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
李建明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脑袋碰在垫子上,咚、咚、咚,一个比一个重。后脑勺的头发又少了些,磕下去的时候头皮能感觉到蒲团粗糙的织物纹理。他直起身,双手合十,对着那尊金身佛像默念了一会儿。大殿里香火味浓得化不开,熏得眼眶发酸,他揉了揉眼角,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妻子在旁边的功德箱里塞了一沓钞票,厚厚一叠,目测得有几千。她塞完了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念叨了好一阵才睁眼。站起来的时侯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冲李建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东西。
"走吧,"她说,"去后院转转?听说这里的素面不错。"
李建明点了点头。今天是来还愿的,儿子李明宇一个多月前收到了哈佛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美排名前三的研究生项目。消息来的那天晚上李建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里的烟抽了三根,腿都有点软了。他记得儿子高一那年冬天,他开车带一家人去普陀山烧香,在山顶上对着观音菩萨许了个愿——要是明宇能考上好大学,他年年回来还愿。那时候只是说说,谁想到五年之后,儿子真的拿到了哈佛的offer。
后院比前殿清静多了,几棵老银杏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李建明和妻子沿着回廊慢慢走,打算去找素面馆。走到藏经阁旁边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蹲在台阶底下喂猫。那只橘猫吃得头也不抬,老和尚一只手端着猫粮碗,另一只手慢慢捋着猫背上的毛。
李建明从旁边经过,老和尚忽然抬起头来。
那一眼让李建明心里头咯噔一下。他见过很多和尚——前殿那些年轻僧人目光平淡,见了香客也就是客气地点个头——可这个老和尚不一样。他的眼睛像是能穿过人,一直看到后头去。他看了李建明三秒钟,目光又落到旁边的妻子脸上,然后垂下眼皮,继续喂猫,嘴里说了一句:"施主请留步。"
李建明站住了。"大师有事?"
老和尚把猫粮碗轻轻放在地上,橘猫蹭了蹭他袍角。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拢着袖子走到李建明面前。他个子不高,瘦,脸上的皱纹很细密,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又展平的纸。他没有问李建明来做什么,也没有寒暄客套,开口就说了八个字:"令郎之事,施主可知全貌?"
李建明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说:"我儿子考上哈佛了,今天来还愿。"
老和尚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答案。他又看了李建明一眼,这一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施主,"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老衲多一句嘴——你儿子这个背景,有点问题。你最好去查一查。"
风从银杏树梢上刮过去,叶子哗啦响了一阵。李建明站在原地,后脖颈一阵发紧。妻子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大师,您这话什么意思?"妻子的声音都有点颤了。
"老衲不便多说。"老和尚双手合十,冲他们微微躬了躬身,"施主自己去查,比他人口传要好。"他说完转身往藏经阁里走,灰色的僧袍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像一只大鸟的翅膀。那只橘猫蹲在台阶底下舔着爪子,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事。
李建明站在回廊里,银杏叶子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也没察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你儿子背景有问题"。明宇能有什么问题?从小成绩优异,没犯过事,连老师都没请过家长。上了大学更争气,GRE考了高分,科研经历也漂亮,推荐信找的都是系里有头有脸的教授。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心,怎么到了哈佛录取通知书都到手了,一个喂猫的老和尚突然冒出来说"背景有问题"?
妻子拽了拽他袖子:"建明,要不……我们去问问清楚?"
老和尚已经进了藏经阁,门关上了。李建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他想起老和尚说的那句"自己去查,要比他人口传好"。那句话听着奇怪,但细想又有点道理。一个素昧平生的和尚能知道什么?大概也就是看人面相、瞎说几句。可那双眼睛——李建明闭上眼还能看见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井水,深不见底。
那顿饭他们谁也没吃好。素面端上来,汤鲜面滑,可李建明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妻子也只吃了几口,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窗外发呆。回程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的,导航女声提醒前方有测速,李建明踩了刹车,车速慢慢降下来。
"明宇那事,"妻子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觉得会不会是……他那篇论文?"
李建明握着方向盘没说话。那篇论文他看过,发在SCI二区的期刊上,第三作者。儿子说过是跟导师做的课题,他全程参与了实验设计和数据分析。李建明一个做外贸的,看不懂那些公式和图表,但他信任儿子。
"你别多想,"他说,"一个和尚随便说句话你就当真?"
妻子没再接话。但那天晚上李建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他起来上了趟厕所,路过书房看见儿子的书桌上摊着那本褐色的哈佛录取通知书,月光照在上面,烫金的校徽隐隐发光。他走过去,拿起那本通知书翻了翻,纸张质感厚实,每一行字他都看过了无数遍。可今天晚上,那些字忽然变得陌生了。
第二天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明宇正在实验室,接电话的声音有点疲惫。李建明说昨天去寺庙还愿了,儿子说爸你们辛苦了。李建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老和尚的事。"你那篇论文……数据都是自己做的?"他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数据是导师那边出的,我做的分析。怎么了?"
