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去部队看侄子,顺手修好了坏的飞机,领导问:你以前是干啥的
八月的皖南山里,蝉鸣声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锯子,从早到晚不停歇地锯着空气。那些声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整条山沟灌得满满当当,走在路上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养了一窝蜜蜂。
宋远山站在营区门口那棵老樟树的荫凉里,把肩上那个褪了色的军绿色挎包换了个肩膀。挎包洗过太多次了,布料已经发白泛毛,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尼龙绳,那是他老婆几年前编的平安结,被晒得褪成了粉白色。他从包里摸出一个铝制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喝进去像一道暖流沿着喉咙滑下去,倒也不觉得解渴,只觉得更热了。
门口站岗的哨兵已经看了他好几眼。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钢盔底下一张被晒成古铜色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目不斜视地立着。但宋远山注意到他每次扫过来的目光都带着一点好奇——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老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和一条灰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山路的黄土,站在军事管理区的门口东张西望,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一看就不是本地的。
宋远山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侄子宋小军半年前探亲回家时给他留下的——“大伯,我调到皖南基地了,有空来看我,到了打这个电话。”后面的电话号码被他攥得模糊了,几个数字看不太清楚。他今天早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到县城,又从县城搭了辆拉货的三轮蹦蹦到镇上,再沿着山路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找到这个营区。手机在山里头没信号,那串模糊的号码他对着看了半天也没法拨出去。
他把水壶盖拧紧,朝哨兵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同志,”他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同志,我找我侄子,宋小军,他是这儿的,好像是搞地勤的。”
哨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那张纸条上,来回扫了两遍。“您稍等,我确认一下。”哨兵转身走进门岗室,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宋远山隔着门岗室的玻璃看见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走出来说:“宋小军同志正在机库那边值勤,我让人去叫了,您到门岗室来坐会儿,外面热。”
“谢谢同志。”宋远山迈步走进门岗室。屋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跟他身上带着的那股热气一碰,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来,把挎包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打量着门岗室墙上贴的值班表和纪律条例。那些字大都是印刷体,方方正正的,他大多认得,只有几个专业术语看不太明白。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外传来一阵跑步声,然后一个人影从门口闪进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作训服,袖子挽到小臂上面,露出一截精瘦黝黑的胳膊。那个人一进来就喊了一声“大伯”,声音里带着喘,脸上全是汗,但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
宋远山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小伙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军,壮实了。”
宋小军嘿嘿一笑,拿胳膊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大伯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镇上接你。这山路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手机没信号。”宋远山说,“你给的号码我都看不清了。再说我又不是走不动,这几步路算啥。”
宋小军把他大伯的挎包拎起来甩到自己肩上,对哨兵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带着宋远山往里走。营区很大,一条水泥路笔直地通向山沟深处,路两旁种着整齐的香樟树,树冠遮出一片连绵的绿荫。路边的操场上有一队士兵在跑步,口号声整齐嘹亮,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出响亮的回声。远处有几栋灰色的楼房,楼顶竖着天线和雷达设备,再往里能看见几个巨大的机库,拱形的金属顶棚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宋小军一边走一边给大伯介绍:“这边是生活区,那边是训练场,再往里走就是机库和停机坪。我今天在机库里做例行维护,班长听说你来了给我准了半天的假,待会儿先带你去食堂吃饭,然后去我宿舍坐坐。”
宋远山听着,目光却一直望着远处那些机库。那些拱形的巨大建筑在八月的热浪里微微扭曲着轮廓,像几头趴在地上的银灰色巨兽。他说:“你在这儿搞飞机?”
