么不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弟弟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这个家为了他考公务员,搭进去的钱和希望太多了。父亲的风湿,母亲的腰病,家里的老房子,地里的收成,全都指望他能有一个稳定的“公家饭碗”。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只能在心里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弟弟没说话,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
回家的第七天,邻居张婶来串门。她坐在堂屋里,嗑着瓜子,大声大气地说:“建军啊,你这都提干了,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我笑笑:“没多少,够花。”
“那肯定够花!部队管吃管住,哪像咱们在家,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张婶说着,话锋一转,“你也不小了,二十八了吧?该找对象了。你妈天天念叨呢。我娘家有个侄女,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得可俊了,要不……”
我只好说:“谢谢张婶,我还没考虑个人问题。”
张婶走了之后,母亲坐在门槛上择韭菜,半天没说话。我走过去蹲下,帮她择。
“妈,张婶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母亲叹了口气:“我不往心里去。我就是……算了,不说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家里的老房子漏雨,厨房的墙裂了一道缝,父亲的风湿药一盒要两百多,弟弟的培训班要四万八。我一个人在部队,工资再高,也填不满这些窟窿。
而张婶说的那些,关于对象,关于成家,在现实面前,都太奢侈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我想到自己这十年,从列兵到士官,再到提干,付出了多少,得到了多少。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沉稳,可在这个生我养我的小院里,在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面前,我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我想起母亲供在厨房里的那张照片,想起那三炷香。每天早上五点,风雨无阻。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早晨。她跪在灶台前,对着我的照片,燃一炷香,求一个平安。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画面,可我知道,它一定存在。因为我透过门缝看见的那一眼,就是三千多个日夜里最寻常的一个瞬间。
而我,却要走了。
是的,我决定提前归队。
理由很俗气,也很现实。连队来电话,说马上要准备年度军事训练考核,排里不能没有骨干。指导员在电话里说:“本来不想打扰你休假,但实在抽不开人手。你看你能不能……”
我说:“能。我安排一下,这两天就回。”
其实我知道,这只是个借口。连队不是非我不可。我只是在逃避。逃避家里那种凝滞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逃避父亲越来越重的风湿和沉默,逃避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和那三炷香,逃避弟弟深夜里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神。逃避我自己的无能,逃避那些我无法解决也不愿面对的问题。
在部队待久了,人就会变成一只蜗牛。营区就是我的壳,外面的世界再复杂,我只要缩回壳里,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决定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帮母亲做饭。她烧火,我切菜。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母亲说:“部队要忙了吧?”
我握着菜刀的手停了一下:“指导员打电话了,说要考核。”
母亲点点头,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走就走吧。公家的事要紧。”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我总觉得那平淡下面,藏着一些别的什么。
“妈,对不起。说好待半个月的。”
母亲笑了:“傻孩子,跟妈说啥对不起。你人能回来看看,妈就知足了。”
她说完,转过头去,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像是把那些皱纹都烫平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弟弟屋里的灯一直亮着,隐约能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父亲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小灯,用他那双变形的手,慢慢地搓着苞谷。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那月光清冷冷的,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地上。
凌晨四点半,我准时醒了。这次没有公鸡打鸣,我是自己醒的。轻手轻脚地起床,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我回来带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走的时候更少。来时空,走时空。
我把写给家里的信压在枕头下面。信是昨晚写的,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了几句话:爸,妈,我回部队了。你们保重身体。弟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会再回来的。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回来”。因为“再回来”这三个字,我已经说了十年。每一次都像是一个承诺,每一次都像是一个谎言。
我拎着行李,推开房门。天还没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夜里的露水很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气味太熟悉了,像是根植在记忆里的某种密码,一下子就打开了所有关于家的回忆。
我想再喝一碗小米粥。就一碗。
我转身往厨房走。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我知道,母亲一定已经起来了。三千六百多个早晨,她都在这个时候起来,为我燃香,为我熬粥。
这一次,我没有站在门外偷看。
我推开了那扇门。
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炉膛里的火还没烧旺,只有几点零星的红色。母亲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三根香,正借着微弱的火光,一根一根地点燃。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香头在空气里闪了闪,亮起三个细小的红点。她站起来,把香插进那个盛满细沙的玻璃瓶里。然后,她后退一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从侧面看,她的背驼得更厉害了。睡衣外面套着那件灰蓝色的围裙,领子翻出来,露出细瘦的脖颈。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她听见了开门声,回过头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早就猜到了。
“要走了?”
