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老陈被左腿的一阵异样惊醒。那感觉不像是疼,更像是腿“睡着了”,一种沉甸甸的麻木,仿佛它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头,没反应。又掐了自己一把,指尖传来的触感隔着一层厚棉花。
“老伴,老伴……”他推了推身边熟睡的妻子。
王婶迷迷糊糊地嘟囔:“又起夜?厕所在右手边。”
“不是,我这腿……没知觉了。”
王婶猛地坐起来,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老陈的左腿安静地摊在凉席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它就那么瘫着,像一截不属于他的木头。王婶急了,要打120。老陈摆摆手:“大半夜的,别折腾孩子。明天,明天一早咱就去县医院。”
他其实有点害怕。村里去年走了一个老哥,就是脑梗,半身不遂拖了两年,走得很难看。他不敢深想,只是不停地用右手去搓那条没知觉的左腿,希望能把“感觉”搓回来。
天刚蒙蒙亮,王婶就扶着老陈出了门。从村里到县医院,要倒两趟中巴车。老陈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王婶瘦小的肩膀上,那条左腿像根软面条,在地上拖拉着,每挪一步,都让他心惊——他真的控制不了它了。
到了县医院门诊,接诊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医生让他抬腿,他抬不起来;让他用脚趾勾医生的手,他的脚趾纹丝不动。医生又拿出一个小锤子,敲他的膝盖和脚踝,老陈只看到自己的腿在敲击下无助地弹跳,却感受不到那清脆的叩击。
“多久了?”医生问。
“昨晚一点左右开始的,”老陈说,“有十来个小时了。”
医生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手里的笔顿住:“怎么现在才来?”
王婶嗫嚅着:“他说……不想半夜折腾……”
医生没再多说,快速开了一串单子:“去做个头部CT,快!别耽误。”
交费、排队、等结果。老陈坐在轮椅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地里还没收的苞米,想起小孙子上次说想吃他做的腊肉。他闭上眼,祈祷菩萨保佑。
CT结果出来,年轻医生看了一眼,立刻拿起电话。几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神色严肃的老主任快步走了过来。他接过片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老陈,语气沉缓而清晰:
“陈师傅,左侧基底节区,急性脑梗死。”
“梗死”两个字像两块冰坨子,砸进老陈的耳朵里。他听不懂什么叫“基底节”,但“脑梗死”他听懂了。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老主任看到了他的恐惧,拍拍他的肩膀:“别慌,发现得还算及时。虽然错过了最佳溶栓的‘黄金时间窗’,但你来得不算太晚。我们马上给你用药,抗凝、营养神经、改善循环,尽力保住你这条腿的功能。”
老陈哆嗦着嘴唇:“大夫……我还能走路吗?我地里还有活……”
老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他的眼睛:“能不能走,取决于接下来三个月的康复。但记住,以后身体有任何不对劲,别等!昨天夜里觉得没劲,今天就该打120,而不是等到‘明天’。”
老陈看着老主任严肃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那条毫无生气的腿,悔恨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紧紧攥住王婶的手,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
病房的窗户外,天已经大亮了。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鼻腔,隔壁床的病友正在做肢体按摩。老陈躺在病床上,看着护士把淡黄色的药液推进自己的输液管。他知道,一场和时间的赛跑,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而那个“昨天”晚上错过的几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昂贵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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