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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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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仪转过身,指头直直戳向我的鼻尖。
“她根本不是国公府流落在外的小姐!”
“她不仅是青楼出来的妓子,身上还背着好几条人命!”
我的脑袋里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嗡的一声全空了。
血液从指尖开始发凉,胃里翻江倒海地绞成一团。
她查到了。
她真的查到了。
但我绝不能认。
我狠狠咬住下唇内侧,眼眶瞬间涨得通红。
“姐姐,你若是恨我,直说便是。你若不想要我嫁入安王府,我不嫁了就是。”
“你何苦要编出这样恶毒的话来,往我身上泼这种脏水,难道,你非要我去死吗?”
崔氏和陆秉节皱着眉看向我,而萧砺也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说一句话。
可陆清仪没有慌。
她看着我,勾起唇角。
“是吗?”
然后,她缓缓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那不如,让旧相识来认认你。”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jian人!”
“没想到吧,我还没死!”
5.
满堂寂静中,我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沈砚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恨意:
“温怜,你为了牵走我的碎玉来认亲,可你没想到吧?你那簪子歪了半寸。”
我的思绪飞速转动,面上却一分不显。
我攥紧了帕子,眼眶里的泪蓄得更满。
“姐姐,你为了不让我嫁入安王府,竟能做到这等地步吗?”
我转向崔氏,泪水终于滚了下来:
“母亲,全府上下都知道您当年生的是女儿。”
“可现在,一个外男,突然闯进我们国公府的正厅,张口就说女儿是青楼妓子,抢了他的碎玉来认亲。”
“而且,他连我闺名都叫得这般顺口,若不是事先有人告知,他怎么会知道?”
我没有再说下去。
陆秉节的目光已经沉了下去。
“清仪,他是你带进来的?”
陆清仪下颌绷紧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道:
“父亲,女儿查了两个月,人证物证俱在——”
“够了!”
陆秉节猛地拍案而起,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脆响。
“青天白日的,你带一个外男闯进内宅,满口胡言。你是嫌国公府丢人丢得还不够?”
陆清仪的脸刷地白了。
沈砚却在这时往前踏了一步。
他一撩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国公爷,草民沈砚,有信物为证。那块碎玉,本是一对。”
“温怜拿走了我那块,可她不知道,我养母临终前还留了另一块。”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一块青玉,断口处的纹路与我腰间那块严丝合缝。
崔氏的身子晃了晃,手死死攥住扶手:
“这玉……确实是一对。”
她的目光在沈砚脸上来回逡巡,嘴唇抖得厉害:
“你、你抬起头来。”
沈砚抬起头。
他生得极好,即便瘦了许多,那张脸依然清俊。下颌处的疤虽狰狞,却反而添了几分烈气。
崔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捂住嘴,呜咽一声:
“像……他的眉眼,与我年轻时一样。”
满堂死寂。
陆清仪眼中猛地燃起希望的火光。
我跪在地上,泪痕满面,声音却愈发软了:
“母亲,女儿不争了。不论他是真是假,女儿都不争了。”
我抬起红肿的眼睛,望着崔氏:“母亲说女儿像您,女儿便认母亲。母亲说女儿不像,女儿便走就是了。”
“女儿本就不该来这国公府的,是养母临终前说,一定要女儿回来认亲……”
我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着,哭得喘不上气:
“能在母亲膝前尽孝这几个月,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如今姐姐不愿容我,我便走。”
我说着便撑着身子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狼狈得很。
萧砺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可就在我摔倒的那一刻,他往前迈了两步,俯身将我扶住。
他另一只手挡在我身前,侧过头看向沈砚和陆清仪,语气平淡:
“今日来下聘,竟扰得国公府这般不安。”
“一个外男,手持半块碎玉,闯入国公府,自称是十八年前被调换的男婴。”
“本世子倒是头一回听说,青楼女子杀人夺身份,夺的竟还是一个男子的身份。”
陆清仪猛地咬住下唇,一把扯过身后第二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将其斗篷猛地掀落:
“好,世子说得有理!那我再让一个人来认认她!”
