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今年双双58岁,昨天跟我交了底,说他俩存款大概有一百多万
我手里捏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茶叶渣子沉在杯底,像一摊化不开的心事。昨天下午,就在这张掉了漆的茶几前,我爸清了清嗓子,我妈搓着围裙角,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这个数字端到了我面前——一百多万。说出来的时候,他俩眼神躲躲闪闪,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叫林晓东,今年三十二,在济宁下面一个县城的事业单位上班,媳妇在私立幼儿园当老师,闺女刚上小学一年级。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但也绝对算不上宽裕,每月房贷三千二,车贷还有半年才还完,闺女报了个美术班一学期三千八,加上人情往来日常开销,月底能剩个千把块钱就算烧高香了。
我爸是齿轮厂退休的,干了三十多年车工,我妈原先在厂食堂帮厨,后来厂子改制买断工龄,她就没再正儿八经上班,靠打零工贴补家用。老两口住在厂里早年分的老宿舍楼,两室一厅,五十来平,楼道里堆着邻居家舍不得扔的酸菜缸和旧蜂窝煤炉子,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像得了皮肤病。我一直以为他们手里也就攒了个二三十万的养老钱,毕竟那些年厂子效益不好,工资经常拖几个月才发,我上大学那会儿家里还借过舅舅家两万块学费。
所以当“一百多万”这四个字从我爸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把单位搞错了,多说了个“万”字。
“哪来这么多钱?”我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蹭在木头上。
我妈搓围裙角的手停下来,抬头看了我爸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我爸低头抽了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闷声闷气地说:“攒的,一点一点攒的。你妈那些年去饭店刷盘子,去超市理货,去人家家里当保姆,钱都攒着了。我退了休也没闲着,在劳务市场找活干,看了好几年大门,后来又去工地当小工,一天一百二,管一顿午饭。”
我鼻子猛地一酸。我妈去饭店刷盘子那会儿,手上全是裂口,冬天泡在凉水里,回来用胶布缠上,第二天再去。超市理货更别提,大件饮料一箱几十斤,她一搬就是半天,腰肌劳损的毛病就是那会儿落下的。可他们从来没跟我抱怨过,逢年过节我拎两箱牛奶回去看看,他们还总往我车后备箱塞东西——自己蒸的馒头、腌的咸菜、院子里种的小白菜,生怕我多花了钱。
“那你们这钱一直放着?存定期了?”我问。
我爸点点头,又摇摇头:“一部分存了定期,还有一部分……借出去了。”
“借给谁了?”
我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大舅前些年做生意周转不开,借了十五万。你二姨家小子结婚买房,借了八万。还有你三叔……”
我脑袋“嗡”地一下。大舅前些年搞运输赔了钱,这事儿我知道,可二姨家表弟买房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三叔,三叔两口子都有工作,孩子还没上大学,用得着借钱?
“他们都没还?”我的声音明显高了。
“还了一部分。”我爸掐灭烟头,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点上,“你大舅还了五万,还剩十万说是年底再给。你二姨家那八万,你表弟说工资涨了慢慢还。你三叔那五万……”
“三叔家又不缺钱,借什么借?”
我妈眼圈红了:“你三叔那年炒股亏了,不敢跟你三婶说,半夜跑来找你爸,跪在你爸跟前……你爸心软……”
我气得手都在抖。我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厂里评先进轮不上他,分房子排号他永远在最后头,可谁家有个难处找他借钱,他连欠条都不好意思让人家打。我妈呢,节省了一辈子,买个菜为了省两毛钱能多走二里地,可亲戚开口,她比谁都大方。
“你们这钱攒了一辈子,就往外这么撒?”我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我看见我妈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嘀嗒嘀嗒”的声响。我爸猛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不少,后背也佝偻了些。他今年才五十八,看着却像奔七十的人。
“晓东,”我爸开口了,声音沙哑,“爸妈没本事,一辈子就会下苦力,攒这些钱不容易。跟你说这个,不是要显摆,是想着……万一哪天我和你妈有个啥事,你心里有数。还有就是,那些借出去的钱,你心里也得有个谱。”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了一百多万,借出去小三十万,连个正经借条都没有。我在县城也算半个知识分子,在单位搞了这么多年文字工作,可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父母的血汗钱都看不住。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问我咋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晓东,这钱是爸妈的,他们愿意借给谁咱们管不着。可你得跟舅舅姨他们把话说清楚,该还的钱得有个期限,不能这么没头没尾地拖着。”
“我怎么去说?大舅是我妈的亲哥,二姨是我妈的亲妹妹,我一个外甥跑去要账?”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爸妈的血汗钱打水漂?”
