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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去厕所小便,让蜜蜂蛰了一下,肿的挺大,赶紧送医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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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去厕所小便,让蜜蜂蛰了一下,肿得挺大,赶紧送医院去了。

那天下午其实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七月底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知了在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大哥从外头跑货运回来,一进门就把汗衫脱了搭在肩膀上,露出晒得黑红黑红的上半身,脊梁骨上的汗珠子顺着腰窝往下淌。他嗓子眼干得冒烟,先灌了半瓢凉水,打了个嗝,跟我妈说想吃凉面。我妈正在灶间里擀面条,头也不抬,说你等会儿,你弟去村口买黄瓜了,回来就切丝。

大哥应了一声,趿拉着那双塑料凉鞋往后院走。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憋不住尿,尤其喝了凉水之后更是如此。家里前两年翻盖房子的时候本来想在后院盖个卫生间,大哥嫌麻烦,说蹲坑就在猪圈旁边,又不是不能用,瞎折腾那个钱干啥。所以直到现在,他们家后院还是那个半露天的老茅房,用石棉瓦搭了个顶,四面用红砖砌了半截墙,剩下半截空着,能瞅见外头的杨树梢和天。

我拎着两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从村口小卖部回来的时候,刚迈进院子门就听见大嫂在屋里头喊:“他爸——他爸你怎么还不出来?面都要坨了!”大嫂那个人嗓门大,隔着三间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就蹲在井台边上洗黄瓜,搓着黄瓜皮上那些小毛刺,听见后院那边传来大哥含含糊糊的一声:“来了来了——”

紧接着,就不是“来了来了”了。那声动静把我的手都抖了一下,黄瓜差点掉井里。大哥的声音先是一声短促的“哎哟”,然后就变成了带着哭腔的骂娘,嗓门都劈了:“操他个——疼死我了!妈的——什么东西——”

我蹭一下站起来,黄瓜都没顾上捞。大嫂也听见了,撩开竹帘子从堂屋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那张圆脸刷一下白了,扭头就往后院冲。我妈也攥着擀面杖从灶间探出头,问我咋了咋了。我没答话,跟着大嫂往后院跑。

后院那棵大杏树底下,大哥正弓着腰从茅房里蹦出来,那条灰蓝色的短裤只提到了半截,另一只手捂着裆部,脸上的颜色不对,又红又白,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抽抽。他的眼神是直的,跟平时跑完长途累懵了那种直不一样,是那种疼懵了的直。短裤裆部那块明显鼓出来一大坨,看着不太对劲,半边大腿根都浮起来了,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亮亮的光。

大嫂“妈呀”一声,赶紧扑过去扶他:“咋了这是?让啥咬了?”

大哥嘴都哆嗦了,话不成句:“蜂……蜂子……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我正尿着呢,一低头,就瞅见裤裆里飞出来一个东西,嗡一下,就——就扎那儿了……”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位置就是大腿根内侧,离要害不远。他说着说着脸色就更难看了,那只捂裆的手试着松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慌了:“咋肿这么大了?这不正常啊……”

我凑近了看,确实不正常。刚开始以为就是个蚊子包或者普通蜂蜇,农村长大的谁没被蜂子蜇过,疼一阵就过去了。但大哥那个肿法太吓人了,从大腿根往下蔓延,整条左腿内侧的皮肤都绷紧了,颜色发红发亮,摸上去烫手。而且肿的势头肉眼可见地往周围扩散,短裤的松紧带都被勒出了印。

我妈跑过来一看,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地上了,她脸上那种慌了神的模样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几回。上回还是我爹犯心梗那年。我妈说:“快点快点,上医院,这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她转身就往屋里跑,去翻我爹以前留的那个帆布包,里头装着家里的存折和现金。

大哥这时候已经站不住了,他身子往下出溜,靠在那棵杏树底下,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跟石头一样硬,从牙缝里往外抽气:“嘶——嘶——我这腿麻了……从大腿往下,麻了半截……”

大嫂眼泪都下来了,她蹲在大哥旁边,一手扶着大哥的胳膊,一手想帮他把短裤提好,又不敢乱动,生怕碰着肿的地方。她嘴里絮絮叨叨的:“你说你上个茅房你招谁惹谁了,那蜂子怎么就钻那儿去了呢……”说一半又扭头冲我吼:“老二你还愣着干啥!快把三轮车推出来啊!你哥这体格你背得动啊!”