斗篷落地,露出一张胖圆的脸,是青楼里的李妈妈。
我心头剧震,但面上哭得更凶了,整张脸埋进帕子里,肩膀剧烈抖动,像被吓破了胆。
李妈妈眯着三角眼,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凑近端详我的脸。
满堂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李妈妈眼珠转了转,转头看向陆清仪,忽然咧嘴一笑,嗓音又尖又亮:
“这位姑娘说什么呢?老身从没见过这丫头。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陆清仪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你明明——”
李妈妈摆手,
“哎呀,老身眼睛花,可记性不花。这丫头面生得很,绝不是老身认识的人。”
陆清仪上前一步,声音尖利:“你收了她多少钱?!”
李妈妈退后两步,摊手:“大姑娘这话说的,老身就是来做个见证,见证完了,没见过的确没见过。”
“您再逼老身,老身也变不出个假人来呀。”
萧砺将我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看见我满脸是泪、瑟瑟发抖,便抬手抚了抚我的背,转向陆秉节:
“国公爷,今日下聘竟闹成这样。本王倒觉得,温二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婚期照旧,聘礼既已抬进来了,本王便不抬回去了。”
陆秉节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来人,把这两个——带下去!”
沈砚嘶喊着被拖走,陆清仪尖叫着挣扎,钗环散了一地,声音渐渐远了。
我伏在萧砺胸前,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无声地勾了勾。
早在陆清仪安静的那些日子里,我就感觉不对劲。
立马派人去当初青楼的那里找了找,结果还真有漏网之鱼。
我给了李妈妈一千两现银,又交代人跟她说,要是识相,有钱拿。
要是说了不该说的,我能烧一次,就能烧第二次。
在陆清仪找到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并且又给了一笔封口费。
至于沈砚,是我大意了。
但没关系,机会还有。
这一回,我不会再给他留半寸活路。
6.
第二天天刚亮,青黛就红着眼眶跑去了崔氏的院里。
她扑通跪在廊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后罩房那个沈砚昨夜发了狂,把守夜的赵嬷嬷咬伤了!”
“赵嬷嬷的手指头差点被咬断,血淌了一地!奴婢去送水时看见的,吓、吓得魂都要没了……”
崔氏正用早膳,手里的银箸哐当落了地。
“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
“好端端的,怎么——”
“奴婢也不知道,”
青黛抹着泪,“那沈砚昨夜还好好的,半夜突然发了疯似的撞门,赵嬷嬷去拦,被他一口咬住了右手。”
“嬷嬷叫得凄厉极了,奴婢从外头都听见了……”
崔氏的脸白了。
她快步赶到后罩房,正看见两个仆从合力把沈砚摁在地上。
沈砚满脸是血,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头困兽。
赵嬷嬷被人扶在廊下,右手包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洇出一大片暗红。
“夫人!夫人救我!”
赵嬷嬷嚎啕大哭,“老奴伺候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凶煞的东西!他咬我啊,他还想咬我脖子!”
沈砚被人摁在地上,嘶哑地喊:
“我没咬她!我什么都没做!昨夜好好的——”
“住口!”
崔氏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帕子。
沈砚拼了命地抬起头,望向崔氏:“夫人!我是你的亲生骨肉啊!我真是——”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仆从狠狠一脚踩在他背上,他的脸磕在地上,门牙磕出了血。
崔氏撇开了目光。
“他发狂伤人,留不得了。”她顿了顿,“打二十板子,丢出府去。”
“夫人!”沈砚拼命挣扎,“我真是——”
“丢出去!”
