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秀英,六十五岁,老伴走了六年,闺女嫁到国外一年回来不了一趟。我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了七十五万,就指望着它养老。上个月我妹妹秀兰非要请我去她家吃饭,说好久没见了想我。饭桌上我妹夫张建国一个劲给我倒酒,我外甥小亮凑过来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理财收益截图”,说“大姨你这钱放银行里利息太低,不如拿出来让我帮你投”。我捧着酒杯没吱声,只是低头看着碗里那块他们夹给我的红烧肉,肥腻腻的,油花在灯光底下晃得人眼晕。我把银行卡悄悄从包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那硬邦邦的塑料片硌得掌心生疼。
第一章:六十五岁独居老太的养老本
林秀英住在老纺织厂家属院的三楼,六十来平的房子住了快三十年。老伴刘建国在的时候屋里还有人说话,他在阳台养花她在厨房做饭,日子虽不算富裕但热热乎乎的。六年前刘建国胃癌走了之后,这屋子就剩她一个人了。
闺女刘美娜嫁了个澳大利亚华人,生了两个孩子,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电话倒是每个星期打,问问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林秀英每次都说过得好着呢别操心。挂了电话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也没看进去。
林秀英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女工,干了三十多年,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她闺女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生活费,她基本上都存着没动,加上老伴走的时候留下的抚恤金和她这些年攒的,加起来七十五万出头。这笔钱是她的老本,她存了定期,利息虽然少但胜在稳妥。
她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拳,回来路上买菜做饭,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楼下跟老姐妹唠嗑,晚上早早洗了就上床。她花钱不多,一个月除了水电物业和吃喝,剩下的都存进那张定期存折里。
存款这事她只跟她妹妹林秀兰提过一嘴。那是去年过年秀兰来她家串门,姐妹俩坐沙发上聊家常,林秀英说“我这些年攒了点儿钱够自己花了”。秀兰问她攒了多少,她说“够用就行”,没报具体数。
但林秀兰自己有个本事,能从几句含糊话里把数字估出来。过了没两天她就跟林秀英打电话说“姐你肯定攒了不少吧,我就你一个亲姐你可别瞒我”。林秀英被她磨了几回,含糊说了句“也就几十万”。秀兰在那头笑呵呵说“那就好那就好”。
林秀英当时没觉得有啥。她跟她妹从小感情好,父母走得早,长姐如母,她对秀兰一直掏心掏肺。当年秀兰嫁人她当姐的给添了嫁妆,后来秀兰家买房她借了三万块钱,秀兰过了五年才还她也没催过。
可现在她六十五了,想法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看过不少新闻,老人家被亲戚骗了养老钱的,被子女惦记着把房子过户了的,看多了心里头难免犯嘀咕。她不是信不过秀兰,她是觉得人老了手里得攥着点东西才踏实。
她闺女刘美娜在电话里也跟她说过:“妈你钱自己收好,谁也别给。我这边不缺钱,你自己留着花。”林秀英嘴上说知道,心里头其实也清楚——闺女靠不住,隔着一个太平洋呢,真有什么事还是得自己手里有钱。
她把那张定期存折放在衣柜最里头那个小铁盒里,跟户口本和老伴的遗照放在一起。铁盒子外面裹了块旧布,塞在棉袄底下。她每个月去银行查一次利息,看着数字稳稳当当地往上涨,心里头就踏实。
上个月中旬秀兰给她打电话,语气比平时热络三分:“姐,你这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我买了条大鲈鱼,小亮也回来,咱一家人聚聚。”林秀英说好,挂了电话还想着好久没见外甥小亮了,那孩子从小她看着长大,上回见还是去年的事了。
她没想到那顿饭会让她连夜改了银行卡密码。
第二章:妹妹一家的热情招待
林秀英到秀兰家那天是周六中午。秀兰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比林秀英那地方远两站公交。她拎着一兜子水果上了三楼,敲了两下门秀兰就拉开了。
“姐你可算来了!”秀兰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林秀英换了鞋进屋,客厅里张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她站起来招呼:“大姐来了,坐坐坐。”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和一碟瓜子,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音效一阵一阵的。
小亮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声“大姨”,手里还攥着一把葱。林秀英笑着说:“小亮都会做饭了?真是长大了。”小亮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秀兰拉着林秀英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她手边:“姐你尝尝这草莓,可贵了,我一大早去超市买的。”林秀英拿了一颗咬了一口,是挺甜。
张建国在旁边搭话:“大姐你最近身体咋样?腿还疼不?”林秀英说还行,天冷的时候膝盖酸一些,贴了膏药就好些了。张建国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秀兰在旁边把话题引到了吃饭上:“姐今天小亮特意请假回来的,说好久没见大姨了。他还学了两道新菜,要给你露一手。”林秀英笑着夸外甥孝顺,心里头也觉得熨帖。她跟秀兰就姐妹俩,秀兰底下没兄弟,她就拿小亮当半个儿子看。
饭端上桌的时候林秀英看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蒜蓉菠菜、酸辣汤,满满当当一大桌。她说了句“做这么多菜干啥吃不完浪费”,秀兰说不浪费难得你来一趟。
四个人围桌坐下。小亮给林秀英倒了杯白酒:“大姨你尝尝这个,我爸托人从老家带来的,纯粮酿的。”林秀英平时不咋喝酒,但外甥倒了不好意思不喝,端起来抿了一口。酒确实香,入口不辣嗓子,她就多喝了两口。
