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4次打破用电纪录！夏天电网屡屡承压，电到底都耗去哪了？

8月7日，全国用电负荷冲到15.57亿千瓦，入夏以来第四次刷新历史纪录。往前数，7月10日第一次破，15.18亿千瓦；四天后又破，15.51亿；到7月底，最高走到15.53亿。被它们一次次顶掉的那个旧纪录是15.08亿千瓦，去年7月17日创的，站了不到一年。

一个多月，全国的纪录破了四次。

再往省一级看，密度更吓人。国家能源局7月底那次通报里说，6月以来华东、华中、东北这些区域的用电负荷7次创新高，辽宁、江苏、湖北、四川等15个省级电网累计创了32次新高。全国破四次的那段时间里，分散到各省各区域，纪录几乎是天天在破。你所在的那个省，很可能就在这份名单里。

光看数字不容易有感觉，国家能源局自己给了把尺子：7月10日那次创新高，比7月初上涨超过1.5亿千瓦，相当于增加一个日本的用电负荷。

十天时间，中国的电网上多出来一个日本。

多数人对这条新闻的第一反应是：今年太热了。这个反应没错，官方给的解释也是这样：经济向好是驱动用电增长的主要原因，高温天气是拉动负荷攀升的直接因素。热到什么程度，他们也算过账：今夏全国平均气温每升高1℃，带动用电负荷上涨4000万到5000万千瓦。一度的温差，就是四五千万千瓦。气温一上台阶，电网扛的重量也跟着跳一大截。

具体到今年，7月初开始副热带高压西伸北抬，全国大部分地区平均气温比常年同期偏高0.5到1℃，西北一带尤其突出；南方各地又陆续出梅，攒了一个梅雨季的闷热一次性放出来，空调降温负荷集中释放。这几件事凑在一起，负荷就往上蹿。

到这儿，「今天为什么这么高」算是有答案了。可这个答案只解释了那一天。要是把镜头从某个下午的用电尖峰，拉长到过去半年，会看见另一件事：真正长得快的，不是空调。

国家能源局公布的1到6月数据里，全社会用电量累计50999亿千瓦时，同比增长5.3%，这是大盘。大盘底下三个产业跑的速度不一样：第一产业涨4.9%，第二产业涨5.1%，第三产业涨8.0%。种地的、开工厂的、做服务的，服务业这一头明显快过另外两头。

而三产内部，差距还要再拉开一档。同一份发布、同一个时间口径，往下翻到第三产业那一栏，两个数跳出来：充换电服务业用电量810亿千瓦时，增速56.9%；互联网数据服务用电量494亿千瓦时，增速44.0%。一个是给电动车充电的，一个是给机房供电的。

5.3%和56.9%，差了十倍上下；跟44.0%比，也差了八倍多。同样是用电，大盘一年长5个多点算是稳步往上，这两类一年长五六成，是另一种走法。

6月单月的数字更陡。那个月充换电服务业用电增速57.1%，还在往上走；而同一个月里，城乡居民生活用电量1251亿千瓦时，同比下降了3.1%。一边是充电桩往上蹿，一边是居民生活用电往下走。这话得说完整：1到6月累计口径下，城乡居民生活用电量7315亿千瓦时，同比是增长3.1%的。单月下降和半年增长，这两个数得摆在一起看，不能只挑一个说事。

除了这两类，还有一条线也在快跑。1到6月，高技术及装备制造业用电量6008亿千瓦时，同比增长9.8%，快过工业整体的5.3%。给车充电的、给机房供电的、造高端装备的，用电增长里跑在最前面的就是这三类。

不过话说到这儿，得给个分寸。充换电服务业加互联网数据服务，1到6月合起来是1304亿千瓦时，放到50999亿千瓦时的大盘里占2.6%，放到第三产业9916亿千瓦时里占13%。它们长得快，但盘子还小。

这个分寸要紧，因为它挡住了一个特别容易顺嘴说出来的判断：什么新产业把电抢走了、充电桩挤了居民空调。两个多百分点的量，谈不上抢谁。它们是这半年用电增长里跑得最快的几条腿，不是把大盘吃掉的那张嘴。

还有一层也得分清楚，而且这一层是理解整件事的钥匙。负荷和用电量是两个东西：负荷是某一个瞬间电网上扛着多少功率，单位是千瓦；用电量是一段时间里一共用掉多少电，单位是千瓦时。8月7日那个15.57亿千瓦，说的是那一刻；上半年那几个增速，说的是半年。

