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顺德开了十年小饭馆,见过南来北往的客人,可三个朝鲜姑娘蹲在收银台前头掏光了口袋凑不出饭钱的时候,我心头还是紧了一下。她们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老板对不起",我看了眼桌上干干净净的盘子,说了句"这顿我请,你们不容易"——话刚落,三个姑娘全哭了。
第一章 老店的早晨
阿强小炒开在顺德容桂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三十来平,摆着六张圆桌,墙上贴着手写的菜牌,卖的都是顺德本地家常菜。早上九点开门,中午十一点半上客,下午两点歇市,晚上五点半再开一轮。这节奏我守了整整十年,从三十岁守到四十岁,老街上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这阿强小炒始终没动过地方。
我叫陈国强,街坊邻居都喊我阿强。顺德本地人,从小在容桂长大,十几岁就在饭馆后厨里泡着,颠勺颠了二十多年。三十岁那年攒了点钱盘下这间铺子,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老婆在隔壁镇上的小学当老师,平时不常来店里,儿子刚上初中,周末偶尔来帮忙端个盘子。
十年了,街上的熟客我都认得。对面五金店的刘叔每周三雷打不动来点一份蒸鱼头,隔壁茶叶店的小两口隔天来打包两个小炒,老街坊茶余饭后也爱来我这儿坐坐。生意不算红火但也稳当,每个月刨掉房租人工水电,落个万把块钱,够养家糊口了。我这个人没啥大志向,守好这一亩三分地就行。
那年深秋的一个晚上,具体是十一月十几号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天降温了,街上刮着凉飕飕的风。晚上八点多,过了饭点的高峰期,店里最后一桌客人刚走,我正拿着抹布在擦桌子,门口的卷帘门半拉着,准备再等一会儿没人来就收市。
这时候卷帘门底下钻进来三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神色。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们长得不太一样——不是本地人的脸型,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像从很远的北方来的。
三个人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用挺生硬的中文问我:"老板,还吃饭吗?"我打量了她们一下,大的看着二十出头,小的估计也就十七八,三个人都挺瘦,脸色也不太好,嘴唇干干的。我说吃,进来坐吧。
她们选了靠墙的那张桌子坐下,三个人挤在一排凳子上,挺拘谨的。我把菜单递过去,她们翻来翻去看了好半天,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商量了几句,最后点了一个菜——酸菜炒肉,说再来三碗米饭。
就一个菜,三个人。我问她们要不要再加个汤或者炒个青菜,她们互相看了看,那个年长些的摇摇头说够了,谢谢老板。
我转身进后厨的时候心里头觉得有点不对,但也没多想。客人点啥我做啥,少点菜我就少忙活。从冰箱里拿了块五花肉和一把酸菜,切肉、腌料、下锅爆炒,几分钟就炒好了一盘,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端出去。
菜上桌的时候三个姑娘眼睛都亮了,端起米饭就扒,筷子在盘子里夹肉的时候又小心又快速,像怕夹多了不好看一样。我回后厨收拾灶台的时候偷偷往外看了一眼,三个人埋头吃饭,盘子里的酸菜炒肉见了底,米饭也吃得干干净净。那个小的吃完还拿勺子刮了刮盘子底,把最后一点汤汁也喝掉了。
我看着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干餐饮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吃不完打包的,有不差钱点一桌子浪费的,也有手头紧就点个最便宜的。这仨姑娘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说着别扭的中文,穿着也普通甚至有些旧,多半是打工的。
过了十来分钟她们吃完了,年长的那个姑娘站起来走到收银台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钱包,打开来数钱。我站在吧台后面等她结账,一盘酸菜炒肉加三碗米饭,总共六十八块钱。
那姑娘数了一遍布钱包里的钱,脸色变了一下。又数了一遍,抬头看了看我,脸上浮出个挺难为情的笑,说了句"老板等一下",转头跟她两个同伴说了几句她们自己的话。另外两个姑娘也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掏,一个从外套内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个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三个人凑在收银台前头,把那些钱铺在台面上,一张一张捋平了数。
硬币哗啦哗啦响着,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个一毛的,纸币有十块的有五块的。三个人数了好一会儿,最后年长的那个姑娘抬起头看着我,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老板……对不起,我们……差一点点……"
我低头看了眼台面上的钱,零零碎碎摆了一堆,数了数,总共五十三块多。离六十八还差十四块多。
仨姑娘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个最瘦小的姑娘眼圈已经红了,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年长的那个手忙脚乱地又想翻口袋,翻来翻去只找出几颗糖,放在台面上小声说:"老板……这个顶钱行吗……是我们家乡带来的糖……"
我看着台面上那几颗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糖,又看了看三个姑娘涨红了的脸和发红的眼眶,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了一下。她们这顿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的汁都没浪费,一路上肯定饿了很久了。
我把台面上那些零钱拢了拢推回去,说了句:"算了,这顿我请。你们不容易,大老远跑过来,好好回去歇着。"
话刚落,年长的姑娘愣住了,抬着红红的眼睛看我。旁边那个瘦小的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怎么也止不住。另一个姑娘也吸着鼻子,用手背使劲抹眼睛,抹完又掉下来。年长的姑娘冲我鞠了个躬,鞠得很深,用带哭腔的声音说了句:"谢谢老板,谢谢,中国好人。"
我赶紧摆摆手说别别别,小事一桩,你们快回去,天冷别着凉。又顺手把桌上那几颗糖收起来放进口袋,说糖我收了,你们的情意我记着。
仨姑娘又鞠了好几个躬才转身往外走。卷帘门掀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我看见三个瘦小的背影缩着脖子走进外面的夜色里,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走出去十几步,年长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又说了句"谢谢",然后小跑着跟上了同伴,消失在老街拐角。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回到后厨洗锅刷碗。水龙头哗啦哗啦响着,我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刚才那几个姑娘的脸。她们看着不像广东这边的,也不像内地来打工的农民工,那长相那口音,倒像是从更北边来的。我心里头盘算着,这个点了她们住哪儿?在顺德这边干啥活?怎么就穷到三个人凑不出一顿饭钱?
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也就撂下了。擦干净灶台关了灯,锁好店门骑上电动车往家走。深秋的夜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冷得很。骑了两条街拐弯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往刚才那几个姑娘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几颗糖还搁在口袋里硌得慌。我伸手摸出来看了一眼,包装纸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画着些简单的花纹。糖不大,圆圆的一颗,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我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心里头琢磨着,不知道她们还会不会再来,要是再来,我给她们炒个热乎的汤。
第二章 再遇贵人
那天之后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渐渐把这事儿放下了。饭馆的生意照常做着,人来人往的,每天见几十张面孔,记不住几个。那三个姑娘凑不够钱的窘迫样子偶尔会在我脑子里闪过,但也就是闪一下的事,毕竟我开饭馆是做买卖的,不能天天惦记着这碗免费饭。
可她们又来了。是第二个礼拜的周五晚上,天气比上回更冷了,顺德这边秋天虽然不长,但降温起来也是干脆利落的。晚上七点多店里正忙,我端着菜在几桌客人中间穿梭,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三个姑娘,穿着跟上回差不多的深色外套,缩着脖子站在卷帘门旁边,探头探脑的往里看,不敢进来。
我放下手里的菜盘子走到门口,冲她们招招手说进来坐。年长的姑娘这次主动了些,带着两个小的进了门,还是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我拿了菜单过去,她这回没有翻,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到我面前,用不太顺溜的中文说:"老板,上次的钱,还你。"
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装着零钱。我愣了一下,推回去说都说了不用了,你们留着。她执拗地又推过来,说:"不行,要还。我们发工资了。"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两个姑娘,"发钱,还你。"
我看她态度挺坚决的,就接了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地放着七十块钱,还有几块硬币。比上次的饭钱还多了两块。她把钱掏出来还我,这说明她们这礼拜确实发工资了,而且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来还我这顿饭钱。我心里头一动,说那行我收了,你们今天吃啥,我请你们喝碗汤暖暖身子。
年长的姑娘这回点了三个菜,一个蒜蓉菜心、一个煎酿三宝、一碗例汤,又加了三碗米饭。我进后厨炒菜的时候特意多放了点料,菜心用猪油爆的,煎酿三宝里的鱼肉馅也塞得比平时足。端出来的时候那个瘦小的姑娘鼻子抽了抽,小声说了句"好香啊",另外两个姑娘也忍不住咽口水。
我在旁边桌擦桌子的时候听她们说话,她们说的是自己的语言,语速挺快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但能从表情和语气里听出她们放松了不少。年长的那个偶尔会用中文跟两个小的说几句,像是在教她们什么。
吃完饭结了账,这回是年长姑娘掏的钱,从另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我,我找了零钱给她。她收了零钱塞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冲我鞠了个躬,另外两个也跟着鞠。我摆摆手说别客气,你们住哪?要不要送送?