我这才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冲到前院棚子底下,把那辆电动三轮车推出来。那是大哥平时拉货用的,车斗里还散着几捆编织袋。我把编织袋扔地上,又把车斗里那些碎石子儿扒拉干净,大嫂和我妈一左一右架着大哥从后院出来。大哥那会儿走路已经不对劲了,左腿吃不上劲,基本是拖着走的,每拖一步他就嘶一声,脸上的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我把他扶上车斗,让他侧着身子坐,受伤那条腿朝外耷拉着,尽量别受压。大嫂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他上半身揽住,用手给他擦汗。我妈从屋里跑出来,帆布包挎在肩膀上,手里还多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大嫂让她给大哥垫着坐。我妈自己爬上三轮车前面的驾驶座,插钥匙拧电门,手都是抖的,拧了两下没拧动。

我说:“妈你下来,我来开。”

我妈犹豫了一秒,看了眼大哥那张疼变形的脸,没犟,从驾驶座上挪下来,自己爬上车斗蹲在大嫂旁边,三个人挤在一起,跟逃难似的。我翻身上车,拧动电门,三轮车嗡一声蹿出去,车斗里的大哥被颠了一下,嗷一嗓子:“慢点慢点——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我赶紧收油门,尽量挑平路走。我们村离镇上的卫生院大概四里地,全是水泥路,路况还行,就是中间有一段在修下水道,挖得坑坑洼洼的。我绕着走,从村东头那条老土路绕过去,多走一里多地,但路平。一路上车斗里就没消停过,大哥一会儿说腿没知觉了,一会儿又说心慌,喘不上气。大嫂搂着他一个劲儿说没事没事,马上就到了。我妈在旁边一直攥着大哥的手,不吭声,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那是她害怕到极点的样子。

到了镇卫生院,我刹车没停稳就跳下来往急诊室里跑。镇卫生院就那么几个大夫,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没什么病人,两个护士在值班台那儿嗑瓜子。我喊了一嗓子:“大夫!有人被蜂子蜇了!肿得厉害!”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大夫从里屋出来,慢悠悠的,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他看了我一眼,说慌什么慌,蜂子蜇了拔刺抹药不就得了。

等我把大哥从车上搀下来,那大夫抬眼一瞅,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大哥那条腿已经肿得跟象腿差不多了,短裤的裤腿被撑得紧绷绷的,皮肤表面泛着那种发亮的紫红色,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膝盖上方。大夫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肿的地方,大哥疼得嗷一声缩腿,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

大夫站起来,脸色变了,转头对护士说:“快准备肾上腺素,地塞米松也备上——这是过敏反应,蜂毒过敏,搞不好要休克的。”他一边说一边招呼人把大哥扶进处置室,让大哥躺到那张窄窄的诊察床上。大哥躺下的瞬间整个人蜷了一下,用手捂着裆部,脸红得跟猪肝一样。大夫让他把手拿开,要检查伤口。

大哥死活不松手,嘴里嘟囔:“大夫,男大夫……你……你轻点……”那表情又疼又臊,耳朵根都红透了。大嫂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都啥时候了还不好意思!命要紧还是脸要紧!”说着上去把大哥的手硬掰开了。

大夫拿镊子拨开短裤边缘,仔细看了看,皱眉头说:“蛰在会阴部外侧,靠近腹股沟,这种位置血管丰富,毒液扩散快。你看这个红肿范围,已经超出局部反应了,典型的全身性过敏反应前兆。”他一边说一边让护士准备静脉推注,又问大哥:“头晕不晕?恶不恶心?喘气费不费劲?”

