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独自经营一家家常菜饭店,平日生意安稳。婆婆从不体谅我的辛苦,这天直接领着十八位老街坊进店,打定主意白吃一顿,点菜毫不客气。店员面露难色左右为难,我却十分平静,悄悄嘱咐店里员工静观其变,心中早已想好对策,坐等婆婆当众难堪。
第一章 苦心经营自家饭店婆婆始终心存攀比心生不满
我这家店开了三年了,门面不大,拢共摆了十二张桌子。做的是家常菜,价格实惠,来的多是附近的老街坊和写字楼里下班不想做饭的年轻人。每天中午和傍晚两拨忙完,晚上九点一过就能关门歇着,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养活自己外加两个员工绰绰有余。
这天中午刚忙完午市,我正在后厨对账,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我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是我婆婆,拎着一个布兜子,踩着那双半旧的黑布鞋就进来了。
她进门也不找人,自己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了。店里的小刘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赶紧招呼了一声阿姨好。婆婆点了下头,把布兜子往桌上一搁,冲我这边张望了一眼。
我把账本合上,擦了把手走出去:"妈,您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进来歇歇脚。"
我说您吃饭了没,要不我让后厨给您下碗面。
她说不用,我在家吃过了。然后她四下打量了一圈店里,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墙角,最后落在我身上,说:"今天生意咋样。"
我说还行,中午坐满了。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我给她倒了杯茶放在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说:"上回你二婶家那个媳妇开了个服装店,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听说了。
她说:"人家那店开在步行街上,租的铺子一个月八千多,装修花了十来万。前几天我去看了,啧啧,人家那气派。"
我说:"那肯定比我这个小店强,人家投了那么多本钱。"
婆婆把茶杯转了转,目光又落在窗外来往的人流上:"我不是说你的店不好,就是替你琢磨琢磨,你这也干了三年了,咋还是这么个小门面。你看人家隔壁那条街新开的火锅店,三层楼,天天排队。"
我说:"妈,我做的是家常菜,做不来那么大排场。能把这个小店经营好就不错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说:"我就是随便说说。走了,回去还要给你爸做饭。"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扫了一眼店里那几盆盆栽,说了句:"那几盆叶子都黄了也不换换。"
说完推开门走了。小刘端着抹布凑过来小声说:"姐,阿姨每次来都要说一轮。"
我把茶杯收进后厨洗了,说:"她就那脾气,说完了就走了。你别往心里去。"
小刘说我没往心里去,就是觉得您挺不容易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三年了,早就习惯了。婆婆这个人其实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总爱跟别人比。她儿子也就是我男人常年在外地跑运输,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她对我的态度就跟我这饭店的经营状况挂钩。店好了她脸色好点,店平淡了她脸色就淡些。
晚上我男人打电话回来,问今天店里咋样。我说还行。
他说:"我妈今天是不是去店里了。"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她下午打电话跟我说你那个店不行,位置不好装修也不好,让我劝你把店盘了换个地方干。"
我拿着手机靠在厨房门框上,说:"你觉得呢。"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自己拿主意,开得好好的就别动了。我妈那个人就是闲不住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看着灶台上还泡着的一盆碗碟,挽起袖子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响着,冲在油碟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菜单,婆婆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两个跟她年纪相仿的老太太,一个烫着卷发一个戴着金耳环,三个人说说笑笑就进来了。
婆婆一进门就朝我招手,脸上带着笑,跟昨天那个挑剔的模样判若两人:"儿媳妇,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你张姨,这是你李婶,都是我们小区的老邻居。"
我赶紧迎上去喊了人。张姨和李婶打量着我的店,嘴里说着不错不错,干净敞亮。
婆婆领着她俩坐在靠里的那张大桌子前,说:"我儿媳妇开的店,菜做得地道,以后你们想吃家常菜就来这儿,报我名字让儿媳妇给你们打折。"
张姨笑呵呵地说:"那敢情好。"
我给她仨倒了茶水,又端了碟花生米和腌萝卜上来。婆婆看着那碟花生米皱了皱眉,说:"你这花生米炒得不够酥脆,下次多炸一会儿。"
我说好,记住了。
她跟那两个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就回后厨忙去了。隔着门帘听见婆婆在吹嘘这店是她儿媳妇开的,装修是她选的风格,菜谱也是她帮着定的。小刘在后厨跟我对了个眼神,压低声音说:"姐,阿姨又开始了。"
我说:"让人家高兴高兴,别拆台。"
那天仨人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走的时候婆婆掀开门帘探进头来说了句:"今天这顿挂我账上,月底一块儿结。"
我嗯了一声。其实她哪个月也没结过账,都是我自己担了。
隔了三天她又来了。这回是自己一个人,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屁股坐在老位置上,茶也不喝,就那么坐着。
我端了碟水果过去坐在对面,说:"妈您咋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她说:"你张姨昨天跟我显摆她儿媳妇,说人家在步行街上开美容院了,上个月营业额好几万。你说她是不是成心的。"
我说:"人家就随口一说,您别想多了。"
她说:"我不管她成心不成心,反正这口气我咽不下。她想显摆,我偏要让她看看我儿媳妇也不差。"
我说:"妈,开美容院跟开饭店不是一回事,各有各的门道。"
她把碟子里的水果叉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我明天请她们来你这儿吃饭。"
我说行啊,来多少人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备菜。
她嚼完那口水果,把叉子往碟子上一搁,抬头看着我说:"请十八个人,就上次咱们小区那个太极队的,老姐妹们都熟。明天中午,你给安排三桌,菜要好,酒要够。"
我在心里头大概算了一下,三桌,十八个人,加上她十九个。每桌按十个菜算,加上酒水饮料,少说两千多块。她嘴上说请客,可照她以前的习惯,最后掏钱的肯定还是我。
我说:"妈,十八个人三桌,菜得提前备,您把菜单定一下,我好去采购。"
她摆了摆手说:"你看着办就行,把你店里拿得出手的菜都摆上。让张姨她们看看,咱家也不差。"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憋着劲要跟那个张姨比个高低。我心里叹了口气,嘴上还是应了:"行,那我看着安排。"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身嘱咐了一句:"明天的菜色要好,别给我丢人。"
门关上了我站在桌边发了会儿愣。小刘收拾隔壁桌的碗筷经过,探头问:"姐,阿姨明天要请客啊?"