年长的姑娘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街口方向说:"那边,工厂宿舍。走路二十分钟。"她说她们在附近的电子厂上班,是厂里统一招来的外籍劳务,来了快四个月了。她中文是来之前学了几个月,会说一些,两个小的还不太会讲。
我问她你们是哪来的?她抿了抿嘴唇,说了一个国家的名字。我心头微微紧了一下,那是个远在东北方向的邻国,隔着几千里地。三个姑娘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顺德打工,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难怪上回饿成那样。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吃食堂,不好吃。出来想吃点热乎的,这边的东西跟我们那边不一样。上次没有钱,很对不起。"
我说没啥对不起的,以后想来就来,别客气。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你们要是想吃家乡口味的菜,我虽然不会做,但你们跟我说说,我照着试试也行。
年长的姑娘听了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啥,又鞠了一躬就走了。三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路灯的尽头,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婆的电话就打来了,问我怎么还不回家。我说这就走。
从那天开始,三个姑娘就成了阿强小炒的常客。每个礼拜大概来两回,都是晚上八点以后错开饭点高峰的时候来。有时候点两个菜,有时候一个菜加汤,从不浪费,盘子永远吃得干干净净。年长的姑娘中文进步得挺快,渐渐地能跟我简单聊天了。她说她叫惠英,今年二十二岁,在老家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她说她们那边出来打工不容易,手续很麻烦,一个人一年只能出来一趟,挣的钱要寄回去养家。
那个瘦小的姑娘叫美淑,才十九岁,来这边的时候水土不服病了半个月,瘦了好多,后来慢慢好起来了。另外一个叫顺姬,二十一岁,性格最腼腆,但每次吃完都会主动帮我把碗筷收到后厨水池里。
头一回听她们说自己的名字时,我觉得这三个名字都挺顺口的,跟咱这儿的姑娘名字不太一样,但叫起来也挺亲。惠英说她们三个住一个宿舍,一间屋子住了六个人,都是她们那边出来的女工,床位窄窄的上下铺,晚上有夜班的时候倒班倒得人睡不好。工厂管饭但伙食一般,菜少油水也不足,所以她们攒了点钱就想出来改善一顿。
我问她们在厂里干的是什么活,惠英说流水线上装零件,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要特别快。她们那批来了三十几个人,分在不同的车间,平时也见不着面。她说出来打工虽然累,但是比在老家挣得多,老家那边一个月还挣不到这边一个礼拜的钱,所以再累也要熬着。
我听了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她们年纪都不大,比我家孩子大不了几岁,却背井离乡跑到几千里外头干这么苦的活。惠英那天说到老家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但马上又笑了,说她想攒够了钱回去开个小铺子,让她妈不用再下地干活了。美淑想给弟弟交学费,顺姬想给家里盖间新房子。
都挺普通的心愿,放在咱这儿不过是一两万块钱的事,搁她们身上就得背井离乡累死累活地攒好几年。我炒菜的时候多放了一勺油,又给她们端了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惠英看见了,嘴巴动了动,我知道她想说不用不用,但最终没说,低着头把汤喝完了,碗放在桌面上冲我笑了笑。
那天她们走了之后,我老婆周末来店里帮忙,看见了桌上那几副碗筷跟往常的客人不太一样,就问我是谁。我说是几个朝鲜来的姑娘,常来吃饭。我老婆说外国人?我说嗯,工厂打工的,挺不容易的。我老婆没多说啥,只是说那你也别老给人家免费,咱开店不挣钱咋养家。我说她们吃饭付钱的,就是偶尔加个汤送个菜,没几个钱的事。
我老婆看了看我没再说别的。我知道她不是心疼那点钱,她是怕我这人心软惯了,拿客人和自己家里人分不清。她说得也对,开店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但我有时候想,人活一辈子,能帮一把的时候不伸手,那跟门口那些只认钱的店有啥区别?咱这阿强小炒开了十年,靠的就是老街坊捧场,靠的就是个热乎劲儿。能对一个远道而来的姑娘热乎一回,不亏。
日子就这么过着。天气越来越冷了,年底快到了,街上的年味也越来越浓。惠英她们照常隔几天来一回,有回还带了个小礼物,是用彩纸折的几只小鹤,挂在绳子上的那种。惠英说这是她们那边过年的风俗,挂在屋里能保平安。我把那串纸鹤挂在了收银台旁边的墙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五颜六色的纸片在空调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摆动,挺好看的。
但我不知道的是,麻烦很快就来了。
第三章 暗流涌动
日子一天天过着,惠英她们来的次数从一周两回慢慢变成了三回,有时候是下班晚了错过食堂,有时候是发了点小奖金想改善伙食。每次来我都多给她们添个汤或者加个菜,头一回她们还推辞,后来也就习惯了,只是每次走的时候惠英都要把那几颗糖放收银台上。我说你们别老带糖了,我吃不了那么多。惠英说家乡的味道,想让我们尝尝,我没办法只好收着,一个月下来攒了满满一铁盒子。
我老婆来店里帮忙的次数不多,但每回来都能碰上惠英她们。她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看出她脸上的表情不像以前那么松快了。有一回晚上收市,她帮我擦桌子的时候忽然来了句:"那几个朝鲜姑娘又来了?这礼拜来几回了?"我说两回吧好像,没仔细数。她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摔,水花溅了我一裤腿。
"阿强,你是不是对她们太好了点?一碗汤一个菜的不算啥,可天天这么来,你这店是做生意的还是开慈善堂的?"我老婆叉着腰站在吧台前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上个月水电费你看了没有?比上上个月多了两百多。你老给人添这添那的,成本谁出?"
我说就多一碗汤的事,能费几个钱。再说她们又不是不给钱,每回都照付的。我老婆瞪了我一眼:"你给她们添的菜和汤你收钱了吗?几回不要紧,积少成多你算过没有?咱家房贷车贷你儿子的补习班费哪样不要钱?你大方你倒是会挣钱啊,这小饭馆一个月赚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说得其实没错,我这人就是心软,见不得别人过得不容易。可家里头柴米油盐的账是真的,儿子开学交的补习班费两千多,房贷每个月四千,车贷还有两年才还完,老妈那边每个月的药钱也得固定打过去。我老婆在镇上当老师工资就那么些,一家子指着这个店过日子,我在这儿一碗一碗地往外送人情,送到最后亏的是自家。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这事。说实话我老婆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她就是过日子过得太仔细了,一分一毫都得盘算清楚。她说的也对,我光是看见那三个姑娘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可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我一个开小饭馆的能帮几个?帮了她们,自家的账怎么办?
第二天下着小雨,店里没什么人。我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惠英一个人来了,没带美淑和顺姬。她收着把旧雨伞站在门口,头发梢上挂着水珠,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招呼她进来坐,她摆摆手说:"老板,今天不吃,跟你说句话。"她走到吧台前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跟上次还钱的时候一个动作:"老板,这个月的菜钱,你先收。我跟我两个朋友商量了,以后我们按顿付,不让你添菜添汤了。你对我们好,我们知道,但我们不能占你便宜。"
我打开信封一看,里头叠着几张纸币,大概两百来块。我赶紧推回去说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来吃饭我高兴,添个汤不算啥。惠英把信封又推回来,这回使劲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头又凉又粗糙,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黑黑的机油印子,是干活留下的。
"老板,你听我说。"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们在外面不容易,你是第一个对我们这么客气的人。以前在别的地方吃饭,人家一看我们这样子就躲着走,怕我们是骗子。你不一样,你请我们吃饭,给我们添菜,还问我们累不累。我们心里头都记着。但是你不能老这样,你也有家要养,我们知道的。"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吸了吸鼻子冲我咧嘴笑了一下:"我们发工资了,这个月多发了全勤奖,够花的。你该收多少就收多少,别照顾我们了。你要是照顾得太明显,我们以后不敢来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头酸酸的又热热的。这三个姑娘活得比谁都小心,连别人对她们好一点她们都觉得亏欠。我老婆昨天跟我吵的那架还在我脑子里头转,可惠英今天的这番话又让我觉得,帮人这事儿吧,其实人家心里头门儿清,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我把信封收了,说行,以后按标准收,不瞎添了。但我也跟你说好了,来我这儿吃饭不用拘束,想点啥点啥,别光挑便宜的吃。惠英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撑着伞进了雨里,瘦小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雾里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我主动跟我老婆道了个歉,说昨天是我没想周全,以后有数了。我老婆正在厨房洗碗,听我这么说了句"知道了"就没再吭声。第二天是周末她来店里帮忙,正好惠英她们又来了,点了一条清蒸鲈鱼和一盘蒜蓉通心菜。我按菜单标准收的钱,该多少多少。我老婆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等惠英她们吃完了走了,她才走过来把收银台的账本翻开看了看,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到这儿还算太平,但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来了。倒不是说有啥预兆,就是一种直觉。惠英她们每次来都看着比上回更疲惫,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美淑那孩子更是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我问惠英是不是厂里加班厉害了?她含糊地说年底赶订单,活多。但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我知道她没说实话。
又过了几天,隔壁茶叶店的老许来我这儿吃午饭,吃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阿强,你跟你那几个朝鲜客人熟不熟?"我说还行吧,咋了。老许往门口指了指说:"我听人说她们厂里头最近在查东西,好像是证件还是啥的,有好几个外地的被叫去谈话了。你劝她们小心点。"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惠英她们本来就是以外籍劳务的身份出来的,证件手续啥的肯定是办齐全的,但有些厂子年底会借故扣工资或者赶人走,想省下最后一笔钱。我心里头不太踏实,想着等她们再来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
可那几天她们一直没来。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年关越来越近,街上到处挂起了红灯笼,可惠英她们三个人的身影始终没出现在阿强小炒的门口。我收银台旁边那串纸鹤还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可送纸鹤的人不见影了。
到了腊月二十那天的傍晚,我正在后厨炒菜,听见门口有人喊了句"老板"。声音又哑又急,是我没听过的腔调。我探头一看,是顺姬一个人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着,衣服也皱巴巴的。她看见我出来了,嘴唇哆嗦着说:"老板,惠英姐病了,发高烧,烧了两天了,不能动。美淑在厂里被扣住了,不让出来。我一个人没办法,不知道找谁,只能来找你。求求你帮帮忙。"
她说着说着就蹲在了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几桌客人全扭头看着,我放下锅铲赶紧跑出去把她拉起来。她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扶在手里头轻飘飘的。
我扶着她坐到靠墙那张椅子上,倒了杯热水给她让她先喘口气。她喝了口水总算稳住了点,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惠英发高烧两天了,厂里医务室给了几片退烧药就没管,烧退不下来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宿舍床上动不了。美淑前两天被厂里叫去谈话,说她什么手续有问题,至今没放回来。顺姬自己吓坏了,又不敢去找别人,想来想去唯一能找的只有我。
我听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三个姑娘在顺德无亲无故的,语言又不通,出了事能找谁?她们把我当成唯一的靠山了。我跟顺姬说你别急,我这就跟你去。转身跟我老婆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问我啥事,我说惠英病了要送医院。我老婆沉默了两秒,说了句"那你赶紧去"。
我挂了电话披上外套锁了店门,骑上电动车带着顺姬就往她们宿舍赶。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心里头其实没底,但我知道今天要是扔下顺姬不管,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第四章 雪中送炭
电动车在夜风里穿行,顺姬坐在后座上紧紧抓着我的外套,手指头攥得发白。她指路指的急,一会儿说左拐一会儿说右拐,我听着她磕磕绊绊的指引穿过两条巷子,最终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厂房区。路两边是一排排灰扑扑的宿舍楼,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大片,窗户里透出稀稀拉拉的灯光。
顺姬跳下车带我上了三楼,走廊又窄又暗,灯泡坏了一半没修,墙角堆着些破纸箱和塑料桶。整条走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饭堂和洗衣粉的味道。顺姬跑到最里头那间房门口推开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六人间的小宿舍,摆着三张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头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靠窗那张下铺上躺着惠英,盖着条薄薄的棉被,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额头上搭了块湿毛巾,已经快干了。她闭着眼,呼吸又急又浅,我凑近喊了她一声,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巴动了动想说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老板……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别说话了,我送你去医院。伸手摸了下她额头,烫得吓人,至少三十九度往上。顺姬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说烧两天了,退烧药吃了不管用,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我说赶紧起来,顺姬你搭把手,把她扶起来穿上外套。
惠英迷迷糊糊的被我们扶着坐起来,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自己连站都站不稳。顺姬给她套上外套,又找了条围巾裹住她脖子。三个人慢慢挪下三楼,惠英的脚在台阶上一软一软的,我跟顺姬一左一右架着她才没摔倒。到了楼下我让顺姬扶着惠英在墙边靠着,自己去把电动车推过来,调转方向让她们俩都坐上。
到医院的路不算远,但夜风刮在脸上冻得生疼。惠英靠在我后背上,整个人像一团火似的烫。我骑得比平时快了不少,闯了两个黄灯,心里头一个劲念叨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到了容桂医院的急诊科,我冲进去喊护士,两个护士推了张担架床出来把惠英抬上去,量体温血压问情况。护士说体温三十九度七,肺部有罗音,怀疑是肺炎了,得先抽血拍片,然后输液观察。让我去办手续交押金。我说行行行,钱不是问题,你们先给她治。
我去缴费窗口交了八百块钱押金,又去药房取了退烧药和消炎针剂送过去。护士给惠英挂上水之后,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脸还是红着的但看着不那么吓人了。我拉了把塑料椅子坐在病床旁边,顺姬蹲在另一侧墙角,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我看了她一眼,问她:"美淑呢?到底怎么回事?"