秀兰一个劲给她夹菜,排骨夹了三块,虾剥好了放在她碗里,鱼肚子上的肉挑了刺给她。林秀英嘴里塞满了菜含糊着说“够了够了我自己夹”。张建国在旁边跟她说笑,小亮也时不时凑过来说几句话,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林秀英喝了几口酒之后脸上泛起了红,说话比平时利索了些。秀兰在旁边给她添了碗汤说“姐你喝汤暖暖胃”。林秀英喝了一口觉得这顿饭吃得很舒心,跟秀兰一家好久没这么热闹地坐在一起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小亮忽然拿起手机凑到她面前:“大姨你看这个。”林秀英眯着眼看了看屏幕,上面是一张红色的图,写着什么“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二”。小亮指着图说:“这是我现在投的一个理财平台,稳得很,我投了五万进去两个月赚了两千多。”
林秀英看了看那图不太懂,说了句“这个我不懂”。小亮把手机放回桌上,笑嘻嘻地说:“大姨你这不懂就亏了,钱放银行里利息才多少,放这种平台里一年翻好几倍。”
秀兰在旁边接了句:“你大姨那钱是攒着养老的,稳妥为主。”她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听着轻飘飘的,像是在给儿子铺垫什么。
张建国端起酒杯跟林秀英碰了一下:“大姐,小亮这孩子从小就有经济头脑,你不信别人还能不信他?”林秀英端着酒杯喝了口酒,没接话。
小亮坐在对面又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大姨你放心,你钱交给我保管,亏了我自己掏腰包给你补上。”
林秀英握着手里的酒杯,酒在杯底晃了晃。她看着对面那一张张笑盈盈的脸——妹妹秀兰端着汤碗给她盛汤,妹夫张建国举着筷子催她吃菜,外甥小亮凑过来又给她倒了半杯酒。
她把那半杯酒喝下去了。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但她脑子反倒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第三章:饭桌上的理财推销
菜吃得差不多了,秀兰去厨房切水果,张建国去阳台接电话。客厅里就剩林秀英和小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小亮又把手机掏出来了,翻了好几页截图一张一张给她看。
“大姨你看这个,我上个月的收益记录,一千二。”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林秀英,手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这个月行情更好,月底起码还能进账一千五。”
林秀英看了几眼那些花花绿绿的数字图表,说实话看不太明白。她说:“小亮,大姨不懂这些,钱存银行踏实。”
“大姨你这想法不对。”小亮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体,“银行利息才多少?一年定期才百分之二点几。你那个七十五万放着一年才一万多利息,放我这里一年能多好几万。”
林秀英皱了皱眉:“我没跟你说我有七十五万啊。”
小亮的表情变了一下,但马上又笑起来:“我妈说的嘛,我妈说你攒了好几十万养老。大姨你想想,这钱放着也是放着,拿出来钱生钱多好。”
林秀英看着外甥那张笑脸,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眼睛亮晶晶的透着精明。她开口说:“这钱是你姨父留给我的养老钱,不能动。”
小亮还要说什么,秀兰端着果盘出来了:“聊啥呢这么起劲?”小亮收起手机说“没聊啥”。秀兰把果盘放桌上招呼林秀英吃水果。
林秀英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西瓜是反季节的不太甜,水分倒挺足。她嚼着西瓜没再说话。
张建国打完电话回来坐下,又续上了话题:“大姐,小亮这孩子不是外人,他还能骗你不成?再说了你要是不放心,少拿一点试试水也行啊。”
林秀英把西瓜皮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建国,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姐就剩这点钱了,存银行利息少但安全,姐夜里能睡得着觉。”
张建国还要说,秀兰在旁边插嘴了:“行了行了,姐姐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吃饭吃饭。”她给林秀英又夹了块排骨,“姐你吃肉。”
林秀英把那块排骨吃了。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抿就掉了。她嚼着肉味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腻。
吃完饭小亮又凑过来给她倒了杯茶,坐在她旁边唠家常。问了她最近身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楼下那个菜市场菜贵不贵。林秀英一一答了,心里头那根弦却一直没松。
小亮聊到后面又绕回来了:“大姨你现在一个人住,万一有点啥事要用钱,存定期取不出来多不方便。你要不拿出一部分放活期里,随用随取。”林秀英说“我留了活期的钱够用”。
小亮见她油盐不进,脸上笑容淡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大姨你再想想,不急的。啥时候想通了随时跟我说。”他站起来帮忙收碗去了。
林秀英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低头看了看茶杯里漂着的几片茶叶,舒展开来的叶子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几粒碎末。
她把凉茶放下了。
第四章:外甥的“善意”步步紧逼
秀兰家的客厅不大,沙发坐垫已经有点塌了,林秀英坐着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左边歪。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坐正了些,正巧看见茶几下层露出一本册子角。她伸手拽出来一看,是一本理财产品的宣传册,封面印着金灿灿的几个大字“财富增值计划”。
她翻了两页,里面全是各种收益率曲线和成功案例,什么“本金翻倍”“年化收益率超百分之十五”之类的词看得人眼花。册子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小亮的联系电话。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去了。
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放册子的动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你怎么翻那个了,那是小亮公司发的宣传单,他拿回来垫桌脚的。”林秀英说“我没看啥就翻了翻”。秀兰在她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姐,我也不瞒你了。小亮那孩子最近在搞理财推广,拉一个人投钱他就能拿提成。他跟你说的那些话虽然是想着赚钱,但他也是真心想帮你多挣点。”
林秀英转过头看着妹妹:“秀兰,你实话跟我说,你们今天请我吃饭是不是就是为了说这个?”