我站在回廊拐角,看着沈砚被一路拖过月洞门。
我缓缓展开袖中的帕子,将唇角一点极淡的笑意拭去。
那米饼里掺的老鼠药其实不多,只够让他昨夜腹痛难忍、辗转反侧,再加上青黛提前在屋里放了半碗掺了巴豆的水。
他喝了之后上吐下泻一整夜,面容自然会狰狞几分。
至于赵嬷嬷的手。
我昨夜让青黛提前将一小瓶药粉涂在门框上,沈砚半夜腹痛去撞门,手扶在门框上沾了药粉,那药粉遇汗则生痒,他拼了命地抓挠,指甲缝里全是血。
赵嬷嬷去拦他,被他挠破了手背。
青黛说“咬伤”,是因为血迹太密,肉眼看不清是挠伤还是咬伤。
崔氏不会细究。
她要的只是一个赶人的理由。
沈砚被丢出府后,我让青黛远远跟着。
他被打得走不动路,一路爬到城南的破庙里就昏了过去。
午后,我换了身粗布衣裳,从角门出了府。
城南破庙。
我走进去的时候,沈砚正躺在稻草堆上,后背的伤口渗着血,脸色灰白。
他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眼。
看清是我,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
我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银丝。
那是簪子上拆下来的,淬了毒。
“沈郎,”我轻声道,“上回是我没扎准。这回不会了。”
他张口想喊,可我已经将银丝缠上了他的脖颈。
他拼命挣扎,手指抠进地里,指甲翻开来,可他的伤太重了,根本挣不开。
“你放心,”
我贴在他耳边,柔声说,“这回我连你的脸都不划了。反正也没人再认得出你了。”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死死瞪着我,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松开银丝,将他拖到庙后的河边。
我在他身上绑了两块石头,又将他脖颈上的银丝取下来收好,然后把他推进了河里。
河水汩汩地冒了一阵泡,然后恢复了平静。
我站在岸边,把手上沾的泥在裙摆上蹭了蹭。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7.
沈砚的事刚过三天,老bao找上了门。
我走近时,她先笑了,像是阔别多年的故人:
“温怜,许久不见,长出息了啊。如今你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旧人。”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搓了搓,意有所指:
“老身也老了,做不得那等营生了。如今就想求二姑娘赏口饭吃,每月一百两银子,不算多吧?”
我看着她,嘴角的笑纹丝不动:
“妈妈要银子,我给便是。”
我让青黛去拿了一百两银子,递给李妈妈。
李妈妈接了银子,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
“那下个月,老身还来这儿等姑娘。”
她转身要走,我在她身后轻声说:
“妈妈来京城,可找了落脚的地方?”
她回头笑:“城南有家客栈,老身先住那儿。”
“那妈妈多保重。”
她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慢慢冷了。
“青黛。”
“奴婢在。”
“城南悦来客栈,打听她住在哪间房。夜里动手。”
青黛迟疑了一瞬:“姑娘,她拿了银子,兴许——”
“兴许什么?”
我打断她,声音轻飘飘的:
“兴许她会安分?她这种人,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一百两能堵她的嘴,那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我要让她每个月都来堵我一回?”
青黛不说话了。
当夜,城南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着了火。
火势不大,只烧了那一间。
等邻居破门进去时,屋里的人已经成了焦炭。
官府来查,说是烛台倒了引燃了帐幔,意外。
没有人怀疑我。
因为那一夜,我在崔氏屋里陪她抄经,抄到了三更。
李妈妈房里那根蜡烛是提前做了手脚的,烧到半夜烛芯会断,断的时候会溅出一粒火星。
一粒火星落在浸了桐油的帐幔上,就够了。
8.
