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跟老伴说不吃晚饭的时候,老伴以为他开玩笑。一个吃了大半辈子晚饭的人,突然说从今天起晚上那顿省了,谁信呢。可他一顿两顿三顿地扛了下来。头几天最难熬,下午五点多肚子就开始叫,到了饭点,老伴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一响,葱花的香味飘出来,他坐在客厅里端着水杯使劲喝水,假装没闻到。后来家里人也劝,邻居也劝,说他一把年纪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可他这个人认死理,说是减肥,就不能半道儿停下来。
减肥之前那两年,他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刚退休,不用赶着上班,早上睡到自然醒,一天到晚琢磨的就是吃什么。红烧肉、炖排骨、煎鱼、炒鸡蛋,吃完正餐还要来点水果。吃的时候是真香,可吃完就出问题了。肚子胀得圆鼓鼓的往沙发上一瘫,看着电视一动不动。短短两年,他足足胖了二十斤。以前穿着正好的裤子扣子系不上,弯腰系鞋带都费劲,照镜子自己都不愿意多看。更麻烦的是身体开始报警,体检单子上血脂高、血糖临界、血压忽高忽低,医生让他必须减重。他爬两层楼就喘,走快一点胸口发闷,晚上躺下去胃里顶着,反酸烧心,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是被自己的身体吓着了,才下了这个狠心。不吃晚饭那会儿,他白天正常吃,就是晚上那顿硬扛着。有时候实在饿得心慌,就吃几颗花生米垫一垫。说来也怪,扛过最难受的头一个月之后,身体慢慢就适应了。体重开始往下掉,先是掉了五六斤,后来又掉了七八斤,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体检再去,血脂降了,血压稳了,连医生都问他用了什么办法。他心里挺得意,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五年下来,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为了减肥硬扛的老头了。不吃晚饭这件事已经从咬牙坚持变成了生活习惯。他总结了一套自己的门道:晚饭虽然不吃,但午饭要吃得扎实,不能亏着自己;实在饿得不行,喝点温水或者吃几颗坚果垫垫,绝不能硬扛到胃疼。老伴现在也懒得念叨了,有时候晚上做了好吃的,还会特意给他留一小碟,放在冰箱里让他第二天中午热着吃。
可这五年他也不是没有过动摇。有一回老战友从外地来北京,一帮人约着吃涮羊肉,晚上七点多开席,满桌子人推杯换盏,他面前就摆着一杯白开水。战友们起哄说你这几年不见怎么还学会拿乔了,他笑着说不吃晚饭了,习惯了。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头闻着那麻酱的香味儿,说一点都不馋是假的。可他还是忍住了,看着别人吃,自己喝茶陪着聊到散场。那顿饭之后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竖大拇指,觉得能管住嘴的人,别的事也不太容易垮。
如今他六十一了,体重稳定在一个自己满意的数上,走路轻快了,睡觉踏实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吃完饭就犯困、躺下就反酸。他知道不吃晚饭这事儿搁在别人眼里可能觉得太狠,可对他来说,这五年换来的东西比少吃的那几顿饭值钱得多——他换回来的是一个不拖累家人的身体,是每天早晨醒来浑身轻松的那股劲儿。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到了某个岁数,总得跟自己较一回劲,较赢了,往后就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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