“地勤,搞直升机维护的。”宋小军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自豪,“大伯你不知道,我们基地有好几架直-××,那可是……算了,不跟你细说,反正挺厉害的。”
宋远山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跟着侄子穿过生活区,经过食堂、小卖部、篮球场,一路上遇到的穿作训服的年轻人都跟宋小军打招呼,有的喊“小军”,有的喊“宋哥”,宋小军一一应着,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宋远山在后面看着侄子的背影,觉得这孩子比他爹在世时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跟三年前那个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发愁去哪儿打工的毛头小子判若两人。
三年前宋小军的爹——也就是宋远山的亲弟弟宋远林——在矿上出了事,塌方压断了腿,虽然后来接上了,但干不了重活了。宋小军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本来要去南方电子厂打工,结果征兵的时候来村里宣传,他就报了名。走的那天宋远山送他到镇上的汽车站,塞给他两百块钱,说“去了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宋小军把两百块钱揣进兜里,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挥手,车开出老远还挥着。宋远山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大巴拐过山脚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那时候宋小军肩膀还没这么宽,脸上还有一股稚气,笑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现在不一样了。宋远山看着侄子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地踏实。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士兵还在操课。宋小军打了两个菜一份汤端到大伯面前,自己也端了一份坐下来吃。宋远山扒了两口米饭,忽然问:“小军,你们这机库里,有那种老式的直-××没?”
宋小军筷子一顿,抬起头来:“有啊,有两架老型号的,飞了好多年了,听说马上要退役。大伯你怎么知道这个型号?”
宋远山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以前见过。”他顿了顿,又问,“那玩意儿维护起来麻烦不?我听说那型号的旋翼系统有点老,传动轴那块的轴承容易出问题。”
宋小军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大伯你咋连这都知道?可不是嘛,上个月有一架就出了故障,旋翼转速不稳,飞了一半返航了。厂家的技术人员来看了说轴承磨损严重,要换件,件还得从厂家调,得等半个月。这半个月那架就搁机库里趴着,急死我们了。”
“半个月?”宋远山皱了皱眉,“哪儿坏了?”
“传动轴第二截的十字轴承,说是磨损超标了,厂家说不能飞,必须换。其实我们也检查了,就是磨出了点游隙,不换也能撑一撑,但规程上写得严,超限就必须停飞。没办法,等着呗。”宋小军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我师父这几天为这事愁得嘴上起泡,天天打电话催厂家快点发件。”
宋远山没再说什么,低头慢慢吃饭。但他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宋小军没注意到,正兴致勃勃地讲着基地里这些天的趣事,说什么班长上个月过生日被他们往脸上抹了一脸奶油,说什么新来的飞行动作特别猛第一次降落的时候把塔台都吓着了。宋远山嗯嗯地应着,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眼神有些飘,好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吃完饭,宋小军领着大伯往宿舍走,经过机库外面那条水泥路的时候,宋远山放慢了脚步。那个巨大的银灰色拱形建筑就在路右边,两扇对开的金属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截深灰色的机身和旋翼的轮廓。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地勤人员正围着那架直升机忙活,有的在检查尾翼,有的蹲在地上摆弄工具箱。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大概四十出头,正蹲在机腹下面仰着头看什么,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嘴上果然像宋小军说的那样,起了一圈泡。
宋远山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路边,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看着那架直升机的侧影。那个型号他太熟了——老式直-××,上世纪九十年代引进的改型,虽然服役多年但性能可靠,唯一的软肋就是传动系统的十字轴承。那个轴承的设计有个小缺陷,润滑油道偏窄,高负荷运转时间长了油膜破裂就会导致金属直接接触,产生微小的磨损。磨损一开始看不出来,等飞了几百小时后游隙扩大到规程规定的临界值,就必须换件。但以他的经验,那种磨损其实有办法临时修复,只要不是裂了,用精密研磨加重新配合同样能恢复精度,不一定非换不可。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脚下像生了根。
宋小军走出一段发现大伯没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大伯?走啊。”
宋远山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跟了上去,但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对侄子说:“小军,你带我进去看看行不?就在门口看一眼,不耽误人家干活。”
宋小军愣了一下:“大伯你对飞机这么感兴趣?行,反正我领着你也算家属参观,我跟班长说一声。”
他带着大伯走到机库门口,朝里面那个嘴角起泡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刘班长,我大伯来看我,想看看飞机,就在门口站站行不?”
