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秀英,今年五十七,退休前是县里第三中学的数学老师,教了三十三年书,手上经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这一辈子活得清清楚楚,唯独在女儿高琳身上,活得稀里糊涂。
我丈夫高志强,六十,退休前在棉纺厂做机修工,一辈子老实巴交,别人说东他绝不往西,唯独在女儿的事上,他比我还糊涂。
我们只有一个女儿,高琳,三十二了,在城里的家装公司做设计。她嫁了个男人叫罗伟,三十四,在汽配厂做车间主管,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加上高琳的四千多,小两口月入过万。可他们买的那套房子,一个月光房贷就是六千六。
这六千六,从三年前他们买房子那天起,就一直由我和志强在还。
用我们的退休金还。
我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二,志强退休金三千八,加起来八千。这钱在绵阳这种地方,够我们老两口过得体体面面。可自从背上了女儿的房贷,我们每个月的日子就紧巴起来。买菜要挑下午超市打折的,水电费都得算着用,志强抽了一辈子的烟也戒了,说是咳嗽,其实我知道,他是心疼那每个月几百块的烟钱。
这三年,我和志强的银行卡,每月十号固定划走六千六。剩下的钱,吃喝用度,加上随份子、看病、人情往来,月月见底。志强有回开玩笑说,咱们家现在最大的固定资产,是女儿家那套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
我听了没笑,心里像梗着一块石头。
开始的时候,高琳每个月还会打电话来,说妈,这个月房贷又让你们操心了,等罗伟升了职,我们自己还。后来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半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电话里再也不提房贷的事,好像那六千六从来就该我们出。
罗伟,我那女婿,见了面倒是客客气气,嘴上总挂着“爸、妈你们辛苦了”,可这客气里透着一股生分,像在接待两个远房亲戚。过年过节拎来的水果,永远是超市门口摆着促销的那种,苹果上还带着磕碰的印子。
我承认,我对这女婿越来越看不顺眼。不是嫌他穷,是嫌他窝囊。自己住着大房子,开着二手车,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先还车贷、聚餐、买鱼竿,从来没听他提过一嘴要接回房贷的事。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罗伟你们也成家立业了,房贷的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自己还?
罗伟还没开口,高琳先不乐意了。妈,你急什么?我和罗伟现在正是爬坡期,等罗伟升了生产部经理,工资翻一番,这点房贷算什么。再说了,你们就我一个女儿,你们的钱不给我给谁?
志强在一边打圆场,说琳琳说得对,我们老了也不花钱,能帮就帮一把。
我盯着高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坐在我对面、一边刷手机一边抱怨婆婆做饭难吃的女人,真的是我那个小时候看见我咳嗽都会跑过来给我捶背的闺女吗?
那顿饭,我几乎没再说话。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五一前。
我那把老骨头,年前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坐骨神经,最严重的时候,躺着起不来,坐着站不直,连上厕所都要志强扶着。医生说,再拖下去,有瘫痪的风险。
志强吓坏了,我也怕。
住院做手术,前后花了八万七。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自费四万二,全是志强找他那几个老兄弟凑的。出院那天,高琳从城里赶回来,手里拎着个果篮,站在病房里,问了我一句,妈,你好点了吗?
我说好多了。
她又说,那下个月房贷我让罗伟先垫上?等你们缓过来再说。
我心里一沉,嘴上却说,不用,卡里还有钱。
其实卡里哪还有钱?出院结算的时候,护士把单子递给志强,他站在缴费窗口前,数了三遍银行卡余额,最后是找隔壁床的陪护借了两千块才凑齐。
高琳在病房里坐了不到一个小时,接了个电话,说是公司有急事,就匆匆走了。她走后,志强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说,秀英,琳琳心里有数,她就是忙。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病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这头爬到那头,像极了我这三年来的日子。
出院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和志强还能活多久?我们还能像这样贴补女儿多久?等我们老得不能动了,或者哪天眼睛一闭,那六千六的房贷谁来还?
想得多了,心就冷了。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社区广场放露天电影,放的是一部老片子。志强推着我出去透气,广场上坐满了人,老人居多,一个个头发花白,摇着蒲扇。我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陈淑芬,她是我小学同学,年轻时嫁去了外地,前年丈夫没了,一个人回了绵阳。
电影散场后我拉住她说话,问她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她笑,说闲得慌,上个月刚跟了个老年团去了趟川西,走了稻城亚丁,爬了色达,回来脚还肿着呢,可心里畅快。
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雪山、草地、红房子,她站在一片格桑花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已经多久没出过远门了?三年?五年?还是从高琳上大学那年到现在,整整十四年。
回到家,我跟志强说,我想出去走走。
志强正蹲在卫生间洗脚,听了这话抬起头,说好啊,去青城山?三天两夜,我陪你去。
我说不,我要出川,去云南,去大理丽江,去看雪山。
志强愣了,说那得花多少钱?
我从抽屉里拿出存折,翻开给他看。上面还剩一万八,那是我们下个月的生活费和琳琳下下个月的房贷。
志强说,这钱不能动。
我说,怎么不能动?这是我们的钱。
志强说,可琳琳的房贷……
我打断他,志强,你听我说。我们已经帮她还了三年,三十六个月,二十三万七千六。你算算,我们这三年总共花在自己身上多少钱?你冬天那件棉袄,还是你六十大寿时你三弟不穿了给你的。老高,我们不是银行,也不是提款机,我们两个加起来一百一十七岁,还有几个三年?
志强不说话了。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有睡踏实。我听见他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五月初,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电话给高琳,告诉她,从下个月起,房贷我们不还了。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高琳才开口,妈,你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你没听错。我说妈腰椎动了手术,身体不行了,你爸血压也高,我们得留点钱养老。那房贷,该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高琳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妈,你怎么突然这样!你们不是一直还得好好的吗?罗伟最近厂里效益不好,拿不到全额工资,我这边公司又压提成,我们哪拿得出六千六!
我说,那你们就省着点,把车卖了,把网购戒了,少出去吃几顿。我跟你爸当年怎么把你养大的,你心里没数?我们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不也把你供到大学?
高琳急了,妈,那能一样吗?现在什么物价?你们那套老思想早过时了!
我握着手机,胸口一阵阵发紧。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琳琳,妈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六月十号的房贷,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发现自己手在抖。志强在阳台上抽烟,其实他戒烟好几年了,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根烟,站在风里,点火,吸一口,咳得弯腰。
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我报了一个老年旅游团,云南八天七晚,昆明大理丽江香格里拉,团费三千六,两个人七千二。我一次性刷了卡,报了我和志强两个人的名。
志强知道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他站在我身后,说秀英,真去啊?
我说,真去。
他说,那琳琳那边……
我说,我不管。你要去就去,不去我一个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
出门旅游这事,我没发朋友圈。倒是高琳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打来电话问,妈,听说你们报了旅行团去云南?
