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史诗的注脚：青铜时代战士的骨骼伤痕

迈锡尼社会是一个中央集权的等级制国家，军事色彩极其鲜明。我们对迈锡尼战争的了解，主要来自文字泥板、出土文物和随葬武器。迈锡尼军队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贵族武士，他们的墓葬中出土了武器和贵重物品；另一类是泥板上记载的普通士兵。泥板中还提到了“wanaxes”（武士国王）、“lawagetas”和“eqetas”（高级武士与军事领袖）。

米诺斯文明则长期被视为和平之邦，军事活动似乎与它无关。但现代研究已经推翻了这个印象——米诺斯人不仅熟悉战争，还拥有庞大的军事组织和大量的武器装备，军事活动远比人们想象的活跃。

目前，青铜时代希腊军事活动的骨骼考古证据并不算多，主要来自爱琴海地区少数墓葬中的零散个案。加上剑和匕首是当时最常见的武器，而这些武器造成的伤害大多集中在肌肉和肌腱上——前臂、颈部、腹部、腿部——很少直接伤及骨骼。从骨骼学角度看，大多数锐器伤在骨头上留不下痕迹，即便留下，也很容易与发掘过程中的轻微损伤混淆。不过，还是有一些清晰的切割和刺击痕迹可以被识别出来。

雅典古市集区域是迈锡尼时代最重要的战士墓葬发现地之一。这里共发掘出四十四座墓葬，其中三十四座出土了人类骨骼，大多数年代在公元前1400至1125年之间——正好对应《荷马史诗》的时代。另外三座年代更早，大约在公元前1550至1450年。在这些骨骼上，考古学家找到了一些当年战斗留下的痕迹。

考古学家身穿复原版公元前十五世纪的丹德拉胸甲，手持迈锡尼长矛“埃戈斯”进行测试，以判断雅典墓葬中某具骨骼生前是否曾被这种武器刺伤。

该墓地有三具骨骼显示出可能是战斗导致的创伤。其中一具出土于随葬武器的男性墓葬，左侧一根肋骨上有愈合的骨折——伤在身体左侧，很可能是被敌人用右手击中的。

另一具中年男性的右肩胛骨关节窝后侧有一个圆形凹陷伤痕，像是背后挨了一箭或一矛；他的右桡骨也有愈合骨折，是典型的格挡伤害。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名十七到十九岁的少年，头骨上共有三处伤口——两处已经愈合，另一处没有愈合，很可能就是他的死因。左额上缘有两处愈合的骨折，边缘光滑，没有感染迹象，说明他在生前至少经历过两次战斗。前两处伤口与剑伤吻合，这种剑在墓葬中确有出土。第三个伤口是圆形凹陷，像投石索甩出的石弹打出来的，这一击要了他的命。

在一座男女合葬墓中，男性骨骼左手的第一和第四掌骨都有愈合骨折，但不一定是武器伤，更可能是徒手搏斗造成的。

在迈锡尼城堡墓穴中，一具三十五至四十五岁男性的左臂尺骨显示出明显的应力痕迹——他的左手曾长期承受巨大压力。这种迹象在常年使用重型盾牌的战士身上很常见。他很可能携带的是迈锡尼时期那种沉重的“8”字形大盾，要靠肩带辅助左臂支撑，在尺骨上留下了深深的压迫痕迹。

早在青铜时代早期，战斗的伤痕就已经出现在人类骨骼上。克里特岛哈吉奥斯·查拉兰博斯洞穴出土的米诺斯文明中期人类遗骸，保存了大量异常完好的颅脑创伤——至少十六例明显是战斗中造成的。这些伤大多集中在额骨或左侧顶骨，符合战斗中的本能反应：向右侧转头躲避来自前方的打击。而当时的敌人大多惯用右手，投掷石头或挥舞钝器时，打中的正好是对方头的左侧。

女性同样是战争的受害者。一名成年女性左侧额骨上有两处浅凹陷，其中一处呈椭圆形，像是被剑近距离击中。另一名女性额骨中线有一道深部锐器伤，很可能是被剑砍中的。还有一名女性额骨左侧上部被钝器击打，导致骨骼变形。她们并非战士，却在战争中被波及。

男性墓葬中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一名男性额骨中线发际线下方有一处切口，由锐器造成，只刺穿了骨骼外表面——可能是匕首、剑或箭矢留下的。另一名男性右眼上方有轻微凹陷，骨表面有发炎迹象，右侧鼻窦区域也有凹陷；还有一名男性额骨有明显的挫伤。最让人惊叹的是，一名男性额部有一个深圆形的凹陷性颅骨外伤，颅骨内板被撞得向内移位，却并未碎裂——此人竟然从这样的重伤中活了下来。

还有一具男性头骨上有多处打击伤：左眼眶角上方有两个凹陷，一深一浅；左侧额骨上距前囟约二厘米处有一个小圆形凹陷；右侧顶骨前部冠状缝后方有不规则的多次打击痕迹。他死于来自上方的多次钝器重击。另一名男性则遭受了严重的右侧颅脑损伤——右侧颞顶骨骨折，骨骼向内移位，但骨折已经愈合。他也活了下来。

最令人震惊的是哈吉奥斯·查拉兰博斯洞穴中的另一具男性遗骸：他的颅骨左侧共有三处创伤——一处位于顶骨，两处位于额骨——而且三处伤口愈合状态相似，说明他在同一场战斗中被连续击中头部三次，竟然还撑了过来。

还有一名男性被打碎了左侧顶骨，骨折部位向内移位，但他接受了当时的手术——颅骨板上被摘除了几块碎骨。这是青铜时代外科手术的直接证据。

迈锡尼晚期青铜时代（公元前1300至1200年）战士盔甲的复原图显示，ε刃斧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地中海东部地区被广泛使用，能造成严重的创伤。哈吉奥斯·查拉兰博斯洞穴中一些骨骼上的伤口，很可能就是被这种武器留下的。

古希腊青铜时代是一个军事活动频繁的时代。迈锡尼墓葬中的战斗创伤主要集中在尺骨、肩部和肋骨——这些是最容易受伤的部位。而米诺斯墓葬中的创伤大多集中在头骨，迈锡尼墓葬中也有头骨受伤的案例。

这些伤痕与荷马史诗的描述高度吻合：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记载的五十四处战伤中，二十九处击中头面部，二十二处击中颈部，三处同时击中头部和颈部——共计三十九处致命伤集中在头面部和颈椎。即便荷马史诗的确切年代仍有争议，这些骨骼伤痕仍然是青铜时代战争最真实、最沉默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