秀兰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哎呀姐你想哪儿去了!请你吃饭就是想你了好不好?小亮提那个是他顺便说的,你要是不乐意就当他没说。”
林秀英没再追问了。她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秀兰说“再坐会儿嘛还早”,林秀英已经往门口走了。秀兰跟在她后面喊“姐我送你”。小亮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声“大姨慢走”。
下楼的时候秀兰挽着她的胳膊,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姐你别多想,你要是真不放心那就算了。我就是怕你一个人不会理财,钱放那儿贬值得厉害。”林秀英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秀兰,姐知道你关心姐,但那笔钱姐另有打算。”
秀兰没再说什么了。送上了公交车挥手告别,公交车开动之后林秀英从车窗里看见秀兰还站在原地冲她摆手,身影越来越小。
她靠在公交车座椅上闭上眼睛。酒劲上来了脑袋有点沉,但脑子里那些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小亮说“七十五万放着一年才一万多利息”,他说“交给我保管亏了我补”,他说“大姨你再想想”。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的街道。街边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往后退,有一家银行门口挂着的电子屏上滚着几行红字,她看见“大额存单利率”几个字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她在想,秀兰是怎么知道她存了七十五万整的。她之前只含糊说过“几十万”,今天小亮开口就是七十五万,一个数都没差。她把这事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想,只有一个可能——秀兰从别处打听到了她的存款数。但她的存款存在自己名下的银行里,除了她自己和银行工作人员没人知道。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上个月她去银行查利息的时候碰见秀兰也在那家银行办业务,她取号的时候坐在银行大厅等了一会儿,秀兰看见她过来打了招呼。
她当时把存折揣在包里,取号单上的卡号末几位露在外面。秀兰坐她旁边聊了几句天,她记得秀兰往她包的方向看了一眼。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家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杈伸在天灰蒙蒙的背景里。她踩着落叶往前走,鞋底下沙沙响。
回到自己家她换鞋进屋,先把门反锁了,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最底下那个铁盒子掏出来。她打开盒子拿出那张定期存折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没变,还是她记得的那个数。
她把存折放回去,又把铁盒子塞进棉袄底下。站起身的时候她膝盖咔嗒响了一下,她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脑子里反复转着秀兰那句话——“他还能骗你不成”。能。林秀英活了六十五年,见过的事不少。当年她老伴刘建国的亲弟弟就来借过钱,说做生意周转,借了五万两年没还,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做生意,是拿钱去赌了。那五万最后她打电话催了半年才要回来两万,剩下三万打了水漂。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那张银行卡。银行卡跟她这个人一样普通,蓝色卡面上印着银行的标识,边角有点磨旧了。她把卡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串密码在她心里存了好几年了,是她闺女生日的后六位。
她看着那串数字发了会儿呆。
窗外起了风,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得哐当响了一声。她站起来去关了窗,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第五章:饭后疑心辗转难眠
那天晚上林秀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那道裂纹存在很多年了,楼上的住户搬进来搬出去好几拨人,裂纹越变越长,今年已经有小半米了。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第一件,小亮怎么知道她正好存了七十五万?第二件,那本理财宣传册放在茶几那么显眼的位置,是忘了收还是故意放的?第三件,秀兰今天那顿饭,有几分是想她,有几分是想她那笔钱?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皮有点起泡了,鼓起一个拇指大的包。她伸手按了按那个泡,噗一下破了,掉下来一小片白灰在枕头边上。
她把手收回来躺平了。窗户外面传来对面楼的狗叫声,叫了几声停了。夜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年底秀兰跟她借过两万块钱,说是小亮想买辆车代步手头差一点。林秀英借了。小亮说今年春节前还,结果春节过完了也没动静。林秀英没催,后来秀兰四月的时候把钱打过来了,但只打了一万八。秀兰说小亮那边出了点事钱周转不开,剩下的两千等年底再给。
那两千到现在还没给。
林秀英不是计较那两千块钱的人,但她顺着这条线往下想——小亮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月薪也就五六千,自己买车还要借钱,他手上有多少钱能投进那个“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二”的理财平台?真要那么赚钱,他咋连买车都凑不齐首付?