顺姬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又低又哑:"工厂说她的工作签证……少了什么章。把她叫去办公室问话,问了两天,不让出来,也不让我们见她。惠英姐急得去跟厂里领导讲理,回来就发烧了,烧了两天。我跟美淑一个车间,隔了一道墙,都听不见她声音。"
我听完心里头一沉。美淑被扣住这事儿肯定有问题。要是真手续不全,当初她们怎么进来的?都干了快半年了,怎么年底忽然翻旧账?八成是厂里想找个由头扣钱或者裁员,年底省一笔年终奖。这种事在劳动密集型企业不少见,但落在美淑这么一个语言不通的外籍姑娘身上,那就不是扣钱的事了,是困住人不让走。
我问顺姬你们厂叫什么名字?哪个负责人找的美淑?顺姬说厂叫"新星电子",在容桂工业区里头,找美淑的是个姓马的车间主管。我掏出手机记下这些信息,说你在这儿守着惠英,我去一趟你们厂里看看。
顺姬猛地站起来拉住我袖子:"老板你别去!他们很厉害的,你一个外人不让进。"我说我没说要硬闯,我去派出所问问情况。这种事他们厂里不敢胡来,总有地方能管。
我出了医院骑上电动车往派出所赶。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说实话我开饭馆十几年,跟警察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无非是偶尔有人闹事报个警。这回要我去帮个外籍姑娘讨说法,我心里头其实没底。但转念一想,美淑那孩子才十九岁,在异国他乡被人扣住了,连怎么回事都说不清楚,她该多害怕?我不去谁去?
到了派出所值班室,里头坐了个年轻民警,正低头写材料。我把事儿简单说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跟她们什么关系?我说我是开饭馆的,她们是常客。民警又问了几个细节,把厂名和那个姓马的主管记下了,说他们明天上班派人过去调查。他又问我那个生病的姑娘在哪家医院,我说容桂医院。他点点头说知道了,让她先治病,这事儿我们会处理。
从派出所出来快十点了,我又赶回医院。惠英还在输液,烧退了一些,脸没那么红了,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顺姬趴在她床边打瞌睡,听见脚步声醒了,抬头看我。我说派出所那边问了,明天会去厂里查。顺姬眼眶一热,又要哭,我赶紧说别哭别哭,先把惠英治好,美淑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对付了一宿,凌晨的时候眯了两个钟头,腰酸背疼的但也不敢走。顺姬更苦,一晚上没合眼,守着惠英给她换额头的毛巾,时不时摸一下体温。我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姑娘看着弱不禁风的,但真到事头上还挺撑得住。
第二天一早惠英退了烧,人也清醒了不少,看着虽然虚弱但神志是明白的了。她看见我和顺姬守在床边,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对不起老板,让你操心了。"我摆摆手说别说这个,你好好养病,美淑的事我已经报了派出所,他们今天会去厂里处理。
惠英听了眼泪就下来了,她侧过头去用被子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美淑胆子小,一个人被关着肯定吓坏了。老板,你不认识她,你还帮我们这么多……"我说别说了,你是我店里的客人,我不帮谁帮?你安心躺着把病养好,等你好了咱们一块去接美淑。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说惠英烧退下来了,但肺部还有炎症,至少得再输两天液才能出院。我让顺姬在医院守着,自己回了趟店里。老婆早就在店里等着了,看我进来就问情况怎么样了。我把昨天到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美淑还在厂里被关着,我今天得去一趟看派出所去了没有。她点点头说去吧,店里我盯着。又说了一句:"阿强,你这人心太软了,但心软也不是坏事。去吧。"
我看着她那张明明担心却硬撑着支持我的脸,心里头热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她嘴上刻薄的时候多,可关键时候从来没拖过我后腿。我转身骑上电动车往工业区走,心里头想着今天无论如何要把美淑那姑娘弄出来。
到了新星电子厂门口,看见派出所的警车果然停在门卫室旁边。我心里头踏实了一些,但走到跟前的时候还是紧张。厂门口的保安看见我过来拦住了,说找谁。我说昨天你们扣了个人,派出所来处理了,我跟她们一块的。
保安打量了我几眼,正要再问,门卫室的门开了,走出来的正是昨晚值班的那个年轻民警。他看见我点点头,说了句:"你来正好,人我们已经找到了,在二楼办公室。走吧,跟我一块上去。"
第五章 峰回路转
跟着年轻民警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门半敞着。我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有个男人在说话,声音粗粗的带着本地口音:"她就是手续有问题嘛,我们也是按规章办事,你们警察同志来了正好评评理。"
我探头一看,办公室里坐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面前摆了杯茶,翘着二郎腿。旁边靠墙的椅子上坐着美淑,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面前的桌上放着半杯水,一口没喝的样子。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先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头闪过一丝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民警先进去,冲那男人说:"马主管是吧?这是昨天报案的报警人,跟当事人认识。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你说美淑的签证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
姓马的咂了咂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复印件递过来:"你看,这上头少了个公章,外事办那边没盖戳。按规矩这就是无效的,我们厂里不敢用,这才把她叫来核实的。"
民警接过去看了看,又问了美淑几句,她小声说材料是中介办的,她不知道缺章。民警把那张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说了句:"马主管,这复印件上的日期是今年三月份的,人家来了快半年了你才说缺章?早干嘛去了?"
姓马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了一声:"那不是才查到嘛,年底了核一遍档案,发现的。"
民警没接他的话茬,转头跟我说:"这个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证件缺章的事按规定是要补办的,但这个期间没有拘留或限制人身自由的依据。人我先带走了,让她自己去补材料,厂里不能扣着人不放。"
姓马的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说同志你这话不对啊,我们也是按规矩来,万一她证件真有问题出了事谁负责?民警把手里的复印件往桌上一搁,说有问题你当初招工的时候怎么不查?人都干了半年了你年底来这一出,那我问你,你们厂里别的外籍员工证件都齐吗?要查咱就一块查,你这办公室的档案我一个一个过,你看行不行?