大哥那时候嘴已经有点不利索了,点点头说:“晕……脑袋发沉……”又指指胸口:“这儿闷……喘气有点紧。”

大夫二话没说,让护士赶紧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又开了静脉通道推地塞米松和苯海拉明。处置室里一阵忙乱,输液瓶挂上去,药水顺着管子往大哥胳膊里走。我妈和大嫂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攥着拳头,大气不敢喘。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大哥那条肿得发亮的腿,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后怕。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大哥的呼吸才慢慢稳下来,胸口不那么剧烈起伏了,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点,虽然还是白,但至少不是那种青灰色的白。大夫又给他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回头跟我们说:“暂时稳住了,但得观察,这种严重过敏反应有迟发性的,两三个小时之内随时可能有反复。今晚得住下,明天看情况再说。”

我妈这时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靠在门框上,腿都软了。大嫂扶着墙走过来,蹲在大哥床边,眼圈红红的,伸手摸了摸大哥的额头,说:“你可吓死我了。”大哥半闭着眼睛,嘴角牵了一下,想说句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嗓子太干了。

护士给大哥倒了杯温水,用吸管喂了几口。大哥喝完水,精神头回来了一点,扭头看着我,第一句话是:“老二……那黄瓜你洗了没?我还惦记着凉面呢。”

我差点气笑了,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凉面?你那裤裆里还住着一只蜂子呢。”

大哥闭上眼,哼了一声:“那玩意儿早飞了,妈的,飞就飞了还给老子留一针。”

屋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气氛稍微活泛了一点。大嫂抹了把眼泪,开始数落大哥:“让你在屋里修个卫生间你偏不,非得上那个破茅房,这下好了吧,让蜂子给你上一课。”大哥有气无力地回嘴:“那蜂子谁知道从哪来的……再说了,你见过蜂子专门钻裤裆蛰人的?我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在旁边插了一嘴:“哥你没穿内裤?”

大哥愣了愣,脸上又红了:“穿啥内裤,大夏天的,出车回来一身汗,我就穿了个大裤衩……”

大嫂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还有理了!在家不穿内裤到处晃,让妈看见像啥样子!”我妈赶紧摆手,说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一直在灶间擀面呢。

正说着,走廊那头又进来一个病人,是个老头,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护士过去招呼,处置室里就又剩了我们一家人。大哥的输液还得挂两瓶,大嫂和我妈轮流看着,我出去给大哥买了瓶矿泉水,又在卫生院对面那个小卖部买了一包饼干垫肚子。

折腾到傍晚,太阳从西窗户照进来,把处置室的白墙染成橘红色。大哥的肿稍微消了一点,至少从大腿根往下不再那么紧绷了,皮肤颜色也从紫红变成暗红。大夫过来复查了一趟,说情况还行,今晚继续观察,明天早上如果消肿明显就能出院。又问大哥有没有药物过敏史,大哥摇头。大夫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嘱咐我们如果晚上有发热、心慌、呼吸困难,马上按床头铃。

大嫂留下来陪床,我和我妈先回家。我妈临走前把帆布包里的钱抽出来几张递给大嫂,说晚上要买啥吃的喝的就买,别省。大嫂推了两下没收,我妈硬塞她手里了,说拿着拿着,你俩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盖房子欠的账还没还清呢。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开得慢,天边一抹残阳挂在玉米地尽头。我妈坐在车斗里,半天没说话。我骑了一会儿,听见后头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哥这个人啊,一辈子就是不在乎,啥都不在乎。以前跑车的时候困了就嚼辣椒,胃都搞坏了也不去看。现在好了,上个茅房都能让蜂子蛰进医院。”

我说:“妈你也别太担心,大夫说了,蜂毒过敏虽然凶险,但只要及时处理就没事。今天不是送得挺及时的嘛。”

我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你大嫂那个人平时嘴不饶人,真到事儿上,心里头还是有你哥的。下午那会儿她慌成那样,我看着她眼泪啪嗒啪嗒掉,我这当妈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没再说话,三轮车在暮色里慢慢往前开,路两边的玉米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把三轮车推进棚子,我妈去灶间把下午擀的那些面条捞出来过凉水,切了黄瓜丝,又炸了一碗花椒油。她自己没吃几口,把多半碗面装进一个搪瓷饭盒里,用毛巾包好,让我给大哥大嫂送去。我骑车又跑了一趟卫生院,到那儿的时候大哥已经能坐起来靠着床头喝粥了,大嫂喂的,大哥自己嫌勺子太小,想端碗喝,被大嫂瞪了一眼,乖乖张嘴。