我说:"对,请十八个老姐妹,三桌。"
小刘眨了眨眼:"那得不少钱吧。"
我没吭声,拿了本子坐到收银台后面开始盘算明天的菜单。十八个人的量,凉菜热菜汤品主食都得安排妥当。预算控制在两千以内的话利润空间就薄了,可要是菜色太差婆婆那关又过不去。
算了,她高兴就行。
下午我列好菜单去批发市场采购,猪肉牛肉鸡鱼虾一样没落,又搬了两箱啤酒一箱饮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刘帮我卸货往冰柜里码,一边码一边念叨:"姐,明儿这阵仗可真不小。"
我说:"是啊,我婆婆这回是铁了心要争这口气。"
小刘说:"可她争气为啥要让您掏钱啊。"
我说:"她是我婆婆,饭店是我的,她不找我找谁。"
小刘把最后一条鱼搁进冰柜,擦了擦手说:"姐您就是脾气太好了。"
我盖上冰柜盖子,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过日子嘛,有些账不能算太清。你明天帮我把大厅那三张大桌子拼好,桌布换新的。"
小刘应了一声走了。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店堂,十二张桌子安安静静地摆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亮条。明天这会子,这屋里就要坐满十九个人了。菜香酒香人声喧闹,婆婆在那些老姐妹中间笑着招呼的样子我都能想象出来。
但愿明天顺顺利利的,别出什么岔子。
第二章 邀约十八位老友组团进店打定主意白吃免单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六点不到我就到店里了,小刘比我晚来了半个钟头,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我让她先把那三张大桌子拼好,拼成一排靠窗的位置,桌布铺了新的,浅米色的底子带暗纹。
小刘扯着桌布角往两边拉平,说:"姐,三桌摆一起还真有点排面。"
我说把碗筷都换新的一套,别用那些边角豁了口的。
她说行。
我到后厨开始备菜,该切的切该腌的腌。排骨焯了水控着,鱼片好了拿料酒和蛋清抓匀放进冰箱,凉菜该拌的先拌出来搁在保鲜柜里。灶台上六个灶眼全开了,小刘跑进跑出地帮我递东西。
十点刚过,我在灶台前正翻着一锅糖醋排骨,听见店门外头热闹起来。七八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中间夹着婆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婆婆推开门先进来了,后面呼啦啦涌进来一群老太太,岁数都不小了,打扮得个个精神,有的烫了头发有的穿着鲜亮的外套,有一个脖子上还系了条丝巾,整整齐齐的。
婆婆站在门口一挥手:"姐妹们随便坐,三桌都我们包了。"
那群老太太笑着散开了,左一拨右一拨地往那三张拼好的大桌子跟前凑。有人扶着桌子说这桌布好看,有人抬头打量墙上的菜牌说这店收拾得干净。
我跟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婆婆看见我了,冲我招招手。我把灶火关小了些,擦了把手走出去。
婆婆站在三张桌子中间,两手比划着说:"这是我儿媳妇开的店,今天专门请老姐妹们来尝尝她手艺。菜都让她安排,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得意,跟昨天完全不一样。张姨也在人群里,坐在靠窗那边,正跟旁边的人说笑着什么。我婆婆特意过去了一趟,站在张姨旁边说:"老张你坐这儿,光线好,菜端上来你能看清楚。"
张姨笑呵呵地说:"哎呀客气了客气了。"
我心里头明白,婆婆今天就是冲着张姨去的。昨天那口恶气今天要在饭桌上找补回来。
十八个人坐得满满当当,三张桌子拼起来坐了个严严实实。小刘端着茶壶挨个给她们倒茶,又端了四碟凉菜上桌,卤花生、拍黄瓜、凉拌木耳、泡椒鸡爪。
有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夹了一块鸡爪咬了一口,说:"哟,这个味儿好,卤得透。"
旁边的人也跟着尝了,都说不错。婆婆听见了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她扭头冲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儿媳妇,菜上快点,姐妹们等着呢。"
我在后厨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把糖醋排骨分成三盘让小刘端出去,又紧跟着炒了两个热菜。小刘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一趟一趟地把菜往桌上端。
回锅肉、宫保鸡丁、水煮鱼、麻婆豆腐、香辣虾、酸菜粉丝汤、蒜蓉西兰花、干煸四季豆,后来又加了份松鼠鱼和一份毛血旺。菜摆满了三张桌子,盘子摞盘子,香气混着热气往上蒸腾。
婆婆坐在中间那张桌子的主位上,手里举着筷子指挥:"来来来,都尝尝这个鱼,我儿媳妇最拿手的就是松鼠鱼。"
张姨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说:"酥脆,酸甜口正好。"
婆婆就说:"是吧,我说了她手艺好。"
有个穿红外套的老太太倒了杯啤酒举起来:"来,咱们敬老板娘一杯。今天辛苦你给我们做菜了。"
她这么一说,满桌的人都端起杯子朝后厨望。我正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一下子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阿姨们客气了,你们吃得开心就行。"
婆婆在旁边接话:"她这人就是不会说话,菜做得好就行了。"
大家哈哈笑着干了一杯。我退到收银台旁边站着,远远看着那一桌热闹。婆婆坐在主位上,左右逢源,一会儿给左边的老太太夹菜,一会儿给右边的倒酒,笑声一阵一阵的,桌子上的筷子此起彼伏地动着。
小刘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姐,她们可真能吃,排骨上三盘全没了,虾也光了。"
我说:"看着都是六十来岁的人了,胃口倒挺好。"
小刘说:"那酒也是,啤酒都开了两箱了。"
我往桌子那边看了一眼,空酒瓶在桌子底下码了一排,有的老太太脸已经泛红了,说话声音比刚才又大了几分。婆婆也给劝了几杯,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那个戴金耳环的昨天来的李婶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说:"周嫂子,你这儿媳妇可比我家那个强,我家那个做饭跟煮猪食似的。"
婆婆听了这话,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那是,我儿媳妇干这行都三年了,手艺练出来了。"
张姨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块回锅肉,不紧不慢地说:"手艺是不错,不过这开店嘛,光手艺好不行,还得会经营。我儿媳妇那个美容院,上个月搞了个活动,充一千送两百,一下子收了十几个会员,你可让她也学学。"
婆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她放下筷子说:"老张你不懂,饭店跟美容院能一样吗。饭店就得靠回头客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张姨也不跟她争,笑着说:"是是是,你说得对。反正各有各的门道。"
婆婆又端起酒杯说:"来来来,咱们再走一个,别光聊天。"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婆婆那张脸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全挂在张姨那张嘴上。这顿饭吃到这时候早就不是吃饭了,是两个人暗暗较劲的战场,剩下那十几个老太太就是观众和捧场的。
菜上到后半程,小刘跑过来跟我说:"姐,冰箱里的鱼用完了,排骨还剩一份,要不要加。"
我说不加了,菜够多了,再上桌子都摆不下。
小刘说:"我看她们也没停筷子的意思,好几个都还在吃。"
我让她把水果盘切了先端上去,一大盘西瓜哈密瓜,三桌各分了一盘。果然果盘一上桌,筷子才渐渐慢下来。
我端了杯茶站在后厨门口歇气,看着那一桌子人吃得红光满面的。婆婆正跟旁边一个老太太凑着脑袋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张姨在另一桌跟别人碰杯喝饮料,看起来倒是最轻松的那个。
小刘收了一摞空盘子回来,往水池里一放,低声说:"姐,这一顿下来怕是两千块打不住。"
我说我算过账了,差不多两千三四的样子。
小刘说:"阿姨这个月要真给钱也就罢了,可看她那样……"
我没接话。婆婆今天的表现我看得明明白白,她嘴上喊着"姐妹们随便点",每上一道菜她就报一遍价钱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顿饭值多少钱。她压根没打算掏钱,她就是想让那些老姐妹看看她儿媳妇的店有多好,这顿饭有多排面。
可她没想过,这份排面是我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桌上的酒又开了一瓶,有个红脸老太太站起来敬酒,舌头都有点大了:"周嫂子,咱俩认识三十年了,头一回吃这么痛快!你以后多组织组织,咱隔三差五来一回。"
婆婆举杯说行,没问题。
旁边有人起哄:"周姐你儿媳妇这店我以后常来,你可得给打折。"
婆婆说:"报我的名字就行了,我跟她打招呼了。"
我心口一紧。报她的名字就行,这句承诺她轻飘飘地就说出去了,从来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等哪天真有人报她名字来吃饭要我打折免单的时候,掏钱的还是我。
张姨这时候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来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老板娘今天辛苦了,菜做得真好吃。"
我说谢谢张姨夸奖,您吃好就行。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你婆婆这个人啊,就爱面子。她今天请这顿饭心里头憋着劲儿呢,你多担待。"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
张姨拍了拍我胳膊回座位去了。她走之后我站在原地看着婆婆那一桌。满桌子杯盘狼藉,红烧的汁水溅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了一小片褐色的印子,骨头壳子堆在小碟子里冒了尖。婆婆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嗓门比刚进门时又高了八度。
我转身回了后厨。灶台上还有一盘炒好的青菜没往外端,我自己拿筷子夹了一根尝了尝,凉了。油凝在菜叶子上结了薄薄一层膜。
我把它倒掉了,把锅洗了,拿抹布擦了擦灶台。前头的喧闹声隔着门帘传进来,婆婆又在跟人比划着什么,笑声一串一串的。小刘钻进来拿了瓶醋出去,跟我说:"姐,她们还要加个蘸水,说醋不够酸。"
我把醋瓶递给她:"拿去。"
小刘出去了,我一个人站在后厨里,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渗着水。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着,排气扇呼呼地往外抽油烟味。前头的笑声和劝酒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把后厨这点安静衬得特别薄。
我知道,好戏还没开场呢。等她们吃饱喝足了,到了该结账的时候,这出戏才算真正开始。
第三章 大肆点单好酒好菜丝毫不在意饭店经营成本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还没见停的意思。我刚把后厨的灶台擦干净,小刘又端着一摞空盘子进来了,咣当一声搁在水池里。
她说:"姐,她们又加了三个菜。"
我一愣:"还加?"
