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李树芳团伙纪实：民营经济浪潮下滋生的早期涉黑犯罪集团

假借鞋厂外衣盘踞晋江石狮，多行业暴力敛财，省厅督办连同保护伞一并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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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泉州晋江、石狮民营经济迎来高速发展，鞋业、纺织、建材产业遍地开花，大小工厂遍地兴起，民间商业活力空前高涨。经济快速腾飞的同时，市场监管、社会治理体系还处在持续完善阶段，个别不法分子，就借着这股经商浪潮，披上企业家的外衣，暗地里组建犯罪团伙，依靠暴力插手各类生意，攫取非法利益。

李树芳，绰号“驳脚芳”，就是福建早期黑社会性质组织案件当中极具代表性的人物。该团伙以开办鞋厂作为掩护，大本营扎根晋江陈埭，势力辐射石狮周边区域，从1997年至2001年，横跨数年时间，插手砂石土方、工程承揽、赌场放贷、债务催收多个行业，使用暴力威胁实施大量犯罪行为，造成2人死亡，多人重伤轻伤的严重后果。案件被福建省公安厅列为督办大案，办案机关不仅将26名团伙成员一网打尽，还深挖背后利益链条，把为团伙提供便利的相关人员一并追责，实现犯罪组织与庇护力量同步清算。

复盘这一起年代不算久远的涉黑旧案，并不是猎奇回顾犯罪故事，而是透过案件看清“以商养黑”的犯罪模式。不法分子如何利用实体企业做伪装，混迹商圈，混淆合法经营和违法犯罪的边界，这对于今天市场治理、民营企业守法经营，都有着实实在在的警示意义。

一、时代土壤：民营经济热潮之下，黑恶势力披上企业外衣

晋江陈埭是国内鞋业的发源地，在当年，开一家鞋厂，是很多人创业致富的选择。大大小小厂房鳞次栉比，工程建设、厂房扩建络绎不绝，砂石、土方、厂房装修的需求十分庞大；商贸往来频繁，民间借贷、资金周转的需求旺盛。蓬勃的商业环境，带来机遇的同时，也滋生灰色的生存空间。

李树芳曾经有违法前科，在缓刑考验期之内，没有改过自新，反而收拢一批社会闲散人员，其中部分人员有打架斗殴、寻衅滋事的前科记录。为了掩盖团伙的真实面目，他注册开办鞋厂，对外以工厂老板的身份示人，参加本地商业往来，对外塑造经营者的形象。这家鞋厂，表面上生产销售鞋子，具备正规工商手续，实际上更多充当团伙的掩护外壳。

团伙有着清晰的层级架构。李树芳是组织的核心决策者，统筹所有项目、资金分配、人员调度；手下有数名骨干，分别负责工程业务、地下赌场、高利放贷、暴力讨债，还有专门人员负责对外交际拉拢关系；底层是一批固定打手，遇到需要施压、恐吓、冲突的时候出面执行；外围还有一批随叫随到的社会人员，需要聚众造势的时候可以随时召集。团伙内部形成不成文规矩，听从头目指挥，作案之后统一藏匿人员、统一分配非法收益。

团伙的扩张思路非常具有迷惑性：先用实体企业作为身份掩护，混迹本地商圈，再把触手伸向利润丰厚的各类配套生意。

第一个瞄准的就是基建配套市场。当时大量鞋厂、厂房新建扩建，砂石运输、土方回填、工地拆迁，利润可观。李树芳团伙利用暴力手段排挤同行。别的工程队承接项目，他们就上门骚扰工人，阻拦车辆进场，言语恐吓工程发包方。很多本地老板不想惹麻烦，宁愿花钱息事宁人，把土方砂石业务交给该团伙来做。就算本身没有资质，也可以强行入股工程，坐享分红。