打个不太严谨但好懂的比方：用电量像一个月的话费，负荷像你打电话时那一秒占用的带宽。话费高不一定卡，卡是因为某一瞬间挤的人太多。

电力系统真正难的地方也在这儿。它没法把富余的电存到晚上再用（大规模储能还在起步），所以它必须在每一个瞬间做到发多少用多少。全年的电够不够，是一笔账；下午三点那一刻顶不顶得住，是另一笔账。破纪录破的是后一笔。

那么，纪录破了四次，电扛住了吗？扛住了，而且官方把话说得很实。国家能源局7月30日的发布会给出一个更硬的判断：全国供电形势平稳，各地均未出现有序用电。

有序用电这四个字平时不常听见，真到了那一步，普通人是有感觉的：按计划安排谁先用、谁后用，工厂错峰，路灯调暗，商场空调调高。负荷一再破纪录，可真正兜底的那道闸，始终没拉下来。

底子是提前铺的。跟去年迎峰度夏比，今年6月比去年6月，全国新增发电装机约4亿千瓦，其中水电、气电、煤电这些能顶峰、能调节的电源新增1.1亿千瓦。陕北到安徽的特高压直流新投产之后，全国在运的特高压通道到了46条，「西电东送」的输电能力超过3.4亿千瓦。度夏以来电煤和天然气供应充足，全国统调电厂的存煤可用天数超过30天，处在历史较好水平。

这几个数摆在一起，我更在意的是中间那个。

新增装机约4亿千瓦听着很壮观，但这4亿里头，风电光伏占了绝大部分。风光的特点是靠天吃饭：晴天中午发得满，傍晚一落山就掉下去。而用电尖峰往往出现在傍晚到前半夜，正是光伏退场、空调还开着的那几个小时。所以真正对着尖峰起作用的，是那1.1亿千瓦的水电、气电、煤电——它们的价值不在于平时发多少，而在于尖峰那一刻叫得应。

这也解释了一个外行常有的困惑：既然装机年年在涨，为什么每年夏天还要提「迎峰度夏」？因为装机是账面上的能力，尖峰要的是那一刻真能出力的能力，这两者之间隔着天气、隔着水情、隔着煤在不在库里。我判断这轮迎峰度夏能扛住，这1.1亿千瓦是关键的那一块；风光装机再翻一倍，也替代不了它在傍晚那两个小时的作用，至少在储能规模还没上来之前是这样。

电还一直在路上跑。7月10日那天，跨省跨区跨网最大输送电力合计2.63亿千瓦；到7月14日，这个数是2.78亿千瓦。哪边紧，电就往哪边送。这条线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中国的电源和负荷天生错位：西边风光水电多，东边用电多，中间隔着两三千公里，特高压干的就是把这个错位抹平的活。

装机、通道、存煤，三样都备着，尖峰才顶得住。缺哪一样都不行：没有顶峰电源，通道再粗也送不出电；没有通道，西边的电堆在当地发不出去；存煤不够，火电厂就算叫得应也烧不了几天。

再回到15.57亿千瓦这个数。气温每升1℃就是四五千万千瓦，这条换算意味着，只要热天再往上走一截，纪录还会被刷。国家能源局的判断是，下一步如果遇上大范围持续性高温，全国最大用电负荷可能达到16亿千瓦左右，比去年增长9000万千瓦，全国电力供需总体平衡。

同一段时间里还有个数值得放一放：广东7月份全社会用电量突破1000亿千瓦时，成为全国第一个单月用电量破千亿千瓦时的省份。一个省，一个月，一千亿度电，这是全国头一回有省份单月摸到这个量级。

所以这个夏天的电，到底去哪了？

眼下这一刻的答案是空调，是高温，是三十多度里千家万户同时按下的那个开关。半年账上的答案是另一个：是马路边越来越多的充电桩，是机房里日夜不停的服务器，是车间里造高端装备的那些生产线。这两个答案不冲突，它们回答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一个是「今天为什么这么高」，一个是「这半年在往哪儿变」。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后面那个。充电桩和数据中心现在只占两个多百分点，容易被当成零头，但它们一年涨五六成，而大盘涨5个多点。这个速度差如果维持下去，用不了几年，它们在总盘子里的位置就完全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这不是预测，是把两个已经公布的增速往前推一推就能看见的事。到那时候，电网要操心的可能不再是「哪天最热」，而是「哪个园区又上了一批机柜」。

纪录一次次被刷新，听上去像条天气新闻。可把它放回这半年的账里看，它记下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这个国家一年比一年用得多，也一年比一年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