小刘说:"阿姨说刚才的干煸四季豆火候不够,让重新上一盘。还有那个戴金耳环的李婶说想吃蒜泥白肉,你婆婆二话没说就加上了。另外还有一份老鸭汤,说前面那个酸菜粉丝汤不够解腻。"
我站在灶台前面深吸了一口气。干煸四季豆已经是今天的第二盘了,第一盘她们吃得干干净净,盘子都舔光了。现在说火候不够要重上一盘,这理由明显就是还想再吃。
我说:"那三个菜做吧,冰柜里还有四季豆,老鸭汤得现炖,时间不够。"
小刘说:"那我跟阿姨说老鸭汤做不了?"
我说:"你说吧,就说炖汤时间太长得提前一天准备。她要是非要,你就说没买到鸭子。"
小刘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前头跟婆婆解释了,婆婆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帘传进来,略微有些不高兴:"那算了,换一个就行,来个番茄牛腩。"
小刘又掀帘子回来了:"姐,换成番茄牛腩了,牛肉冰柜里有。"
我拉开冰柜把冻牛肉拿出来解冻,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重又快。小刘在旁边帮我洗番茄,洗了两个忍不住说:"姐,今天这阵仗我是头一回见。十几个人吃了快两个小时了,菜加了五六回,啤酒搬了三箱。"
我说:"随她们吧。"
小刘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番茄牛腩炖上之后我扒着门帘往外瞄了一眼。三张桌子上的盘子换了好几轮了,新上的菜摆在中间,旧盘撤下去堆在后厨水池里已经冒了尖。婆婆正拿着一双公筷给左边的老太太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多吃点",腮帮子因为喝了酒红润润的,整个人眉飞色舞。
那个戴金耳环的李婶靠在椅背上剔牙,面前还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啤酒。她冲婆婆说:"周嫂子,你这儿媳妇的店真不错,菜味道好,分量也足。就这价格贵不贵啊。"
婆婆一摆手:"不贵不贵,家常菜能贵到哪儿去。"
李婶说:"那以后我们来吃就报你名字了哈。"
婆婆大大方方地一挥手:"报吧报吧。"
旁边一个烫卷发的老太太接话说:"周姐你这面子真大,儿媳妇的店跟你自己开的似的。"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都是自家人,分什么你呀我的。她的店就是我的店。"
我放下门帘回了后厨。锅里的番茄牛腩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收了浓,酸香味儿混着牛肉的荤腥气,直往脸上扑。我用勺子搅了搅,切了两片姜丢进去。
这时候前头忽然又热闹起来,有人起哄说再来一轮酒。我听见婆婆的声音:"服务员,再来两瓶白的!"
小刘拔腿出去了,过了两分钟拎着两瓶白酒进来了。她走到我跟前低声说:"姐,阿姨要了白的,白酒。两瓶。"
我看了一眼那两瓶酒,是我们店里最贵的那款,一瓶一百六十八。我点了点头说:"开吧。"
小刘说:"姐,这真不管了?"
我说:"管啥,人家点都点了。"
小刘拧开瓶盖出去了。外面很快响起碰杯的声音和七嘴八舌的劝酒声,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店堂都跟着热闹起来。
我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门帘缝隙看见张姨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来来来,咱们一块儿敬周姐一杯,今天这顿饭吃得太高兴了,感谢周姐的盛情款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举得高高的,婆婆站在主位上,手里也端着满满一杯白酒,笑得满脸红光:"姐妹们客气了!以后想吃好的随时来,我给你们安排!"
十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酒液从杯沿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点一点的水印子。婆婆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打了个嗝,然后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她冲我喊:"儿媳妇!菜还有没有,再上两个。"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她看着我,眼神因为喝了酒有些发直,但语气不容置疑:"你那个蒜蓉粉丝蒸扇贝,来一份。还有宫保鸡丁再加一盘,刚才那盘不够吃。"
我站在桌旁看着她,她旁边的老太太们一个个都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说:"行,扇贝还有,宫保鸡丁马上炒。"
回到后厨我打开冰柜取出扇贝,一盒十二个,是今天早上刚买的,本来是留着晚上用的。我叹了口气,拿剪刀把扇贝撬开,粉丝泡软了码上去,蒜蓉炒了铺好。小刘在旁边帮我切葱段,切着切着忽然停下刀。
她说:"姐,今天这顿饭吃下来,光菜钱酒水就两千多了。人工水电这些还不算。"
我说:"我知道。"
小刘说:"阿姨要是真不结账,您打算咋办。"
我把码好的扇贝放进蒸箱,拧了定时,转过身看着她:"到时候再说。"
小刘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切葱。
蒸扇贝的时候前头又传来一阵哄笑,像是在讲什么笑话。我听见婆婆的声音拔高了说了句"那是,我儿媳妇能干着呢",然后又是碰杯声。
宫保鸡丁炒好出锅,我让小刘端出去。她端出去的时候那些老太太们又是一阵欢呼,说来了来了最后一道。我没出去看,站在后厨的水池边把攒了满池子的碗碟一个一个地刷。
水是热的,冲在油碟上把油花冲开又聚拢。我刷了大概十几分钟,胳膊都酸了,才听见前头的喧闹声慢慢低下去。有人打了几个响亮的饱嗝,有人喊服务员倒水,有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我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三张桌子上几乎所有的菜盘都空了。盘子东倒西歪地摞着,剩的只有些汤汁和葱姜蒜的渣子。桌布上洒了酒水饮料还有红油,一片狼藉。老太太们有的靠着椅背摸着肚子歇息,有的拿牙签剔牙,还有两个面对面靠着彼此的肩膀,大概喝了不少已经有些迷糊了。
婆婆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杯子里还有半杯白酒,她一只手撑着下巴,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看见我出来,冲我说了句:"儿媳妇,收拾收拾吧,我跟我姐妹们再坐会儿。"
我嗯了一声,让小刘先把空盘子收了。
张姨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老板娘,今天辛苦了,菜是真的好吃。我这人心直口快,回去得跟街坊们说说,以后都来你这儿吃饭。"
我说谢谢张姨。
她看了一眼婆婆,又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婆婆今儿是真高兴,你多包涵。她就是好面子,没别的坏心。"
我点了点头。
张姨回座位去了,我又看了一眼婆婆。她正跟旁边的人聊得热乎,说起以前她们太极队的某个老队长,一群人又是笑又是叹的。白酒瓶已经空了一瓶半,另一瓶刚开了口,又被倒上了几杯。
小刘凑到我耳朵边说:"姐,她们还要坐多久啊,都两点多了,下午还有桌订了位的。"
我说:"让订位的人等一下吧,这边差不多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把今天这顿饭的账在心里头默默地加了一遍。三桌菜加酒水饮料,加后面添的几道菜,零零总总算下来大概两千五百多。再加上人工和成本损耗,今天这一顿基本白干。
婆婆忽然扭头冲我喊了一声:"儿媳妇!过来一下。"
我走到她跟前,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那股酒气扑面而来:"今天高兴,我给你露脸了,我这些老姐妹以后就是你的常客了。"
我说:"谢谢妈。"
她说:"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跟我姐妹们再聊会儿,喝杯茶消消食。"
我回到收银台后面,看着她又跟那些老姐妹们谈笑风生起来。她的手搭在隔壁老太太的肩膀上,嘴里说着什么,那个老太太频频点头。满桌的人没有一个提起结账的事。
小刘收了最后一摞空盘子进后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悄悄说了句:"姐,你说阿姨今天到底带没带钱包。"
我说:"带了。"
她说:"那她咋还不提结账的事。"
我靠在收银台边上,看着婆婆正跟张姨碰杯喝最后一轮茶。茶水热气腾腾的,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又跟旁边的人唠开了,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说:"因为她压根没打算自己掏钱。"
小刘愣住了:"那她不结账谁结,总不能让我们白干吧。"
我笑了一下,说:"你等着看,好戏还没开场呢。"
小刘不明白我什么意思,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一桌子人,最后回后厨去了。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婆婆那一桌还热闹着,桌上的茶水续了一遍又一遍,酒气混着菜香把店堂熏得暖融融的。
那些老太太们聊得正欢,你一句我一句地扯着家常。婆婆坐在正中间,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瞥一眼,那眼神里头有得意有满足,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时间,又揣回去了。然后她端起茶杯,悠哉游哉地喝了一口,完全没有要结账走人的意思。
第四章 店员左右为难不敢劝阻私下跑来向我求助汇报
前头的喧闹声终于开始往下落了。大概下午三点出头,那些老太太们聊得差不多了,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开始整理自己的包和围巾。婆婆也站起来帮着招呼,嘴上说着慢走慢走,手却还在跟大家比划着哪天下次再聚。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们陆续起身。张姨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李婶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又跟旁边的人说了好几句才往外挪。
十八个人陆陆续续都走到门口了,三张桌子空了,只剩下满桌狼藉和杯盘碗筷。婆婆站在门口送客,挨个跟那些老姐妹们拥抱拍肩,嘴里说着"下次再来"。
等到最后一个老太太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婆婆才转身走回店里。她脸上还挂着笑,步子有些晃,走了两步扶着椅背喘了口气。
小刘正在收拾桌上那些酒瓶,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婆婆看了一眼小刘,又看了看我,走到我面前说:"今天不错,你张姨吃高兴了,我看她这回还拿什么跟我比。"
我说:"妈您要不要先坐下歇会儿,喝点茶。"
她摆摆手说:"不坐了,我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还没吃午饭呢。"
她说完这话拎着她那个布兜子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很,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今天的账你自己处理吧,我走了。"
门一开一合,她的人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面了。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小刘手里攥着一摞空酒瓶,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缓过神来,酒瓶往台面上一搁,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姐,阿姨她这就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账呢?三千多块钱的账谁结?"