我说是。
她声音带着怨气,你们倒是有钱出去玩,没钱帮我供房子。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说琳琳,你说对了,我们就是有钱出去玩,没钱供房子。
她啪地挂了电话。
出发那天,是个好天气。我穿了一件新买的枣红色冲锋衣,背着个双肩包,站在小区门口等大巴。志强站在我旁边,戴着我给他新买的遮阳帽,帽子有点大,压得他眼睛都看不见。
旅行团一共二十三个人,除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导游,其他全是老人。最年轻的是一个刚退休的中学女教师,最年长的是一对七十八岁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走路颤颤巍巍。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小区,灰扑扑的楼群,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忽然觉得,这地方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志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车窗外闪过的农田和村庄,不时指给我看,说秀英你看,油菜结了籽,今年收成不错。又说,那边那块水田,跟我们老家的一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心酸。这个男人跟着我,从年轻到老,从满头黑发到两鬓斑白,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在厂里三班倒,手被机器夹过,缝了十二针,回来照样洗衣做饭;后来下了岗,去建筑队搬砖,五十岁的人跟小伙子一起爬脚手架;再后来退了休,又帮女儿还房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烟都戒了。
我忽然想,我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车到昆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导游安排我们住进一家快捷酒店,房间在四楼,没电梯。志强把我俩的行李都扛上去了,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
我铺床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粒降压药,干咽了下去。
我问他,累不累?
他说不累,坐车有什么累的。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们去了石林。那些灰黑色的石头从地里长出来,高高低低,像一片石头森林。团里的老人们忙着拍照,摆出各种姿势。志强也拿出手机,对着我拍了好几张。他说秀英你笑一下,你笑起来好看。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
在石林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我的腰开始隐隐作痛。志强扶着我,走几步就让我歇一歇。导游看见了,跑过来问要不要紧,说前面有电瓶车可以坐。我摆摆手说没事,慢慢走。
等我们走到电瓶车站点的时候,我已经疼得额头上冒汗了。志强急了,说秀英你坐车吧,我陪你坐。
我坐上电瓶车的时候,看见志强站在车下,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我屁股底下。他说这样软和些。
电瓶车开动了,志强跟在后面走。我回头看他,他冲我挥挥手,说你好好看风景,别管我。
那一刻,我眼眶一热。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去了大理、丽江、香格里拉。在洱海边骑自行车的时候,志强非要骑那种双人自行车,说我俩三十年没一起骑过车了。结果他掌车头,我坐后面,两个人歪歪扭扭骑出二百米,差点栽进路边的花田里。我笑他笨,他说你也不看看你多重,跟个秤砣似的。
在丽江古城,我们找了个临河的小饭馆,点了一份腊排骨火锅,要了两碗鸡豆凉粉。志强破天荒要了一小杯白酒,抿一口,眯着眼说,秀英,这日子,像梦一样。
我问他,那你愿不愿意长梦不醒?
他想了想,说那不行,梦再美也是梦,人总得醒。不过能梦见你,也挺好。
我低下头,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在香格里拉,海拔高,志强有些喘不上气。我拉着他,慢慢走,不敢走快。导游说前面就是松赞林寺,问我们上不上去。志强说上,来都来了。
上到一半,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我吓坏了,连忙扶他坐下,掏出氧气罐让他吸。他摆摆手说没事,歇会儿就好。
我们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和金色的寺庙屋顶,风从高原上吹过来,带着经幡的哗哗声。志强忽然说,秀英,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回我老家,在院子里种几棵桂花树,养几只鸡,你就在堂屋里看电视,我去地里拔菜。那日子,想想都舒坦。
我说,现在不就在慢慢变老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也是。
在云南的最后一天,导游带我们去逛了一个农贸市场。市场里卖各种菌子、药材、鲜花。志强在一个卖蜂蜜的摊子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罐蜂蜜,一百二。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他说给琳琳,她小时候咳嗽,你都是拿蜂蜜调水喂她。
我接过那罐蜂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返程的飞机上,志强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望着窗外棉花堆一样的云层,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这趟出来,花掉了我们存折上大半的钱,可我觉得值。真的太值了。
我想,回去以后,不管高琳怎么闹,怎么求,我都不再心软了。那房贷,说什么也不管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打开手机,跳出来好多条消息。有高琳的,有罗伟的,还有亲家母的。
高琳的语音消息,我点开第一条,就听见她带着哭腔喊,妈,你在哪儿?罗伟他爸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再往下翻,是亲家母发来的一段话:秀英,你们回来没有?老罗他不知道犯什么倔,去那个什么零件厂上班了,说要去拧螺丝,我拦都拦不住。他一把年纪了,身体又不好,你说这……
我坐在机场到达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愣了很久。
罗永昌,我亲家公,六十三了,退休前是镇上粮站的会计,一辈子没干过重活。他年轻时得过肝炎,后来又有糖尿病,天天吃药,走两步路都喘。他去工厂拧螺丝?
我的头嗡地一下。
志强拉着行李箱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脸色也变了,说永昌哥这是干什么?
我们从机场坐大巴回绵阳,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家已经快半夜了。我顾不得累,给高琳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高琳才接,声音沙哑,妈,你们到了?
我问她,你公公去工厂了?怎么回事?
高琳“哇”地哭了出来,妈,你们一走,婆婆就把公公骂了一顿,说你们老高家真行,女儿养这么大,到头来连房贷都要亲家还,你们还有脸在家坐着喝茶。公公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要面子,跟婆婆吵了一架,第二天就去了城西那个五金零件厂。他在那儿找了个活儿,说是给螺栓拧螺母,一个月两千八。
我握着手机,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
高琳还在哭,妈,你说他一个糖尿病人,在车间里一坐就是十个小时,手都肿了,还不敢跟人说自己有病,怕被辞退。我婆婆天天在家抹眼泪,说公公下工回来,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楼道里坐半天。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跟亲家公罗永昌,其实并不算熟。高琳和罗伟结婚前,我们两家一起吃过几次饭。罗永昌话不多,永远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一桌子人说话。他敬酒的时候,杯子端得很低,说亲家,琳琳嫁到我们家,是我家罗伟的福气,你们放心,我老罗家不会亏待她。
后来高琳生了孩子,我和亲家母轮流去城里带。那段时间,罗永昌一个人在镇上住着,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有次我回镇上办事,顺路去给他送了些腊肉,看见他蹲在门口择菜,手指上缠着创可贴,说是切菜的时候切到了。
他给我倒水,问我,琳琳他们小两口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年轻人嘛,得有个过程。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好像生怕我看见他眼里的孤单。
后来他和亲家母也搬到了城里,住在高琳家楼下的一间车库里,是租的。那车库只有二十几个平方,没有厕所,上厕所要去小区门口的公共卫生间。他从来不抱怨,说楼下车库便宜,能省一点是一点。
有回我去看高琳,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他蹲在花坛边,捧着一个塑料饭盒吃午饭,里面是白米饭和几块咸萝卜。我问他怎么不上去吃,他说工厂食堂里的,今天调班,就在外面凑合一口。他的手指甲黑黢黢的,指关节粗糙,和我印象中那个斯文的粮站会计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我和志强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刚放下行李,亲家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秀英,你们到了?我在阳台上的声音,秀英,你们快过来看看吧,老罗他……他今天在厂里晕倒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问她在哪个医院。
她说了个医院名字,声音在发抖,我在高琳他们这里,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
我和志强连水都没喝一口,打了个车就往医院去。
医院急诊楼门口,亲家母站在夜风里,瘦小的身子缩在一件旧外套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看见我们下车,她迎了上来,拉住我的手,话没出口眼泪先滚了下来。
秀英,你说他怎么就……怎么就要去受这个罪呢……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进了急诊留观室。罗永昌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左手腕上扎着吊针,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我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手指关节全都肿着,右手的虎口磨出了血泡,有几个已经破了,泛着亮。
高琳和罗伟站在床边,看见我们进来,罗伟叫了声“妈”,高琳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流了下来。
我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罗永昌。他醒了,眼珠子转了转,认出是我,嘴唇动了动,想挤个笑,声音弱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
亲家,你们……旅游回来了?玩得还……好不好?