姓马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坐回了椅子上,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人你们带走,我不管了。又冲美淑嚷了句:"你出去以后赶紧把章补上啊,缺了我们可不担责任。"
美淑慌忙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墙走到我旁边。她抓着我的手臂,小声说了句"老板",声音都是抖的。我说没事了,走吧。带着她出了办公室下了楼,出了厂大门她才松开我胳膊,整个人蹲在路边就哭了。这孩子吓坏了,两天没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关在那间办公室里,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工装袖子都浸湿了。
我把她扶起来,说别哭了,先去医院看看惠英,她病了你知不知道?美淑一听惠英病了,哭得更厉害了,说我不知道,他们把我手机也收走了,我啥也不知道。我说好了好了没事了,惠英烧退了,在医院输着液呢,咱们现在去看她。
到了医院病房,美淑冲进去趴在惠英床边上就开始哭,惠英勉强坐起来搂着她肩膀,两个人抱头哭了好一阵。顺姬在旁边也抹眼泪,三个姑娘哭成一团。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心里头又酸又欣慰。酸的是三个孩子在异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没人管,欣慰的是总算把人弄出来了,没出更大的事。
等她们哭完了情绪平复了些,我才问美淑到底怎么回事。她抽抽噎噎地说厂里姓马的叫她上去说材料缺章,然后就让她在办公室等着不许走,晚上也不让回宿舍,就在办公室里打地铺睡。吃的倒是给了,就是盒饭,但她就着水勉强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两天她都没怎么合眼,又怕又冷又饿,又不知道外面惠英和顺姬怎么样了。
惠英听完眼睛红红的,拉着美淑的手说没事了没事了,以后不回去那个厂了。我心里头一动,问她你们不干了?惠英点点头,说等病好了就辞职,不干了。那个厂太黑了,发工资从来不准时,加班不给加班费,年底还想扣人。要不是老板你帮忙,美淑现在还关着呢。不能再待了。
我听了心头一沉。她们辞职了能去哪儿?签证是挂靠在这家厂子的,辞职了就没地方住没地方吃饭了。我问她们有啥打算,惠英说你帮忙问问别的地方招不招人,我们不挑活,能挣钱就行。
我想了想,说你们先别急,先把惠英的病养好,美淑也缓两天,工作的事我帮你们打听。顺德这边工厂多,缺人的也不少。你们有技术有经验不怕找不到活。惠英点点头说老板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不知道咋报答你。我说你们好好的就是报答了,别想太多。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啥温度。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起老街那边有个老乡在开小厂,是做小家电组装的,以前吃饭的时候跟我提过缺人手。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把惠英她们的情况简单说了说。老乡在电话那头听完,说行啊,正好缺几个手脚麻利的,让她们过来试试,工资按标准发,包住。我说那你开多少,他说底薪加计件,干得好一个月能拿五六千。我心想比电子厂给的高了,赶紧跟他说回头带人来面试。
挂了电话我忽然松了口气。人家三个姑娘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顺德打工,挣的就是这份辛苦钱。要是因为厂子黑心就把她们逼回去,那也太对不住她们跑这几千公里路了。我帮她们找个活干,她们能挣钱养家,我心里头也踏实。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婆正在收拾桌子准备打烊。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抹布问了句人弄出来了?我说弄出来了,惠英在医院打着吊针,美淑没事,就是吓坏了。老婆点点头又问那以后咋办?我说给她们找了个新厂,等惠英病好了去面试。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帮我把外套脱下来,说了句:"这事你干得对。那几个姑娘在外头确实不容易。不过你也别把自己搭进去,帮到这份上够意思了,后面让她们自己走。"
我说我知道。我也有家有口,不能啥事都往上扑。但美淑那孩子被关了整整两天,我要是不管,她这会儿说不定还在那间办公室里打地铺呢。我老婆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热了一碗剩饭端出来放桌上,说一天没吃饭了,赶紧吃吧。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吃那碗热饭,就着一碟萝卜干,狼吞虎咽的。吃着吃着抬头看了眼收银台旁边那串纸鹤,在空调风里轻轻晃荡着。五颜六色的小纸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忽然觉得这纸鹤挂在那儿像是个记号,记号连着三个从远方来的姑娘。她们的命运跟我这个开小饭馆的顺德男人,因为这顿饭钱扯上了关系。
这事还没完。惠英的病至少还得养几天,美淑那孩子身子也虚,面试的事得过阵子再说。新厂那边老乡答应留位置,但人家也不能空等着。我得把这事儿顺顺当当的办完,让她们三个安顿下来,才算真正放心。
吃完了饭我把碗洗了,锁了店门骑电动车回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脑子里盘算着明天去医院看看惠英的情况,再跟老乡约个时间带她们去面试。另外美淑的证件缺章的事也得想办法补上,不能留着个隐患。
生活就是这样,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可有时候这些事连着连着,就变成了让你觉得日子没白过的东西。我帮了那三个姑娘一把,她们给了我什么?没什么实在的,就是那几颗糖、那串纸鹤、还有她们每次吃完饭鞠躬说谢谢的样子。可这些东西搁在心里头,比多挣几百块钱让人舒坦得多。
到了家我老婆已经睡了,儿子房间灯还亮着,我推门看了一眼,他正戴着耳机写作业。我没打扰他,轻轻把门带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躺到床上。这一天折腾得够呛,但闭上眼的时候心里头是踏实的。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不着急,一件一件来。
第六章 风波又起
惠英在医院住了四天,烧退了肺炎也控制住了,医生开了些口服药让她回家慢慢养。出院那天我去接她,顺姬和美淑也来了,三个人在医院门口碰面的时候又是一通抹眼泪。我在旁边等着,等她们哭够了才说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
骑着电动车把三人载到老乡的小厂门口。老乡姓吴,我们管他叫老吴,在容桂开了家小家电组装厂,规模不大但活稳当,主要做电风扇和暖风机的组装,工人三十来个,订单常年不断。老吴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惠英她们进来打量了一番,说长得挺精神,干活肯定利索。
老吴带着她们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流水线整洁有序,工人们戴着手套口罩各自忙活,机器嗡嗡响着但不嘈杂。老吴一边走一边介绍活儿怎么干工资怎么算,说底薪加计件,熟手一个月能拿到五千五到六千,包一顿午饭,宿舍就在厂后面那栋楼,两人一间,有热水有空调。又特别说了一句:"阿强跟我打过招呼了,你们放心,我这儿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工资按时发,加班有加班费,证件的事也会配合你们去补。"
惠英听完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她回过头来冲老吴鞠了一躬说老板我们愿意干。老吴乐呵呵地说行,那明天就过来办入职,先把证件材料整一整。
从老吴那儿出来的时候惠英她们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尤其是美淑,紧绷了几天的脸总算松开了,走在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些。惠英跟我走并排,她说老板谢谢你,我们跟你的缘分就是从一碗饭开始的,你现在不光请我们吃饭,还帮我们找活干找住的地方,我们不知道怎么还你。
我说你们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就是还我了。出门在外谁还不帮谁一把,等你们以后有能力了,也帮帮跟你们一样不容易的人就行。
惠英使劲点了点头。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女孩们有了新工作新住处,跟那家黑心电子厂再无瓜葛。可姓马的那边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大概过了一周多,惠英她们在老吴那儿干得挺顺手,我偶尔晚上打烊后过去看一眼,每次去她们都在加班,手脚麻利干活踏实,老吴私下跟我说这三个姑娘比本地招的还能吃苦,质量还高,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我听了挺高兴,心想这事儿总算踏实了。
可那天晚上我刚到家门口,手机就响了。我老婆接的,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把手机递给我说找你的,语气不对劲。我接过来一听,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粗的带着本地口音,一听就是姓马的。
"你是阿强小炒的老板吧?"他语气听着客气但骨子里透着股横劲儿,"我跟你直说了,你从我厂里挖走的那三个朝鲜女的,你知道她们跟我这儿签了多久的合同吗?两年。提前走人要赔违约金的,你帮她们找个活就完了?违约金谁出?"
我心里头一紧,但嘴上没慌:"马主管,你把人关了整整两天不让人走,这叫什么合同?再说人家辞职有没有违约金那是劳动仲裁的事,你找我干嘛?"
姓马的冷笑了一声:"我不找你找谁?你把人都弄走了我厂里流水线谁补?你开个小饭馆的管得倒宽,外籍工的事你也敢插手?我跟你说,这事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让你那饭馆也不安生。"
我听了火气蹭蹭往上蹿。我说马主管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来砸我店试试看?旁边我老婆听见了赶紧拽我袖子,压低声音说别吵别吵。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下去,说我告诉你马主管,那三个姑娘的事派出所那边都备了案的,你扣人的事他们那儿有底。你要是觉得自己占理你找警察说去,别找我一个开饭馆的耍横。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好半天没缓过劲来,手都在抖。我老婆在旁边急得直转,说你招惹那帮人干啥?人家在工业区那边混了多少年了,你一个开小饭馆的跟人家杠什么?我说我没想跟他杠,是他打电话来威胁我。
那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姓马的话。他说要让我饭馆不安生,这话到底几个意思?真要找人来找麻烦?还是就是嘴上逞能吓唬吓唬我?我寻思了一宿没个准。
第二天去店里开门的时候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有人来找茬。上午十点多惠英打电话来了,声音又急又慌,说老板,姓马的昨天带人去老吴厂里了,说要查她们三个的用工手续,说老吴违规用工要举报。老吴跟他们吵了一架,说手续齐全轮不到你管。姓马的说他不管谁管,他是她们原来厂的主管,有责任跟进外籍工的去向。
我听完头都大了。姓马这人不光是威胁我,是真的在动手脚。他去老吴那儿捣乱,就是想逼着惠英她们回到他厂里去。可惠英她们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火坑里跳出来,怎么可能再回去?
我赶紧给老吴打了个电话,老吴在电话那头语气也不太好,说阿强你认识的那几个人到底什么背景?怎么厂里以前的主管追过来闹?我说老吴你放心,她们背景干干净净的,就是证件缺了个章的事,我已经让她们去补办了。姓马的人品有问题,他就是不甘心人走了他流水线缺人。老吴沉吟了一下说行吧,我这边暂时顶得住,你让她们把证件赶紧补齐全了,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半天呆。事情越闹越大了,本来只是一顿饭钱引发的善心,现在牵扯到了厂里的纠纷、证件的问题、还有人拿我的店来威胁我。我一个开饭馆的,哪经历过这些?
