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唐山滦县有个老太太,叫王刘氏。叫刘氏是因为她娘家姓刘,嫁了王家。户口本上写的出生日期是1899年,光绪二十五年。
算下来,活了127岁。
她是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在院子里那把老藤椅上靠着,晒着太阳就睡着了。村里人都说,这是喜丧,活到这个岁数,是老天爷赏的福气。
可你要是见了老太太吃午饭,八成得劝她:您老慢点。
老太太吃饭有个规矩,跟谁都不商量。一天三顿,早中晚,准时准点。早上六点一碗玉米糊糊,中午十一点半一碗面疙瘩,晚上五点半半碗小米粥。菜永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白菜萝卜土豆轮着来,极少见肉。
可她不讲究吃什么,讲究吃完了干什么。
每天中午那顿饭一撂碗,老太太就开始换衣裳。所谓的换衣裳,就是把那件在家穿的蓝布大襟褂子脱了,换上一件干净利落的青灰色练功服。那是她闺女几十年前给她做的,洗得都发白了,可老太太就认这一件。换好了,她拄着拐棍,慢慢悠悠地走出院门,往村子后面那块打谷场上走。
到了打谷场,她把拐棍往地上一放,开始打拳。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太极拳吗?
不,她打的拳不一样。老太太管它叫"王八拳",村里人都这么叫。
我第一次看她打拳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来。
那是五年前,我跑新闻去拍她。一百二十二岁的老太太,吃完了午饭,慢吞吞走到打谷场,站定了,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就开始比划起来了。
先抬左手,再抬右手,像是要赶苍蝇。然后左脚往前跨一步,右脚跟上,接着两只胳膊抡圆了,像在搅一锅看不见的粥。再然后她开始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转得我眼晕。中间还夹杂着拍打的动作,拍胳膊拍大腿拍肚子拍后背,噼里啪啦的,跟打年糕似的。
整套动作要说好看,那是骗人的。要说规律,我也没看出啥规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候打着打着她还会停下挠挠头,想想,接着再打。
旁边跟拍的摄像师凑我耳边说:"这啥呀?老太太跳舞呢?"
我瞪了他一眼,让他别说话。
老太太打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扶着拐棍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经过我们身边,她笑着说:"年轻人,看够了吗?"
我赶紧上前扶她:"大娘,您这打的是什么拳啊?"
老太太摆摆手:"啥拳不拳的,就是我自个儿瞎比划。年轻时候跟一个过路的道士学过几招,早忘光了,就剩了这么几个动作。我自个儿琢磨着,手脚比划比划,身上就舒坦。"
"您都一百二十二了,还每天练这个?"
"那可不,"老太太说,"不练不行,吃完不消化,肚子胀。"
我后来在村里住了几天,专门观察老太太的作息。我发现她那套"王八拳",还真是雷打不动。中午吃完必去,傍晚吃完也去,早上那顿吃完不去,说早上凉,等太阳出来了在院子里伸伸胳膊就行。
但中午和傍晚这两趟,一次不落。下小雨也去,打谷场边上有个窝棚,她在里头比划。冬天也去,穿厚点,一样抡胳膊。有一回我去拍,正赶上刮大风,老太太戴着个毛线帽子,裹着棉袄,照样在打谷场上转圈。
我当时心里就想,这老太太可真是个倔脾气。
村里人对她这个"吃饱了就动"的毛病,早就见怪不怪了。有人劝过她:"大娘,您这么大岁数了,吃饱了歇会儿不行吗?人家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您这百步走都不算,您这是百步蹦啊。"
老太太就回一句:"你懂啥,我这么动弹动弹,肚子里头的东西才能往下走。要不然都堆在那儿,堵得慌。"
劝的人就笑了,心想您都一百二十多了,您说啥都对。
后来我跟老太太熟了,没事就去她家坐着聊天。她耳背,我得凑她耳朵边大声说。她脑子清楚得很,一百多年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她告诉我,她这毛病是从小养成的。小时候家里穷,经常吃不饱,偶尔吃顿饱饭,肚子里撑得难受,她娘就让她出去跑跑跳跳,说"消消食,免得撑坏了"。后来大了,嫁了人,生了娃,日子照样苦。有一顿没一顿的,吃撑了的时候反而难受,她就自己琢磨着,吃饱了活动活动,肚子就不胀了。
再后来,她男人没了,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娃。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做饭,吃完饭累得不想动,但肚子又胀得慌。她就想起小时候的法子,在院子里比划几下,活动活动筋骨。
那年月她哪有闲工夫学什么正经功夫。就是后来有一天,村里来了个游方的道士,借住在村头的破庙里。老太太看他打拳,觉得有意思,就去学了几招。可道士住了不到半个月就走了,她也没学会个全套,就记了几个动作,自己瞎编排着练。
这一练,就是一百年。
"我男人走的那年,我才三十出头,"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子——那是她另一个宝贝,但跟打拳没关系——慢慢地跟我说,"那时候我白天种地,晚上纺线,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可吃完饭我还是到院里比划几下,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自己舒坦舒坦。日子太苦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她说着,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后来娃们大了,日子好了,我还是改不了这习惯。一顿饭吃完,要是不动弹动弹,浑身不得劲。我儿媳妇说我是劳碌命,歇不住。我说不是歇不住,是肚子里头有个闹钟,到点了它就催我,你不起来动动,它就跟你闹。"
我被她逗乐了:"所以您这叫身体里有闹钟?"