我说:"她说了让我自己处理。"
小刘的脸一下子红了,胸口起伏了几下,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姐,这太过分了。她请她的老姐妹吃饭,凭什么让您兜底。三千多块钱呢,咱们一星期都白干了。"
我把收银台抽屉关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说:"我知道。"
小刘说:"您知道您还让她走?刚才她往外走的时候您就该喊住她。"
我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她:"她是婆婆,我是儿媳妇,让我当着她那十八个老姐妹的面喊住她结账?"
小刘噎住了,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抹布绞来绞去。后厨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在安静的店堂里格外刺耳。
小刘叹了口气说:"姐,我不是怪您,我就是替您不值。这半年来阿姨来吃了多少顿了,哪一回结过账。上次她带俩人来吃了一百多,上上次她自己来吃了个炒饭加个汤,每次都挂账,挂了又从来没结过。"
我说:"我知道你替我着急。你去后厨歇会儿吧,碗先放着。"
她没去,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蹲在旁边的凳子边沿上坐下来了。她抬头看着我说:"姐,我不是挑事儿。可您想想,今天这三千多块钱,咱们得卖多少盘宫保鸡丁才挣得回来。阿姨请客的时候倒是大方,一张嘴就两瓶白的,那酒她喝着不心疼。可那酒是咱进货进回来的。"
我靠在收银台边上听着她说。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压不住了:"还有那些菜,松鼠鱼、蒜蓉扇贝、老鸭汤,哪个不要成本。她自己一分钱不掏就算了,还张嘴就来了句'你的店就是我的店'。您听听这话,她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这时候后厨的门帘掀开了,另一个帮工小陈探出头来问:"怎么了你们俩在前头叨咕啥呢。"
小刘回头说:"你没看见阿姨走了?一毛钱没给。"
小陈愣了一下,走出来站在小刘旁边,两个人看着我,眼睛里都是又急又气的神色。小陈在我们店干了快两年了,平时话不多,干活老实本分。她搓了搓手说:"姐,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您要是张不开嘴我去跟阿姨说。"
我说:"你别去。"
小陈说:"那咋办,这钱总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我把收银台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今天上午收的几笔零散现金和几张扫码收款的记录单。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了。
我说:"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俩别跟着着急。"
小刘腾地站起来:"姐,您这性子也太软了。换了别的店,这种吃白食的早给轰出去了。就因为她是您婆婆,您就得这么忍着?"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头全是替我抱不平的劲儿。认识三年了,她跟我从这家店刚开张干到现在,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客人都应付过,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今天她是真替我急了。
我说:"小刘你坐下,听我说。"
她不情不愿地坐回去了,小陈也拉了个凳子过来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只竖起毛等着往外冲的小猫。
我看了一眼店里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了。午市彻底过去了,店堂安安静静的,只剩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和门外马路上偶尔传进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说:"今天这顿饭花了两千八百多,算上人工水电损耗,差不多三千出头。这笔账我不会白填。"
小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把收银台上的账本翻开,那上面记录了今天每一道菜的价格和数量,后头标注着采购成本和毛利。我把账本掉了个个儿,对着她俩。
我说:"阿姨今天请客的时候大家看见的,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招呼她在点菜,所有菜都是她点的,她加的,她让上的。包括那两瓶白酒,也是她亲口要的。"
小刘点头说:"对,我们都听见了。"
我说:"菜单上她点的那些菜每一道都有定价,墙上挂着价目表,所有的顾客都看得见。她今天带来的那些人吃饭之前知道这是收费饭店吧。"
小陈说:"那肯定知道,大门口招牌那么大的字写着呢。"
我把账本合上,说:"所以这顿饭是她们消费的,消费了就得结账。阿姨走了是她的事,但账我算得清清楚楚,跑不了。"
小刘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了,她凑近了些说:"姐,您是打算找阿姨要钱?"
我说:"我不找她要,她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一句话'都挂我账上'。我明天去找她,当面把账单算给她看。"
小刘问:"她肯给吗?"