陆清仪这些日子安静得反常。
她不闹了,也不来找我麻烦了,每日关在自己院里,连晨昏定省都称病不来。
崔氏去看过她两回,回来说清仪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看。
我心里清楚。
她在查。
沈砚死了,老bao也死了,可她手里应该还握着什么。
不然以她的性子,不可能沉得住这口气。
果然,三日后出了事。
那日是萧砺来府里送婚书的日子,按规矩男方亲送婚书到女方正厅,女方长辈接了婚书,婚事便算彻底定了。
我换了新裁的桃红衫子,描了远山眉,安安静静坐在崔氏身侧。
萧砺进门时,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
可就在他刚要在客座落座时,陆清仪从后院过来了。
她今日梳了高髻,戴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眼尾描得微微上挑,一进门就笑:
“世子和妹妹大喜,姐姐来迟了,该罚。”
她端起桌上的茶,冲我举了举,仰头喝了。
我心头微凛。
她太从容了,从容得不正常。
果然,她放下茶盏后,忽然往萧砺那边靠了靠,像是没站稳,整个人歪了过去。
萧砺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陆清仪顺势跌在他手臂上,手搭着他的小臂,仰脸望着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世子,我查到了些东西,关于温怜的。”
她的声音很轻,可离得近的我听了个清清楚楚。
萧砺扶着她站稳,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了回来:
“陆大小姐有话,可以当着令尊令堂的面说。”
陆清仪咬了咬唇,目光在我和萧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罢了。今日是世子与妹妹的好日子,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该扫大家的兴。”
她退回去,重新落座。
可我看得清楚,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一把刀。
婚书交接完毕,萧砺走后,我回了自己屋里。
青黛关上门,压低声音:
“姑娘,陆大姑娘这些日子一直在查城南。她派了人去了悦来客栈,还去过城郊那座破庙。”
“破庙?”我转头看她,“她去破庙做什么?”
“听说是去找一个过路药农。”
我的心狠狠一沉。
药农。
沈砚说过,他被一个过路的药农救了。
陆清仪在找那个药农。
如果她找到了人证,证明了沈砚确实在城郊破庙中待过,再结合老bao的死……
我闭了闭眼。
不能再等了。
三日后,中秋家宴。
阖府上下聚在正厅赏月吃蟹,崔氏难得高兴,多饮了两杯桂花酿,脸上泛着红。
陆清仪坐在席尾,安安静静地剥蟹,像是真的认了命。
我在席上给崔氏敬了酒,又给陆秉节敬了酒,最后端着杯走到陆清仪跟前:
“姐姐,妹妹敬你一杯。从前种种,都是妹妹的不是,姐姐莫要放在心上。”
陆清仪抬起头,看了我片刻,端起酒杯与我碰了碰:
“妹妹言重了,从前是姐姐不好。”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
我笑着回座,将杯中残酒缓缓洒在身后的青砖地上。
宴散时,陆清仪走得有些踉跄。
崔氏让丫鬟搀她回去,她说不用,自己能走。
可她走过月洞门时,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栽进了荷花池里。
“大姑娘落水了!”
仆从们乱作一团,有人跳下去捞,折腾了好一阵才把她捞上来。
她被人抬上岸时,已经没了气息。
崔氏扑过去大哭,陆秉节脸色铁青。
太医来了,诊了半晌,皱着眉说:“溺水而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姑娘脉象中似乎有些异常,像是饮了——”太医迟疑了一瞬,“像是饮了过量的安神汤药。”
崔氏哭声一滞。
陆秉节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宴席上所有的人。
我的心跳得飞快,面上却是一片茫然无措的惊恐,像被吓傻了似的。
“查!”陆秉节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给我查!”
那杯酒里的药是我亲手放的,可杯壁内侧涂了蜡,药粉藏在蜡里,酒水冲下去时蜡慢慢融化,药粉才释放出来。
陆清仪喝完整杯酒时药效才刚起,走回后院的路上药劲上来,她脚下发软栽进池子,池水不深,可她浑身瘫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没人会怀疑是我。
虽然那杯酒是陆清仪从我手里接过去的,可我也喝了自己杯中的酒。
陆清仪死了。
陆秉节查了三日,什么都没查出来。
最后只得说是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崔氏哭了几日,病倒了。
我日日去她床前侍疾,端药喂水,柔声劝慰。
她握着我的手,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只有你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声音温软:
“母亲放心,女儿会一直陪着母亲的。”
崔氏点点头,闭上眼睡了。
我坐在她床前,望着她憔悴的面容,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陆清仪死了,老bao也死了。
现在轮到谁了?
