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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肥美的梭子蟹批量上岸,位于沈家门的舟山国际水产城迎来全年最繁忙的产销旺季。
分拣车间内灯火长明,地面总是湿漉漉的,渔运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钩子从男人们手里抛出,钩住筐沿,“刺啦”一声,蟹筐被拽到扎蟹女工们的身旁。
扎蟹是分拣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从海面到舌尖,每一只梭子蟹都要在这里经过检验、分拣和捆扎。这里的速度,决定着梭子蟹流向下游的快慢。这里的精细度,关系着全国餐桌上那只蟹的品相。
网传扎蟹女工收入颇丰
“日入千元不是梦”
如此高薪,哪些人可胜任?
8月17日
记者走进舟山国际水产城求职
跟随扎蟹女工沉浸式体验高强度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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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左一)在舟山国际水产城体验扎蟹。摄影/记者 林增光
求职被拒:
“你只会影响我的手速”
8月17日下午1时30分,记者到达舟山国际水产城活蟹交易区。因为错过了前几天的扎蟹培训班,我们准备直接到交易区碰运气:边学边干,不计酬劳。
作业区内,上百个工位密密麻麻铺开,女工们正在埋头苦干。记者在通道里走了几圈,想找个女工“拜师学艺”。
第一个被问的女工头也没抬:“不行不行,新手别碰。”第二个摇摇头,没接话。第三个看了记者一眼,又低头扎蟹:“你找别人吧。”
记者转了十来分钟,看到一个女工手速极快,三四秒就能捆扎一个,便蹲下来问她能不能跟着学,免费给她打下手。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你站旁边我会分心,扎慢了蟹死得快,我怎么跟老板交代?”
一句话把记者噎在原地。在这里,每一秒都折算成工钱。一个新手站在旁边,意味着速度下降、效率打折、收入缩水。扎蟹这门手艺,不养闲人。
无奈只好“走后门”,向水产城管理人员说明来意。工作人员把我们引到一家门市部,交代了一番。此时记者注意到一对母子,看着面善,手速不算最快,于是上前说明来意:我们想学扎蟹,扎好的蟹都归你们,不分工钱。小伙子可能觉得新奇,马上答应:“有你俩垫底,我就不是手速最慢的那个了。”
记者找了把塑料矮凳坐下,戴上双层橡胶手套,体验这份工作。
五秒一只:
肌肉记忆里的速度战
小伙子叫金灿,今年16岁,上月中考结束后从安徽安庆过来陪母亲打工。母亲唐三妹,今年49岁,到舟山打工已有10多个年头,平时在工地上做些零工,螃蟹季就到码头扎蟹,扎蟹工龄3年。今年捆扎一筐蟹的工钱是10元,母子俩一天能挣280元左右,比一般的小工收入要高。
母子俩对向而坐,膝盖抵着同一只蟹筐。死蟹挑出,单独扔一个筐;活蟹绑好后要分公母。唐三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套着成捆的皮筋,右手探入筐中,扣住梭子蟹的腹部,蟹腹朝上。右手折起左钳,使钳子与蟹身形成90度直角,此时左手既要控住蟹身,也要控住左钳;右手迅速拿皮筋套住蟹钳,绕上3圈。如法炮制再绑右钳,也绕3圈。5秒左右,绑好一只蟹。
金灿的速度比母亲稍慢。他去年干过半个月,今年8月13日才开始,三四天练下来,也有模有样了。母子俩20来分钟绑完一筐。
唐三妹的手速在女工中算快吗?金灿抢答“中上水平”,边说边笑着扫了母亲一眼,又补了一句“中上,不能再多了”。
旁边工区的赵友萍,扎蟹扎了18年。平日里做家政保洁,一小时挣20多元。每年蟹汛一到,她准时到水产城报到。一个半月的蟹季,能挣一二万元。“比保洁强多了。”她说,“就是腰受不了,坐一天跟钉在凳子上一样。”18年扎下来,她那双眼睛就是尺子。蟹筐推过来,余光一扫,就能分辨出公母、规格、活力——哪只够标准、哪只断腿少钳、哪只已经没气了。“老板就喜欢找我这样的,不用上手挑,一眼准。”熟手扎蟹3秒一只,一天可挣五六百元,一般要十多年工龄才能练成。这中间的差距,是上万小时的肌肉记忆,是用时间和手指上的伤口丈量出来的。
“我妈妈每个手指头都被咬过,我也被咬了好多次。”金灿说。
唐三妹给自己定的作息是每天中午12点开工,做到夜里10点多。
丈夫在老家做小工,每天150元,工钱比舟山低很多,但能照顾到年迈的老人和念中学的小儿子。小儿子金灿从初一开始,每年暑假都会到舟山帮妈妈打工,每个暑假都能挣个一两千元。