那个刘班长抬起头来,看了宋远山一眼,点点头:“看吧看吧,别靠太近就行,这边在检修,工具零件摆了一地。”
宋远山说了声谢谢,走到机库门口的铁栅栏边上站定。他双手搭在铁栅栏上,目光从机头到机尾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机身是灰绿色的涂装,侧面印着编号和军徽,旋翼折叠收拢在机身顶部,露出下面精密的桨毂结构。他的视线在传动轴的位置停住了——那根银灰色的金属轴从发动机舱伸出来,穿过机身中段,连接到尾桨的减速器。轴承外壳上有一小片油渍渗出来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金属深一些。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油渍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那是十字轴承润滑油道出口的正下方,正常的轴承就算有轻微渗油也不会在那个位置渗出那么大片。那个颜色说明轴承内部温度偏高,把润滑油烤得有点发焦了,渗出来的油就会呈现那种深褐色。这说明问题不只是磨损,还有润滑不良,两者相互加剧,如果不处理,就算换了新件,飞一段时间还会出同样的问题。
“那个轴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机库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清楚,“把润滑脂换成二硫化钼高温型的,游隙调小两丝,能再飞五百个小时没问题。”
机库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忙活的地勤人员都抬起头来看他,刘班长把手里的扳手放下了,直起腰来,一脸困惑地看着这个站在铁栅栏外面的庄稼老汉。“你说什么?”刘班长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宋远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他退后半步,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瞎说的,你们忙。”他拉了拉宋小军的袖子,“小军,咱走吧,别耽误他们干活。”
但刘班长已经从机腹下面钻出来了。他朝宋远山走过来,步子不快,但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审视的意味。他走到铁栅栏前面,隔着栅栏打量着宋远山——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那条沾了土灰的灰裤子,那双破旧但干净的解放鞋,还有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典型的庄稼人的脸。但从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双眼睛在看直升机的时候,瞳孔里有一种光,跟普通人看热闹时的好奇不同,那是一种懂行的、评估的、习惯性的审视。
“老哥,”刘班长说,语气客气了些,“你刚才说二硫化钼润滑脂,游隙调小两丝……你是搞这个专业的?”
宋远山笑了笑,笑纹在脸上挤成一堆,把他显得更像个憨厚的老农民了。“不是不是,我就是以前在厂里干过几年机械,随便瞎说的,你们专业的别听我的。”他拉了拉宋小军的胳膊,“走了走了,小军,带我去你宿舍坐坐。”
宋小军被这一出弄得有点懵,但他看出大伯不想多说,就顺着台阶下:“刘班长,那我们先走了,我大伯就是好奇,你别往心里去。”
刘班长没拦,但目光一直跟着宋远山的背影,直到两个人拐过机库前面的转角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转身走回那架直升机旁边,蹲下来重新看了看那个轴承的渗油位置,又看了看工具箱里那管备用的普通润滑脂,忽然觉得那个庄稼老汉说的话,好像有道理。
下午宋远山在侄子宿舍里坐了坐,喝了杯茶,聊了聊家里的近况。他问弟弟宋远林的腿怎么样了,宋小军说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走快了还有点跛。又问村里今年收成怎么样,宋远山说还行,雨水匀称,稻子长势不错。说了会儿家常话,宋远山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他早上走了一上午山路,确实累了。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宋小军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军官常服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有两杠一星。宋小军立刻立正敬了个礼:“营长!”
那男人回了个礼,目光越过宋小军的肩膀,看向坐在床沿上正在揉眼睛的宋远山。“这位就是今天下午在机库门口说轴承润滑脂那位吧?”营长语气客气,但声音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老爷子,我姓王,是这儿的营长。想跟您聊聊,方便不?”
宋远山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笑了笑说:“领导有啥事儿?”
王营长走进来,在宋小军的书桌边坐下,示意宋远山也坐。“老爷子,下午您跟我那机务班长说的那几句话,我们研究了半天。他后来按照您说的思路,换了高温润滑脂,又测了一下那个轴承的配合间隙,结果发现比规程标称值大了将近三个丝。按原来的方案换件还得等半个月,我们这架飞机有飞行任务,等不起。您说游隙调小两丝就行,这个操作……您以前干过这行?”