她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十几遍。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边床铺,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上秀兰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姐到家了没”,一条是“今天早点休息别累着”。两条都是客气话,底下还跟了个笑脸表情。
林秀英看着那两条消息没回。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重新躺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张圆桌前,桌上全是菜,她面前摆着一个碗,碗里满满的全是钱。她端着碗不知道该吃还是该捧着,旁边秀兰和小亮笑着跟她说“吃啊大姨”,她一低头碗里的钱变成了一锅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惊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她坐起来抹了一把脸,发现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她披着外套下了床,走到客厅。茶几上那张银行卡还放在原位,跟遥控器和一包纸巾搁在一起。她拿起银行卡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花白的头发和眼尾的皱纹,站了好一会儿。她心里头有个念头慢慢成形了——那笔钱,谁都不能碰。她不打算拿去理财,不打算借给任何人,更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密码。
她回到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旧纸条,然后把银行卡翻过来。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卡背面那串模糊的密码数字——那串数字她用了好几年,是她闺女的生日。她看着那六个数字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新的密码她没写在任何地方。她把它记在了脑子里,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位置。
第六章:深夜换密码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林秀英换好衣服出了门。她去了家附近那家银行,排队的人不多,她拿了号等了十来分钟就轮到了。柜台里的小姑娘认得她,笑着喊“林阿姨又来查利息了?”林秀英说“今天不查利息,我改个密码”。
小姑娘递了张单子让她填,她在“新密码”那栏写下了六个数字。那是她老伴刘建国走的那个日子——腊月初八。刘建国是那年腊月初八走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她送走他回来的时候鞋子全湿透了。这个日子她永远忘不了,但她从来没拿它做过密码。
办完手续她把卡收进包里出了银行大门。冬天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照在人身上不怎么暖和。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包拉链拉好,然后沿着街慢慢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进去买了把青菜和一块豆腐。卖豆腐的大姐认识她,喊了声“林阿姨今天来得晚”,她说“去银行办了个事”。大姐问“办啥事”,她说“没啥就改了下密码”。大姐哦了一声没多问。
拎着菜回家的路上她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密码换了之后那张卡在她心里好像换了个身份——以前那串密码是闺女生日,谁都知道她闺女啥时候生的。现在这串密码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日子,除了她没人知道。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了对门的刘大妈。刘大妈拎着个鸟笼正准备去公园遛鸟,看见她喊了声“秀英今天精神不错啊”。林秀英笑了一下说“还行”。刘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妹妹昨天是不是找你去了?我傍晚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妹夫的车停楼下。”林秀英心里动了一下,嘴上说“没有啊,是我去我妹妹家吃饭了”。刘大妈哦了一声提着鸟笼走了。
林秀英站在楼道口想了一下——张建国的车停在楼下,是她去的时候还是她回来的时候?那时候她没看见有车。她没想明白拎着菜上楼了。
进了家门她把菜放进厨房,然后把银行卡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她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伸手把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位置——新密码已经不在卡上了,干干净净的。
她把卡放回包里,然后去厨房洗菜做饭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着,她往里头下了把面条,又打了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之后她端到桌子上坐下来慢慢吃。
面条很烫,她吹了吹才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她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秀兰发来的消息:“姐,今天天气好,出来逛逛街不?”
林秀英放下筷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过去:“不了,今天家里有点事。”
秀兰秒回:“那行,改天再约。”
林秀英没再回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秀兰家吃饭的时候,她中间去了趟卫生间,包放在客厅沙发上。那会儿秀兰在厨房,张建国在阳台打电话,小亮在客厅茶几旁边坐着。她出来的时候看见小亮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位置离她放包的地方很近。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她想了。
她把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净放回碗柜里。
她站在厨房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站着一只麻雀,缩着脖子东张西望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只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第七章:妹妹的连环追问
换密码之后第三天秀兰打来了电话。这通电话比平时那些问候电话要长不少。
秀兰在电话里先是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家常——她家楼下的桂花开了、张建国最近血糖有点高、小亮换了个新工作。林秀英一一应着,嗯嗯啊啊地没多说话。
秀兰绕了十几分钟之后终于把话题转了:“姐,小亮昨天还问我你那个理财的事考虑得咋样了。他说他这个月业绩就差一个名额就能升组长了。”她的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提,但林秀英听出来了,那句话是准备好的。
“秀兰,姐想了几天还是那个想法,”林秀英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那笔钱姐不动。”
秀兰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姐你是不是多心了?我昨天跟你解释过了,小亮就是想帮你多赚点,又没别的意思。”她的声音听着有点急了。
“秀兰,姐知道你关心姐。但姐这岁数了,经不起折腾。”林秀英的声音不高但稳,“你让小亮好好干他自己的,别惦记大姨这点棺材本了。”
秀兰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话:“姐你这话说的,啥叫棺材本啊。我就是想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有钱也不会打理,让年轻人帮帮忙有啥错?”