我把饭盒打开,花椒油的香味窜出来,大哥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抓筷子。大嫂把筷子抢过去,说大夫让吃清淡的,你这油乎乎的面条不能吃。大哥急得脸都皱起来了:“我就吃两口,两口还不行?我一天没正经吃饭了。”大嫂拗不过他,挑了两根面条喂到他嘴里,大哥嚼了嚼,一脸满足,说还是我妈擀的面香。

大嫂白了他一眼:“香也不能多吃,明天回家给你做。”她把饭盒盖上,放在床头柜上,又拿湿毛巾给大哥擦脸擦手。大哥闭着眼享受,嘴角还翘着,看着跟没事人一样。但我知道他腿上那个肿没那么快全消,裤腿卷上去还能看见大腿根外侧一个明显的鼓包,周围一圈红晕,中间有个针尖大的小黑点,那是蜂刺留下的痕迹。

我在卫生院待了小半个钟头,跟大嫂聊了聊明天出院的事。大嫂说明天早上大夫查完房如果没问题就办手续,让我骑三轮车来接。我说行。临走的时候大哥叫住我,说家里猪圈那头老母猪这两天该下崽了,让我晚上去看看,别让猪崽压死了。我说你人都这样了还惦记猪呢,大哥嘿嘿一笑,说那猪是他从邻村买的,花了八百块钱,可宝贝着呢。

我回家之后还真去猪圈看了一趟。那头大白母猪肚子圆滚滚的,躺在干草上哼哼唧唧,暂时没有要生的迹象。我往食槽里添了点泔水拌的麸皮,又看了看水槽,添了半桶清水。回到屋里,我妈还在灶间忙活,把剩下的面条捞出来拌了蒜泥,给我盛了一大碗。我蹲在灶台边上吸溜吸溜吃完,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择明天早上要炒的豆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我妈说:“你哥这人吧,一辈子吃苦吃惯了,不把自己当回事。年轻时候跟你爹跑长途,困了就在路边树底下眯一觉,蚊子咬一身包也不管。现在年纪上来了,身体不比从前,过敏这种事儿可大可小,这回是运气好,送得及时。万一当时家里没人呢?”

我说:“那不至于,下午我正好去买黄瓜了。”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老二,你在家待了大半年了,就没想着出去找个正经活儿?你哥跑货运好歹有个营生,你整天搁家里待着算怎么回事。”

我没吭声,低头扒拉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把择好的豆角泡进盆里,站起身来捶了捶腰,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接你哥。

我回自己屋躺在竹席上,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外头院子里蛐蛐叫成一片。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大哥被蜂蜇那一幕老在眼前晃,他那条肿得发亮的腿,还有大夫说的“过敏性休克”,那几个字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一揪一揪的。我跟我哥差了八岁,从小他就护着我。小时候村里有野狗追我,大哥拎着半截砖头撵出去二里地。后来我上初中那会儿跟人打架,大哥替我去学校挨老师训,回来让我爹抽了一顿笤帚疙瘩,愣是没把我供出来。

这人要是今天下午真出点什么事,我都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简单洗了把脸,骑着三轮车往卫生院去。到那儿的时候大哥已经能下地慢慢走了,虽然左腿还有点瘸,但比昨天强太多了。肿消了一大半,皮肤上的红晕也浅了,就是蜇伤那个小黑点周围还有点硬结。大夫说这是正常反应,蜂毒里面的蛋白质成分会在局部形成抗原抗体复合物,慢慢吸收就好。开了两盒抗过敏药,又开了一支外用的激素软膏,嘱咐每天抹两次,一周内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别喝酒。

大哥听到“别喝酒”三个字的时候脸垮了一下,嘀咕了一句:“那建军儿结婚我还去不去了。”建军是我们堂弟,下个月办喜事。大嫂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命重要还是喝酒重要?到时候你端个茶杯不行啊?”大哥缩了缩脖子,没敢再犟。

办完出院手续一共花了两百多块钱,加上昨天的急诊处置和药费,总共不到四百。我妈给的钱还剩了一些,大嫂要把剩下的还给妈,我妈在电话里说啥也不要,让大嫂给大哥买点营养品。大哥坐在三轮车斗里,晒着早晨的太阳,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还跟我开玩笑:“老二你慢点开啊,我这刚捡回来的命,别又让你颠没了。”

我故意压了个坑,颠了他一下。大哥哎哟一声,伸手拍我后背:“你小子故意的!”