我垂下眼,手指缓缓摩挲着袖中那支簪子。
还不到时候。
崔氏还不能死。
可我已经感觉到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那是疑心。
9.
陆清仪死后第五天,崔氏忽然问了我一句话。
“怜儿,那日中秋宴上,你给清仪敬酒时,可看见她有什么不对?”
我正在给她剥橘子,手指一顿,又恢复了自然。
“不对?母亲是说哪方面的不对?”
崔氏看着我,目光有些茫然:
“也没什么。就是……太医说她喝了安神汤药,可我那日并没让厨房熬安神汤。”
我垂下眼,把橘子瓣递到她嘴边:
“许是姐姐白日里自己喝了?她那些日子一直睡不着,常在屋里喝些安神的方子。”
崔氏张嘴含了橘子,没再追问。
可我听见她含橘子之前,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在闻。
闻我手上的味道。
我的指尖涂了一层薄薄的香膏,那香膏是崔氏惯用的玉兰膏。她自己的手帕子上也是这个味道。
所以她的手帕子上也沾着同样的香膏。
可我方才剥橘子时,指甲缝里还留着另一种淡淡的药味。
丹参。
那是我在陆清仪被捞起来之后,趁乱往她嘴里塞的一粒药丸中的一味。
太医诊出“安神汤药”的迹象,就是丹参粉。
如今这点味道还在我指甲缝里。
崔氏闻到了。
我心头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橘子放在碟中:“母亲,女儿手上沾了橘子汁,先去洗洗。”
我起身去了净房,将指尖反复搓洗了三遍,又涂了厚厚一层玉兰膏。
等再回到崔氏床前时,她正靠在引枕上出神。
“母亲?”
她回过神,冲我笑了笑:“没事,你去歇着吧,我乏了。”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出了门,我站在廊下,秋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她起疑了。
十八年来,她只养了陆清仪一个女儿。
陆清仪哪怕不是她亲生的,也是她亲手带大的。
我杀了陆清仪,崔氏心里一定有一根刺。
这根刺不会因为我 日日侍疾就拔掉。
它会一直扎在那里,越来越深。
直到有一天,她忍不住要去拔它。
我回到自己屋里,青黛迎上来:“姑娘,夫人她——”
“她起疑了。”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得再做点什么,让她把心思转开。”
“做什么?”
我闭上眼,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我怀了。”
青黛愣住了。
“可我前几日才——”
“所以才正好。”
我睁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姣好的脸,
“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儿,总比一个满身疑点的女儿更让母亲心软。”
孩子是萧砺的。
八月之前,国公府选妃那次,萧砺来府上接我去赏花时,有过一回。
我算着日子,正好。
三日后,太医来给我请平安脉。
崔氏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
太医诊了半晌,收了脉枕,拱手笑道:
“恭喜二姑娘,这是滑脉之象,约莫一月有余了。”
崔氏捻佛珠的手猛地停了。
她睁开眼,看向我,又看向太医:
“当真?”
“千真万确。二姑娘身子康健,胎像稳固。”
崔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将我搂进怀里。
她搂得很紧,紧到我差点喘不过气。
“好孩子,”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也要做母亲了。”
我伏在她怀里,听着她急促的心跳,轻轻回抱住她。
可我知道。
这个拥抱,是她最后一回真心实意地抱我了。
因为她搂住我时,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我后颈的那几颗红痣。
她在确认。
确认那几颗痣还是红润的。
可那几颗痣的颜色,已经在慢慢变淡了。
胭脂混着药汁刺出来的东西,撑不了太久。
果然,当天夜里,崔氏把我叫去了她的寝房。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笺,手里捏着一支笔。
“怜儿,”她抬起头,烛火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为娘思来想去,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她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和离书。
“你怀着身孕,嫁入安王府是好事。可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
崔氏抬眼看我:“清仪的死,你做没做过,你心里有数,娘心里也有数。”
“我不追究了,就当是她自己失足落水。可你不能再待在国公府了。”
她顿了顿:“你嫁去安王府之后,不要常回来了。”
“这封绝义书,写的是你与国公府母女恩断义绝之意。你签了它,从今往后你便是安王府的人,与国公府再无瓜葛。我不揭发你,你也不再来烦我,两不相欠。”
我跪在地上,指甲一寸寸掐进掌心里。
她在赶我走。
她要我主动切断与国公府的关系,这样我这颗钉子就彻底拔了。
可我怎么能走?