林秀英说:“秀兰,姐谢谢你。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你把姐的话转给小亮,让他该忙啥忙啥去。”
秀兰没再坚持了。她又聊了两句闲话就挂了电话。挂了之前说了一句“姐你有空还来吃饭啊”。
林秀英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好像跟妹妹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过了两天秀兰又打电话来了。这回她的语气听着比上次轻松了一些:“姐,我今天路过你们家楼下,想上去坐坐方便不?”林秀英说“来吧”。
秀兰上来之后提了一袋子橘子,进门就笑呵呵的:“姐我给你带了点砂糖橘,可甜了。”林秀英接过橘子让她坐,给她倒了杯茶。
姐妹俩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秀兰聊到小亮的时候说:“小亮那孩子最近可忙了,天天在外面跑业务,人都瘦了一圈。”林秀英听着没接话。
秀兰聊着聊着又绕到了钱上:“姐,我前两天跟邻居大姐聊天,她说她把她那点养老钱拿去买了个什么保险,一年能分红好几千。你要不要也去看看?”林秀英说“我不买保险,我有医保”。
秀兰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姐,你老这样啥都不信,以后钱贬值了可咋办?”林秀英看着她妹妹的脸,秀兰比她小三岁,头发也白了不少,眼角纹路比上回见她深了些。她看着妹妹脸上那个微微着急的表情,忽然觉得她不是存心要坑她。
“秀兰,”林秀英说,“姐不是不信你。姐是信不过那些平台。新闻上多少老人家把钱投进去血本无归的,你没看过?”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秀英摆摆手继续,“你让小亮踏踏实实干点正经事,别老想着拉人头赚提成。那钱赚得不踏实。”
秀兰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把杯子放下的时候用了点力,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姐,你这话说的,小亮咋就不踏实了?”秀兰的声音高了些,“他正经本科毕业,在正规公司上班,他能骗你?”林秀英看着她妹妹那副急眼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她说:“秀兰,姐不是那个意思。姐就是心疼你俩,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秀兰站起来说要走了。她拎着空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姐,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话,小亮这阵子确实业绩压力大,领导那边逼得紧。他就是想让你帮一把,就一把,你投个一万两万的也算帮衬他了。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林秀英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秀兰的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秀兰,姐帮过你不少忙了吧?你结婚的时候姐添了两万,你家买房姐借了三万,小亮买车姐借了两万。姐哪回没帮?但姐不能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你回去跟小亮说,大姨心疼他,但大姨也得心疼自己。”
秀兰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了句“那我走了”拉开门出去了。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秀英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穿着旧棉拖鞋的脚,脚趾头前面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芯。
她弯腰把拖鞋脱了扔进鞋柜里,光着脚走回了客厅。
地板凉凉的,脚底板贴着水泥地皮传来一阵清晰的凉意。
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自己这个不大的家,沙发旧了但坐着舒坦,茶几上那碟没吃完的砂糖橘黄澄澄的,电视柜上摆着老伴刘建国生前养的那盆君子兰,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远处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闷闷的隔着好几栋楼才传过来。
她扶着阳台栏杆站着,冬天的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她把茶几上那碟橘子端到厨房放进了冰箱里。
冰箱门关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第八章:妹妹一家的真实意图
又过了几天秀兰那边没再有动静。林秀英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心里头还松了口气。她照常去公园打拳照常买菜做饭,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但她没想到小亮会直接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林秀英刚午睡起来,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看见小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脸上挂着笑:“大姨,我给你买了点保健品,我妈说你腿疼。”
林秀英让他进来了。小亮把保健品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大姨,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推销理财的。我就是来看看你。”
林秀英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小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大姨,我跟你说实话吧。”小亮的声音低了些,“我上个月辞了原来的工作,现在在做一个新平台的区域推广。那个平台确实有问题……我自己亏了八万。”
林秀英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你自己都亏了,你还让我投?”
“所以我没让你投了。”小亮说,“我辞职了。但我辞职之前用我妈的名义投了一笔钱,现在那笔钱卡在平台里取不出来。大姨,我来找你,是想问你借十万块钱,救个急。我妈那边你帮我瞒着,别说我来找过你。”
林秀英看着外甥那张二十多岁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着急、羞愧、还有一点心虚。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小亮,你跟大姨说实话,你亏了多少?”