一路上大嫂在车斗里跟大哥絮叨回家得把后院那个茅房拆了,重新盖个像样的卫生间。大哥开始还不乐意,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大嫂就提高嗓门:“你这次花了四百,下次要是再让啥玩意儿蛰一下,花四千四万都有可能!你以为你命多硬呢!”大哥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那行吧行吧,你说盖就盖,不过砖还得买便宜的,别挑那种贵的。”大嫂说行,砖我让老二去打听,你先把腿养好。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咸菜、馒头,还煮了两个鸡蛋。大哥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翘着那条受伤的腿,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自己盯着那个肿包看了一会儿,伸手指戳了戳,又呲牙咧嘴地缩回来。大嫂把鸡蛋剥好递给他,他一口咬掉半个,含含糊糊地说:“妈,你那花椒油还有没有,给我抹馒头上。”

我妈说:“大夫说了不能吃辛辣刺激。”

大哥:“花椒油不算辛辣,那是香的。”

我妈没理他,把咸菜碟往他跟前推了推。大哥嘬了嘬牙花子,老老实实啃馒头喝粥。

吃完饭,我扛着铁锹去后院看了看那个茅房。其实就是个土坑上面架两块水泥板,四周红砖围了半截,顶上石棉瓦漏了好几道缝。昨天那只蜂子十有八九是从石棉瓦缝里钻进来的,茅房后头那棵老杏树上有个挺大的蜂窝,我之前就见过,但一直没当回事。这会儿我仰头仔细瞅了瞅,那个蜂窝挂在杏树南边的一根粗枝上,比成年人拳头还大一圈,灰扑扑的,上头趴着不少蜂子进进出出。

我找了一根长竹竿,头上绑了把干草,想着把蜂窝捅下来。但转念一想,白天蜂子活动频繁,万一激怒了它们,蜇到家里其他人更麻烦。还是等晚上蜂子归巢了再说,或者干脆找镇上那个专门收蜂蛹的老李头来弄。我把竹竿靠在墙根,回屋跟我妈说了这事儿。我妈说你可别瞎捅,那玩意儿蜇人不是闹着玩的,回头让你哥找老李头电话。

大哥听了之后想了想,说老李头去年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了,不一定在镇上。我说那要不然晚上我自己弄,穿厚衣服戴头盔,拿杀虫剂喷。大哥说你拉倒吧,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小时候掏鸟窝都能从树上摔下来,再把蜂子惹毛了,咱家就得抬着两个人上医院了。我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暂时作罢。

那天下午,大哥在家歇着,我替他去村东头的老赵家拉了一车饲料。老赵家开养殖场,每年从大哥这儿进饲料,大哥跑货运主要就是给周边几个村的养殖户送货。我帮他跑了这一趟,挣了五十块钱运费,回来递给大哥,大哥说你自己留着吧,算你跑腿费。我没要,塞他枕头底下了。

傍晚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隔壁王婶过来串门。王婶是个话匣子,一进门就嚷嚷:“哎呀我听说老大让蜂子蛰了?蛰哪儿了?严重不严重?”我妈从灶间出来迎她,说蛰腿上了,昨天送医院及时,今天回来了,没啥大事。王婶松了口气,又说:“你说这蜂子也怪,怎么偏偏蛰那地方……”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又赶紧收住,压低声音问我妈:“没蛰着……那个啥吧?”