我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胀。
他喘了两口气,又看向志强,志强走过去,弯下腰,握住他的手,说老哥,你怎么能做这个呢?你身体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
罗永昌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血糖低了,头晕了一下,输点液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背上布满了针眼,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亲家母在一边哭,说他这几天天天不吃饭,光喝水,说省着点,把钱攒下来帮伟子还房贷。
我的手开始发抖。
罗伟站在床尾,头低着,拳头攥得死紧。高琳靠在他旁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走到罗伟面前,问他,你爸去工厂,你知道吗?
罗伟摇头,说不知道,我……我这几天在厂里加班,都不知道他……
我打断他,你现在知道了。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紧闭,像是在拼命忍什么。
我没再说话。
那个晚上,我和志强在医院守了一夜。亲家母不肯回家,高琳和罗伟也不肯走。六个人挤在那间小小的留观室里,空气混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人说话,只有罗永昌偶尔的咳嗽声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罗永昌醒了,精神好了一些。他让罗伟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他说,伟子,琳琳,爸跟你们说个事。
罗伟和高琳连忙凑过去。
罗永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爸去那个零件厂,不光是挣钱。爸是想让你们看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没力气了,脑子也不好使了,还能去拧螺丝。你们两个,三十岁出头,有手有脚,有文化,怎么就连个房贷都还不起?
他说,爸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你们倒好,欠了亲家三年多,一点感觉都没有,还觉得应该的。亲家母腰都那样了,还惦记着帮你们还房贷,你们就心安理得?
他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高琳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罗伟的肩膀也微微抖着。
罗永昌又说,这钱我挣了半个月,一千四。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我把钱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感激我。我是让你们记住,人活着,得靠自己。父母帮你们,是情分,不是本分。
他伸出那只肿着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票子,有红的有绿的。他把塑料袋递给罗伟。
罗伟不接,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喊了一声“爸”,跪在了床前。
高琳也跪了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坐在角落里,眼泪流了满脸。志强把头扭向窗外,肩膀微微耸动。
亲家母哭得直捶床沿,说永昌你这个死老头子,你不要命了……
病房里哭成一片。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高琳拉起来,又拍了拍罗伟的肩膀。我说,都起来,别跪了。你们爸说的对,这房贷,以后你们自己还。
高琳哭得眼睛都睁不开,抓住我的胳膊,说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我给她擦眼泪,说行了,哭什么,三十多岁的人了。
天亮了,罗永昌的血糖恢复了正常,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高琳和罗伟带着亲家母去办出院手续,我和志强先到楼下等着。五月的早晨,空气里飘着月季花的香味。志强站在台阶上,掏了根烟,看了看我,又放回去了。
他说,秀英,永昌哥这钱,咱们不能要。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我想着,琳琳他们的房贷……
我打断他,让他们自己还。
志强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出院后,高琳和罗伟把我们送回了家。一路上,高琳坐在我旁边,一直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细细的,跟我年轻时一样。
到了楼下,高琳说,妈,我想跟你说句话。
我让志强先上去。高琳站在梧桐树下,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她说,妈,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以前是我太自私了。那房子是我和罗伟要买的,首付也是你们凑的。你和我爸每个月还房贷,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还觉得……我还觉得理所当然。妈,我错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又哽咽了。
我说,知道错就好。以后日子是你们自己的,怎么过,你们自己想办法。
她说,罗伟已经跟他厂里申请了技术攻坚小组,那边有补贴,一个月能多两千。我也把网上兼职重新拾起来了,接了两个设计单。房贷,我们自己还。
我点点头,说好。
她走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拐出小区大门,消失在大街上。
回到家,志强已经熬好了稀饭。我洗了把脸,坐到桌前,忽然觉得浑身散了架一样地累。
这趟云南,加上亲家公这一出,像是走了一趟鬼门关。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可没想到,十天之后,高琳又来了。
那是六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在楼下就看见高琳站在单元门口,身边放着一个纸箱子。她看见我,快步走上来,说妈,我给你和我爸买了些东西。
我看看那箱子,里面装着两双健步鞋、一盒阿胶糕、几袋云南特产。我有些意外,说买这些东西干什么,浪费钱。
高琳说,妈,这是用我接私活赚的钱买的。没花工资。
我看着她,她的眼下有些发青,脸色也不太好。我问她,最近累不累?
她笑了一下,说不累。就是有时候赶图赶到半夜,第二天上班犯困。
我接过箱子,说下次别买了,妈不缺。
她跟着我上楼。志强看见她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忙前忙后倒水切水果。高琳坐在沙发里,打量了一圈屋子,忽然说,妈,这个电视太旧了,该换了。我下个月发了奖金,给你和我爸换个新的。
我说不用,能看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罗伟他爸已经不干那个活儿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我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就是上星期。罗伟找了他的一个高中同学,在街道办工作的,给公公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但是轻松,就是登记一下进出货,还能坐着。
我点点头,说那就好。你公公那身体,不能再干重活了。
高琳叹了口气,说妈,我现在才觉得,自己以前真的挺混蛋的。
我没接话。有些东西,她自己能想明白就好。
她走后,我打开纸箱,看见健步鞋的吊牌上写着三百六十八一双。我看了很久,把鞋拿起来试了试,底子软,走路轻便。
我想起高琳小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那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看着她长大更幸福的事了。
志强走过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琳琳长大了。
他说,早该长大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笑,眼角的褶子像扇子一样展开。
进入七月,天气热起来了。高琳和罗伟开始正式还房贷。每个月十号,我的银行卡里不再有六千六的划账。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卸下了一副枷锁。我和志强算了算,每个月除去开销,还能存下四千多。
我们去办了张新的存折,专门存养老的钱。志强说,等攒够了钱,也去置换个电梯房,这老楼爬着费劲。我笑他,说你还想住新房子呢,先把老头子的牙补了再说。
他有两颗牙坏了好久了,一直舍不得去医院。
日子平缓地流淌着。高琳偶尔回来,给我们带些水果,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菜。她学会了做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我和志强都吃得挺开心。罗伟的脾气也收敛了不少,有回高琳在饭桌上说他,他居然没还嘴,还笑着给我夹了块排骨。
亲家公罗永昌新工作的地方离我们不远,有天下雨,我路过看见他,他穿着件黄色雨衣,坐在仓库门边的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看一本账本。我走过去打招呼,他抬头看见我,连忙站起来,说亲家,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来看看你。
他有些拘谨,搓着手,说这里条件一般,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
我笑,说不用客气。你身体怎么样?
他说,好,好得很。血糖控制得还行,医生都说我精神好了。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仓库里堆着各种纸箱、木架,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罗永昌忙前忙后,一会儿给我倒水,一会儿去挪开挡路的箱子。他的手已经不像在医院时那么肿了,但指关节还是比常人粗一圈。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忽然说,亲家,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
我说,道什么歉?