小亮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连本带利,二十万出头。有八万是我自己的,剩下的是借的。我妈不知道我借了外债。”
林秀英靠进沙发靠背里。二十万。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不是小数目。她看着小亮低着的脑袋,心里头翻涌着各种情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揪着她的衣角喊“大姨抱抱”的那个小孩,现在耷拉着脑袋坐在她面前,开口就是十万。
“大姨,”小亮抬起头,“我知道我以前那样说不对。我不该惦记你的养老钱。我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那帮人催债催得紧,我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急出病来。你帮帮我这一次,我写借条,利息按银行算,两年之内肯定还清。”
林秀英看着他那双跟秀兰很像的眼睛,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她的手在大腿上握了握又松开了,松开又握了握。
“小亮,大姨想问你一句话。那天你让我投那个理财,是真的为了帮我赚钱,还是为了你的业绩提成?”
小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茶几上的水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都有……主要是提成。”
林秀英闭了一下眼睛。她心里头那个最后的一点犹豫,在小亮说出“主要是提成”的那一刻彻底落定了。
她睁开眼看着小亮:“小亮,大姨的钱不能借给你。大姨心疼你,但大姨也心疼自己。你妈那边我会当不知道你来过。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你妈说,那笔钱你自己扛着,年轻人吃点亏长个记性。”
小亮的眼眶红了。他坐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句“行,我知道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大姨,那堆保健品是真的,你吃了对身体好。”
林秀英点了点头。小亮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关上之后林秀英坐在沙发上好久没动。她看着茶几上那袋保健品,外面的塑料包装上印着几个红字“氨糖软骨素”。她伸手把袋子拉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是新鲜的。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角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在灶台上,靠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远处的楼宇一扇一扇亮起了灯。她看着那些光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主要是提成”。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客厅。她把小亮那袋保健品收进了橱柜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正在哭诉她儿子骗了她的养老钱去投资。
林秀英看了几分钟,拿起遥控器把节目换了。
换成了一部老电影,讲的是老一辈人的故事,节奏慢悠悠的。她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了。
她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梦里她又回到了秀兰家那张饭桌上,小亮凑过来给她看手机屏幕,她这回没看手机,低头吃自己的饭。
第九章:邻居阿姨的点醒
林秀英把这事儿闷在心里好几天。她没跟任何人说,连对门刘大妈都没提。但她脸上的愁容还是被人看出来了。
那天她在楼下晾衣服,刘大妈走过来端着个茶杯站她旁边:“秀英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啥事?”林秀英说没事,刘大妈看着她:“咱俩住对门这么多年了,你啥样我还看不出来?”
林秀英把最后一件衣服抖了抖挂上去,叹了口气:“我那个外甥,来找我借钱。”刘大妈问“借多少”,林秀英说“十万”。刘大妈捧着茶杯咂了咂嘴:“你可不能借。”
林秀英看着她:“为啥?”
“我跟你讲个事,”刘大妈把茶杯放在栏杆上,“我老家有个远房表姐,六十二了,也是养老钱攒了几十万。她侄子隔三差五来借钱,今天说做生意周转明天说买房差首付。我那表姐心软,借了一回两回三回,最后借出去三十多万,那侄子现在人影都找不着了。”
林秀英的手搭在晾衣架上没动。
刘大妈继续说:“秀英你听我一句劝。你这钱是谁也不能借,谁也不能给。你亲闺女你都别全信,更别说外甥了。年轻人有手有脚,该自己挣钱自己挣。你一个老太太,没了这钱你靠啥?”
林秀英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又整理了一下:“我也知道不该借。但小亮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这回是真碰着难处了。”
“啥难处?”刘大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自己作的难处那叫难处?他自己投了钱亏了,那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是真有良心,就不该来惦记你这点养老钱。”
林秀英没接话了。她把晾好的衣服摸了摸还有没有皱,然后把盆端起来准备回屋。走到楼道口刘大妈在后面又说了句:“秀英,你可千万把钱攥紧了。这年头,人心经不起钱的考验。”
林秀英回头说了声“知道了刘姐”,上楼了。
她进家门把盆放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刘大妈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人心经不起钱的考验”。她想起小亮那张涨红的脸,想起他说“主要是提成”时躲闪的眼神。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翻了翻铁盒子。存折和银行卡都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她伸手摸了摸存折的封面,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实在。
她把铁盒子盖好放回去,关上柜门。
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秀兰发了条消息:“秀兰,小亮那边你要多上点心。我看他最近压力挺大的。”
秀兰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他跟我说了,这几天在重新找工作。姐你别操心他了,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
林秀英看着这条消息愣了愣。小亮跟她妈说他重新找工作了?他没提借钱的事?她握着手机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就好。让他脚踏实地慢慢来。”
秀兰回了个“嗯嗯”。
林秀英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几只鸽子从对面楼顶扑棱着飞起来,在天空里划了个弧线落到了远处。
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想了很多事。想她跟秀兰从小一起长大的日子,想小亮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让她讲故事的模样,想那笔七十五万块钱这些年是怎么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窗户玻璃,窗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指尖划过留下一条清晰的印子。
她在那条印子旁边又画了一道,两条线并排着。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做饭了。锅里热了油,她打了个鸡蛋进去,蛋清在油里迅速凝固变白,边缘微微焦黄。
她用锅铲把蛋翻了个面,盐撒上去,滋滋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厨房。
第十章:妹妹的再次试探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秀兰又来了一趟。这回她没提前说,直接敲门。林秀英开了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和一袋子核桃仁。
“姐,我给你送点核桃仁来,补脑的。”秀兰进门换了拖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她看起来比上回憔悴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
林秀英给她倒了杯热水:“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秀兰坐在沙发上端着热水杯搓了搓:“小亮那孩子……姐,他最近在家待着也不出去找工作,天天闷在房间里。我问他就说没事。他是不是找你了?”