我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也有点红,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就大腿根,差点……”王婶拍拍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家老大还得传宗接代呢。两个中年妇女在院子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我在旁边劈柴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想笑,又怕被我妈骂,憋着没出声。

吃晚饭的时候,大哥的腿又肿了一点,可能是白天活动多了。大嫂拿热毛巾给他敷,又抹了大夫开的药膏。大哥疼得龇牙咧嘴,说这药膏抹上去火辣辣的。大嫂说火辣辣就对了,说明在消炎。大哥歪着头看着自己那条腿,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说那蜂子为啥非要蛰我?我招它了?它一个蜂子,那么大一个茅房,我就在那儿站了两分钟,它飞哪不行非得往我裤裆里钻?”

我妈说:“你裤衩都不穿,啥地方都露着,蜂子不蛰你蛰谁。”

大嫂在旁边噗嗤笑了,大哥脸又红了,脖子梗着说:“在家穿啥内裤,热都热死了。再说了,它蛰的是腿,又不是……”

“拉倒吧,差点就剃头了。”我嘴里含着半口饭,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大哥拿起筷子作势要敲我,我端着碗躲开了,一家人笑成一团。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好像昨天那场惊险已经过去了。但我注意到大哥夹菜的时候右手有点抖,他自己可能没察觉,我看见了,没吭声。

晚上我洗完澡在院子里乘凉,大哥也搬了把竹椅出来坐着,受伤那条腿搭在另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摇着蒲扇赶蚊子。夜色黑透了,头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院子里那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被露水泡出来,闻着特别舒服。大哥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说:“老二,今天这事儿我想了想,其实挺后怕的。”

我说:“那肯定啊,大夫都说了搞不好会休克。”

大哥摇扇子的手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我不是说身体上的后怕。我是想啊,你说我要是真不行了,你大嫂一个人咋整?她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头软着呢,家里家外的事都是我在操持,我要是倒了,她肯定抓瞎。还有咱妈,年纪越来越大了,我还没给她好好养老呢……”

我听得鼻子有点酸,嘴上却硬着:“你这不是没事吗,别瞎琢磨了。以后注意点就是了,后院那个茅房赶紧拆了,在屋里修个卫生间,花点钱就花点钱,安全第一。”

大哥嗯了一声,又摇起蒲扇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那个蜂窝,要不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弄。你爬树,我在底下指挥。”我回头看他的腿,说你那腿能行吗。大哥拍了拍大腿说:“肿消差不多了,明早起来肯定更好。”

我没接话,心里打定了主意明天白天趁大哥睡着的时候把蜂窝处理了,不让他跟着折腾。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天还没大亮,院子里起了薄薄的雾气。我翻出冬天骑摩托车用的那个全盔,又套了一件厚夹克,戴了两层手套,把裤腿扎进高帮解放鞋里,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拎着那根绑了干草的竹竿,又拿了一瓶敌敌畏兑了水的喷壶,悄悄溜到后院。

杏树上那个蜂窝在晨曦里灰蒙蒙的,蜂子还没有大规模活动,只有零星几只爬在巢口。我屏住呼吸,先把竹竿上的干草点燃,火苗窜起来之后慢慢举高,对准蜂窝底部燎过去。干草烧得噼啪响,火舌舔到蜂窝上,那层灰扑扑的纸壳子瞬间焦黑卷曲。几十只蜂子受惊飞出来,嗡嗡声一下子炸开,在晨雾里绕着我打转。我赶紧举起喷壶对着空中一阵乱喷,敌敌畏的味道呛得我自己都往后仰。幸好穿得厚,头盔面罩放下来,蜂子撞在头盔上当当响,叮不到肉。

我把整个蜂窝燎下来,掉在泥地上,又用铁锹拍了几锹,铲到远处的地沟里埋了。前后大概十来分钟,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身上一个包没落着。等我摘了头盔回到前院,大哥正好一瘸一拐地出来上厕所,看见我这副打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瞪着眼说:“你小子,自己跑去了?不是说好一块儿弄的吗?”