仅仅依靠工程还不能满足团伙的贪欲，他们又开设地下赌场，衍生高利放贷业务。在隐蔽场所开设赌局，招揽工厂老板、社会人员参赌，从中抽头获利。很多人在赌场输光积蓄，就会向团伙借高利贷。一旦债务到期无力偿还，暴力催收立刻跟进，上门围堵住所、工厂，纠缠家属，用威胁恐吓手段逼迫还债。不少个体经营者，因为欠下赌债和高利贷，工厂经营遭受重创，家庭生活陷入困境。

除此之外，团伙还插手民间债务纠纷。不管是不是和自己相关的欠款，只要有人出钱委托，他们就出面帮忙讨债，从中抽取高额佣金。明明属于民事借贷纠纷，却使用聚众上门、滋扰经营场所的暴力方式解决。

因为有鞋厂老板这一层身份做掩护，很多普通商户一开始分不清对方到底是正经商人还是犯罪团伙。不少人以为只是生意场上比较霸道的竞争者，等到遭受侵害想要维权，又会产生重重顾虑。受害人大多是本地工厂从业者，担心举报之后遭到报复，工厂正常生产受到影响；还有一部分受害者，本身也参与赌博、民间借贷，自身存在瑕疵，不愿意到公安机关报案。大量受害事件被掩盖，让团伙能够持续作恶。

在不断敛财的同时，团伙拿出部分非法所得进行利益输送。拉拢腐蚀部分村干部、辅警以及基层相关工作人员，通过请客送礼、金钱馈赠的方式搭建关系网。有了这层庇护，团伙成员惹出事端之后，能够获取消息提前规避查处，部分警情被大事化小。保护伞的存在，进一步助长团伙的嚣张气焰，在数年之内，团伙势力不断坐大，多起恶性伤害案件陆续发生，两条生命逝去，众多群众人身财产遭受损失。

纸终究包不住火，恶性案件不断爆发，群众的举报线索层层上交，诸多疑点汇集到公安机关。福建省公安厅将该案列为督办案件，正式成立专案组，对李树芳黑社会性质组织开展全面侦查。

二、专案攻坚：拨开企业伪装，克服多重阻力深挖犯罪链条

办理这起案件，摆在专案组面前的难点，和普通刑事案件完全不一样。

第一，嫌疑人拥有合法注册的鞋厂作为伪装，很多犯罪行为夹杂在商业活动当中。强迫交易、插手工程，对外包装成商业合作，民事纠纷和刑事犯罪交织，想要剥离合法经营与黑恶犯罪，甄别每一笔业务背后是否存在暴力胁迫，取证难度很大。

第二，受害人心理顾虑很重。受害者多为本地生意人，害怕遭到打击报复，害怕工厂生产被干扰，很多人不愿意出面作证。部分案件关联地下赌场，受害人自身参与赌博，存在思想包袱，不敢向公安机关如实陈述案情。

第三，团伙具备反侦察意识，加上背后有关系网，消息存在泄露风险。一旦侦查计划外泄，嫌疑人就会销毁账本、转移资产，甚至直接出逃外地，给抓捕带来巨大阻碍。

第四，团伙活动范围跨晋江、石狮多地，作案时间跨度四年，案件数量多，人员分散，部分作案工具、资金记录被刻意销毁，需要把零散的线索拼接还原完整犯罪事实。

针对重重困难，专案组确定侦查策略：外围秘密摸排优先，不打草惊蛇，先搜集客观证据，再实施抓捕行动。

办案民警以普通从业者的身份深入当地工业区，走访工厂老板、务工人员，悄悄收集线索。调取工商登记资料，梳理李树芳名下鞋厂以及关联企业的经营流水，区分正常鞋业营收和来自土方工程、赌场、高利贷的非法收入。调阅数年之内当地的报警记录，把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债务滋扰的警情逐一梳理比对，把分散的个案串联到李树芳团伙成员身上。