宋远山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他看着王营长肩上那两杠一星,又看了看旁边站得笔直的侄子,最后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机库顶上,银白色的拱顶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领导,”他开口了,声音比下午在机库门口低了一些,“我跟你讲个事。你听完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就当听个故事,别当真。”
王营长点点头:“您说。”
宋远山从挎包里把那个铝制水壶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像是润嗓子,又像是在攒词。他放下水壶,眼睛看着水壶盖子上的反光,慢慢地说:“我十八岁进厂,在哈飞。干了三十二年。”
机库外头,最后一缕夕阳正在从山脊线上消退,把那些高大的香樟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排沉默的栅栏。远处的群山被晚霞染成一层一层的颜色——深紫、暗红、赭黄、浅灰,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绸缎铺在天边。营区里响起了集合哨声,短促而响亮,在半山腰回荡着,一波一波地散开来。
宋小军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大伯弓着背坐在床沿上,那双粗糙的、布满了老茧和裂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他以前以为那是干农活留下的,但此刻忽然明白了,那是一种比土更深、更顽固的东西。那是金属粉末和机油混在一起,渗进皮肉里,洗了三十二年都洗不掉的东西。
哈飞。哈尔滨飞机制造公司。中国直升机工业的摇篮。
王营长的表情变了。他看宋远山的目光忽然重了起来,像把一个本来轻飘飘的东西翻过来,看见了它沉甸甸的另一面。“老爷子,您在哈飞是干什么工种的?”
宋远山把水壶盖子拧回去,搁回挎包里,拉好拉链。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对王营长笑了笑:“装配车间,传动系统组。工段长,干到退休。你们那架直-××的传动系统,第一批国产化的时候,是我带着组里十七个人装的。那个轴承的问题,当年定型试飞的时候就发现了,我们跟设计所吵了三个月,后来把润滑油道扩了零点三毫米才算彻底解决。你们现在这个批次应该是后来改过设计,但改的时候把油道改窄了,为了增加壳体强度,结果老问题又回来了。”
他话说完,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把那道光线拉成一条明亮的带子。灰尘在光带里浮浮沉沉地飘着,慢悠悠的,像一群不知道该去哪儿的小飞虫。
王营长站了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蓝布短袖、解放鞋上全是泥土的老汉,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老爷子……您能帮我们看看那架飞机吗?”
宋远山看了看外面渐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睛里闪着光的侄子。宋小军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大伯,那个在他印象里一直是在田里插秧、在院子里劈柴、蹲在村口跟人下象棋的大伯。
“行。”宋远山说,“去看看。”
他们三个人一起往机库走。晚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把白天积攒了一整天的暑热一层层地吹散了。宋远山走在中间,左边是王营长,右边是宋小军。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解放鞋踩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的。
机库里的灯全亮了,白炽灯从穹顶上照下来,把整架直升机照得清清楚楚。灰绿色的机身、银灰色的传动轴、折叠的旋翼、尾桨的减速器,所有的细节都在灯光下一览无余。几个地勤人员还在那儿没走,刘班长也在,看见营长带着那个庄稼老汉进来了,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宋远山走到直升机下面,弯下腰,从那群地勤人员的工具箱边上拿起一副白线手套戴上。那副手套对他来说有点大,指尖空出来一截,但他戴得很熟练,手腕翻了两下就把松紧带收紧在腕子上了。他蹲下来,钻进机腹底下,仰着头看那个十字轴承的位置。灯光从外面照进来,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摸了摸轴承外壳的温度,手指在上面停了十几秒钟,又收了回来。
他从机腹底下退出来,站起来对王营长说:“要工具,细砂纸,千分尺,还有新的密封垫圈。二硫化钼润滑脂你们有没有?没有的话临时用普通耐高温的也行,但飞满一百小时之后必须换。”
刘班长已经在旁边把工具箱打开了,里面东西一应俱全。他把细砂纸和千分尺递过来,又说:“润滑脂有,二硫化钼的,我们备了一管,本来是给尾桨用的。”
“给我。”宋远山接过来,又钻回了机腹底下。
机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看着那个蹲在机腹下面的身影。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在扳手和砂纸之间熟练地移动着,动作不快,但每一动都准确,没有多余的迟疑或犹豫。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从机腹下面传出来,吱,吱,吱,节奏均匀,像一首只有内行才听得懂的曲子。