我走了,这国公府的万贯家财、滔天权势,就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了。
我缓缓抬起头,望着崔氏:“母亲,女儿可以不回来。可那封信……女儿不签。”
崔氏眯起眼:“你——”
“女儿十月怀胎,生下的是安王府的血脉。可这血脉若没有国公府的外家撑腰,在安王府里要如何立足?”
我跪行两步,攥住她的手:“母亲,女儿可以不回来碍您的眼。可您不能把女儿彻底推开。女儿腹中的孩子,流着您一半的血啊。”
崔氏的手颤了颤。
我望着她,泪如雨下。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把那封信笺折起来,塞进了烛火里。
纸页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罢了,”她哑声道,“你走吧。以后少回来便是。”
我叩了头,退了出去。
走出她的院子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唇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崔氏心软了。
她本可以把我杀了。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我腹中那个孩子。
那就别怪我了。
10.
嫁入安王府那天,是十月十六。
宜嫁娶。
萧砺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我,一身绯红喜服,衬得他眉目愈发英挺。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锣鼓喧天,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有小孩子追着轿子跑。
从青楼到国公府,从国公府到安王府。
我花了一年。
嫁进王府后头一个月,萧砺待我极好。
他每日下朝回来先来我院中坐坐,有时带一碟新出的点心,有时带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花。
我怀了身孕,他格外小心,走路都要亲自扶着我。
“你别走那么快。”他常常皱眉,“地上滑。”
我便笑着嗔他:“世子爷,这屋里铺的是绒毯。”
“绒毯也滑。”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会只守着我一个人。
他是安王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的人。
后院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主人。
我只是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样快。
那是我嫁进王府的第三个月末。
萧砺陪太子去西山巡察归来的第三日,他领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子生得鹅蛋脸,柳叶眉,身段窈窕,一身素白衣裙,站在萧砺身侧怯生生的。
萧砺在正厅里同我说:
“她叫阿芷,是西山乡下的孤女。那夜我路遇山匪,她救了我一命。”
他顿了顿,像是不太敢看我的眼睛:
“我……她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想纳她进门,你意下如何?”
我站在厅中,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已经七个月了,肚子鼓得高高的。
我看着萧砺,又看了一眼那个叫阿芷的女子,然后笑了。
“世子爷既然开了口,妾身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
我看向阿芷:“这位姑娘可有了身孕?”
萧砺一愣,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阿芷的脸刷地红了,低着头不吭声。
过了半晌,她细声细气地答:“……有了,大夫说快两个月了。”
我心里冷笑。
果然。
可我面上却绽出温软的笑意:“那正好。妹妹与我一前一后生产,府里添两个孩儿,热闹。”
萧砺松了口气,上前握了握我的手:
“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笑着摇头,“世子爷高兴就好。”
当晚,我让青黛去打听。
西山没有山匪。
太子巡察的路线是提前定好的,西山那段路有大理寺的人清过场,连一只野兔都打不着,哪来的山匪?
这个阿芷,来历不明。
我在灯下坐了半宿,将手里的茶盏转了又转,终于想通了。
有人在给萧砺塞女人。
那人想要萧砺的后院里有一个“自己人”。
可那个人是谁?