侦查人员多方寻访受害人，耐心宣讲政策，打消群众内心的恐惧，向其说明证人保护相关制度，逐步获取大量证人证言，固定伤情、受害经过等关键证据。与此同时，同步排查利益输送线索，核实哪些公职、基层人员和团伙存在往来，做好保密工作，防止涉案人员串供。

就在侦查工作稳步推进的时候，李树芳察觉到风声不对，提前逃离福建，逃往外地藏匿。专案组迅速启动跨省追逃机制，研判出逃轨迹，奔赴广州开展追捕工作。经过缜密排查，最终在广州将主犯李树芳抓捕归案。

主犯落网之后，专案组立刻开启统一收网行动，多组警力同步出击，对晋江、石狮各个窝点开展搜查抓捕，26名团伙主要成员相继被抓获。现场查获管制器械、涉案账本，查封涉案鞋厂以及相关资产。

抓捕犯罪嫌疑人的同时，打伞破网同步落地。根据前期已经查实的线索，对收受好处、给团伙通风报信、提供便利的辅警、村干部等相关涉案人员迅速控制，防止相关人员销毁证据、订立攻守同盟，真正做到犯罪团伙和保护伞同步查处。

审讯环节，不少犯罪嫌疑人极力混淆视听。他们反复强调自己是正经办厂做生意，发生冲突只是普通商业竞争，把暴力讨债解释为正常讨要欠款，企图把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淡化成为个体之间的经济纠纷。

专案组拿出完整证据链：大量受害人陈述、伤情鉴定、工程业务记录、赌场资金流水、行贿送礼的相关证据一一摆在面前。在客观证据面前，团伙成员的辩解不攻自破，完整的犯罪事实逐步查清。侦查终结之后，案卷移交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检察官仔细区分首要分子、骨干成员、一般参与者、涉案庇护人员的责任，依法向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三、法庭审判：分层定罪，撕开商人面具之后的法律清算

案件公开开庭审理，庭审周期较长，十余项罪名逐一进行举证质证。法庭之上，完整还原整个犯罪组织的发展过程：从借助鞋厂伪装混迹商圈，到暴力抢夺工程、开设赌场、高利放贷、暴力伤人，再到拉拢人员充当保护伞，全部犯罪事实呈现在法庭之上。

部分辩护人提出，鞋厂属于合法经营企业，部分业务属于正常市场行为。法院结合全部证据作出评判：该团伙虽然持有鞋厂工商执照，但是鞋厂更多作用是身份掩护，团伙主要财富来源依靠暴力威胁得来的工程分红、赌场抽成、高利贷收益；大量工程业务并非依靠市场竞争取得，而是以恐吓、滋扰作为后盾，已经不属于正常商业经营。

法院审理查明，以李树芳为首的犯罪组织，组织架构稳定，人员层级分明，以暴力、威胁为基础，以开办鞋厂为掩护，在晋江、石狮一带长期实施有组织违法犯罪；实施故意伤害、强迫交易、开设赌场、敲诈勒索、行贿等多项罪名，造成2人死亡，多人受伤，严重破坏当地工程建设、商贸经营秩序；部分基层工作人员收受利益，为团伙提供庇护，助长犯罪持续发生。

依照当时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条关于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规定，结合各被告人在组织当中的地位、参与作案情节、造成的危害后果，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首要分子李树芳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多名核心骨干成员分别判处无期徒刑、长期有期徒刑；其余二十多名团伙参与者，根据参与程度不同，分别判处相应有期徒刑。

充当保护伞的涉案人员，也全部依法处置。辅警、村干部当中，构成刑事犯罪的依法判处刑罚；尚不构成刑事犯罪的人员，给予党纪政务处分。没有只打击底层打手，放过背后提供便利的关系人，完成全链条的追责。

判决生效之后，这个盘踞晋江石狮多年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彻底覆灭。案件办结之后，晋江当地砂石土方工程市场回归正常竞争秩序，地下赌场被捣毁，暴力讨债的现象大幅减少。工厂老板承接工程，不再需要担心黑恶势力上门滋扰，民营经营环境得到净化。