"没事。"李建明说,"你忙吧。"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呆。窗外是上海的秋天,天空灰蒙蒙的,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冷白的光。他一个做外贸的,跟学术圈隔了十万八千里,可老和尚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一碰就疼。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着了魔一样,开始在网上搜儿子那篇论文。他看不懂内容,就搜作者名字——"李明宇"三个字输进搜索框,出来一堆无关的信息。他又搜导师的名字,搜期刊名称,搜那篇论文的标题。搜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在一个学术论坛里看到一条帖子,题目里出现了导师的名字和"retraction"这个英文词。
他打开在线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帖子大意是:那篇论文的部分数据被质疑,期刊正在调查。发帖时间是两周前。
李建明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头慢慢从鼠标上滑下来,搁在桌面上。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在嗡嗡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寺庙后院那个老和尚喂猫的样子,他把猫粮碗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拢着袖子站起来。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李建明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没看错。
后来李建明辗转找到了导师的电话,花了一个下午才打通。导师姓陈,是国内这个领域挺有威望的教授。电话里陈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小李是他带过最聪明的学生,但科研这条路,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那篇论文的数据确实有问题,是实验室里另一个博士生做的部分,李明宇接手分析的时候没有核实原始数据,就拿来用了。现在期刊发了调查通知,正在走流程。
"那明宇他……"
"他是清白的,他确实不知道数据有问题。"陈教授说,"但论文挂了第三作者,这事儿他脱不了干系。如果查实数据造假,这篇会被撤稿,他的哈佛offer……"
李建明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上海的秋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凉飕飕的。他看着楼下小区里跑步的人、遛狗的人、推婴儿车的人,大家都过着平常的日子。他忽然想起去年儿子拿到offer那天,兴冲冲地给他打电话,声音又高又亮,那种年轻的、压都压不住的高兴隔着听筒都能扑面而来。他在电话里跟儿子说,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供你读到了哈佛。儿子在那边笑着说,爸你别煽情。
后来怎么处理的,李建明没让儿子操太多心。他跟陈教授商量了,主动联系期刊撤回了那篇论文,承认数据存在未核实的瑕疵。哈佛那边来了一封措辞很谨慎的邮件,说录取资格需要重新审核。李明宇那天晚上给他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建明在电话这头听着,说我知道。你睡吧,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又去了趟那座寺庙。这次一个人去的,没告诉妻子,也没告诉儿子。秋天的寺庙比上个月还清静些,香客少了,银杏叶子落得更厚了。他先去前殿磕了三个头,这回磕得比上回轻,就是意思到了就行。然后他去了后院藏经阁。
老和尚还在台阶上坐着,这回没喂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晒太阳。橘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李建明走过去,在老和尚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老和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查了?"
"查了。"李建明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也不嫌脏。两个人并排坐在藏经阁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
"那个问题,"李建明说,"解决了。"
老和尚捻佛珠的手没停。"解决了就好。"
"大师,"李建明沉默了一会儿,"您那天怎么就看出来了?"
老和尚笑了笑,那笑很淡,像冬天茶杯里冒起来的水汽。"老衲看不出来什么。只是那天施主从前殿过来,眉眼之间全是得意。可一个人太得意的时候,脚下就容易踩空。老衲多嘴提醒一句,能踩实了走,总比摔一跤强。"
李建明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落了叶子的老银杏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干净利落。他想起来儿子小时候学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后座,跑了半条街累得气喘吁吁。后来他悄悄松了手,儿子自己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回头喊了一声"爸你松手了",然后连人带车摔在路边的草地里,膝盖蹭破了皮,哭了一场。第二天又自己去推了车出来,这回摔了三回,第四回不摔了,骑得稳稳当当,沿着胡同口来回绕,冲他喊"爸你看我"。
那天的太阳也是这么暖。
李建明站起来,冲老和尚鞠了一躬。"谢谢大师。"
老和尚闭着眼,摆了摆手,手里的佛珠还在慢慢捻着。橘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爪子踩在台阶上,肉垫悄无声息。
李建明转身往外走,穿过回廊,经过素面馆、放生池、大雄宝殿,一路走到庙门口。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庙门上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金色,里头隐隐传来诵经声,隔着几道墙传出来,嗡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回家吃饭吧,你妈包饺子。"
过了几分钟,儿子回了一个字:"好。"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爸,对不起。"
李建明看着那两个字,站在寺庙门口的风里,把这个城市的车声人声都隔在外面。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下了台阶,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擦过去,窸窸窣窣的,像在说些什么。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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