我嘿嘿一笑:“你那腿还没好利索呢,别爬树了。蜂窝已经解决了,以后茅房里再不会有蜂子了。”

大哥张了张嘴想骂我两句,最后还是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厉害。下回再有事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他拐着腿往新搭的那个临时厕所走——昨天晚上大嫂让他在屋里放了个塑料尿桶,没让他再去后院。我看着他佝偻着背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后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肩膀也塌了一点。

蜂窝处理掉之后的几天,日子又恢复了正常。大哥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肿消得差不多了,就是蜇伤那个小黑点周围留了一圈褐色的印子,大夫说慢慢就退了。他在家歇了整整一周,货运的活儿让几个老客户等得着急,天天打电话催。第八天早上,大哥实在坐不住了,拎着车钥匙就要出车。大嫂拦在门口不让他走,说还没好利索呢。大哥说早就好了,你看我跑两步。他在院子里小跑了一圈,左腿虽然还有点轻微的僵硬,但已经看不出明显的瘸了。

大嫂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叮嘱他中午按时吃饭,药带上,晚上早点回来。大哥把药盒子往驾驶室手套箱里一塞,冲我们挥挥手,他那辆蓝色小货车突突突地开出院门,拐上村道,一溜烟不见了。

那几天我帮着大嫂把后院那间老茅房拆了。砖还能用的码在墙根,石棉瓦换了新的,又去镇上买了蹲便器和蓄水桶,找了村里瓦匠刘叔来砌墙铺地。前后忙活了五六天,盖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小卫生间,虽然比不上城里楼房的装修,但至少四面有墙,顶上有顶,门一关严严实实,蜜蜂苍蝇蚊子都飞不进去。大哥出车回来那天晚上进去试用了一回,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上却说:“这玩意儿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

大嫂白了他一眼:“嫌小你倒是出钱盖大点啊,这还花了不少呢。”

大哥嘿嘿笑,不再挑毛病了。

又过了半个月,堂弟建军结婚。大哥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蜇伤那个印子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喜宴上大哥被几个堂兄弟拉着喝酒,他端起来一杯白酒要往嘴里送,大嫂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大哥手顿住了,看了一眼杯子里清亮亮的酒,又看了看大嫂,最后把酒杯放下了,换成了茶水。几个堂兄弟起哄说大哥怕老婆,大哥也不恼,端着茶杯跟他们碰,说你们懂个屁,我这是惜命。

我在另一桌坐着,看着大哥跟人划拳说笑,红光满面的,一点也看不出大半个月前差点休克的样子。妈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低声说:“你哥这人吧,吃一堑长一智,总算知道惜命了。”我嚼着肉点头,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算彻底落地了。

宴席散场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村里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月光照在水泥路上白花花的。大哥走在前头,大嫂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不知道在嘀咕啥,时不时笑一声。我走在他们后头五六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大哥靠在杏树底下的样子,脸白得像纸,汗珠子往下淌。当时真把人吓坏了。

经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大哥停下来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扭头冲我说:“老二,你那天买的那黄瓜,最后到底吃上没?”

我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出事那天下午我洗的那两根黄瓜。我当时把黄瓜扔井台边上就跑后院去了,后来忙忙乱乱的根本没顾上,那两根黄瓜估计让鸡给啄了。我摇摇头说没吃上,让鸡吃了。大哥哈哈大笑,说那你明天再去买两根,我给你拌凉面,花椒油多搁点。

我说行。

回到家,院子里那棵杏树底下,新砌的小卫生间门关着,顶上亮着一盏白炽灯,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转。我妈在屋里喊我们洗脚睡觉,大哥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进屋了。我站在院子当中,抬头看了看杏树南边那根空荡荡的树枝,蜂窝留下的焦黑痕迹早就被风刮没了,新长出来的树皮把旧伤裹住,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那只蜂子到底为什么会钻到大哥裤裆里,这件事后来成了我们村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谈。每次有人提起,大哥就摆手,说别提了别提了,我那是给蜂子相中了。大嫂在旁边补一刀,说人家蜂子眼神不好,把你那大腿根当成花蜜了。亲戚们笑成一团,大哥也跟着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但我知道,从那以后,大哥每次去后院上厕所之前,都要先掀开门帘子往里头瞅一眼,确认没有飞虫才进去。那扇新装的门上,他还让我给钉了一层纱网,里外两层,严实得很。