他说,琳琳嫁到我们家,我们没照顾好她,还拖累了你们。是我管教不好伟子。
我摇摇头,说老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孩子们能想明白,就是最好的事。
他点点头,眼睛有些发红。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他翻动账本的声音,和雨点打在铁皮房顶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散漫的曲子。
回到家,我跟志强说起了亲家公。志强叹了口气,说永昌哥这一辈子,活得硬气。就是太硬气了,苦自己。
我说,是啊。以前我总觉得他这个人太闷,不会来事。现在想想,他什么都装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着。
志强说,以后咱们多走动走动,让他也享享福。
我点头。
但真正让我对亲家公刮目相看的,是在八月的一天。
那天社区组织体检,我和志强去了。排队的队伍里,我看见了罗永昌。他站在一位老太太身边,弯着腰,帮老太太整理袖口。那老太太又瘦又小,一只手一直抖,像得了帕金森。罗永昌扶着她,慢慢往前走,时不时跟她说几句话,声音又轻又温和。
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介绍,说这是他母亲,今年八十七了。前阵子摔了一跤,伤到了腿,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就接来城里住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罗永昌还有个八十多岁的母亲,一直住在乡下,由他妹妹照顾。妹妹今年也六十了,身体不好,伺候不动了。罗永昌就把老母亲接来,和亲家母一起照顾。
我看着那个瘦小的老人,她坐在轮椅上,手不停地在膝盖上敲着什么节奏,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罗永昌蹲下来,把她的鞋带重新系好,又站起来,把她的轮椅转到背风的方向。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
我忽然想起,前两年高琳坐月子的时候,也是罗永昌每天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转。那时候是冬天,风大,他给婴儿车挡上厚帘子,自己只穿了件薄棉衣,站在风口里,等孩子不闹了才进屋。
我心里泛起一股又暖又涩的情绪。
体检结束后,罗永昌推着母亲回家。他母亲忽然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凑近了听,才听清她说的是“谢谢”。
我愣住了。
罗永昌解释,说她总这样,看见谁都道谢,老了,糊涂了。
我摇摇头,说,不糊涂。她心里清楚着呢。
回家的路上,志强问我,永昌哥他娘接来了,那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
我说,去,当然去。
第二天,我们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去了高琳家楼下那个车库。罗永昌和亲家母住的地方,我以前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从没认真看过。
这次我才看清,那间车库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对面是一张旧写字台,上面放着罗永昌的账本和老花镜。角落里用帘子隔出来一个两米见方的空间,放着电磁炉和一个简易的洗碗池。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一把藤椅里,腿上盖着条薄毯,正对着门外的阳光打盹。
亲家母在床头叠衣服,看见我们进来,连忙让座。罗永昌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个刚洗好的西瓜,说亲家,来来来,吃瓜。
我打量着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车库,忽然觉得很心酸。儿子住着一百四十平米的大房子,老两口却挤在楼下的车库里。这叫什么日子。
可罗永昌坐在小板凳上切瓜的样子,却一点都不像在受苦。他切得仔细,每一块都切成三角形,摆得整整齐齐。切完了,先递给我和志强,又拿了一块,慢慢喂给藤椅上的老母亲。
老太太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罗永昌就拿纸巾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像哄小孩一样说,慢慢吃,吃完了还有。
亲家母在一边笑,说这老头子,对他妈比对我上心多了。
罗永昌抬头看了她一眼,也笑,说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以后要是不吃,别怪我偏心。
那天的西瓜特别甜。我在那间小车库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听罗永昌说他们老家的房子,说门口那棵枣树,说他小时候怎么下河摸鱼。那些事他讲得绘声绘色,好像那些苦日子在他嘴里都变成了甜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这个亲家公,比我想象的要丰富得多。他闷,但不是无趣;他苦,但不是软弱。他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个家。
临走的时候,罗永昌送我出门。我问他,在这里住着怎么样?要不要我跟琳琳说说,让他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他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们住得挺好。你千万别去说。
我说,可这车库……
他说,亲家,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这一辈子,没住过什么好房子。年轻时候在粮站,住的是单位的筒子楼,厕所都是公用的。后来回了村,住的是土坯房,下雨天漏水。现在这个车库,不漏风不漏雨,还有自来水,挺好的。再说,离伟子他们近,看孩子也方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知足的神色。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到底为了什么?辛苦一辈子,把孩子养大成人,然后又为孩子的房子、孩子的生活奔波。到了最后,孩子们住着高楼大厦,父母们却住在车库里,还说“挺好的”。
这正常吗?
我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我记得小时候,家在农村,母亲总是把好的东西留给我和弟弟,自己吃些清汤寡水。那时候我以为,母亲就是喜欢吃这些。长大了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喜欢吃苦,不过是因为爱。
可是,这份爱,如果孩子们一直看不见,甚至当成理所当然,那它就会变成一种害。害了孩子,也害了自己。
我庆幸自己作出了那个决定。那个看起来狠心、自私的决定。
因为正是那个决定,让高琳和罗伟学会了承担,让罗永昌走出了家门,让我们这个家重新找回了平衡。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年轻了二十岁,志强也年轻了,高琳还只有五岁,骑在志强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个糖葫芦,笑得咯咯的。我们去公园,去河边,去所有热闹的地方。太阳明晃晃的,洒了一地。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志强还没醒,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来。我轻手轻脚起床,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
手机响了,是高琳发来的消息。妈,今天我和罗伟去给公婆租了个带卫生间的套间,一楼,四十平,一个月一千二。以后公公不用去公共厕所了。还有,我们这个月攒了点钱,想请你和我爸去海南,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我拿着手机,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有空,都有空。不过海南太远,先去青城山吧。
高琳回了个笑脸,说好。
我放下手机,听见身后志强翻了个身,嘟囔着问,谁啊?