林秀英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没找我。他自己跟我说了些事。”
秀兰抬起头看着她:“啥事?”
林秀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投资亏了钱,想问我借。我没借。”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着。“这孩子……这孩子啥都不跟我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姐,对不起啊,小亮来找你借钱的事我真不知道。”
林秀英看着妹妹红了的眼眶,心里头那点怨气慢慢散开了。她伸手拍了拍秀兰的手背:“没事。他没借到,我也没跟他说啥重话。他年轻,亏了就当买个教训。”
秀兰抹了一把眼角:“姐,你做得对。那钱不能借。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以前逼着你投这个投那个是我糊涂了,我就是想着小亮能多挣点钱赶紧成家。没顾上你的处境。”
林秀英站起来去厨房又给秀兰加了点热水,回来递给她:“秀兰,你是当妈的,为孩子操心姐懂。但小亮二十六了,该自己扛事了。你不能老替他兜着,兜来兜去把他兜废了。”
秀兰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姐你说得对。”
姐妹俩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秀兰说张建国最近在学做菜,上回做的红烧肉咸得要命。林秀英笑了一下说“那你让他少放点酱油”。秀兰也笑了。
走的时候秀兰在门口抱了抱林秀英:“姐,谢谢你没跟小亮计较。”林秀英拍了拍她后背:“行了行了,回去吧。路上慢点。”
秀兰走了之后林秀英把苹果和核桃仁收进厨房。她打开核桃仁的袋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挺香。她又拿了一颗,然后把袋子封好放进了柜子里。
她站在厨房里嚼着核桃仁,听见窗外楼下有小孩子在追跑打闹,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她靠着灶台把核桃仁慢慢咽下去,然后洗了洗手。
晚上她闺女刘美娜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美娜正在给孩子喂饭,一边喂一边问:“妈你最近咋样?钱够花不?”林秀英说够够够。美娜又说:“妈你自己好好的就行,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人找你借钱你就说没有。”林秀英看着屏幕里闺女忙碌的样子,说了句“知道了”。
挂了视频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美娜隔着一万多公里,比她这个当妈的还操心她的钱。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看了看那个铁盒子,又走回客厅坐下来。
窗外天黑了,她伸手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茶几和一角沙发,她靠在软垫上把手叠在肚子上。
她心里头那根绷了这么久的弦,终于慢慢松下来了。
第十一章:守住养老钱的决心
一个月后林秀英去银行查了利息。柜台里的小姑娘告诉她:“林阿姨你这定期下个月到期,要不要续存?”林秀英说续。小姑娘又问:“续几年?三年还是五年?”林秀英想了想:“三年吧。”三年之后她六十八,还能自己来办。
办完手续她拿着回执单出了银行。冬天的太阳难得露了回脸,照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站在台阶上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慢慢地走下台阶。
她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全落了,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灰蓝色的背景里画着简洁的线条。她走得不快,左顾右盼地看看路边的小店和来往的行人。
走到菜市场门口她停下来买了把芹菜和半斤肉馅,打算回去包饺子。卖肉的大哥剁肉的时候问她“阿姨今天心情不错啊”,她说“还行还行”。
拎着菜回家的路上她碰见了刘大妈,刘大妈也是去菜市场回来的,手里拎着一袋子土豆。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刘大妈问她:“秀英你那个外甥最近没来找你吧?”林秀英说:“没来。他妈跟我说了,他在找新工作。”
刘大妈点头:“那就好。年轻人该吃点苦头才能长大。”林秀英说“可不是嘛”。
走到楼下刘大妈先拐进单元门了,林秀英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才到自己那栋。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挺轻快的,楼梯间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响。
进了家门她把菜放厨房,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红润了些,不像前阵子那样蜡黄蜡黄的。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然后去厨房开始和面。
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成团,她揉面的力气不小,案板被她弄得咚咚响。面和好了盖着湿布醒着,她把肉馅拿出来调了味道,放了葱姜末酱油和香油,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了百来圈。
包饺子的时候她把电视打开了,放的是个相声节目,逗得她在厨房里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边包一边听,包了三十多个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排小元宝。
水开了她把饺子下锅,用勺子背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浮上来,皮变透明了肉馅的颜色透出来。她捞了满满一盘端到桌上,又倒了碟醋和一点辣椒油。
她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送进嘴里。韭菜猪肉馅的,鲜得她眯了眯眼。她又夹了第二个第三个,蘸了醋咬一口热乎乎的汁水在嘴里绽开。
她吃着饺子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对面楼的窗户接二连三亮起了灯。她家的客厅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吃完了那一盘饺子,又喝了一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忙完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歇了会儿。她拿起手机看了看,秀兰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小亮穿着新工装的照片,配文“儿子新工作第一天”。照片里的小亮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站在一家汽修店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