宋小军站在外围,看着大伯那截露在机腹外面的腰背。那件蓝布短袖被蹭上了一大片油污,灰裤子的膝盖位置也脏了。但他大伯蹲在那里干活的样子,跟他在家里劈柴的时候不一样。劈柴的时候他的动作是用力气的,一斧子下去带着全身的劲儿。但此刻他手上的动作是巧的,轻的,精确的,像在绣花,又像在拆一个他装了无数遍的钟表。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宋远山从机腹底下退出来了。他摘下手套,用袖口蹭了蹭额头的汗,对王营长说:“调完了,游隙收回来一点七丝,润滑脂换了,密封垫也换了新的。明天试车看看,应该没问题。但要记住,飞满五十个小时之后再测一次游隙,如果又大了,就得换件了,这是治标的办法,治本还得改油道。”
王营长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油污的老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发红。他朝宋远山伸出手,握了握,那双手粗糙、厚实、骨节粗大,但刚才就在这双手底下,一架趴了半个月的直升机重新活过来了。
“老爷子,”王营长的声音有点哑,“您退休几年了?”
“三年了。”宋远山把工具箱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南方工作,我一个人在村里待着,种种地,也挺好。”
“您要是愿意,”王营长说,“我想请您做我们基地的技术顾问。不用常驻,您什么时候想来都行,路费食宿我们全包,您给我们的年轻机务上上课,讲讲传动系统,行不行?”
宋远山愣了一下。他看着王营长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圈已经红了的侄子,再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的地勤兵——那些面孔在灯光下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都亮晶晶的。他们望着他,像望着一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机库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从山谷上空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又亮又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大把碎银子。
“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天晚上宋小军把大伯安排在自己宿舍里睡,他跑去跟战友挤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宋远山就醒了,他披着衣服走到宿舍门口,看见远处机库前面的停机坪上,那架灰绿色的直升机已经推出了机库,旋翼在晨光里慢慢地开始转动。嗡鸣声起初低低的,像一头从睡梦里醒来的兽在喉咙里咕哝,然后渐渐拔高,变得清亮而稳定。旋翼越转越快,在初升的太阳下搅起一阵一阵的气流,把停机坪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
直升机稳稳地升起来了。机身离开地面,悬停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向,朝山谷开口的方向飞去。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照过来,把直升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旋翼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只巨大的蜻蜓在晨风里舒展着透明的翅膀。
宋远山站在宿舍门口,仰头看着那架越飞越远的直升机,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粗糙的右手不自觉地做了几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空中轻轻旋了一下,像在拧一颗看不见的螺丝。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仰头看着天空。那架直升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在远山和蓝天交界的地方慢慢移动着,旋翼的声音也淡了,变成了一线若有若无的嗡嗡声,融进了山谷清晨的风里。
“大伯,”宋小军说,“你以前是干啥的,怎么从来没跟我讲过?”
宋远山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他看着天空尽头那个消失了的小黑点,笑了笑,笑纹在晨光里舒展开来,像春天冻土化开时那些细细的裂纹。
“没啥好讲的,”他说,“就是干活的。”
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叠着,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在朝阳下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机库里其他几架直升机的机头在卷帘门后面露出来,银灰色的金属漆面被晨光照得亮闪闪的,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像一群在梦里等待飞翔的鸟。
宋远山转身走回宿舍,脚步不紧不慢。他那件蓝布短袖上还留着昨晚蹭上的油污,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暗沉的光泽。他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天空,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三十二年的手艺,埋在山沟里的庄稼地里埋了三年,今天总算又见了一回光。
他想着,晚上得给儿子打个电话,说他在部队待几天再回去。地里的稻子嘛,让邻居老周帮忙看着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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