打工累不累?他说:“我妈比我累。”爸爸管你,你会听吗?他瞪大了眼睛:“当然要听!”收工回家干什么?刷手机吗?他说:“刷什么手机!累得只想睡觉。”
记者上手:
一小时后左手肌肉酸痛
记者决定上手。刚伸手,就被来了个下马威。
这是一只趴着不动的梭子蟹。记者的手刚碰到蟹,它猛地反转,精准咬中,一股钻心的痛从指尖炸开,惊呼声脱口而出。唐三妹早有防备,眼疾手快,一剪刀剪去蟹钳一角:“抓蟹要先看好,抓它的屁股,蟹肚皮朝上。动作要快。”记者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难怪菜场里总会买到长短不一的蟹钳,原来是扎蟹时被咬后剪断的。
换了手法,蟹是控住了,皮筋却缠不上去。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像僵住了一样,橡皮筋都捡不起来,更别说套上去。一边要用力握住蟹,一边要提防它挥舞的钳子,同时还要着急皮筋套不上。看似简单的动作,原来并不容易。
第一次,皮筋没绕紧,蟹钳一挣,滑脱了。第二次,绕上了,角度偏了,皮筋歪斜,蟹脚没收拢。记者额头冒汗,拇指发酸,反复尝试十几次,终于扎好一只。看看时间,已过去一分多钟。
第二次尝试,记者决定挑只小的,大的太吓人了。唐三妹笑了:小蟹才精呢,速度快,咬住就不松口。她喜欢绑大蟹,钳子长,好绑。她算了笔账:工钱是论筐算的,螃蟹越大,只数越少,绑起来更快。
一小时后,记者肩背僵硬,手指发麻。长时间的高度紧张,使左手肌肉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酸痛从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问金灿:一天下来身体什么部位最难受?他答:左手,还有腰。坐的都是塑料矮凳,绑蟹时长时间身体前倾,时间一久腰眼处又酸又胀。
一个半小时后,记者感觉自己慢慢有了状态,身体渐渐放松。这时,金灿手中的螃蟹与筐中的螃蟹被网线纠缠在一起,记者自告奋勇帮他一起拉网线,谁知筐中一只螃蟹突然直起身体,狠狠咬住记者的掌根。幸亏唐三妹的剪刀及时赶到,又“救”了一回。脱下手套一看,伤痕清晰可见。
老乡与市场:
两张网如何交织
舟山国际水产城内共有摊位330家,其中活蟹摊位150家。截至8月18日,活鲜主要是螃蟹,投售量累计13600吨左右。
分拣、捆扎、打包,发货工作量呈数倍增长。扎蟹这一极具季节性的特色岗位,吸引了大批外来务工者。
35岁的于园园刚上岗5天,安徽老乡介绍来的,她的左手拇指上贴着创可贴。“第一天就想走,咬着牙扛住了。”她笑着说,“有钱赚,被咬也开心。”当天她已经扎完七八筐,手上多了几道新伤。她没打算走,“干完这个蟹季再说。”
记者问她知不知道零工市场。唐三妹反问:“介绍工作要收费吗?”她们大多是托老乡介绍的,倒不是说老乡介绍的活一定更好,主要是讨工钱更放心——“知道老板是谁”。“熟人路径”依然是临工求职的普遍路径。
舟山国际水产城党群人力资源部部长邱科挺介绍,扎蟹行业属于季节性灵活岗位,整体流动性强、人员更替频繁。高峰期,仅扎蟹工位每日人员流动量就在四五千人次,叠加托运打包、短途运输等配套岗位,市场整体用工规模峰值有七八千人。
针对开渔旺季激增的用工需求,舟山国际水产城持续搭建劳务供需对接平台,不断完善就业配套服务与保障措施,不仅有效破解了商户用工难题,也为广大外来务工者搭建了就近增收的优质平台。
据了解,蟹季务工人员以40至50岁安徽籍工人为主,主要通过零工市场应聘、工头招募、亲友老带新入职,近几年也吸引了一些青年务工者,甚至是暑期兼职的大学生。岗位分工差异明显,扎蟹精细岗位多为女性,而托运、搬运等重体力岗位以男性为主。
9月中旬后产量回落,整体用工需求逐步减少。灵活的用工与薪资模式,有效保障了蟹季产销有序开展。
扎蟹这门手艺背后,有一套朴素的“百姓经济学”。
唐三妹选择中午开工做到深夜,是因为上午要料理家务;赵友萍在保洁和扎蟹之间切换,是因为蟹季一个月的收入顶保洁三四个月;于园园被咬得满手是伤还咬牙坚持,是因为“有钱赚”足以对冲疼痛。她们的每一次选择,背后都是一笔清晰的“经济账”。这种来自生存本能的精算,比经济学模型更直接、更敏锐。而这些“账本”汇集起来,就成了一座城市服务业底部的承重结构。
据统计,全市服务业市场主体15.3万户,吸纳就业32.1万人。扎蟹工只是32万人里一个微小的统计单位,但正是无数个唐三妹、赵友萍、于园园的“账本”叠加在一起,才撑起了这个就业数字。
这群在蟹筐与皮筋之间讨生活的人,用自己的方式计算着生活,也用自己的双手托举着一座渔港的丰收季。他们的“账本”虽小,但值得被看见。
舟山市新闻传媒中心原创编辑
记者:金春玲 朱丽媛 通讯员:魏钰婷
编辑/一审:严婷
二审:何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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