那晚上我俩谁都没睡好。第二天上班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了一整天,写材料也静不下心,脑子里全是那一百多万的去向。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老周看我蔫头耷脑的,问我咋了,我摆摆手说没事。可老周跟我一个办公室坐了八年,一眼就看出我有事,非拉着我去小馆子喝酒。
两杯白酒下肚,我把事情说了。老周听完“啧”了一声,说:“晓东,这事儿你得这么想,你爸妈能攒下一百多万,说明他们不是糊涂人。借出去的钱,他们心里有数。你当儿子的,别急着去当恶人,得先把情况摸清楚。”
老周的话点醒了我。是啊,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能攒到这个数,怎么可能真是傻子?他们愿意借,肯定有他们的考量,就算真是碍于情面,那这情面背后也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周末我买了条烟、两瓶酒,又去超市提了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开着车回了爸妈家。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择韭菜,说是要包饺子。我爸在客厅看抗战剧,声音开得老大,电视柜上摆着我小时候的照片,相框擦得锃亮。
我把东西放下,坐在我爸旁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爸,上回你说大舅那十万,年底能还上不?”
我爸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你大舅上个月来了一趟,带了两只老母鸡,说是手头紧,再宽限宽限。我跟你妈商量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你大舅那人,不是赖账的性子。”
“那二姨家呢?”
“你二姨前两天还打电话来,说你表弟单位效益不好,年终奖都没发,那八万块暂时还不上,想再拖拖。你二姨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对不住我们老两口……”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二姨这人我知道,爱面子,家里条件其实还行,表弟在省城一家私企上班,两口子都有收入,怎么就差这八万块?可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表弟媳妇上个月刚生了二胎,请月嫂花了不少钱,年轻人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那三叔呢?他炒股亏了找你们借五万,这事儿三婶知道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三叔后来跟你三婶坦白了,两口子闹了几个月,差点离婚。那五万块钱,你三婶说了,今年无论如何要还上,上个月已经还了两万,剩下的说中秋节前给齐。”
我愣住了。原来不是不还,是都在还,只不过还的速度慢了些,而我妈我爸,就这么静静地等着,谁也没催,谁也没急。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我妈又提了一嘴:“晓东,那些钱借出去,你爸跟我都商量过的。亲戚之间,能帮一把是一把。你大舅那年要不是没钱周转,运输生意也不会黄,他是真没办法了才开口的。你二姨家小子买房,差那么几万块钱贷不了款,你二姨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你说我们能不借?你三叔那个事,虽然是他不对,可他要真因为几万块钱闹得家散了,咱们心里能安生?”
我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鲜得很,跟我妈包了几十年的味道一模一样。可我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阳台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空油桶,我妈用来种小葱和辣椒的,绿油油长了一茬又一茬。我爸指了指楼下停着的一辆银灰色小轿车,说:“那是你三叔上周开来的,说是他换新车了,旧车给咱们开。我跟你妈商量了,咱们俩也不怎么出门,放着也是放着,要不你开回去?”
我往楼下瞅了一眼,那车虽然旧了点,但看着保养得还不错,怎么也得值个两三万。三叔换新车了?那他的钱还上了吗?