正想着,派出所那个年轻民警给我打了电话,说昨天姓马的又来所里闹了,要立案说老吴厂里违规用工。他让我转告那几个姑娘,抓紧把证件补办,另外如果姓马的人再骚扰她们,可以报警处理。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句:"陈老板,你帮人是好事,但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们。"
我说谢谢同志,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窗户外面老街上的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蒙蒙的天上。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忽然觉得这事不该我一个人扛。我得跟惠英她们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不能让人把她们重新逼回姓马手里,也不能让人影响到老吴的厂和我的店。
到了晚上打烊后我骑车去了惠英她们的新宿舍。三个姑娘刚下晚班,正窝在屋里吃泡面。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让座倒水。我坐下把今天的事跟她们说了,包括姓马打电话威胁我和去老吴厂里闹的事。惠英听完脸色发白,双手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半晌,她抬起头看着我说:"老板,要不……我们走吧。离开顺德,去别的地方。不能让姓马的连累你和吴老板。"
她这话把我心里头扎了一下。走?她们能走到哪去?在顺德好不容易才有了安顿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找到个靠谱的厂子,就因为一个姓马的骚扰就要再跑几百里地重新开始?那也太欺负人了。
我说不走。你们就在这儿好好干,哪儿也不去。姓马的事我来处理,他跟你们厂里的合同纠纷该走劳动仲裁走劳动仲裁,他要是敢来我的店找事我报警。你们别怕,这儿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惠英看着我眼睛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老板,你对我们太好了,我们不知道怎么报答。我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报答。行了别吃泡面了,明天中午来我店里我给你们做顿好的,补补身子。
三个姑娘红着眼眶冲我点头。我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仨站在小小的宿舍房间里头,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忽然觉得我这三十来年好像也没干过啥大事,但帮了这三个姑娘,大概算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出了宿舍楼跨上电动车往回骑,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琢磨着明天先去派出所一趟,把姓马电话威胁的事备个案,再找劳动仲裁那边问问合同纠纷的事怎么处理。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不能慌。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客厅灯还亮着,我老婆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问了句又去她们那儿了?我说嗯。她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我,轻声说了句:"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接过水喝了,热水暖着手心。窗户外头月光洒在阳台地上,白晃晃的一片。我忽然觉得这一天天虽然折腾,但有人等着你回家,有热水分着喝,有饭吃,日子就算不亏。
第七章 硬碰硬
第二天一早我先没开店门,骑电驴去了趟派出所。值班的已经不是上回那个年轻民警了,换了个四十来岁的老民警,姓廖,面相和善但眼睛挺锐。我把姓马打电话威胁我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惠英她们之前在电子厂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包括关美淑两天不让走、惠英急得生病住院这些事。老廖听完翻了个笔记本,一五一十记了下来,然后抬起头问我:"你开的饭馆在哪条街?对方知道地址不?"
我说他知道,我跟他报过店名。老廖点点头说你自己也当心点,做生意最怕有人上门闹事,影响不好。他说我会联系那个姓马的让他来所里谈一次话,警告他别搞这些歪门邪道。至于那三个姑娘跟厂里的合同纠纷,你得去劳动仲裁那边咨询一下,这事儿归他们管。
从派出所出来我又跑了一趟劳动仲裁的办事处,在容桂大道那边,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我。我把惠英她们的合同情况说了一下,工作人员翻出档案查了查,说这种外籍劳务合同提前解约一般有违约条款,但厂方扣押员工人身自由属于严重违法行为,以此为理由辞职不需要承担违约责任。要我提供相关的证据材料,比如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医院的病历之类的,可以申请劳动仲裁支持解除合同。我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把需要的材料清单抄了一份装好。
忙完这些回到店里已经快中午了。开门营业,该备菜备菜该接客接客,日子不能因为有人闹事就停下。那天生意还行,客人来来往往的,我没来得及多想姓马的事。到了下午两点多午市收了,我正蹲在后厨门口择菜,忽然听见前面有人拍桌子。声音挺响的,紧接着是瓷碗摔碎的声音。
我扔下菜冲出去,看见三个陌生男人站在大厅中间,都穿着深色外套,其中一个瘦高个正站在一张桌前,桌上那碗没吃完的汤面泼了一地,碗碎在脚边。另外两个站在门口堵着门,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屋里还有两桌客人,看见这架势都放下筷子不敢动了。
瘦高个看见我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仰着下巴说:"你就是阿强?马哥让我们过来跟你聊聊。你最近手伸得有点长啊,马哥厂里的事你也敢管?"
我心里头突突跳着,但面上没露怯,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他跟前:"什么马哥牛哥的,我是开饭馆的,有事说事,别在我店里砸东西。"
瘦高个嗤笑了一声,手指头点了点我胸口:"马哥说了,你要是识相,把那三个朝鲜女的叫回来继续干活,以前的账一笔勾销。你要是不识相……"他扫了眼满屋的桌椅碗筷,"你这店怕是不好开下去了。"
旁边那两桌客人吓得赶紧站起来,丢下钱就往外走。我没拦他们,等他们出去了,才转头对着瘦高个说:"你们要闹事是吧?行,闹吧。我店里有监控,你刚才说的话全都录下来了。你砸我的碗,拍桌子威胁我,这些够你喝一壶的。"
瘦高个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角落里的摄像头。我趁他愣神的工夫,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免提拨号,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110"三个数字。嘟声响了两下,电话接通了,接警员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你好,容桂派出所。"我对着话筒说:"喂,我报警,有人在我店里闹事砸东西,对方三个人,现在就在我店里。"
瘦高个脸色刷地变了,冲过来要抢我手机,我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茶壶举在身前,高声说:"派出所那边已经定位了,五分钟就到。你们要走还来得及。"门口堵着的那两个互相看了看,脸上犹豫了。
瘦高个攥着拳头瞪着我,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跟他对视的几秒钟里我心里头其实慌得很,但我知道这会儿千万不能软,一软他们就更来劲了。我举着茶壶没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到底没敢动手,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冲门口那两个招了招手,三个人快步出了店门,钻进街对面一辆面包车走了。我把茶壶放下来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后背上的汗把秋衣浸透了一层。
警察是六分钟后到的,两个辅警骑着摩托车过来。我把情况说了,又把监控调给他们看。领头的辅警看完录像说这事够立案标准了,让我把录像考一份给他们带回去,那三个人的体貌特征他们会追查。他又叮嘱我如果有事立刻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等警察走了我蹲在门口缓了好大一会儿。地上那摊打碎的碗还散着,汤水淌了一地,我拿笤帚扫了,又用拖把拖了两遍。拖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使劲攥了攥拖把杆才稳住。
我老婆是半小时后到的,估计是隔壁街坊打电话跟她说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煞白,围裙都没解,冲过来上下摸了摸我胳膊肩膀,看我有没有伤。我说没事人走了,警察来过了,录像也交了。她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攥着我胳膊说了句:"咱别管这事儿了行不行?那三个姑娘的事你帮到这个份上够意思了。再管下去你真要出事。"
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又酸又烫。她说得对,为了几个萍水相逢的客人搭上自己一家人的安稳,换了谁都觉得不值。可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惠英她们把我当成最后的指望,我要是这时候缩了,她们就彻底没人管了。再说姓马那帮人今天来砸了我一回店,我要是不撑住,以后他们还会来第二回第三回。这跟帮不帮惠英她们没关系了,这是关系到我这阿强小炒还能不能开下去的事。
我说老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警察那边已经立案了,姓马的跑不掉。再说老吴那边也在撑着呢,我这时候退了,老吴也难做。她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肩膀微微抖着。我伸手搂了搂她,她没躲。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老廖的电话,说砸店那三个人的监控录像他们连夜比对过了,其中有一个人有前科,是姓马的关系户。他们已经传唤姓马的了,明天一早到所里接受问话。老廖说这事儿性质比较严重了,砸店威胁已经属于寻衅滋事,他们会严肃处理。他又说那三个姑娘那边他也联系了,让她们安心工作,有问题随时报警。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会儿呆。外头老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黄澄澄的。我拿起手机给惠英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的事解决了,你们安心上班,不用怕。隔了不到一分钟她回了个"好的老板"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我盯着那串感叹号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三个字加一串感叹号,那姑娘大概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紧张和感激,打在屏幕上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激动的。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门板哗啦一声落到底,把外头的夜色挡在了外面。
回家路上骑车经过工业区方向,远远看见老吴厂里那栋楼灯火通明的,加班的车间的光透出来照了半条街。我减了减速望了一眼,不知道惠英她们还在不在线上,但知道她们今晚能安安稳稳睡个踏实觉,心里头就踏实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开个小饭馆养家糊口,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今天那三个混混站在我店里砸碗的时候我没缩,这是我这辈子少有的硬气时刻。硬气完了回头看,其实也没啥,就是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样了。
第八章 尘埃落定
姓马的在派出所被传唤问话的事传得挺快。第二天一早老街上的街坊邻居就来我店里问东问西的,隔壁五金店的刘叔第一个到,进门就说听说了有人砸你店?人抓住了没有?我说警察在办呢,有结果了会通知。刘叔拍了下桌子说那帮人太猖狂了,你要是有需要叫上我,我几个老兄弟一块去给你撑场子。我笑着谢了他,说暂时不用,警察能处理。
那天中午老吴打电话来了,语气听着松快了不少,说派出所的人上午去他厂里了,把姓马的事儿说了,让他安心用人,以后姓马的再来闹事直接报警。老吴又说你让那三个姑娘该怎么干活怎么干活,别受影响。我说好,辛苦了老吴。他在那头笑了一声说辛苦啥,我厂里多三个好工人我还赚了呢,她们干活确实利索,这两天产量都比之前高了。
到了下午快收市的时候,派出所老廖亲自跑了一趟。他站在我店门口摘了头盔,说姓马的昨天连夜来所里了,态度软了不少,承认了指使那三个人来砸店的事。按寻衅滋事给他立了案,那三个动手的也找到人了,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另外惠英她们的合同纠纷也移交劳动仲裁了,姓马的今天上午自己去劳动局补签了手续,同意无条件解除合同,放弃追究违约金。