我说:"那要看当着谁的面了。"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了。她一拍大腿说:"姐您是说……"
我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赶紧捂住嘴,但眼里的亮光已经压不住了。小陈还没反应过来,左看看右看看,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小刘拽了拽她胳膊,压低声音说:"姐的意思是要当着那些老街坊的面跟阿姨对账。到时候她赖不掉。"
小陈这才明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玻璃门外头空荡荡的街道。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今天那三张拼起来的桌子还摆着没收,桌布上的油渍和酒印已经干透了,洇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印子。
小刘走到我身后说:"姐,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说不用。
她说:"万一阿姨跟你吵起来呢。有个旁人在场好说话。"
我转头看着她,她脸上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又认真又有点好笑。我笑了一下说:"你去了怕是要跟她吵起来。你这脾气我还不清楚。"
她不乐意了:"我那不是替您生气嘛。"
我说:"我知道你替我生气,这三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店里大小事都是你顶着。今天这事儿你更不用急,我心里有数。"
小刘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我拍了拍她肩膀说:"行了,把桌子收了吧,晚上还有订位的客人呢。碗留着别洗了,我跟你一块儿弄。"
小刘憋着一肚子话没说完,但看我这样子她也不好再追问了。她转身去收那三张桌子,把小陈也叫上一起收拾。桌布撤下来扔进洗衣筐里,盘子碗一摞一摞端进后厨,椅子推进桌底,拖把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湿印子。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拿计算器把今天的消费总数又过了一遍,酒水菜品加上最后一轮加的那三道菜,合计两千八百六十四。我把这个数字写在一张白纸上,折好放进围裙兜里。
小刘从后厨出来擦桌子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姐,到时候要是阿姨不给钱,你跟我说。"
我说:"她要是不给,自然会有人替我着急的。"
小刘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您早就有打算了吧。"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身进了后厨开始洗碗。洗碗池里的热水冲在手背上暖乎乎的,我看着盘子上那层油被冲散,顺着水流滑进下水道里,想起婆婆今天坐在那一桌子菜中间满面红光的样子。
她高兴了一整天,以为自己是全场的中心,以为我这当儿媳妇的会老老实实替她填这个坑。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今天每点一道菜每开一瓶酒每喊一句"挂我账上",我都在心里头记得清清楚楚。
明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呢。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写了数字的白纸又看了一眼,重新叠好了放回去。
小刘在外面喊了一声:"姐,晚上那个订位的老顾客打电话来了,说改成七个人了。"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菜按七个备。"
外面又安静下来了。我把洗好的盘子一个一个码进碗架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窗户外头最后一缕午后的阳光正在往西边挪,把店堂地板上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拉长。
明天一早,我带着这张账单去找婆婆。她那些老姐妹们住得都不远,隔条街挨个敲门找过去,不费什么功夫。
第五章 我安抚全体员工淡定告知众人静待好戏开场
晚上那桌客人七点钟准时来了,七个,其中一个还是常客。我照常招呼着,端菜倒水上汤,脸上挂着跟平时一样的笑。小刘和小陈两个人在后厨忙着炒菜出菜,谁也没再提前头那顿饭的事。
等到九点多客人走了,我把最后一桌碗碟收进后厨,三个人这才算是彻底歇下来了。小刘靠在后厨的储物架旁边喝水,小陈坐在小凳子上捶腿。
小陈说:"姐,你今天晚上炒菜的时候挺稳的,我以为你会一直想着中午那事。"
我说:"想归想,活儿还得干。"
小刘喝完了水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姐,你明天去找阿姨的时候,打算几点去。"
我说:"上午九十点吧,那个点儿她应该在家。"
小刘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说不用你去,你早上还得去市场进货。
小刘说那她多带个人手看着店。
我说你带着小陈把店看好就行了,我出去顶多一个钟头就回来了。
小陈在旁边插嘴说:"姐,阿姨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巴不饶人。到时候她要是急了说难听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说:"这些年她说的难听话还少吗,我往心里去了哪扛得到现在。"
小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后厨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锅里残余的油烟味儿往外抽。我靠在灶台边上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小刘凑过来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说:"姐,你到底打算咋弄。你说当着老街坊的面,你是要去她家找她?"
我说:"她家那小区一楼有个小院子,那些老太婆每天上午都在院子里聊天晒太阳。"
小刘说:"那就是说,你去院子那儿找她?"
我说:"对。"
小刘想了想说:"那她知道你要去找她算账了,她会不会躲着不见你。"
我说:"她不见我,她那些老姐妹会替我着急的。"
小刘看着我眨了眨眼,没再追问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那我明天早上早点来开店,你要是不在我就先把茶水烧上。"
我点了点头说好。
小陈也站起来走了,店里就剩下我和小刘两个人。她把后厨的灯关了两盏,只留了灶台上方那一排小灯,光昏昏的。我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写了数字的白纸看了一眼。
小刘经过我身边看见了,停住脚步说:"姐,那钱你真打算一分不少地要回来?"
我说:"该我的我一分不多要,但不是我的我也一分不会白给。"
小刘说:"那阿姨要是当着那些老太太的面哭穷呢,她那个人我看了三年了,最会的就是装可怜。"
我说:"她要是哭穷,我就当着她那些老姐妹的面把她今天的菜单念一遍。松鼠鱼、蒜蓉扇贝、两瓶一百六十八的白酒,哪一个字跟穷沾边。"
小刘噗嗤一声笑了,拍了一下我胳膊说:"姐你早该这样了。"
我把纸条收进包里,拿了外套说走吧,关门了。
小刘跟我并肩走出店门,我锁好卷帘门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等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她忽然说:"姐,你想过没有,明天这事一旦闹开了,你跟阿姨以后的关系怕是更僵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我继续忍着?三年了,她来吃了多少顿了,每次都说挂账,我哪回真跟她要过。这次她倒好,带着十八个人来,一顿饭吃了我三千块,拍拍屁股就走了。"
小刘说:"我不是劝你忍着,我就是怕你以后在家不好过。"
我说:"这个家我还有什么好过的。我男人常年在外头跑车,一年回来几趟跟我妈似的。我就守着这个店过日子,店要是垮了,我连个活路都没了。"
小刘没再劝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那我明天早点来,你把阿姨那边弄完了回来,后厨有我呢。"
我说好。
她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抬脚往家走。夜风凉飕飕的,吹在人脸上醒神得很。我一路走一路把明天的步骤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该说什么该拿什么,万一婆婆拍桌子骂人我怎么办。
到了家楼下我掏出钥匙开门上楼,客厅里黑着灯。我男人不在,儿子住校也不在,整个屋子就我一个人。我开了灯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歇了好一阵。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我男人站在中间左手搭着我肩膀,儿子站在右边板着脸,婆婆坐在最前面抱着胳膊。那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婆婆那时候脸上还没有今天那么明显的法令纹,笑起来看着比现在和气不少。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白纸摊在茶几上,又摸出笔在底下写了几行字:三桌菜钱、酒水钱、最后加的三个菜钱、打包盒费用,一项一项列清楚了,最后总金额两千八百六十四。
我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会儿呆。这张纸明天拿出去,婆婆的嘴脸能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她这些年吃我的拿我的不把我看在眼里的账,总该有个清算的时候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洗漱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把那账单叠好揣进外套内兜里。出门之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看着自己那张脸,跟往常差不多,没啥特别的。
下了楼我先去店里转了一圈。小刘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她看见我进来迎上来说:"姐你来了。"
我说:"你这边弄着,我过去了。"
她说:"要不要我给你带份早饭。"
我说不用,吃不下。
出了店门我往婆婆住的那个小区走。走路大概十五分钟,经过两条街。路上碰见卖早点的摊子,豆浆的香味儿扑过来,我走快了几步。
婆婆住的那个小区是以前厂里的家属院,红砖楼不高,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墙矮矮的,有的人家在院子里种了花搭了架子,有的人家放了几把藤椅。
我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婆婆那栋楼底下聚了一堆人。婆婆、张姨、李婶,还有另外三四个老太太,一人一张小板凳围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正嗑着瓜子聊着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最先看见我的是李婶。她嘴里的瓜子壳停了停,冲我招了招手说:"哎,周嫂子,你家儿媳妇来了。"
婆婆扭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来:"哟,你怎么来了。店里上午不忙啊。"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其余那几个老太太都仰头看着我,张姨还把手里的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出来。
我说:"妈,我有点事跟您说。"
婆婆拍了拍旁边的板凳:"坐。"
我没坐。我站在那棵桂花树跟前,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纸,展开来。
我说:"妈,昨天您在店里请客那顿饭,十八个人,三桌,菜钱加酒水一共两千八百六十四块。这是我列的清单,您过一下目。"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旁边那几个老太太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齐刷刷地看着我。李婶把没嗑完的那颗瓜子捏在手心里,眼睛在我和婆婆之间来回转。
婆婆愣了好几秒才缓过劲来,她干笑了一声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昨天那顿饭不是说了挂我账上嘛,你急什么。"
我举起那张纸递到她面前:"清单在这儿,您看看有没有错漏的。松鼠鱼三份,糖醋排骨三份,香辣虾三份,蒜蓉扇贝一份,白酒两瓶……您点的每一样我都记着呢。"
婆婆的手没伸过来接那张纸。她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我,脸上的笑一点点地往下垮。旁边那几个老太太安静得跟什么似的,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
第六章 宴席结束婆婆拒不结账当众拿儿媳身份道德绑架
我手里的那张白纸举在婆婆面前,纸角被早上的风吹得轻轻抖动。婆婆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看我,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嘴角往下耷拉着,眼角的褶子绷得紧紧的。
旁边那几个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张姨手里攥着一把没剥完的瓜子,十根手指头僵着不动。李婶往前欠了欠身子,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婆婆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站起来跟我面对面。她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没输,胸口微微挺着,下巴抬了抬。
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妈,我没什么意思。昨天那顿饭吃了多少钱,您心里有数。我是开饭店的,不是开善堂的。三千块钱的账我得对得上。"
婆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老太太。她那张脸上浮出一种我特别熟悉的表情,那种表情我见过无数次了。每次她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来跟我抱怨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鼻子微微皱起来,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我是你婆婆,我在你店里吃顿饭你都要跟我算钱?"