“三叔那钱……”
“还了,上周连本带利还了五万二,多那两千说是利息,我死活不要,他硬塞给你妈了。”我爸抽了口烟,嘴角带着点笑意,“你三叔这人吧,好面子,当年炒股亏了不敢跟家里说,现在缓过来了,第一个就来还咱家的钱。那车他非给,说是一点心意,我跟你妈商量着,给你开正合适,你那车都跑了快二十万公里了,也该换了。”
我鼻子又酸了。我那辆破捷达确实该换了,可我一直没舍得,想着攒两年钱再说。现在三叔的车送上门来,我这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又暖又酸又有点愧疚。
从爸妈家出来,我开着那辆银灰色的车在县城里转了好几圈。路过县一中门口的时候,看见一群家长在等孩子放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突然想起来,我上高中那会儿,我爸每天下了夜班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后座上绑着个棉垫子,怕我坐着凉。那时候厂里效益还行,可我爸总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一年到头不换新的。现在想想,他省下来的那些钱,怕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攒了。
晚上回去跟媳妇说了车的事,媳妇挺高兴,又说:“那大舅和二姨家的钱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我想了想,说:“大舅那十万,我下周去一趟姥姥家,见着大舅当面问问。二姨家那八万,让妈去跟二姨说说,看能不能定个还款计划。亲戚归亲戚,钱归钱,得有个说法。”
媳妇点点头:“你可得注意方式方法,别把关系搞僵了。”
我笑了笑:“放心吧,我又不是去要账的。”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下周我去姥姥家,正好碰见大舅也在。大舅比我爸还大三岁,头发全白了,在工地上干零活,脸晒得黝黑,手背上全是裂口。他看见我,眼神有点躲闪,招呼我坐下就开始张罗着倒水。我没急着提钱的事,先陪他聊了半天家常,问他身体咋样,活累不累。
大舅叹了口气,说自己腰不行了,工地上快干不动了,准备回老家种地。我顺着话头问起运输生意的事,大舅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那年赔了二十多万,车卖了,还欠着别人十来万。你爸妈那钱,我是真还不上,心里一直愧得慌。”
我看着大舅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腰,心里那点怨气突然就散了。他五十多岁了还在工地上卖力气,一天挣一百多块钱,养活一家人,还要还债。他不是不想还,是真没能力还。
“大舅,”我说,“那钱不急,你慢慢来。我爸妈也不是等着用钱,你能还多少还多少,别太为难自己。”
大舅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外甥,大舅对不住你们家”,就别过头去抹眼睛。我心里也不好受,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去跟我妈说起大舅的情况,我妈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大舅那人,一辈子老实,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就是出大力的,后来自己跑运输也挣过几年钱,可那年出了事故赔了人家不少,从那以后就再没翻过身。借他那钱,我跟你爸就没想着能全要回来,能还多少是多少吧。”
“那二姨家呢?”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你二姨前两天来了一趟,拿了五千块钱,说是先还上一点。她说了,剩下的七万五,分三年还清,每年还两万五,利息照算。我跟你爸商量了,利息不要她的,让她按着计划还就行。”
我松了口气。事情没有我最初想的那么糟,大家都在还,只不过各有各的难处。我爸妈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借钱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人可能还不上,可他们还是借了,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他们把人看得比钱重。
可就在我以为事情慢慢理顺了的时候,我妈突然病倒了。
那天晚上我正哄闺女睡觉,我爸电话打过来,声音抖得不行:“晓东,你妈肚子疼得打滚,我打了120,你快来医院!”
我披上外套就往医院跑,到了急诊室,我妈躺在病床上疼得脸都白了,医生说是急性胆囊炎,得住院。办住院手续的时候要交五千押金,我掏钱包发现卡里就三千多,还是媳妇前两天刚发到卡里的工资。我爸在旁边翻口袋,翻出来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百元大钞,凑一起不到两千。
“爸,你们不是有定期存款吗?取点出来?”我压低声音问。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说:“定期存了三年,后年才到期,提前取利息亏不少。”
“亏就亏吧,看病要紧。”
我爸犹豫着,最后还是让我先垫上,说回头他想想办法。我没办法,给媳妇打电话让她转了两千过来,才把押金交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宿,越想越不对劲。老两口攒了一百多万,借出去小三十万,剩下七八十万存在银行里吃利息,可我妈住院连五千块押金都要我垫。他们那钱,到底是怎么存的?