老廖递了根烟给我,我没接,说戒了。他自个儿点上了吸了一口,又说陈老板你这回把事儿扛住了,不错。但以后遇上这种事别硬顶,第一时间报警。我说记住了,谢谢廖警官。他摆摆手骑上摩托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口,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晚上打烊的时候惠英她们来了。三个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手里提着两大塑料袋水果,有橙子有香蕉还有几个火龙果,都是挑好的。惠英走在最前面,把水果往吧台上一放,说老板,派出所那边打电话告诉我们了,姓马的认罪了,合同也解了,以后再不会有人来找麻烦了。这是我们三个凑钱买的水果,你一定要收下。
我看她们仨站成一排,脸上虽然有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跟头一回凑不够钱站在收银台前面的样子比起来像换了几个人。我说水果我收了,但你们挣钱不容易,别乱花钱。惠英说这个钱花得值,我们心里高兴,就是想谢谢你。
我让她们坐着聊会儿天。顺姬跑去后厨帮我把碗洗了,美淑拿着抹布把我擦过的桌子又擦了一遍。惠英坐在吧台旁边跟我说话,她说她们三个在老吴那儿干得挺好的,这个月按计件算的话,每个人能拿五千多,比电子厂多了不少。她说等攒够钱了,想给老家寄回去,让家里人过个好年。
我听到"过年"两个字才想起来,没几天就腊月二十八了。我问她们过年回不回去?惠英摇摇头说回不去,太远了,手续也来不及,在这儿过年。她们三个打算在宿舍里包饺子吃,自己擀皮自己剁馅。我说那你们来我这儿过吧,大年三十我店里也关门,咱们一块吃顿年夜饭。
惠英听了愣住了,张了张嘴想推辞。我说别推了,就一顿饭的事。你们三个大过年的是在宿舍吃泡面还是包饺子?我老婆知道了都得念叨我。再说我儿子听说你们的事儿还挺好奇的,想见见外国朋友。
惠英抿着嘴笑了,说那我们就打扰了。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说老板这个给你。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手工编的红绳,上头串着一颗小珠子,跟上次美淑给我那个差不多。惠英说这是来顺德之前她妈给她编的,保平安的,一直戴在手上。她解下来给我,说老板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个给你保平安。
我攥着那条红绳,心里头热乎乎的。我能说什么?一个大老爷们收人家姑娘的手工平安绳,传出去让人笑话。但这根绳子攥在手心里确实沉甸甸的,比什么贵重东西都值钱。我说好我收着,回头挂车钥匙上,天天带着。
她们三个走了之后我在店里坐了好一会儿,把那根红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工编的,针脚不算精细但结结实实的,珠子磨得光溜溜的,戴了不少日子了。她妈给她编的保平安的东西,她能解下来给我,这份情意比啥都重。
我把红绳拴在了电动车钥匙上,每天骑车的时候随着钥匙一晃一晃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歇了一天的市,跟老婆去菜市场买了满满几兜子菜,鱼虾肉蛋全备齐了。我老婆嘴上没说啥但手脚没闲着,帮我择菜杀鱼炖汤,忙了一下午。儿子放了寒假在家,听说了那三个朝鲜姐姐的事,稀奇得很,缠着我问了好多问题,还特意从网上找了句朝鲜语学了,说等她们来了打招呼。
大年三十下午四点多惠英她们就来了,换了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美淑手里拎着一兜子自己包的饺子,说是在宿舍包好了带来的,猪肉白菜馅的,她们老家的味道。惠英带了一瓶她自己做的泡菜,说是用这边的辣椒腌的,不一定正宗但肯定好吃。顺姬最腼腆,手里攥着一叠红纸剪的窗花,说是在厂里跟同事学的,剪得不太好,但图个喜庆。
我老婆接过去看了,说剪得挺好的呀,来来来贴窗户上。顺姬脸都红了,嘴角翘着,拿透明胶带把窗花一张一张贴在了饭厅的窗户玻璃上。红的纸衬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确实热闹喜庆。
年夜饭我掌勺,炒了十个菜,清蒸鲈鱼、白切鸡、红烧排骨、蒜蓉虾、酿豆腐,还有几个顺德本地的拿手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惠英她们带来的饺子和泡菜也摆上了,混在一块儿倒成了个南北合璧的年夜饭。
开饭的时候我举杯说了句新年快乐,三个姑娘也端着饮料杯子跟着喊新年快乐。美淑那个最小的孩子头一回在异乡过年,吃着吃着忽然趴在桌子上哭了。惠英拍拍她后背,顺姬给她递纸巾,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笑了,脸上还挂着泪花,说好吃,真好吃。我儿子在旁边小声喊了句"姐姐别哭",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吃完饭三个姑娘抢着洗碗,被我老婆拦住了,说你们是客人别动手,我来。惠英拗不过她,只好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她说老板,过了年我们想好好干一年,争取多攒点钱。等明年这个时候,我们想给老板买件像样的礼物。我说别买礼物,你们攒钱给家里寄回去就行了。她摇摇头说不行,老板的恩情我们得记着,礼物一定要买的。
我没再推辞,笑着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们走的时候快十点了,我老婆拿了几袋年货给她们装好,有花生瓜子糖果点心,满满三大袋子。惠英抱着袋子站在门口冲我鞠了个躬,美淑和顺姬也跟着鞠。我老婆在旁边看见了,小声说了句"真是懂事的姑娘"。
我看着她们三个走在老街路灯底下的背影,跟几个月前第一次在店门口看见她们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瘦瘦小小的,挤在一块往前走。可这一次她们步子稳当多了,手里拎着东西,脊背挺得直直的。路灯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暖融融地投在柏油路上。
关上门回到屋里,儿子已经把茶几上的果盘吃空了一半,瘫在沙发上看春晚。我老婆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坐在沙发上喘了口气,摸出电动车钥匙上头那根红绳看了看,圆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暖乎乎的。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开春之后日子会慢慢暖和起来,花会开树会绿,那三个姑娘在老吴厂里会越干越好,我这家阿强小炒还会在老街上继续开着。人来人往的,普通人的日子就是一年又一年地过。有时候帮别人一把,有时候被别人帮一把,互相搀着搀着,路就走宽了。
窗户外头零星的烟花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嘭嘭响。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户上顺姬剪的那些红窗花在灯光底下透着亮,心里头满满的踏实。
第九章 春暖花开
过完年没几天,天气就慢慢回暖了。老街两边的榕树冒了新芽,绿茸茸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响着,把冬天那股子寒气彻底吹散了。惠英她们隔几天就到我店里来一趟,有时候是下了晚班过来吃个宵夜,有时候是休息日来坐坐帮我择菜剥蒜。我老婆现在见她们来也不黑脸了,偶尔还给她们包点卤味让带回去吃。
正月十五那天惠英来店里,进门就笑盈盈的,说老板有个好消息跟你说。我擦了把手问她啥事,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条短信,说美淑的证件补办好了,新章盖了,手续齐全了,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了。我一听也高兴,说那就好那就好,这下彻底放心了。
美淑那孩子上回被关了两天之后落了个毛病,夜里容易惊醒,有时候睡着睡着就哭醒了。惠英说这两天好多了,知道证件办好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今天早上还在宿舍里哼歌呢。我说那挺好,你让她放宽心,那事儿过去了不会再有了。
那天晚上美淑和顺姬也来了,三个人点了四个菜一条蒸鱼,吃得热气腾腾的。快吃完的时候惠英忽然说老板我们商量个事,以后我们每个月来你这儿吃两顿饭,但说好了这顿饭钱你不能免,该收多少收多少,不然我们以后不来了。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我看着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好点头说行行行,听你们的。
出了正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老吴厂里的订单也上来了。有天我去老吴那儿送货(他的员工餐的菜是我供的),正好碰上惠英她们在流水线上干活,三个人戴着口罩穿着工装,手速飞快地组装着暖风机零件。老吴在旁边跟我说,这三个姑娘现在可厉害了,效率比老员工还高,尤其是惠英,已经能带新人了。我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没打扰她们,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骑车经过工业区旁边那条河,河边的木棉开了满树红艳艳的花,落在水面上漂着一层。我减了速看了几眼,心里头轻快得很。
到了三月底的一天晚上,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惠英一个人来了。她头发剪短了些,人看着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不像以前那样蜡黄蜡黄的。她在靠墙的老位置坐下,说老板今天就想跟你说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茶,坐在她对面。她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自己来了顺德快一年了,一开始啥也不懂,连公交都不会坐,买东西连钱都认不全。后来在厂里干活被欺负,生病了不敢去医院,美淑被关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啥用没有,连救个人都救不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老板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觉得天要塌了,不知道还能找谁。结果想起你了,想起你那碗免费的酸菜炒肉。我就顺姬说去找那个老板,他好人。然后你就来了。
我听着她说这些,心里头五味杂陈。我说你们能想到来找我,是你们自己的本事,换个人未必有这样的胆量。惠英笑了笑说不是胆量,是命。我觉得我们跟你有缘分,跟这个店有缘分。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说老板,我们三个商量了,打算干满一年合同之后再续一年,攒够了钱再回去。到时候回老家开个小店,卖这边的菜,让老家的人也知道顺德饭是啥味道。
我一听乐了,说那行啊,到时候我给你们写菜谱,正宗的顺德菜的做法免费教你们。惠英眼睛亮亮的,说那就说定了。
那晚她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她转过身来说老板你电动车钥匙上的红绳还在吗?我从兜里摸出来给她看,她见那红绳拴在钥匙圈上磨得有点毛边了,笑着说了句还在就好。然后挥挥手走进了街灯里。我看着她背影,跟大半年前那个站在收银台前面凑不够钱的小姑娘比,完全不一样了。
四月中的时候出了件小事。有个在附近工作的本地小伙子到店里吃饭,看见收银台旁边那串纸鹤,问我是哪儿来的。我说是几个朝鲜姑娘送的。他挺好奇,又问了几句她们的事,我就把之前的事儿简单讲了讲。那小伙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多给了我二十块钱,说老板你替我请她们吃顿饭。我没收那二十块,但心里头挺暖的。好事传出去了,大家伙儿都愿意搭把手。
还有一回碰见了当初那个新星电子厂的老员工,以前跟惠英她们一个车间的,现在不干了。他来我店里吃饭的时候跟我聊起来,说姓马的被派出所处理之后厂里查了一通,好几个跟他关系好的领导被换了,现在厂里风气好了不少,工资也按时发了。他说惠英她们走了之后厂里又招了一批人,但没人比她们干的活好。
我就听听没接话,心里头想这大概就是因果吧。姓马的当初欺负人欺负惯了,以为谁都拿他没办法,结果栽在三个外乡姑娘手里了。不是栽在我这儿,是栽在他自己的横行霸道上。
五月份的时候气温上来了,老街两边的榕树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太阳晒下来地面上一片片碎光。惠英她们来我这儿吃饭的频率固定成了每周一次,每次来都带点自己做的泡菜或者腌萝卜。我老婆跟她们熟了,有时候还教她们炒广东菜,惠英学得最快,上个月已经能自己做出一盘像样的啫啫煲了。
有一天她们三个都在店里,我老婆忽然从后厨端出来一大碗糯米糍粑,说是刚学的配方,让她们尝尝。三个姑娘围着桌子吃得满脸都是椰丝,美淑嘴角沾着白粉像只小花猫,我儿子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那一刻店里头热热闹闹的,油烟味儿、饭菜香、笑声混在一处,蒸腾得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我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个凉飕飕的晚上,三个瘦小的姑娘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怯生生地问"老板还吃饭吗"。那会儿谁想得到几个月后她们能坐在我店里有说有笑地吃糯米糍粑。一碗免费的酸菜炒肉,把隔着几千公里的几个人的日子连到了一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你伸把手,别人接着了,然后大家一起往前走。
窗外的木棉花落了一地,红艳艳的铺满整条老街。夏天快来了,日子会越来越长,越来越好。
第十章 归路与来路
五月过后天气越来越热,顺德这边的夏天来得早,五一刚过就把人晒得出汗。惠英她们来我店里的次数反倒少了,因为厂里订单多,旺季加班忙得很,有时候连着半个月不见人影。但她们每次来都会提前打电话跟我说一声,怕扑空了我等她们。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惠英打电话来说今晚想来吃饭,有事情跟我说。我问啥事,她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晚上八点多她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了个袋子,看着挺沉。坐下来也没急着点菜,先把袋子推到我跟前,说老板这个给你的。我打开一看,是一台新的电风扇,包装盒上印着牌子,看着不便宜。我说你这是干啥?送我这东西干嘛?