我说,琳琳。说要带我们去青城山。
志强“哦”了一声,翻过身又睡了。
我没有再睡,去厨房淘米煮粥。水哗哗地流,米在锅里慢慢浮起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白花。
阳光穿过厨房的窗子,落在我手上。那双手,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可此刻在阳光里,却显得格外温柔。
我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必须放下的。放下了,天就晴了。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浓荫如盖,树上有一只鸟,叫得欢快。
我慢慢喝粥,看那只鸟从枝头飞走,飞向高远的天空。
志强从卧室出来,站在阳台门口,打了个哈欠,说,秀英,今天天气不错。
我回头看他,笑了笑。
是啊,天气不错。
往后,每一天都是好天气。
那年冬天,我和志强搬进了新租的电梯房。高琳和罗伟每个月帮我们出一千五的房租,说这是他们的一片心。我一开始不肯,后来罗伟说,妈,你当年帮我出首付、还房贷,现在你们享一天福,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收下了。
春节的时候,我们把罗永昌和亲家母接来一起过年。高琳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有些糊了,有些咸了,但大家吃得很开心。罗永昌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说起当年在粮站的事,说起罗伟小时候怎么淘气。亲家母坐在一边嗑瓜子,时不时插两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志强也喝了不少,酒劲上头,指着我跟罗永昌说,老哥,你是不知道,秀英以前多厉害。学生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现在怎么着,还不是天天给我端洗脚水。
我瞪了他一眼,他却嘿嘿地笑。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唱起歌来。是一首老家的山歌,调子高亢,词句模糊。罗永昌跟着哼,声音低沉,像山间的回响。
那歌声穿过窗户,飘向夜晚的天空。
高琳靠在我身边,小声说,妈,谢谢你。
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琳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小得我都不敢抱。志强蹲在摇篮边,拿手指轻轻拨弄她的小脚丫,说秀英,等她长大了,我要带她去爬峨眉山。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却很少带我们出去。
现在,我们终于要出发了。
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春节过后,日子像解冻的河水,慢慢流淌起来。
我和志强住在新租的电梯房里,六楼,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亮堂。阳台朝南,冬天阳光能洒满整个客厅。我买了几盆绿萝和吊兰,摆在窗台上,每天浇浇水,看它们抽新芽。志强笑着说,你这退休生活,比当老师的时候还忙。
我说,忙点好,忙了不胡思乱想。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房子每个月一千五的租金,是高琳和罗伟在出。我推辞过几回,高琳死活不依。她说妈,这是我和罗伟商量好的,你就安心住着。你们那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收点租金。
我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托人把老房子租了出去。三十多年房龄的两居室,地段不错,租给了一对在城里打工的小夫妻,每个月一千二。加上我和志强的退休金,我们手头宽裕了不少。
二月里的一天,高琳打电话来,说她和罗伟周末过来吃午饭。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我做的酸菜鱼。我满口答应,挂了电话就拉着志强去了菜市场。
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水产摊挑了一条三斤多的活草鱼,让摊主宰杀干净,又买了上好的酸菜、泡椒、花椒。回家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大锅酸菜鱼,又炒了几个青菜。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我开门,高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笑得眼睛弯弯的。罗伟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兜水果,叫了声“妈”。
我让他们进屋。高琳一进门就吸鼻子,说好香啊,还是我妈做的饭香。志强从厨房端出酸菜鱼,笑着说你妈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活,比过年还上心。
饭桌上,高琳和罗伟的筷子没停过。罗伟连吃了两碗饭,说妈做的鱼比外面饭馆的还好吃。我笑着让他们多吃点,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高琳平时吃饭细嚼慢咽,今天却吃得特别急,像有什么话憋着要说。
果然,吃完饭,高琳放下筷子,看了罗伟一眼,说,妈,爸,我们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顿,说,什么事?
高琳说,我们想把那套大房子卖了。
我和志强都愣住了。
那套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婚房,首付我们掏了二十万,罗永昌掏了十五万,加上他们自己攒的十万。为了那套房子,我们两家倾其所有,还背了三年多的高额房贷。现在,她说要卖掉?
志强问,为什么要卖?
罗伟接过话,说爸,我们算了一笔账。那套房子每个月房贷六千六,再加上物业费、取暖费、停车费,一个月光房子就要花掉七千多。我们两个工资加起来才一万出头,还完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琳琳接私活,我也加了攻坚组,可身体吃不消。上个月琳琳连续熬了五个通宵,人都瘦了一圈。
我看向高琳,她低头绞着手指,眼下果然有些发青。
罗伟继续说,我们想通了。房子是拿来住的,不是拿来背债的。我们打算把大房子卖了,买一套小一点的两居室,八九十平,位置偏一点,但交通方便。这样房贷能少一半多,压力小了,也能攒点钱给囡囡以后上学用。
囡囡是他们的女儿,我的外孙女,今年六岁了,刚上小学一年级。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高琳,这主意是你想的,还是罗伟想的?
高琳抬头,说,是我们俩一起商量的。妈,其实过年的时候我们就在想了。看着你们和公婆,我们觉得特别不是滋味。我们住着大房子,让你们住车库、住老楼。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真的很混蛋。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志强赶紧说,琳琳,别这么说,父母帮你们,那是应该的。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志强一脚。他讪讪地住了嘴。
我看着高琳,说,你们想清楚了?
高琳点头,说想清楚了。已经在中介挂了两个月了,上周有个买主出价不错,我们打算签合同。
我有些惊讶,说已经挂了两个月?你们怎么不早说?
高琳说,怕你们不同意,也怕自己反悔。妈,你不知道,那天中介带人来看房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大阳台,看着囡囡的玩具房,心里跟刀割一样。那房子是我和罗伟一砖一瓦装修起来的,每一个开关、每一块瓷砖都是我们亲手挑的。可是我想起你和我爸在云南拍的那些照片,想起公公在工厂里晕倒的样子,我就觉得,这套房子再大再漂亮,也重不过一家人舒坦地活着。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楚。
这个曾经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女儿,终于真的长大了。
她说,房子卖了四百二十万。还掉银行贷款,还剩一百八十多万。我们打算买一套总价两百万的两居室,首付一百万,剩下的贷二十年,每个月还四千出头。剩下的钱,二十万留作囡囡的教育基金,三十万还给你们和我爸妈的首付。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摆手,说不用还,那首付本来就是我跟你爸给你的。
高琳摇头,说妈,要还的。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罗伟也说,妈,这钱你们收着。你们辛苦一辈子,该留点钱傍身。
志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高琳,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说,琳琳,爸不要你的钱。爸就想你过得好。
高琳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说,行了,都当妈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那房子你们自己拿主意,不用问我们。不过有一点,罗伟你听着。
罗伟连忙坐直了身子。
我说,高琳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急,有时候说话不经脑子。你多担待。但她心不坏,这些年跟着你,也没少吃苦。现在你们愿意自己扛,我跟你爸很放心。
罗伟郑重地点头,说妈,我记着了。
那天下午,高琳和罗伟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阳光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志强端了杯茶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说,秀英,琳琳这次,是真的长大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其实那套房子卖了也好。年轻人不用背那么重的债,我们也省心。
我转过头看他,说,志强,你说我们以前那么拼了命地帮他们,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他想了想,说,也谈不上错。做父母的,哪能看着孩子有难处不伸手。不过,帮得太多,有时候反而害了他们。永昌哥那句话说得对,人得靠自己,才能挺直了腰杆。
我点点头,望着远处错落的楼群,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三月中旬,高琳和罗伟的大房子正式过户了。卖房那天,高琳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客厅落地窗外的风景,配了一行字:再见,我们的小城堡。新的开始,新的家。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
评论区里有人问她是不是换房了,她回了个笑脸,说换个小一点的,住着踏实。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高琳和罗伟到处看房。每个周末都跑中介,看了一套又一套,不是太贵就是太旧,要么就是距离学校太远。有回高琳打电话来,说看中了一套八十多平的,户型好,采光也好,就是小区有点旧,连个电梯都没有。
我说,没电梯怎么行?囡囡还小,爬上爬下不方便。你公婆年纪也大了,以后要常来看你们,总不能让他们爬六楼。
高琳叹了口气,说再看看吧。
四月底的一个周日,高琳打电话来,声音里透着兴奋,妈,我们看中了一套!二楼,九十二平,两室两厅,电梯房,采光特别好,离囡囡学校就十分钟路。关键是,价格合适,总价两百零五万。
我说,那挺好啊,定了吗?