第二天我妈情况稳定了,我趁我爸回家拿东西的空档,翻出了他放在床头柜里的存折和定期存单。一看之下我愣住了——七八十万确实存了定期,可大部分都是三年期五年期的,而且东一张西一张,金额从三万到十万不等,到期时间各不相同。有些是前年存的,有些是大前年存的,最早的还有八年前的。我爸怕提前取亏利息,硬是没动过一分。
我拿着那些存单坐在病房里发呆,心里又酸又气。我妈在床上输着液,脸色苍白,看见我手里的存单,虚弱地说:“晓东,那些钱是给你攒的,想着等你闺女上大学的时候用。提前取出来可惜了……”
“妈!”我嗓子眼发紧,“你们自己的身体要紧,什么利息不利息的?”
我妈摇摇头:“我和你爸身体好着呢,这点小毛病没事。那些钱动不得,好不容易攒的……”
我攥着存单的手在发抖。这就是我的父母,一辈子抠抠搜搜,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攒了一百多万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给自己看病都不舍得动。他们心里装的全是我,是我闺女,是这个家,唯独没有他们自己。
我爸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见我手里的存单,脸色变了变,然后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些钱取出来一部分吧,给我妈看病用,剩下的你们该花就花,别都存着。”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晓东,这些钱我跟你妈商量过,一半是给你和妞妞留的,一半是我们俩的养老钱。我们老了,干不动了,不能拖累你。你还有房贷车贷,妞妞上学也要钱,我们不能给你们添负担。”
“爸,”我说,“你们是我爸妈,不是负担。你们养我这么大,现在我工作稳定,有房有车,该轮到我来养你们了。”
我爸眼圈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树。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妈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进来,在我爸的背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我妈住了七天院,花了八千多,医保报了将近五千,自己掏了三千多。那三千多是我硬从定期存单里取了一笔提前支取的,亏了一百多块利息。我爸心疼得直咂嘴,被我狠狠数落了一顿:“爸,一百多块钱重要还是我妈身体重要?你们要是再这么抠,以后生病了谁伺候你们?”
我爸被我训得跟个犯错的孩子似的,低着头不吭声。我妈在旁边笑,说我长本事了,敢训她老头子了。笑着笑着她眼泪就下来了,说晓东你长大了,懂事了,妈心里高兴。
那天下着小雨,我开车送我爸回家拿换洗衣服。路上我爸突然说:“晓东,那些借出去的钱,你大舅二姨他们的,我想了想,不能这么没规矩。得让他们写个借条,定个还款日子,该还的还,还不起的也得有个说法。”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侧脸对着我,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他的表情很认真。
“爸,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我爸说,“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人情是人情,钱是钱。亲戚有难处我们帮,可帮也得有个帮的规矩。不能因为我们心软,就让人家觉得这钱借了就不用还了。那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爸这一辈子老实巴交,最怕得罪人,现在能说出这话,看来是真心想明白了。
后来我爸真的找了大舅二姨,一家一家当面说清楚了。大舅签了借条,说好了每年还两万,分五年还清。二姨那边也签了,按她说的三年计划来。三叔的钱已经还清了,那辆车我爸说就当他还的利息。我开着那车上下班,心里踏实多了。
可真正的转折,是发生在我妈出院后一个月。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爸妈坐在我家里,茶几上摆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爸让我坐下,说有件事要跟我商量。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房产证——老宿舍楼那套房子的房产证。
“晓东,”我爸说,“我跟你妈商量了,这套房子我们住了三十多年,现在也旧了,但位置还行,能卖个二十来万。我们想卖了,搬过来跟你们住。”
我和媳妇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爸,这房子不能卖,那是你们的老窝。”我说。
“什么老窝不老窝的,”我妈在旁边说,“我和你爸年纪大了,住在老房子里,上下楼不方便,万一哪天摔了碰了,你们也照顾不过来。搬过来跟你们住,相互有个照应。再说了,那房子卖了钱存着,以后妞妞上大学也宽裕些。”
我媳妇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爸妈搬过来住挺好的,正好旁边那个卧室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暖。当初娶她的时候,我妈还担心城里媳妇不好相处,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
“不行,”我摇头,“房子不能卖。那是你们的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说卖就卖?”