"可不嘛,"老太太也乐了,"响了你就得去,不去就难受。后来我也认了,反正动动也没坏处,动呗。"
我在村里那几天,还发现一个事儿。老太太不光饭后打拳,她随时随地都在动。坐着说话的时候,手在腿上轻轻拍打。站着择菜的时候,脚在地上轻轻跺。跟人聊天的时候,她的腰会慢慢地、不易察觉地扭来扭去。
她好像始终在动。
我后来跟县医院的医生聊过老太太。他们给老太太做过全面体检,一百二十多岁的人,心肺功能居然还不错,关节虽然有老化但没到僵硬的程度,最让人意外的是肠胃功能特别好,消化吸收率比很多七八十岁的老人都好。
那医生说:"老太太常年饭后活动,胃肠蠕动一直保持得很好。老年人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消化系统,一吃不动,积食、便秘、胀气,各种毛病就来了。老太太这一百年的'坏习惯',歪打正着,把肠胃给养护了。"
他又说:"但你也别学她。一百多岁了还这么折腾,那是人家命硬。一般人吃饱了剧烈运动,胃下垂胃痉挛都来了。老太太那是习惯了,动作也温和,就是晃晃悠悠抡抡胳膊,叫运动都勉强。"
我想想也是。老太太那个"王八拳",与其说是拳,不如说是她发明出来的一套"体内按摩操"。那一个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其实就是用肌肉的轻微运动,帮内脏做按摩。
尤其是拍打的动作,她拍胳膊、拍腿、拍肚子、拍后背,从头到脚拍个遍。我问过她拍打的规律,她说不出来,就说是"哪儿不得劲拍哪儿"。拍完之后她会站定,深呼吸几次,然后再慢悠悠地走回去。
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到三十分钟。正好是饭后那阵子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别人都在打盹消食,她出去转一圈活动活动。
到了九十多岁,家里人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打谷场,怕摔了。她儿子劝她:"娘,你别去了,在院里转转得了。"
老太太不乐意:"院里不够大,我施展不开。"
儿子拗不过她,把打谷场那片地给她收拾平整了,旁边的窝棚也加固了。每天中午和傍晚,儿子或者孙子就在旁边跟着,以防万一。
这一跟,就是三十多年。
去年老太太走之前那个中午,跟平常一样,吃了半碗面疙瘩,换上了她的青灰练功服,拄着拐棍往外走。她重孙子在旁边跟着,想搀她,她摆摆手:"我自己能走。"
到了打谷场,她把拐棍放下,开始比划。还是那套"王八拳",左手右手左脚右脚,抡胳膊拍打转圈。那天太阳特别好,冬天里难得的大晴天,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她打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她慢慢走回那把老藤椅跟前,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晒太阳。
重孙子去给她倒水的工夫,回来发现老太太已经睡着了。阳光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个好梦。
就这么走了。
村里人说,老太太这辈子没享过啥大福,吃苦受累一辈子。可她有个本事,就是会给自己找舒坦。吃不饱的时候,她给自己找乐子。吃太饱的时候,她给自己找消化。实在没啥事的时候,她就去院里比划比划,让浑身的骨头关节都活动活动,也算是跟自己说说话。
她那个"吃饱了就练"的毛病,说到底,是她跟这副身子骨之间的一份默契。身体需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从来不糊弄。
她可能不懂什么医学道理,不懂什么养生哲学。她就知道一点——吃了东西,让它往下走,别堵在那儿。人活着,就是一股气,上下了通了,人就不难受。
一百二十七年,她靠着这点朴素的道理,把自己活得明明白白的。
后来我每回吃完饭,坐在沙发上不想动的时候,就会想起老太太来。想起她在打谷场上抡着胳膊转圈的样子,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她那个"坏习惯"提醒我一件事——这身子是你自己的,你得跟它处好关系。该动的时候动动,该歇的时候歇歇。别在饭后一屁股坐下就再也起不来。也别让肚子里头的东西,一堵就是一辈子。
老太太活了一百二十七岁,靠的可能不是那套"王八拳"。她靠的是那股子倔劲儿——认准了一件事,就干到底。认准了吃完饭要动弹,就动了一百年。
这份认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如今老太太走了,打谷场上空了。可每回到饭点,路过她家门口,总觉得那个穿着青灰练功服的小老太太还会从门里出来,拄着拐棍,慢慢悠悠地往打谷场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边走边活动手腕脚腕,嘴里念叨着:"消消食,消消食,吃了不动堵得慌。"
一百二十七年的光阴,就这么被她一步一步、一下一下地活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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