她说,就是还没定。想让你和爸来帮忙看看,我们年轻,怕看走眼。
我答应了。第二天,我和志强去了那套房子。房子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小区里,环境不错,有花有树,楼下还有个儿童乐园。房子在二楼,确实采光好,每个房间都亮堂堂的。虽然只有九十二平,但格局方正,南北通透。
我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的水管,又看了看卫生间的防水,然后跟高琳说,房子可以,买吧。
高琳乐得抱住我的胳膊,说妈你说好,那我就放心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家了,好好过日子。
她重重地点头。
那天看完房,高琳请我们在小区附近吃了顿火锅。席间,罗伟接了个电话,是罗永昌打来的。罗伟把看房的情况跟他说了,挂了电话后跟我们说,我爸说周末要来看看,帮我把把关。
志强笑,说你爸是行家,他看了准没错。
果然,周六一大早,罗永昌和亲家母就来了。罗永昌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精神看起来不错,脸色红润了许多。他在房子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每一个插座都试了,每一扇窗户都开合了几次,连卫生间的地漏都拧开看了看。
最后他说,不错,这房子实在。通风好,采光足,二楼不潮,电梯房也不怕停电。伟子,定了吧。
罗伟说,爸,就等你这句话。
罗永昌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山。
那天中午,我们两家人在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吃了一顿饭。罗永昌提议喝点酒,志强第一个响应。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满脸通红。亲家母在旁边劝,说少喝点,都多大岁数了。罗永昌摆摆手,说今天高兴。
高琳和罗伟坐在对面,一边给囡囡夹菜,一边听我们说话。囡囡已经六岁多了,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她坐在高琳旁边,认真地说,外婆,我们以后搬到新家,你要常来住。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说好啊,外婆以后天天来。
囡囡开心地拍手,说那太好了!我可以和外婆一起睡!
高琳在一旁笑,说你都多大了,还要跟外婆一起睡。
囡囡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要跟外婆一起睡!
满桌人都笑了。
那一刻,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才是家应该有的样子。不是多大的房子,不是多贵的装修,而是这种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说说笑笑的热乎劲儿。
五月底,高琳的新家开始装修。罗伟负责跑建材市场,高琳负责设计。她本来就是做家装设计的,给自己的房子设计起来格外上心。不过这次,她明显精打细算了许多。不再追求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而是以实用为主。
有次她拿了几款瓷砖来问我意见,我看了看价格标签,说选中间那款吧,颜色大方,价格也适中。
她点头,说妈,我也觉得这款好。以前我给人设计的时候,总喜欢推贵的,觉得越贵越显档次。现在轮到给自己装,才知道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住进去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我说,这就像过日子。表面好看不如住着舒服。
她说,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我白了她一眼,说,你妈我教了三十多年书,这点道理还能不懂?
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
罗永昌也没闲着。他本来就会些木工活,主动说要去帮高琳打几个柜子。高琳说不用,现在都定制了,哪还用得着自己打。罗永昌说,买的柜子哪有自己打的结实,再说爸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每天天不亮,罗永昌就骑着辆旧电动车,从城西赶到城东的新房去。量尺寸、下料、钉板子,忙得不亦乐乎。有回我过去看,他正趴在地上给一个柜子打磨边角,满身都是木屑。我要帮忙,他死活不让,说亲家你是读书人,这粗活我来。
我哭笑不得。
那段时间,高琳和罗伟的新家渐渐有了模样。我隔三差五去看一趟,每回都能发现新的变化。有时候是厨房多了个置物架,有时候是阳台多了个花架,都是罗永昌打的。那些柜子刷上清漆,木头纹理清晰可见,又结实又好看。
高琳高兴坏了,一个劲儿说,爸,你这手艺,比商场里买的还好。
罗永昌嘿嘿地笑,说,那是,我年轻时候在粮站,闲着没事就帮人打柜子、打桌子。你妈嫁给我的时候,咱家的家具全是我亲手打的。
亲家母在一旁作证,说这话不假,我结婚那时候,就图他这点手艺。
我们都笑了。
到了六月底,新房终于装修完了。高琳选了个周末搬家,我们全家老小齐上阵。志强负责搬大件,罗伟负责运输,我和亲家母负责收拾细软,罗永昌负责指挥,囡囡则欢天喜地地在旧房子和新房子之间跑来跑去。
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新家终于安顿下来。虽然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但大体上已经像个家了。客厅的沙发上,囡囡已经蜷缩着睡着了。高琳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给我们每人倒了杯水。
她和罗伟站在客厅中间,相视一笑。
罗伟说,爸、妈,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们办不成这件事。
罗永昌摆摆手,说傻孩子,你是我的儿子。我不帮你帮谁。
志强也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小区里灯火点点,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栀子花的香气。高琳走过来,靠在我身边。
她说,妈,你还生我气吗?
我看着她,说,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她说,去年那个时候,我那样跟你说话,你肯定伤心了。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对不起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是妈不好。妈也有错,不该用那样的方式。不过琳琳,妈不怪你。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怪你。
她抱着我的胳膊,不说话。
夜风里,我听见楼下的儿童乐园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干净,像一串串银铃。
我在心里想,这世上,没有哪个父母真能狠下心不管孩子。也没有哪个孩子,不会在某一瞬间突然长大。我们不过是都在摸索着,在爱和边界之间,找到那条最合适的路。
而我,庆幸自己走了这一步。
七月初,高琳和罗伟正式搬进了新家。八九十平米的房子,没有原来那么大,却格外温馨。每个房间都被高琳布置得井井有条,阳台上摆满了绿植。囡囡的小房间刷成了淡粉色,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画。厨房里,锅碗瓢盆整整齐齐,灶台上还放着一盆新买的小葱,翠绿翠绿的。
乔迁那天,高琳做了饭,请我们两边老人过去吃。菜虽然简单,但味道不错。饭后,她端出一盘水果,我们围坐在客厅里聊天。
罗永昌忽然说,伟子,你们这房子买得好。小是小了点,但住着安心。
罗伟点点头,说爸,我以后会努力的,争取早点还清贷款。
罗永昌说,别那么拼,身体要紧。欠钱慢慢还,日子慢慢过。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我听着,觉得他说得特别对。
那晚回家的路上,志强骑着电动车载着我。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志强说,秀英,下个月咱们去青城山吧。琳琳不是说了好几次了?