我爸摆摆手:“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妈住院那几天我想了很多,人这一辈子,钱啊房子啊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我和你妈攒那一百多万,说到底是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现在钱放在那里,我们心里踏实,可我们要是真因为舍不得那几个利息耽误了治病,那才是最大的糊涂。”
我喉咙里堵得厉害。这个跟我妈吵了一辈子、抠了一辈子、老实了一辈子的老头,在我妈生病之后好像突然开了窍。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钻牛角尖,不再把钱看得比命重,他开始学着松手,学着相信儿子,学着给自己留后路。
“那房子先不卖,”我说,“你们先搬过来住,房子租出去也行,卖不卖以后再说。但是爸,妈,你们那钱,该取出来取出来,该花的花,别都给我们留着。你们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我妈眼圈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在茶几上,溅开一小朵水花。我爸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粗糙的大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像抚着一个孩子。
后来我爸妈真的搬了过来,住在我们隔壁的卧室里。媳妇把我妈当亲妈待,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周末带她去逛公园逛超市。我爸白天没事就去小区门口下棋,认识了一帮老伙计,日子过得比以前充实多了。老宿舍楼那套房子租了出去,一个月八百块钱租金,不多,但够老两口平时买买菜。
大舅的钱按月还着,每次来送钱都带点自己种的菜,说是自家地里长的,没打农药。二姨按着计划还,虽然有时候拖几天,但没断过。三叔那钱还清之后,逢年过节总给我爸妈买点东西,说是表达心意。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看见爸妈房间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在说话。我轻手轻脚走过去,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见我妈靠在床头,我爸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张存单在看。
“老头子,你说咱们这一百多万,当初要是都存成活期多好,晓东他妈住院那天也不用为难了。”我妈说。
我爸摇摇头:“存都存了,说这些干啥。再说要不是存了定期,咱们也攒不下这么多。人啊,得学会过日子,也得学会花钱。咱俩这辈子就会攒不会花,现在不一样了,咱有儿子有儿媳妇,还有个小孙女,日子有盼头。”
我妈笑了,笑得很轻,可我听见了。那种笑声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她这么笑,后来我考上大学她也这么笑,再后来我结婚生子她还这么笑。那是一个母亲心满意足的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踏实。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媳妇还没睡,在看手机,见我进来抬头问:“爸妈还没睡?”
“没呢,”我脱了外套爬上床,“说存单的事呢。”
媳妇笑了笑:“咱妈今天跟我说了,她想把那些存单都取出来,重新规划一下。一部分买成理财,一部分存活期备用,剩下的该花就花,说要给妞妞买架钢琴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一辈子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的老太太,要给她孙女买钢琴了。
夜深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的光。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爸妈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可那声音让人觉得安心。闺女在另一个房间睡得正香,均匀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过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闭上眼睛,想起我妈住院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满脑子都是那一百多万的去向,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想,钱算什么,房子算什么,那些借出去收不回来的账又算什么。最值钱的,是此刻躺在隔壁房间的老两口,是在我身边打鼾的媳妇,是隔壁屋里做着美梦的闺女。
那些存款还好好地躺在银行里,有的到期了,有的还没到。大舅的钱还在慢慢还,二姨的也在按计划走,三叔已经彻底还清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没有撕破脸的亲戚,没有鸡飞狗跳的纷争,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县城还是那个县城,可我爸妈脸上的笑纹明显多了。
我妈现在逢人就夸她儿媳妇好,说我爸胖了五斤,说小孙女会弹小星星了。我爸还是那么闷,不爱说话,可每次我加班回来,客厅茶几上总有一碗热着的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旁边压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趁热喝”。
那是我爸的笔迹。
上周我妈生日,我和媳妇订了个蛋糕,我爸破天荒买了一束花,红玫瑰,俗气得很,却把我妈惹哭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骂我爸乱花钱,可那束花被她插在客厅最显眼的花瓶里,每天换水,养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送走亲戚,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突然对我说:“晓东,你知道吗,我跟你妈结婚三十五年了,那是我第一次给她买花。”
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和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可爱得很。他攒了一辈子钱,省了一辈子,抠了一辈子,到老了终于学会了怎么过日子。那些存款还在,可不再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而是变成了他们晚年生活的底气,变成了给小孙女买钢琴的快乐,变成了带我妈去楼下吃碗牛肉面的从容。
人这一辈子,从一无所有到攒下一点家底,再从攥得紧紧到学会松开,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爸妈用了五十八年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而我,用了三十二年,终于读懂了他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