我点点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她站起来,从米缸里舀出小米,熟练地淘洗,下锅。动作一气呵成。
“时间还早,吃了粥再走。”她说。
“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火越烧越旺,把整个厨房都照亮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缭绕在屋子里。照片上的我,穿着军装,隔着缭绕的水汽,隔着十年的光阴,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香火缓缓地烧着,细小的烟灰断落,无声地飘洒下来。
我看着母亲。她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我想起十年前离家的那个早晨,天也是这么黑。母亲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煮鸡蛋,硬塞到我口袋里。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车来了,我上了车,回头看见他们还站在原地,晨雾那么浓,浓得看不见他们的脸。
十年了。我回来了,又要走了。
“妈。”我喊她。
她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那香……以后别点了。”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挺好的,真的挺好。不用天天起那么早。”
母亲搅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厨房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妈求了十年平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现在提干了,当了军官。妈懂,妈都懂。可那香啊,不点心里不踏实。哪天你要不在了,妈这心……”
她没说完,只是摇摇头。然后继续搅她的粥。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喉咙里堵得发疼,眼睛也酸得厉害。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过那把木勺子。
“妈,我来。”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把位置让给我,自己靠在灶台边,看着我搅粥。
“小心点,别烫着。”
我学着她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搅着。锅里的粥慢慢变得浓稠,金黄色的小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一种朴实的、暖烘烘的香气。我搅着粥,眼睛却盯着旁边那张照片。那是我刚当兵时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学生气的倔强。我忽然想,如果十年前我没有走,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跟弟弟一样,在县城里找一份工作,娶个媳妇,生个孩子,陪在父母身边。也许还在种地,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为几十块钱的肥料钱发愁。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粥熬好了。母亲捞出两碗,又烙了几张饼。我把行李放在门口,坐在堂屋里那张方桌前,端起那碗金黄的粥。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父亲也起来了。他披着那件旧大衣,坐在我对面,没有拿烟,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弟弟的房门紧闭着,母亲过去敲了敲:“你哥要走了,起来送送。”
里面没有动静。母亲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来。
“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晚了。”
我点点头,低头喝粥。
那顿早饭吃得很安静。父亲偶尔咳嗽几声,母亲在厨房和堂屋之间进进出出,收拾这个,归置那个。我知道她在给我装小米。一个土黄色的布袋,里面装了满满一口袋新磨的小米。
“到了部队,想喝就熬点。”母亲把布袋塞进我的行李包里,“别舍不得喝,喝完了妈再给你寄。”
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上泛起一抹蟹壳青,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父亲和母亲并肩站在院门口,像十年前一样。只是他们更老了,更矮了,像是被这十年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爸,妈,我走了。”
父亲点点头,还是没说话。母亲走过来,给我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尽管那里什么也没有。
“路上小心。到了部队来电话。”
“知道了。”
我拎起行李,转身往巷子口走去。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土墙。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母亲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身体勾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单薄的剪影。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上学,每次出门,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目送我走远。那时候我还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巷子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撒腿跑起来。
而现在,我不能跑。我只能一步一步地走,稳稳地走,像一个军人该有的样子。
拐出巷子,我停下脚步,仰起头,把眼眶里那些滚烫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屋脊上升起来,金灿灿的。我站在陌生的街道上,隔着高高的院墙,仿佛还能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小米粥的香气。
那香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拴着我。拴着我的心,我的魂,我这一辈子。
后来,我又回了部队。考核,带兵,训练,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转个不停。北疆的风沙依旧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可每次深夜站岗,远远地看见营区里的灯光,我都会想起那个五点钟的厨房。想起母亲佝偻的背,想起那三炷香,想起那碗金黄色的小米粥。
然后,我就会挺直腰板,把枪握得更紧一些。
我想,这就是我的人生。在路上,在远方,在一个又一个需要我的地方。而那个小小的厨房,那缕袅袅的香火,那碗滚烫的粥,会一直在那儿,在我心里,等着我下一个回家的早晨。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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