惠英说你店里的吊扇用了好多年了,去年夏天我来的时候就看见它转起来晃晃悠悠的,有回还掉了个螺丝,挺危险的。我和美淑顺姬凑钱买了一台新的落地扇,风大还省电,你换上吧。
我拿着那台风扇看了半天,心里头又热乎又有点不好意思。她们仨在厂里一个月挣五千多,刨掉吃喝开销寄回家的钱,手头能剩多少?这台风扇少说两百来块,她们三个凑钱买给我,这心意也太重了。
我说你们别乱花钱,我这吊扇用好几年了也没坏,该换我自己会换。惠英说老板你别推了,你要是不收我们就真不来了。她这话说得又认真又带着点耍赖的味儿,跟我老婆平时说话一模一样。我没办法只好收了,说那行我收下,但你们今天这顿饭我请,不许推。
惠英笑了,说你请就你请,反正我们也不跟你客气了。她点了条鱼、一碟白切鸡、一盆芥菜汤,都是我爱做她也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老吴上个月给她们涨了工钱,现在一个月能拿六千出头了。她说三个人的钱合在一起算了算,再过半年就能攒够回去开店的本钱了。
我夹了块鸡肉放进她碗里,说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惠英想了想说本来想干满一年就走的,但现在改主意了,想再干一年,多攒点钱回去开的店能大一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跟头一回在店里穷得凑不够饭钱的样子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吃完饭我拆了那台风扇当场装上了,插上电转起来呼呼的风,比旧吊扇凉快多了。惠英站在风扇前面吹了会儿风,说老板你这店今年夏天不热了。我说托你们的福。
她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外头天还没黑透,暮色蓝蒙蒙的。我送她到门口,她转回身来说老板,我跟美淑顺姬说好了,等我们回去开了店,你来我们那边玩,我们带你吃我们老家的菜,保证跟这边的不一样。我说好啊,到时候一定去。她冲我摆了摆手,瘦小的身影融进了暮色里。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回家,钥匙上那根红绳在风里一荡一荡的。经过工业区那条河边的时候,我看见河面上的木棉花已经谢了,但河堤两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火红的一大片,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河都染红了。我减了车速慢慢骑过去,看了一会儿那满河的红。
回到家我老婆正在阳台收衣服,看见我进门说了句风扇装上了?我说嗯,她们送的。我老婆顿了一下,说那三个姑娘是真把你当恩人了。我说她们自己有出息,跟我没多大关系。
我老婆把衣服收进来叠着,忽然说她们那天跟你说的那事儿我听见了。过两年回国开小馆子,倒是个正经营生。你说她们回去能开得起来不?我说能,惠英那姑娘比咱想的都能,你等着看吧。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一年的事。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大半年的光景,三个远道而来的姑娘在顺德落了脚站稳了,从凑不出一顿饭钱到盘算着回国开店,这变化大得让人不敢相信。可我又觉得这变化没那么意外,人嘛,只要你给她个机会让她喘口气站起来,她能走的路比你想象的远。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到了年底。腊月的时候惠英她们又来找我吃年夜饭,跟上回一样带了饺子和泡菜,顺姬还剪了新窗花。这回比去年更热闹些,因为惠英她们的中文比去年好了太多,跟我老婆能叽叽喳喳聊半天,听我儿子讲学校的趣事也笑得前仰后合。我老婆跟我说悄悄话说这仨姑娘中文进步真大,我说那当然,天天在厂里跟本地人打交道,又常来我这儿吃饭,聋子也学会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惠英站起来说有事要宣布。我们都看她,她说我们三个商量好了,过了年就办手续回国。老板,老板娘,弟弟,谢谢你们这一年多的照顾,我们永远记得你们的好。说完她从身后拿出三个红包,给我、我老婆和我儿子一人一个。红包里不是钱,是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好人一生平安"。
我儿子打开红包看了半天,抬头说姐姐你们要走了吗?惠英蹲下来摸摸他脑袋说姐姐要回家看妈妈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玩。我儿子点点头说那你们路上小心,然后把手里的鸡腿递给了顺姬。顺姬接了那只鸡腿眼眶就红了。
那天晚上送她们走的时候,老街上的红灯笼全亮着,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三个姑娘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下头看着我,跟一年前那个凑不够钱的夜里一模一样的站位。可什么都不一样了。她们穿的新衣裳比去年好多了,脸上有肉了,眼睛有光了,站在那儿冲我鞠的躬也比去年利落多了。
惠英直起身来说老板我们后天走,走之前再来吃最后一顿饭。我说后天我给你们做一顿大的,把店里的招牌全上一遍。
大后天中午她们来了,三个人的行李箱搁在店门口。我炒了满满一桌子菜,蒸鱼白切鸡煎酿三宝啫啫煲全上了,几个盘子在桌上铺得满满当当的。那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吃到后来谁也吃不动了,全靠在椅背上说话。美淑说了句"以后吃不到老板做的菜了"差点又哭了,被顺姬笑着拍了下脑袋说"以后回来还能吃"。
走的时候三个姑娘站在店门口,一人跟我拥抱了一下。惠英的胳膊细瘦但有力,搂了我一下就松开了,她说老板你好好开店,我们攒够钱了回来看你。美淑抱着我儿子说弟弟好好学习,以后考大学来我们那边玩。顺姬拉着我老婆的手说了半天谢谢。
然后她们拖着行李箱走了,三只箱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着,三个人的背影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拉出短短的影。她们沿着老街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路上碰见对面五金店的刘叔还打了个招呼,刘叔冲她们挥了挥手。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走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老街上的凤凰花还在开着,红彤彤的一片,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我转身回了店里,收银台旁边那串纸鹤还在空调风里晃荡着,我伸手拨了一下,五颜六色的纸片轻轻转了个圈。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开店关门炒菜洗碗,客来客往的。我老婆有时候还会提起那三个姑娘,问我她们回去了没,安顿得咋样。我说她们发了微信说到了,家里人都好,准备找店面开馆子了。我老婆说那就好,那孩子能成事。
又过了大半年,惠英发来一段视频,是她站在一间新开的馆子门口拍的,招牌上写着"顺德阿强小炒",字是她自己找人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亲切。她在视频里说老板你看,我们开的店,用的你的名字。以后你来我们这儿,有个地方吃饭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这个视频看了好几遍,笑着笑着眼睛就潮了。外头老街上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收银台旁边那串纸鹤上,五颜六色的纸片在光里亮晶晶的。世界那么大,三个从远方来的姑娘跟我这个小饭馆扯上了关系,然后带着这个名字回了家。这事儿听着有点玄乎,可它就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一碗酸菜炒肉,六十八块钱,凑不够的那顿饭,最后演变成了一段跨了几千公里的缘分。值了。
第十一章 一碗面的缘分
惠英她们走后的头几个月,店里安静了不少。以前隔几天就能听见她们进门喊"老板"的声音,如今那声音没了,老街上的日子倒显得有点空旷。但我也习惯了,饭馆开着门,客人照常来,锅铲照常响,日子没啥大变化。只是收银台旁边那串纸鹤一直挂着,风来了就晃一晃,提醒我去年这时候店里有多热闹。
六月份的时候惠英发了条语音过来,说她们的馆子开张了,头一个礼拜生意还行,老街坊邻居都来捧场,点得最多的是她跟我学的那道酸菜炒肉。我听着语音里头她说话的腔调已经带着点广东味儿了,"几好""唔该"之类的词夹在里面,听着又好笑又亲切。
到了秋天,那边入了冬比顺德冷得早,惠英发了张照片过来,是她馆子门口下雪的样子。白茫茫的一片,招牌上"顺德阿强小炒"几个字在雪地里头格外显眼。我老婆凑过来看了,说她们那边冬天真冷啊,也不知道暖气管不够用。我说人家在那边活了好几十年了,比咱有经验。
我让惠英给我寄了个地址,给她寄了几瓶顺德本地的酱油和蚝油过去,还有两包我们这边的陈皮。我说你那儿要是有人问你们顺德菜地道不地道,你就把这料搁上,谁吃了都说正宗。
她收到之后给我回了个视频,画面里三个人围着桌子摆弄那些调料,美淑手里举着蚝油瓶子对着镜头晃了晃,喊了句"老板谢谢你"。顺姬在后头拿着陈皮闻了又闻,说了句"这个味道好熟悉"。她们仨挤在一块儿冲镜头笑的画面,我看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老吴那边有天来我店里吃饭,还提到惠英她们,说她们走了之后又招了三个新人,但干活还是比不上那仨姑娘利索。我说那是你运气好赶上了,人家三个那是能文能武的。老吴笑了笑,又说起当初姓马那档子事,说派出所后来还打电话回访过,问有没有再闹事的,他说早没了,那人听说被调去其他厂了,反正没再见过。
这件事到这儿才算真正翻篇了。
又过了几个月,快过年的时候,惠英忽然给我转了笔钱,五百块。我吓了一跳,问她这是干啥。她发了条语音过来,说老板,这是我们三个商量好的,当初我们欠你那碗饭的钱,我们算了算,连本带利加通货膨胀,一人凑了点。你收了,不然我们心里过不去。
我对着那条语音愣了好半天,最后笑着收了。五百块钱不算多,但这笔账她们记了快两年了。从那碗免费的酸菜炒肉开始,到帮我买电风扇,到用我的名字开馆子,到年底还这五百块。她们每次都在还,还的是那顿饭钱,更是那份人情。