我说,好。去。
他说,那明天我去报个团。
我说,不报团了,就咱们俩自己去。坐大巴,到地方了随便走走,不用赶时间。
志强说,听你的。
我靠在他背上,看着满街的灯火,心里暖洋洋的。
日子果然像罗永昌说的那样,慢慢过着,却分外踏实。
八月中旬,我和志强去了青城山。没有跟团,就是两个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都江堰的大巴。志强一路上像个小学生一样兴奋,不停地说,秀英你看那边的山,你看那边的水。我笑他,说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跟个孩子一样。
他说,那可不,跟你出来,我永远十八。
我啐了他一口,心里却甜滋滋的。
到了青城山,我们住在山脚下的农家乐里。八十块钱一晚,干净卫生。白天去前山看道观、看古树,在山间小道上慢慢走。志强拉着我的手,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歇一会儿。我们看见很多年轻人,背着大包小包,快步往山上爬。我们也不着急,走自己的节奏,看自己的风景。
有一天下午,我们去了后山。后山更幽静,石阶蜿蜒,溪水潺潺。有一处小瀑布,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志强站在瀑布下面,张着胳膊喊,秀英,快看,有彩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水雾里浮着一道淡淡的彩虹,隐隐约约,像画上去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感动。不是因为这景有多美,而是因为,站在我身边看风景的,还是三十多年前那个人。
我们从青城山回来的路上,接到了高琳的电话。她说她和罗伟周末想去看看我们,顺便把囡囡送过来住几天,因为幼儿园放假了。
我说好啊,正好我也想囡囡了。
周末,高琳和罗伟果然来了。囡囡一进门就扑进我怀里,外婆外婆地叫个不停。我抱起她,发现她长高了不少,也重了。
高琳说,妈,囡囡在家天天念叨你,说外婆做的糖醋排骨好吃。
我笑,说那今天外婆给你做。
那天晚上,囡囡跟我睡。她躺在我身边,小手搭在我的胳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外婆,妈妈说你们以前住在很旧的房子里。
我说,是啊,不过现在住得好了。
她说,那我以后挣钱了,给外婆买大别墅。
我笑了,说,外婆不要大别墅,外婆就希望囡囡好好学习,健康长大。
她认真地点点头,说我会的。我以后要当医生,给外婆治腰疼。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一刻,我想起高琳小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妈妈我要当老师,像你一样。后来她没当老师,做了家装设计。但那又怎么样呢?孩子有孩子自己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扶一把,在他们想飞的时候松开手。
黑暗中,囡囡均匀的呼吸声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心。
我闭上眼,沉沉睡去。
九月初,学校开学了。高琳和罗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既要上班,又要接送囡囡。罗永昌主动揽下了接囡囡放学的活,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小学门口,风雨无阻。
有次我路过小学,正赶上放学。远远看见罗永昌蹲在路边,囡囡坐在他的小电瓶车后座上,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罗永昌回头跟她说,坐稳了,爷爷开车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人流里穿行。
那画面,温馨得让人想流泪。
我走过去打招呼,囡囡看见我,开心地喊外婆。罗永昌停下车,说亲家,你来接人?
我说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笑,说今天囡囡得了朵小红花,非要去买糖葫芦奖励她。
我看向囡囡,她得意地仰着小脸,说外婆你看,老师说我字写得好。
我凑过去亲了她一下,说真棒。
罗永昌说,亲家,晚上一起吃饭吧?让你亲家母炒几个菜,咱们也聚聚。
我答应了。
晚上,我带着志强去了罗永昌租的那个套间。那是一个老旧居民楼的一楼,四十平米,带独立卫生间和小厨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亲家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香味飘出来。老太太坐在藤椅里,身上搭着条花毯子,正专心致志地剥豆子。
囡囡跑过去,帮太奶奶剥豆子。一老一小,头挨着头,那画面让我眼眶发热。
罗永昌给志强泡茶,说这房子一个月一千二,虽然不大,但方便多了。尤其带个厕所,半夜起来不用往外跑。
志强说,老哥,你要是不嫌弃,我那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搬过去住算了。
罗永昌连连摆手,说那怎么行,亲家你可别这么客气。再说你这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
志强说,租约快到期了,那对小夫妻准备自己买房,下个月就搬走。
罗永昌还是摇头,说不行不行,你们留着收租也好,我住这儿挺好。
我插嘴,说老罗,你就别推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搬过去,离琳琳他们也近,看孩子方便。再说那小区有电梯,老太太进出也方便。
罗永昌犹豫了。亲家母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老罗,亲家母说得对,那地方我去过,确实比咱们这儿强多了。咱们搬过去,也少给孩子们添麻烦。
罗永昌这才点了点头,说那行,亲家,我就厚着脸皮住了。不过房租我们得付。
志强急了,说老哥,你这是什么话!咱们谁跟谁?
罗永昌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你们要是不收钱,我就不去。
最后拗不过他,志强只好答应收点意思一下,一个月六百。罗永昌这才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两家人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菜摆了一桌子,有鱼有肉有青菜。罗永昌喝了不少酒,说着说着又提起当年他年轻时的事。满屋子都是笑声。
我坐在那张半旧的折叠桌旁,看着这些可爱的人,忽然觉得,这日子比什么大房子都过得有滋有味。
十月中旬,罗永昌和亲家母正式搬进了我们的老房子。我去帮他们收拾。那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南北通透,采光好,又是三楼,不高不矮,正适合老人住。罗永昌搬进去那天,高兴得像过年一样,把每个房间都看了又看,连那个老旧的厨房水槽,他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亲家母站在阳台上,说这地方开阔,能看见楼下那棵大桂花树。过几天花开了,满屋子都能闻见香。
我说,是啊,那树是我和志强刚搬来时种的,一转眼三十年了。
亲家母转过头,说,亲家母,谢谢你们。
我摆摆手,说一家人谢什么。以后这房子你们放心住,什么时候想住到什么时候。
罗永昌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旧相框。我凑过去看,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
他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说,这是我妈年轻时候。这张照片还是她当大队会计时拍的,那年她才二十。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姑娘,再看看藤椅里那个满头白发、手指不停颤抖的老人,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人这一辈子,真快啊。快得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身边的人,他们就老了。
我帮罗永昌把相框挂到墙上,正对着老太太的藤椅。老太太抬头看见照片,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罗永昌蹲下来,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妈,这是你年轻时候,好看。
老太太点点头,嘴角咧开,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我站在一旁,心里又酸又暖。
搬完家那天晚上,高琳和罗伟也来了。两家人围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又吃了一顿团圆饭。这老房子,承载了我和志强三十多年的记忆,现在交给了亲家公住。高琳坐在我旁边,轻声说,妈,以后公婆住在咱家老房子,我心里踏实多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那棵三十年的桂花树正开着满树金黄。风一吹,细细碎碎的花瓣落下来,满院子都是香气。
那种味道,甜丝丝的,像极了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
十一月,天气转凉。我和志强张罗着给罗永昌他们送了些过冬的东西。两床厚褥子,一床电热毯,还有几斤上好的棉花。亲家母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说亲家母,你想得太周到了。
我说,天冷了,你们要保重身体。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得冻。
罗永昌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亲家,进来喝口茶吧。
那天我在老房子里坐了很久。房子还是原来的格局,却换了一种生活的气息。老太太的藤椅摆在窗边,茶几上放着罗永昌的账本和老花镜。墙上挂着我年轻时候的十字绣,还多了那张黑白的老照片。
我对罗永昌说,老罗,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尽管说。
他点点头,说亲家,我这一辈子,走了不少地方。现在这儿,就是我的家了。
我们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志强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面,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味已经淡了,但空气里还浮着些微的甜。
志强说,秀英,等明年桂花开的时候,咱们把永昌哥他们请来,一起打桂花,做桂花糕。
我说,好啊。到时候把琳琳囡囡也叫上。
志强说,那肯定。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十二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高琳怀孕了。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她三十二岁,囡囡已经六岁多了,二胎这事,其实他们提过几次,但一直下不了决心。主要是前两年经济压力大,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现在换了大房子,负担轻了,没想到孩子自己就来了。
高琳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又惊又喜。她说,妈,我怀孕了!刚去医院查的,八周了。
我愣住了,然后赶紧说,那你可得小心!别熬夜了,工作先放一放,有什么活让罗伟干。
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妈,罗伟知道以后,高兴得直接跳起来了,说这回一定要生个儿子,凑个好字。
我笑,说别听他瞎说,男孩女孩都是宝。
高琳说,我也是这么说。不过妈,我还是有点怕。囡囡都上小学了,再来一个小的,我怕带不过来。
我说,怕什么?有妈呢。你只管安心养胎,生下来妈帮你带。
她说,可你身体……
我说,你妈还没那么不中用。带个孩子,比教三十多年书容易多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晚上我跟志强说了这事,他先是一愣,然后一拍大腿,说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又要当外公了!