我说:"您在我店里吃饭哪回跟您算过钱。您这半年来吃了几十顿了,每回说挂账挂账,挂到今儿一分没结过。昨天那顿饭是您请客,您请的是您的老姐妹们,菜是您点的,酒是您要的,账自然该您来结。"
婆婆的眼睛瞪大了,声音也拔高了:"我请客怎么了?我带着这么多老姐妹去给你店里捧场,给你拉生意,你倒好,转头就跟我要钱!"
院子里那几个老太太的瓜子壳终于又重新响起来了,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李婶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张姨把手里的瓜子搁进裤兜里,两手搭在膝盖上坐着,表情很复杂地看着我俩。
我说:"妈,您说给我拉生意,我谢谢您。可拉生意不是这么拉的。十八个人的菜,光鱼就上了六条,酒喝了三箱多,还有两瓶白的。这些菜的成本我一分没跟您打折,您要是真心给我拉生意,就先把这顿饭的钱结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一些:"你跟我算这个?你嫁进我们家这些年,我对你差过吗?你开店的时候我帮你看了多少天店,你男人不在家的时候我给你送了多少回饭。你现在倒好,一张账单怼到我脸上来。"
她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颤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扭头冲那几个老太太说:"你们都看见了,这就是我那儿媳妇。我辛辛苦苦给她张罗生意,她反过来跟我算钱。"
李婶迟疑了一下,站起来打圆场:"哎呀周嫂子,有话好好说,别急别急。"
婆婆摆了摆手:"我不是急,我是心寒。你看看她,一张账单拿得高高的,当着你们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她不就是想让你们看看我这个当婆婆的多不要脸吗?"
那几个老太太的目光刷刷地都集中到我身上来了。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探究,还有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摇了摇头,像是在替婆婆抱不平。
我站在桂花树底下,手举着那张账单的胳膊有些酸了。我把它放下来,但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攥在手里。
我说:"妈,您别哭,您有理您就当面跟我对。账单上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昨天您点菜的时候您的姐妹们都在,哪道菜是您要的,哪瓶酒是您开的,她们都听见了。"
婆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有眼泪,但那个动作做得很到位。她吸了吸鼻子说:"是,菜是我点的。可我点菜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给你长脸。你在旁边看着,你那些菜什么价格你不清楚?你当时不说贵不拦着,现在吃完了你跑来跟我要钱,你这是成心让我难堪。"
我说:"您点菜的时候我跟您说过菜太多了,您说不多。您加那三个菜的时候小刘跟您说老鸭汤做不了,您又点了番茄牛腩。从头到尾您没有问过一句价格,也没有问过我能不能负担得起。"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旁边那几个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李婶的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婆婆的脸上停住了。
张姨忽然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稳:"周姐,昨天那顿饭确实是你张罗的。你点的那些菜我心里有数,好几个都是饭店的大菜。你儿媳妇开店做生意不容易,成本摆在那儿,你也得体谅体谅人家。"
婆婆猛地扭头看向张姨,那眼神里又惊又气:"老张你什么意思,你也站她那边?"
张姨摆了摆手:"我不站谁那边,我就是说句公道话。昨天那顿饭你叫了十八个人,大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儿媳妇来找你要饭钱,你说她成心让你难堪。可你当着我们面说不结账,你不是也成心让她难堪吗。"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婆婆的脸由红转白,她把目光从张姨身上挪开,重新对准了我,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她说:"你今天非要这个钱?"
我说:"妈,我不是非要您掏钱。您可以慢慢还,一个月还五百也行,我不催您。但账得认,一分不能少。"
婆婆冷笑了一声:"一个月还五百?我拿什么还?我跟你爸一个月就那点退休金,还要吃饭还要买药,攒了半辈子就那点棺材本。你倒好,三千块钱都要跟我算。"
我说:"那您昨天点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您那点退休金。"
这句话戳到她痛处了。婆婆一下子炸了,声音尖利得像划玻璃:"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婆婆!你嫁到我们家来,我就算吃你一顿饭怎么了!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算账,你还有没有把我当长辈!"
她说着说着眼泪真下来了,这回是真的,眼角有泪珠子滚出来。旁边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太赶紧站起来递了张纸巾过去,婆婆接过去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院子里的人都望着我。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有的等着看我退缩。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小片落在婆婆的肩膀上,她没察觉。
我说:"妈,您是我婆婆,我认。可您也是一个人,您做的事别人都看得见。您今天当着这么多老姐妹的面哭,说我逼您。可昨天您当着她们的面点菜的时候高不高兴,开那两瓶白酒的时候大不大方,您自己心里清楚。"
婆婆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红的盯着我:"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那张账单重新举起来,指着最下面那个总金额:"两千八百六十四。您认了这笔账,我每个月减您五百,分六个月结清。您要是不认,那我就把这张账单复印了贴在店门口,让每个进店的客人都看看我婆婆昨天一顿饭吃了多少钱。"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旁边那几个老太太也倒抽了一口凉气。张姨皱起眉头说:"老板娘,你这么做可就不太好了,毕竟是家事。"
我转头看着张姨:"张姨,是家事不错。可她是我婆婆,她不在家吃我的饭,来我店里带着十八个人大吃大喝一毛不拔,这也不是家事的做法。"
张姨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了。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她攥着那张纸巾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她看了看身边的几个老姐妹,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的数字上。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哑又低:"那钱我认。但你现在就得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说:"妈,认了就行。回头我给您写个收据,您每个月五号给我转五百,转完了我勾一笔。六个月清账。"
婆婆没看我,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冲着那几个老太太摆了摆手:"不聊了不聊了,我进屋了。你们都散了吧。"
她转身往楼洞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拐杖都没拄,一步迈上两级台阶。她的背影僵硬着,肩膀微微耸着,推楼洞的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才推开。
门咣当一声合上了。
院子里剩下了我和那几个老太太。桂花树安静地立在那儿,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色花粒。小风一吹,香气淡淡的飘过来。
张姨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胳膊说:"老板娘,你婆婆这个人脾气硬,你这回是真把她惹急了。不过你有你的道理,我不好说你不对。"
我说:"张姨,我不是存心要让她难堪。可我要是不立这个规矩,她以后只会越来越过分。"
张姨叹了口气:"罢了,她知道你也不好惹了,以后怕是也不太好意思再往你店里带了。你也别太上火,回去吧,店里该忙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账单重新折好放进内兜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背后几个老太太低声的议论,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里头没有指责。
出了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秋天的阳光白亮亮的照在马路上。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账单,纸面已经被手心的汗洇得有些潮了。
婆婆刚才进楼洞的时候那个背影看着是挺可怜的。可我想起昨天她在那三桌菜中间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起她跟李婶说的"报我名字就行",想起她临走那句"账你自己处理",那份心软就又收回去了。
我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刘给我发了条微信:姐,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个字:认了。
小刘秒回:太好了!!你几点回来?我煮了粥。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和两个感叹号,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加快了步子往店的方向走。
第七章 我拿出提前备好的经营规则当众算清全部消费账单
回到店里的时候小刘正在擦玻璃门。她看见我远远走过来,抹布往桶里一丢就迎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她压低嗓子问:"姐,真认了?"