过完年正月初三那天,惠英又发来一段视频,是她馆子门口排队的画面,长长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口,雪地里站着几十号人缩着脖子等着。惠英在镜头后面笑着说老板你看,你的菜在我们这儿火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潮。一个顺德小饭馆的招牌菜,被带到了几千公里外的一国小城,还火了。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那天晚上我炒菜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些劲头,锅铲碰铁锅叮当响,隔壁茶叶店老许来端菜的时候说了句"阿强你今晚菜炒得特别香啊",我笑了笑没搭话。心里头想着,这世上的缘分真是讲不清楚。三个姑娘当初要是去了别的饭店吃饭,或者那顿饭钱刚好够付了,啥事都不会有。可偏偏她们就差那十几块钱,偏偏我那天说了句"这顿我请",就一连串的把几个人的命走线串到了一块。
她们的日子好过了,我这个开饭馆的也跟着高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善有善报吧,不一定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回报,就是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攒着攒着,日子就过得比从前有滋味了。
老街上的凤凰花又开了,红艳艳地铺了满街。我跟往常一样开店、炒菜、招呼客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但那串纸鹤还挂在收银台旁边,风一吹就转。电动车钥匙上的红绳磨得更旧了,但还在。惠英她们隔三差五发消息来,说说馆子里的新鲜事,说说哪天做了个新菜又失败了,说说想念顺德的天气和饭。
我就回一句:回来吃。
她们就回一串笑脸。
故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团圆,就是普通人帮了普通人,然后各自过上了更好的日子。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一碗酸菜炒肉三碗米饭六十八块钱,凑不够的饭钱,牵出来的缘分能走这么远,值了。
窗外头阳光正好,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我关了手机擦了擦灶台,拧开煤气灶的火,蓝汪汪的火苗子腾地窜起来。锅热了,油下了,葱花滋啦一声响,香味儿飘了满屋。
做菜吧,客人快来了。
第十二章 长长久久
又过了整整一年。
这期间惠英她们馆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好到她在视频里头跟我说,老板店里坐不下了,我们租了隔壁那间铺面打通了,现在能放十二张桌子了。美淑学会炒菜了,最拿手的就是我教的那道酸菜炒肉,客人点得最多。顺姬在前头管收银和招呼客人,中文说得比本地人还顺溜了。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里头高兴,就像看着自己家孩子出息了一样。
这年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大包裹,从她们那个国家寄来的,包装严严实实的,外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打开一看,里头是三件手工编织的毛衣,灰色的大码的,一看就是照着我的身材织的。还有一大包她们那边的干辣椒和蘑菇,还有一封信,是惠英亲手写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两年前工整了不少。
信上说:老板,天冷了,我们三个一人织了一件,你换着穿。辣椒和蘑菇是我们这边山上的,味道跟你们那边的不一样,你尝尝鲜。我们的店现在好了,能养活自己了,美淑说下个月要把妈妈接来一起住。顺姬谈了个朋友,是我们这边的本地人,人不错。我还在忙店里的事,但身体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老板,你永远是我们三个人的恩人。不管我们在哪里,阿强小炒都在。你什么时候来都有一碗热饭等着你。
我把毛衣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刚好。灰色的线很粗很软,织得密密麻麻的,针脚算不上好看,但每一针都扎实。我把毛衣叠好了放进衣柜,跟老婆说这是她们织的,老婆摸了摸说线不错,暖和。又看了眼那包干辣椒,拿起来闻了闻说这个炒菜肯定香,留着周末做顿好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老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的光从卷帘门缝隙里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我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就是缘分这两个字。
以前我不信命,觉得人活着就是靠自己往前走。可这两年的事让我有点信了。那三个姑娘大老远跑到顺德来,偏偏进了我的店,偏偏凑不够那顿饭钱,偏偏我那天心软说了句"这顿我请"。一环一环扣下来,少了一个环节就没有后面所有的事。这大概就是老话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隔了几千公里的几个人因为一碗酸菜炒肉碰上了,然后互相搀扶着走了这么长一段路。
她们在那边用我的名字开着馆子,我在这边开着我自己的店。谁也没图谁什么,可日子就这么被串到了一起,暖烘烘的。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老婆说想带儿子出去旅游一趟。我问想去哪,她说随便,就是让孩子见见世面。我忽然想起惠英信里说的那句话,什么时候来都有一碗热饭等着你。我跟我老婆说要不咱们去一趟朝鲜姑娘那边吧,坐飞机也不用很久。
我老婆看着我笑了,说你是不是想去看她们那家"阿强小炒"?我说那当然要去看看,挂我名字的馆子我不得亲自去尝一口?老婆想了想说行,正好儿子放暑假。
我给惠英发了消息,说八月份我们一家三口过去玩,看看你们的店。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惠英就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语音过来了,声音又激动又高兴,连说了好几遍"真的吗真的吗",说美淑和顺姬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八月份我们真的去了。坐了六个小时的飞机加上转车,折腾了大半天才到。惠英提前来车站接我们,穿着条花裙子比两年前胖了点也白了些,老远就冲我们挥手。到了店里头,美淑正在灶台前头忙活,看见我进门锅铲都扔了跑过来,顺姬从收银台后头绕出来,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冲我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家店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亮堂,墙上挂着菜单,最上头写的就是"酸菜炒肉",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顺德阿强老师傅配方"。我站在那行字底下看了好半天,美淑从后厨端出一盘酸菜炒肉来,说老板你尝尝,看跟你做的像不像。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味辣味咸味都刚刚好,五花肉煸得焦香,跟我在顺德做的味道有个八分像。我说行啊美淑,你这手艺出师了。美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天晚上惠英把整条街的人都叫来了,说是中国来的师傅,让大家都来尝尝正宗的顺德菜。我系上围裙进了她的后厨,掌勺炒了一晚上的菜,蒸鱼白切鸡煎酿三宝挨个做了一遍,满屋子都是广东菜的香味,当地人端着碗吃得咂嘴咂舌。
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惠英她们三个和我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喝啤酒。天上有星星,地上有晚风,那条小街安安静静的。惠英靠着门框说老板你知道吗,你教我的不只是一道菜的做法,你在顺德请我吃的那顿饭,让我相信这世界上有人愿意对一个陌生人好,不带任何目的。就因为这个,我们三个才能撑到今天。
我喝了口啤酒没说话,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几千公里外是顺德,是阿强小炒,是那条老街上四季常绿的榕树和每年准时开的凤凰花。而这儿是她们三个的新家,馆子里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门外街上有人遛狗有人乘凉,跟顺德也没什么两样。
人和人之间的善意,大概就像一粒种子,你随手撒下去了,没想到它会在那么远的地方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我当年不过给了她们一顿免费的热乎饭,她们还给我的却是一条跨越山海的路。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啤酒喝完了,惠英站起来说老板早点睡明天带你们去逛这边的市场。我点点头站起来,跟她们道了晚安回了旅馆。推开窗户能看见对街她们馆子的灯还亮着,"顺德阿强小炒"的招牌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满满的。这一辈子开了个小饭馆,炒了半辈子的菜,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招牌能挂在那么远的地方。不是因为我手艺多好,是因为那顿饭后面连着的人情,比什么配方都管用。
关了灯躺下来,窗外头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和远处夜市的动静。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逛逛,后天就要回去了。但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来。往后每年都要来一趟,看看她们三个,尝尝她们的手艺,在这条小街上走走,坐在那间挂着"阿强小炒"牌子的馆子里吃一碗她们做的酸菜炒肉。
日子长长久久的,这样的缘分断不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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