四、深度复盘：以商养黑模式，为什么具备极强迷惑性

回头看待这一起福建早期涉黑典型案件，最大的警示，就是看清“以商养黑、以黑护商”犯罪模式的迷惑性。

第一，实体企业外衣，极大降低犯罪团伙的识别度。犯罪分子办理正规营业执照，开工厂、办公司，以老板身份混迹商圈，日常参与商业社交。普通商户很难第一时间分辨，容易把暴力胁迫得来的利益，误认为只是强势的商业竞争。很多黑恶犯罪，混杂在经济往来当中，如果只看工商手续，看不出任何问题，需要穿透经营表象，看业务背后是否存在暴力威胁。

第二，受害人的多重顾虑，成为黑恶生存的温床。本案很多受害者是本地企业经营者，害怕报复影响工厂生产；部分人卷入赌博、灰色借贷，自身存在过错，不敢站出来举报。当受害群众不敢发声，违法犯罪就会不断发酵。这也说明，完善报案渠道、打消群众后顾之忧，是打击这类市场黑恶的关键。

第三，保护伞会放大黑恶的危害。团伙本身的暴力能力有限，正是靠着拉拢腐蚀基层人员，获得信息、规避查处，才能够在当地作恶数年。扫黑除恶不能只抓打手，深挖利益输送链条，清除保护伞，才能铲除黑恶生存土壤。

第四，经济高速发展阶段，市场监管需要同步跟上产业扩张。晋江鞋业飞速发展，厂房建设遍地开花，砂石土方这类门槛不高、利润可观的配套行业，很容易被黑恶势力盯上。经济向前发展，市场监管、治安防控、矛盾化解机制必须同步跟进，不能重发展，轻治理。

时代已经发生巨大改变，如今常态化扫黑除恶机制已经落地，对“以商养黑”保持高压打击。市场监管、公安、纪检监察多部门联动，一旦发现企业背后存在黑恶苗头，就会穿透企业外壳，深挖背后的犯罪行为。

五、以案释法，给经营者和普通群众的现实启示

虽然案件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但是“以商养黑”的犯罪模式的警示，放到今天依旧有现实意义。

第一，做生意遇到强迫入股、强揽工程、上门滋扰威胁，不要因为对方拥有公司、工厂的身份就选择隐忍。无论对方包装成什么样的商人身份，只要使用暴力、恐吓手段逼迫交易，就属于违法犯罪。要及时保存录音、聊天记录、现场照片等证据，向公安机关报案。

第二，商业竞争要守住法律底线。做生意拼的是报价、资质、服务，不能雇佣社会人员恐吓竞争对手，不能靠聚众施压抢夺项目。哪怕手里有正规营业执照，只要借助暴力牟利，照样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合法经营才是企业长久生存的根基。

第三，远离地下赌场与民间高利贷。本案团伙很多犯罪的源头，就是地下赌场衍生的高利贷。很多生意人资金周转遇到困难，误入地下赌场，借下高额利息债务，进而卷入暴力催收的深渊。资金周转应当走正规金融渠道，远离赌博和灰色借贷。

第四，基层公职、基层村居工作人员要守住廉洁底线。面对商人的请客送礼，要分清正常人情往来和利益勾兑。收受好处为不法分子通风报信、开绿灯，无论岗位大小，都要承担纪律乃至刑事责任。

第五，看待涉黑旧案要客观理性。复盘历史案件，目的不是渲染犯罪情节，而是吸取治理教训。民营经济蓬勃发展，离不开风清气正的法治环境。任何妄图披着经商外衣，依靠暴力掠夺财富的团伙，无论伪装得多巧妙，最终都会被法律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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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新闻、裁判资料开展普法复盘，案件事实以法院生效裁判文书为准，不渲染暴力犯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