我闭上眼,一个一个地数。
太子?安王?还是……
我猛地睁开眼。
是陆秉节。
他在试探我。
他把他的人送进了安王府,想看看我这个“女儿”到底还听不听他的话。
若是听话,那便好说。若是不听话……
我缓缓笑了。
那便让他看看,什么叫听话。
11.
陆秉节在正厅等我。
我进门时,他正坐在上首喝茶,手边搁着一卷书。
“回来了。”他放下茶盏,“坐。”
我施了礼,在他下首落座。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府里的人,快死光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清仪死了,沈砚也死了。你回来是想杀了我吗?”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父亲这是说的什么话?女儿怎么会杀您?”
“那你说,你想做什么。”
我静了一瞬,然后笑了:
“女儿想同父亲做一笔交易。”
“交易?”
“父亲当真以为,安王世子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吗?”
我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推到他面前,
“这是世子书房里截下的。他早就在暗中联络兵部,打算借着这次西山巡察,把您安插在京郊大营的人换掉。”
陆秉节脸色骤变,一把抓过密信,越看眼神越冷。
“他娶我,不过是想借国公府的势。如今他弄出个怀孕的阿芷,就是为了在摆脱您之后,还能有一个不受国公府控制的继承人。”
我看着陆秉节的眼睛,字字诛心:
“父亲,世子若羽翼丰满,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国公府。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们先发制人。”
陆秉节捏碎了手里的核桃:“你想怎么做?”
“既然他想要儿子,那就只能要我生的儿子。”
我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眼神冰冷,
“如果他还想要安王府的财产和权势,那就让我的儿子成为世子唯一的子嗣。世子若是‘意外’伤了根本,再无生育可能,那安王府的一切,就都只能捏在我们手里了。”
陆秉节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我重复了一遍,“国公府和安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都挪了半寸。
然后他笑了,“成交。”
他走后第三天,萧砺陪太子去青州巡察,途中遭遇了刺客。
那刺客是国公府养的死士,武功极高,招招冲着下三路去,一剑挑了他的要害,伤在了不该伤的地方。
太医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子嗣的事,怕是难了。
萧砺从青州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去榻前看他,他侧过头不看我。
我替他把被角掖好,柔声道:
“世子爷安心养伤便是。妾身生了儿子,王府后继有人,您不必担心。”
他的睫毛颤了颤,哑声说:
“你安排的?”
我坐在他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世子爷说什么呢?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他闭上了眼。
没再说话。
而那个阿芷,被人发现死在城外河边的芦苇丛里。
据说是出门散心时失足滑进了河里。
但没人追究了。
一个无足轻重的孤女,死在城外河里,连报官的人都没有。
又过了一个月,太子在朝堂上力荐萧砺接手户部差事。
安王在封地修书一封,说儿子受了重伤,求皇上开恩让他回京休养。
皇上允了。
安王回京那日,我抱着儿子在府门口迎他。
安王下轿时先看了孙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我垂首:“父王过誉。”
他拍了拍我儿子的脑袋,大步走进了府门。
三年后,国公爷陆秉节病故,爵位无人承袭。
国公府上折子,请求将安王世子过继为嗣孙,承镇国公爵位。
皇上准了。
同年,安王病故,萧砺袭安王爵。
我的儿子,同时承了两府的爵位。
一个五岁的孩子,成了安王府和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
而我,坐在两座府邸正院的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白海棠,慢慢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冽甘醇。
窗外日光正好,暖融融的照进来,落在我膝上那卷没有翻开的书页上。
青黛从外头进来,屈膝行礼:
“夫人,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请您明日入宫叙话。”
我放下茶盏:“知道了。”
她退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从青楼到国公府,从国公府到安王府。
从恩客的碎银到两府的万贯家财。
我用了四年。
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朝门外走去。
院中那株白海棠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我肩上。
我抬手拈起一片,在指尖碾碎了,轻轻吹散。
风月无边。
而我,是那风月里唯一的主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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