他兴奋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开始盘算着该准备些什么。说要把家里收拾出一间房来,给琳琳坐月子用。又说要买最好的红糖、小米、鸡蛋,还要去乡下买土鸡。
我笑他,说你这外公比亲爸还上心。
他说,那可不。琳琳生孩子,我不上心谁上心?
那个晚上,我们老两口躺在床上,又聊了很久。聊高琳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不听话,怎么考上大学。聊囡囡出生时候的情景,聊我们这个家这些年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我发现,那些曾经让我痛苦不堪的记忆,现在再想起来,竟然都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也许日子就是这样,苦过、痛过,回头再看,才发现那些经历都成了生命的厚度。
十二月中旬,高琳开始孕吐,吃什么吐什么,人一下子瘦了好几斤。罗伟着急得不行,请了几天假在家守着。我也每天过去看她,变着法儿给她做吃的。酸的、甜的、清淡的、重的,她都试了一遍,还是吐得厉害。
我忽然想起我怀高琳那会儿,也是这样。吐了整整三个月,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点白粥。志强每天下班回来,骑着自行车跑十几里路去乡下找新鲜的山楂给我吃。那时候条件苦,可心里是甜的。
我把这段往事讲给高琳听,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说,妈,当妈妈真不容易。
我说,那你以为呢?你以为妈把你拉扯大,都是天上掉馅饼?
她笑了,说,以后我要对你更好。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你平平安安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晚上,罗永昌来了。他听罗伟说高琳吃不下饭,特意买了些自己腌的酸萝卜、酸黄瓜。高琳尝了一口,居然觉得特别对胃口,就着白粥吃了一小碗。
罗永昌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说,这法子还是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用的。酸萝卜开胃,我就知道管用。
他坐在床边,把腌菜一罐一罐摆好,絮絮叨叨地说,这罐是淡的,这罐是辣的,这罐酸甜口。你想吃哪种就吃哪种,吃完了我再腌。
高琳靠在高高的枕头上,眼眶红了,小声说,爸,谢谢你。
罗永昌摆摆手,说傻孩子,你跟伟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这家人,终于活成了家人该有的样子。
十二月底的一天,罗永昌骑着电动车去给高琳送汤,在路上摔了一跤。
消息是亲家母打电话告诉我的,说老罗在十字路口为了躲一个闯红灯的外卖小哥,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绿化带。人没事,就是膝盖磕破了,胳膊肘也擦伤了。
我连忙赶过去。罗永昌正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亲家母蹲在旁边,给他擦血。他疼得龇牙咧嘴,看见我来了,还努力挤出个笑,说亲家,没事没事,皮外伤。
我蹲下查看,见他的膝盖和手肘都肿了起来,血把裤子都染红了一片。我急了,说这还叫没事?快去医院!
他一开始还推辞,说小伤,回家抹点药就行。我二话不说,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把他拉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没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需要休息两周,不能骑车了。
罗永昌一听不能骑车,急了,说那怎么行?我还得接囡囡放学呢!
我按住他,说接孩子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安排。你就安心养伤。
那天晚上,高琳和罗伟也赶了过来。高琳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看见罗永昌坐在轮椅上被推出诊室,眼泪差点掉下来。
罗永昌连连说,琳琳你可别哭,你这怀着孩子呢,不能激动。
高琳吸了吸鼻子,说,爸,以后下雪下雨你别骑电动车了,太危险。我们给你出打车费。
罗永昌说,那多浪费钱。
罗伟说,爸,你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受了伤,我们比欠债还难受。
罗永昌沉默了,半晌点点头,说好,听你们的。
从医院出来,我把志强叫了过来。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每天由志强开着他那辆旧轿车接送囡囡。志强有驾照,以前在厂里开过小车,技术不错。他满口答应,说以后我就是囡囡的专职司机。
罗永昌不放心,说这太麻烦亲家了。
志强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哥,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安心把腿养好,等好了再接回去。
罗永昌握住志强的手,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这样,志强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小学门口,接囡囡放学。有时候我跟着一起去,坐在副驾驶上,看囡囡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跑出来,像只快乐的小鸟。
囡囡坐进车里,甜甜地叫外公外婆。志强从后视镜里看她,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山。
有一次,囡囡在学校受了委屈,说是跟同学闹了矛盾,上了车就哭鼻子。志强慌了,手忙脚乱地递纸巾。我坐在她旁边,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问她怎么回事。
她抽抽搭搭地说了半天,原来是她同桌把她画的小兔子弄坏了。
我安慰她,说明天外婆陪你去学校,跟老师说。她点点头,不哭了。
回家的路上,志强说,囡囡,外公给你买糖吃,不哭了好不好?
囡囡说,外公,我想吃棉花糖。
志强说,好,外公这就带你去买。
于是我们绕去了公园门口,给囡囡买了一大团粉色棉花糖。她举着,吃得满脸都是糖丝,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看着这一老一小,忽然觉得,这普普通通的一天,竟然这样美好。
罗永昌的腿养了半个多月,总算好了。他拆了纱布那天,第一时间去找志强,说亲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今天我请你们吃饭,必须的。
志强说,老哥,这就见外了。
罗永昌说,不是见外,是谢恩。你帮我接送孩子,比我亲弟弟还亲。
那顿饭,罗永昌安排在城里一家不错的馆子。一桌子好菜,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席间,高琳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她吃得不多,但精神好了很多。囡囡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摸摸妈妈的肚子,小声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
罗伟忙着给大家倒茶、夹菜,跑前跑后,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人灌了蜜。
那天回家的路上,天上飘起了雪。四川的雪不大,零零星星的,像撒盐一样。志强把车开得很慢,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雪花落在车窗上,瞬间化作水珠。
我说,志强,你记不记得,琳琳出生那年,也是冬天,下了好大的雪。
他说,记得。那年雪大得封了路,我去卫生院给你送饭,走了两个多小时,摔了好几跤。
我笑了笑,说,你那帽子掉了都不知道,回来时脑袋上全是雪,跟个白毛女似的。
他也笑了,说,那你还不是给我暖了半天的头。
车里暖烘烘的,外面的雪越飘越大。
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什么都有,什么都敢想。如今,我们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是,我们依然在一起。
这就够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高琳和罗伟的新家办了场小小的跨年聚会。我们两边老人都去了,囡囡表演了在学校学的舞蹈,像只蝴蝶一样在客厅里飞来飞去。志强和罗永昌下起了象棋,两个人为了一个“车”争得面红耳赤。亲家母在厨房里炒瓜子,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一簇簇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像春天提前到了。
高琳走过来,把一杯热乎乎的梨汤递给我。
她说,妈,这一年,谢谢你和爸。
我接过梨汤,暖意从手心蔓延到全身。
我说,琳琳,当父母的,不图孩子什么,就图你们好好的。你们现在这样,我跟你爸就放心了。
她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烟花还在响,此起彼伏。我抬头看天,那些璀璨的光亮映在我的眼睛里,像极了希望的形状。
远处,囡囡清脆的笑声穿透夜色,一声一声,落在心里,开出花来。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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