我把外套脱了挂上,说:"认了,当着张姨李婶她们的面亲口说的。"
小刘拍了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你出门这一个多钟头我多怕你跟阿姨吵起来。"
我说没吵起来,她就是哭了一通。
小刘撇撇嘴:"哭了?她还有脸哭。她吃咱的时候咋不哭。"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进后厨把围裙系上。小陈已经把中午的食材备好了,案板上码了一排切好的菜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姐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中午正常营业。
那天中午店里客人和平时差不多,三三两两的散客进来点几个菜吃完就走。我照旧端菜倒茶结账,脸上挂着跟往常一样的笑。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一样了。
婆婆那边一连三天没动静。五号那天我查了一下手机转账记录,没有收到她该转的第一笔五百块。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放下了。
小刘端着空盘子经过的时候问我:"姐,阿姨转了没。"
我说没有。
小刘嘴一撇:"我就知道,她那性子肯定要赖。"
我说不急,她赖不了。
我把当初列的那张账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两千八百六十四,分六个月还,每月五百,最后一期三百六十四。我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字:首期应于本月五号前付清。
然后又加了一行:若逾期未付,账单将张贴于店内公告栏。
写完我把它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存完照片我又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A4纸,把整张账单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大大的,每一项菜名价格都用粗笔描了一遍,最后那个两千八百六十四描了三遍,粗黑醒目,隔着三米远都能看见。
小刘凑过来看:"姐你写这干啥。"
我说:"备用。"
小刘看着那张大字账单嘿嘿笑了一下,没再多问。
又过了两天,婆婆还是没动静。第八天上午我正跟小刘在摆中午的桌椅,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进来个人。我抬头一看,是我小叔子媳妇,我男人弟弟的老婆,平时跟婆婆住隔壁楼,关系处得比我和婆婆近得多。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这笑明显是硬撑出来的。她冲我招手喊了声嫂子。
我放下抹布迎过去:"弟妹来了,坐。"
她坐下来之后也没点菜,东拉西扯了几句店里的生意好不好啊最近累不累啊之类的。我给她倒了杯茶坐着听,等她兜够了圈子才切入正题。
她把茶杯转了转,压低声音说:"嫂子,我妈那事,我听说了。"
我说你听说了就好。
她搓了搓手说:"她这几天在家气得够呛,天天跟我公公念叨说你没良心。还说那天在院子里被你当着老姐妹的面弄得下不来台,她这把年纪了从来没这么丢过人。"
我说:"她丢人是因为她干了丢人的事,不是我让她干的。"
弟妹连忙摆手:"我不是来怪你的嫂子。我今儿来就是想着,要不这事咱们私底下处理了。我妈那边我帮你说说,你这账单能不能少算点或者干脆……"
我说:"不能。"
她愣了一下。
我说:"弟妹,你今儿来替她说情我不怪你。但这笔账一分不能少。她在我店里的消费记录我都有,菜价都是标清楚了的。她点的菜上的酒,没有任何一样是我强塞给她的。"
弟妹叹了口气说:"嫂子,我知道你有道理。可她毕竟是我婆婆也是你婆婆,这事闹大了对你俩谁都不好。你男人还在外头跑车,回来知道了怎么想。"
我说:"你哥知道了也没用。他要是觉得我做错了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弟妹坐了一会儿见我没松口的意思,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她把那半杯茶喝完了,把杯子搁回桌面上说:"嫂子你这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我说:"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不然谁都骑到头上来。"
她摇了摇头走了。
又过了两天,我婆婆亲自来了。那是下午两点多午市刚收完,我正在后厨擦灶台,小刘掀帘子进来说姐阿姨来了。
我擦了把手走出去。婆婆站在店堂正中间,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上回在院子里见的时候憔悴了不少,眼圈发青,法令纹更深了。
她站在那儿没坐下,我走到她面前说:"妈来了。"
她说:"我来给你送钱。"
她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最近的那张桌子上。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拍上去的时候手有些抖。
她说:"这是五百,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拿起信封捏了捏,里面确实是钱。我说:"妈,您坐下说话。"
她没坐,双手叉在身前站着,眼睛看向别处:"不用坐,说完我就走。"
我说:"那您转我就行了,不用专门跑一趟。"
她冷笑了一声:"转?我转给你你不又截图发给你们那些厨师服务员看。我还是当面送来踏实。"
我把信封收进口袋里,说:"妈,我说了按月还就行,我不会催您。这个月五百我收到了,下个月五号还是这个数,您不方便过来转给我也行。"
她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问:"那张纸你还留着呢?"
我说:"留着。等您全还完了我当着您的面撕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里头复杂得很,有气有不甘,但还夹杂着别的东西,像是不服气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她开口说:"你那天在院子里说的话,张姨她们都传遍了。现在整条街都知道我在儿媳妇店里吃了一顿饭不给钱。"
我说:"那您那天在店里点菜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她眼睛又红了,这回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她说:"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娶了你这么个媳妇,到头来一顿饭都要跟我算账。"
我说:"妈,您儿子娶了我是不假。可这家店是我自己的,里面每一分钱都是我一把勺子一把铲子炒出来的。您当婆婆的可以吃我的喝我的,可您不能带着别人一起来吃我的喝我的。这事换了谁都说不出理。"
她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店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她站了大概半分钟,忽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下个月的钱我照给。你贴不贴那张纸是你的事。"
说完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小刘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来:"姐,阿姨走了?"
我说走了。
小刘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信封拍过的地方,桌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她说:"她还真的来送了。"
我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拆开,里面五张崭新的红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我抽出来数了一遍,五百没错,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把那张写了大字账单的A4纸拿出来,想了想把它折好塞进了抽屉里。小刘看见了我的动作,说:"姐你不贴了?"
我说:"她钱都送了还贴什么。"
小刘点了点头说也是。
我关上抽屉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折好的纸。当初写它的时候是准备贴出去的,想着让那些老太太们自己看看她一顿饭吃了多少。可婆婆今天来送钱的时候那个背影我看在眼里了,她这个年纪了,还要一个月一个月往儿媳妇店里送钱还债,这张脸已经丢够了。
贴不贴那张纸,她都难堪了。那些老街坊的嘴比她跑得快多了,我根本用不着自己贴什么公告栏。
我拿起手机给那张已经存好的账单照片又看了一遍,犹豫了几秒按了删除。照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没了。我摁灭手机收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说:"关门回家,今天早点歇。"
小刘说好。
两个人关了卷帘门各自往自己家的方向走。重庆秋夜的凉风裹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熏味扑面而来,我走在路灯下面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些。婆婆今天来送钱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她拍那个信封的时候手在抖。她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这回被我逼到亲自上门送钱,算是把这辈子没丢过的人全丢完了。
走到楼下我停了停脚步,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下个月五号还有二十五天。我不知道她到时候会不会按时来,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这二十几天里又反悔又闹腾。
但有一件事我清楚,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用担心婆婆带着她的老姐妹来店里白吃白喝了。至少在那笔账结清之前,她不敢再踏进我的店门一步。
我上了楼开了门进屋,把那个装有五百块钱的信封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拿了张纸条写了收条,签了名,日期写了今天,后面注了一句:第一期已付,余款二千三百六十四元。
写好了我把收条折起来,打算下回看见弟妹的时候让她转交。不管婆婆认不认这张收条,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第八章 亲友看清婆婆自私本性她难堪离场再不敢肆意索取
婆婆那第一笔钱送来之后,第二个月的五号我查了一下手机,钱准时到账了,五百整。我没给她发消息确认,也没打电话。她也什么都没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三个月的五号又是准时到账。小刘发现了,跑过来跟我说:"姐,阿姨这个月也转了,还挺准时的。"
我说:"嗯,转了就行。"
小刘压低声音说:"我有个亲戚跟阿姨住一个小区,说阿姨最近可消停了,不带着老姐妹们到处串门了,也不张罗请客吃饭了。上回碰见张姨,张姨说她现在看见穿蓝外套的就躲。"
我笑了一下:"随她去吧。"
日子照常过,店里的生意不好不坏,每天忙到晚上九点多打烊。婆婆那段日子没再来过店里,哪怕路过门口也低着头快快地走过去。我有时候站在店里透过玻璃门看见她的背影,也当没看见。
到了第四个月头上,有一天下午张姨来我店里吃饭了。她一个人来的,进门冲我招了招手说老板娘给我来个盖饭,回锅肉的。
我给她倒了茶,小刘去后厨炒饭。张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慢悠悠地喝茶,我坐在对面陪她聊了几句。
她说:"我今天路过你店门口,想着进来看看你。"
我说:"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她说好着呢,天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她放下茶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店里:"你婆婆最近没再来给你添堵吧。"
我说:"没有,她按月还钱呢。上个月准时转了。"
张姨啧了一声:"她还真是老老实实还了。我还以为她顶多还一两期就会闹。"
我说:"她闹也没用,证据都在我这儿。"
张姨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老板娘,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又怕你不爱听。"
我说您说。
张姨放下茶杯,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婆婆这回算是栽了。她那个人一辈子要强,最爱在别人面前显摆。这回被你当众对账单的事传开之后,她在我们这些老姐妹面前彻底抬不起头了。没人再跟她一起出去吃饭了,就算AA制也没人跟她凑堆。大家都说怕她到时候又不给钱。"
我说:"我也不想闹成这样。"
张姨摆摆手:"你没错。她那个人就是欠人治她一回。以前她总说这儿媳妇好说话好拿捏,我们听着心里都明白,但人家婆媳的事外人不好插嘴。这回你给她了个教训,她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干了。"
张姨的盖饭端上来了,她低头扒了两口,抬头又说:"对了,上回我们几个老姐妹私下聊天,李婶说她挺佩服你的。"
我一愣:"佩服我?"