林秀英点了个赞,又评论了一句“好好干”。然后退出朋友圈,打开那个银行APP看了看余额。七十五万多一点,加上刚续存的利息,数字稳稳地涨了一些。
她把APP关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着。她靠在沙发靠背上,脚搭在小凳子上,浑身舒坦。
她没开电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听着钟摆的声响,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没睡着,就是闭着眼歇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第十二章:晚年安稳的底气
春节前林秀英去了趟秀兰家。这回是她主动去的,拎了两瓶酒和一箱牛奶。秀兰开门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姐你咋买东西来了,来就来嘛。”
林秀英换了鞋进屋,客厅里张建国正在擦窗户,看见她喊了声“大姐来了”。小亮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喊了声“大姨”,这声音比上回见面时候亮堂了不少。
林秀英在沙发上坐下来,秀兰给她倒了杯热茶。姐妹俩聊了聊近况,秀兰说小亮那新工作挺不错的,虽然工资不算高但稳定。林秀英说稳定就好,年轻人在一个地方踏实干几年就有积累。
小亮从房间里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林秀英:“大姨,上回的事……谢谢你没跟我妈说。”他说的时候声音低了些但目光没躲闪。
林秀英摆了摆手:“过去了就不提了。你好好工作,以后别再碰那些来路不明的平台就行。”小亮点头说“我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比上回林秀英来的时候少了几个,但都是实在的家常菜。林秀英吃了两碗饭,夸秀兰做的红烧排骨炖得烂。秀兰笑着给她又夹了一块。
小亮吃完饭主动去洗碗了。林秀英看着他的背影,洗碗的动作虽然还有点笨但态度认真。她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秀兰坐在她旁边轻声说了句:“姐,谢谢你。你上回不借那钱,对小亮来说反倒是好事。”
林秀英看着妹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秀兰,姐就希望你们一家好好的。钱这东西,多了多花少了少花,但人不能为了钱把亲情弄没了。”
秀兰低头喝茶没说话,但点了好几下头。
那天林秀英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秀兰送她到公交站,姐妹俩站在路灯底下等车。十二月的风凉飕飕的,秀兰缩了缩脖子:“姐你回去早点睡,明天降温多穿点。”林秀英说“知道了你回吧”。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从车窗里看见秀兰还站在站台上冲她摆手。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喊了声“回吧”,秀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公交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流动着往后退。林秀英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闪过的灯火,心里头平平静静的。
到家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上床。床铺暖和和的,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她翻了个身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银线。
她看着那条银线,想着今天是腊月初几了。算了一下,再过几天就是腊月初八了。她换密码那天选的日子,刘建国走的那天。
她在黑暗里小声说了句:“建国啊,你那七十五万我好好给你守着。你放心。”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睡姿。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月光铺在被子上一小片银白。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带着均匀的节奏一起一伏。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在枕头上画了一小道金线。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不错,眼睛底下没有青黑。
她换了衣服去公园打拳。刘大妈已经在老位置站桩了,看见她来了招招手。林秀英走过去站在刘大妈旁边开始活动手腕脚腕。冬天的早上有点冷,呼出来的气是一团白雾。
打完拳回家的路上她路过那家银行,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已经有客户在办业务了。她看了两眼没停脚步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门口卖豆腐的大姐照常喊她“林阿姨来块豆腐不”,她说“来一块”。大姐利落地切了块装袋递给她,她付了钱拎着豆腐继续走。
回到家她把豆腐放进冰箱,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微信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美娜发来的:“妈,过年我不回来了,明年夏天带孩子回去看你。”另一条是秀兰发的:“姐,明天来我家吃饺子吧,小亮说你爱吃韭菜馅的。”
林秀英给美娜回了个“行,妈等你”,又给秀兰回了个“好,明天去”。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散了,她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靠在阳台栏杆上喝了一口茶。楼下那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有两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看着那两只麻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茶杯的手。那双手关节突出皮肤松弛,但稳稳地端着那杯茶,茶水在杯里轻轻晃着,一滴都没洒出来。
她喝完了那杯茶,转身回了屋。
银行卡在铁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的存折上印着这个月新添的一笔利息数字。她弯腰把铁盒子盖好,塞回棉袄底下。
衣柜门关上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暖融融的一片。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菜板上的豆腐还等着她切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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