日子还在往下过,货运的活儿照接,猪圈里的老母猪后来下了九只小猪崽,个个活蹦乱跳。大哥给猪崽喂食的时候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一窝粉嘟嘟的小东西拱在母猪肚子底下吃奶,嘴角翘着,心情不错。我站在旁边递泔水桶,问他腿还痒不痒。大哥说早不痒了,就剩个印子,估计明年就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我说:“老二,妈说得对,你也该琢磨琢磨正事了。总不能一辈子在家待着吧。要不跟我学开车?考个货运资格证,以后咱哥俩一块儿跑,有个照应。”

我愣了一下,没马上回答。大哥也没催我,摆摆手说你自己想想,不急。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席上又没睡着,电风扇吱吱呀呀转着,窗外蛐蛐叫个不停。我想了半宿,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在家猫了大半年,地里的活儿没多少,总不能一直这么混着。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大哥说我想好了,跟他学开车。大哥端着粥碗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说行,明儿带你去驾校报名。

大嫂在旁边听着,端着咸菜碟子递过来,嘴里念叨:“这还差不多,俩兄弟一块儿干,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我妈没说话,但我看见她低头喝粥的时候,眼角亮晶晶的。

后来我去驾校报了名,边学车边跟大哥出车,给他当副手,搬货记账,跑周边的村子。大哥腿上的伤彻底好了之后,干活比以前更仔细了,车里常备着一小瓶碘伏和创可贴,工具箱里甚至还放了一盒抗过敏药。他跟我说,吃一回亏记一回教训,命是自己的,马虎不得。

那只蜂子到底没找到,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大哥那条大腿根上留了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浅褐色印子,他自己没事就低头瞅瞅,有时候还伸手摸一下,说算是给自个儿提个醒。

这日子啊,就是在这些磕磕绊绊里头往前滚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意外呢,关键是意外来了之后,身边有人搭把手,有人着急上火地把你往医院送,有人守在病床前头一宿一宿不合眼。我大哥那天要不是大嫂那一声喊,要不是我妈翻存折那阵利索劲儿,要不是我推三轮车那几步跑得紧,那只小蜂子能闹出啥动静来,还真不好说。

农村人过日子讲究个实在,没啥大道理。蜂子蛰了就蛰了,肿了就上医院,好了就接着干活。只不过从那以后,我家后院那棵杏树底下再没长过蜂窝,大哥上厕所之前也再没光着大腿根进去过。夏天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偶尔还会提起那天的糗事,大哥就举着蒲扇赶我们,说去去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说个没完。但说归说,大家脸上都笑着,笑声在暮色里飘出去老远,跟炊烟混在一起,散在村子上头那片灰蓝蓝的天里。

入秋之后,我跟大哥跑了一趟长途,去二百公里外的县城拉饲料。去的时候我开,大哥坐副驾驶,一路上他嘴就没闲过,一会儿说我挂挡太猛,一会儿说我跟车太近,一会儿又说收音机声音太大。我被他说烦了,说你这么不放心你自己开。大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我让你练手呢,你当我是真嫌你?当年我学车的时候,我师父骂得比我这难听多了。”

我专心看着前面的路没接话。窗外头的玉米地已经泛黄了,高粱穗子垂着头,远处有收割机在田里突突突地跑,扬起一片尘土。大哥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车窗外头的田野,忽然说了句:“老二,今年这年景不错,庄稼长得好,养殖户的生意也好做,咱哥俩好好干一年,争取过年之前把你那驾照钱挣回来。”

我说那肯定,年底跑得勤一点,运费攒一攒就回来了。

大哥嗯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挂着点笑。

车继续往前开,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柱打在柏油路面上。路边有个养蜂人的帐篷,几十个蜂箱排成整齐的方阵,蜜蜂在野花丛里嗡嗡地飞。大哥睁开眼瞄了一下那些蜂箱,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车窗往上摇了半截。我看见他这个动作,笑了,没说话。

车子驶过那片养蜂地的时候,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花蜜味儿。大哥吸了吸鼻子,说了句:“这味儿还挺好闻。”

我说:“那你下回还让蜂子蛰不蛰了?”

大哥啐了一口:“滚蛋。”

我俩都笑了,笑声被风扯碎了,撒在秋天的田野上,追着车轮子跑出去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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