张姨说:"她说一般人嫁进婆家,婆婆这样早就忍气吞声了。你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她对质,有骨气。她还说以后要来你店里吃饭,自己掏钱吃。"
我笑了:"那我欢迎,李婶来了我给打折。"
张姨也笑了,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说:"你婆婆这个人啊,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总觉得儿子娶了你就等于你整个人都是她家的了。这回她该清醒清醒了。"
张姨吃完饭付了钱走的。小刘收碗的时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会儿呆。张姨说李婶佩服我有骨气。我哪有什么骨气,不过是被逼到墙角了再退就没路走了。
第五个月五号,钱没到账。我等到中午也没动静。小刘问我要不要催一下,我说不急,等到明天再说。
六号早上我正准备拿手机给婆婆发条消息问一声,手机先响了,一看是婆婆打过来的。我接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她说:"这个月的钱我晚两天转你。你爸这个月医保扣了一笔多的,周转不过来。"
我说:"行,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转。"
她嗯了一声。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上回那个事……后来张姨她们没再提了吧。"
我说:"没人提了,都过去了。"
她又嗯了一声,说:"那我挂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把手机搁下,小刘在旁边探头问我催了没有。我说没催,她自己打电话来说晚两天转。
小刘说:"阿姨居然主动打电话来解释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说:"人总归是会变的。"
过了三天那笔钱转过来了,附带一条微信,就两个字:转了。我回了一个收到。对话框就僵在那儿了,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六个月的五号是最后一期,三百六十四块。那天早上八点多我正开门准备营业,卷帘门往上卷到一半,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我婆婆,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站在微凉的晨风里头。
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之前白了不少,人也清减了一些。她看见我开门,把信封往前一递。
她说:"最后一笔,三百六十四,你数数。"
我接过来当着她面拆开数了,正好。我说:"收到了。"
她转身就要走,我喊住她:"妈,你等一下。"
她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转身进店里,走到收银台拉开抽屉,把当初那张写满账单的纸拿了出来。那个纸折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上面的钢笔字还是那天早上在院子里举给她看的模样。
我走出去站在她身后,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妈,这个你拿去撕了吧。帐清了。"
她终于转过身来,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的目光在上面的字迹上扫过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眼睛眨了好几下。她没有接。
她说:"你撕了就行了。"
我说:"这上面是你的名字,该你撕。"
她伸手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有些抖。她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两只手各捏一边,嗤啦一声从中间撕开了。撕了两半她又对折起来再撕了一次,撕成碎片,攥在手心里。
她把碎纸攥成一把,手心用力握着,没丢。
她说:"帐清了,我走了。"
我说:"妈,以后你想来吃饭随时来,报你名字我打折。"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说:"以后再说吧。"
然后她走了。灰白色的外套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卷帘门卷上去一半停在那儿。
小刘从里面出来探头问:"姐你站门口发啥呆呢。"
我说:"最后一笔还了,帐清了。"
小刘说:"那我中午能不能加个菜庆祝一下。"
我笑着把她推回去:"加,给你加个红烧肉。"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手机里跟婆婆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寥寥几条对话,从她第一次转钱到最后一句"转了"间隔了六个月。那些转账记录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第一笔五百,第二笔五百,第三笔五百,一直到最后一笔三百六十四。
我把那个对话框截了图存起来,想了想又删了。存它干嘛,又不是什么值得留念的事。
可说实话,这六个月过得也不算难熬。每个月五号左右那笔钱进账的时候我心里头反而踏实,它提醒着我那件事结束了,每还一笔就更彻底地结束一分。
之后婆婆真的再也没来过店里。有时候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远远点个头就走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凑上来挑三拣四了。我男人的弟弟有回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说嫂子你跟我妈的事她都跟我说了。她说她以后再不去你店里白吃了,让你放心。
我说那最好。
后来有一回周末,我在店里正准备午市,听见门口风铃响了,扭头一看进来三四个人,张姨李婶还有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她们看见我就笑,李婶说老板娘我们来吃饭了,自己掏钱。
我赶紧招呼她们坐下,亲自给她们点的菜。她们要了一个鱼香肉丝一个麻婆豆腐一个水煮牛肉一个青菜汤,还说要了米饭。吃完了之后张姨主动去收银台结账,把手机码亮出来扫了。
她扫完码说:"老板娘,以后我们几个老姐妹隔段时间就来吃一顿,你放心,钱一分不少。"
我说:"你们能来我就高兴,钱不钱的无所谓。"
李婶在旁边擦了擦嘴说:"那不行,今时不同往日了,该给的必须给。"
她说完冲我挤了挤眼睛,我笑了。
那顿饭吃完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张姨拉着我的手说了句:"你那婆婆,我们这半年都没怎么跟她来往了。她也不出来串门了,天天窝在家里。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姐妹心里头都有杆秤,谁对谁错看得清清楚楚。"
我握了握张姨的手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张姨点点头走了。
回店里的时候小刘正在收拾桌子,她看着我进来问:"姐,张姨她们说啥了。"
我说:"说以后常来,自己掏钱。"
小刘嘿嘿一笑:"那敢情好,比那些挂账的强。"
我给婆婆那张账单和转账记录的事后来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那些碎纸片她攥走的,她怎么处理的我不清楚,也许扔了也许搁在哪个抽屉里了。
偶尔有天傍晚我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歇气,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婆婆那个小区方向走过来的几个老太太有说有笑的,我认出来其中一个好像是当年那顿饭桌上的人。她看见我坐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我笑着点回去。
她走过去之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炒了三年菜,端了三年盘子,算了三年账。以前婆婆总觉得我这双手好拿捏,现在她知道这双手也能把账单捏得紧紧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店里的生意还是老样子。婆婆再也没白吃过我一顿饭,那些老姐妹们倒是隔三差五来光顾,每次来都大大方方地掏钱扫码。我男人有一回打电话回来问起这事,我说帐清了,他不吭声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做得对。
他在外面跑了三年车,大概也头一回觉得他妈该有人管管了。
一天傍晚打烊之前,我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玻璃门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门口的马路照得亮堂堂的。我看见一个灰白的身影从路灯底下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的,拐进街角那边的巷子里去了。
那个人没有往店里看,就是那么走过去了。但我认出那件灰白色的薄外套,也认出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我在门口站了站,转身把抹布丢进水桶里,关了店里的灯。卷帘门哗啦啦放下来,锁扣咔哒一声扣紧了。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路,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走了一半我忽然想起婆婆今天早上来送最后一笔钱的时候说的最后那句话。她说"以后再说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悬着。
但悬着就悬着吧。她不来店里吃白食了,我也省了那份操心。至于以后她会不会来,那就是"以后再说"的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楼下单元门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你爸想喝你店的番茄牛腩汤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来电归属地是本地的,尾号我认出来了,是婆婆家的座机。
我攥着手机站在单元门口站了足足十来秒。初冬的风吹得鼻子有点酸,我吸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明天早上,买番茄和牛腩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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