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成功律师,泰和泰(深圳)律师事务所
2026年8月20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恒大集团、恒大地产及许家印案作出一审判决,许家印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恒大集团和恒大地产分别被判处罚金88.2亿元和70亿元,违法所得继续追缴,不足部分责令退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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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大留下了数万亿元规模的债务危机。根据中国恒大披露的年报,仅截至2022年年底,集团负债总额就超过2.4万亿元。这些数字最终落在许多普通人的生活里,有人买了房却迟迟不能入住,有人拿不到工程款,有人的投资无法兑付,一个家庭多年积攒下来的钱,可能就这样被困在一个已经无法正常运转的商业体系中。
许家印应当为此承担罪责,这一点没有任何讨论余地。
他不是一个被下属蒙蔽、直到最后才知道公司出了问题的旁观者。证监会此前已经认定,许家印全面管理恒大地产各项业务,授意其他人员虚增年报业绩,并以实际控制人的身份组织、指使实施财务造假;法院最终认定的犯罪也不是一次偶然越界,而是持续多年、涉及多家企业和多个环节的行为。
许家印当然知道这些事情违法。一个人可以对某项具体规定不熟悉,却不可能不知道虚增业绩、隐瞒负债和编造财务数据是在造假,更不可能在要求整个组织长期配合以后,再把自己解释成一个不知情的管理者。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明知自己正在跨越法律红线的人,仍然敢把事情继续做下去。
我想,他未必认为自己可以永远欺骗下去,而是相信恒大还有机会,只要销售能够恢复,融资能够继续,新的资金能够填上旧的缺口,今天造假的数字就可能被明天的增长变成现实。过去的成功让他相信,每一次危机都能像从前一样被解决,而恒大能够调动的资金和资源,又让许多本该马上暴露的问题被一再推迟。
普通人做错一笔生意,很快就会因为没钱而停下来,许家印掌握的却是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他可以继续融资,也可以要求整个组织寻找新的解决办法。于是问题虽然没有消失,但后果却没有立即到来。
一个人连续成功以后,也很难看清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大。恒大的崛起当然离不开许家印的能力,但也离不开房地产快速发展的时代和持续进入市场的资金。当能力、运气和时代长期朝着同一个方向起作用时,人很容易把所有成功都归于自己的判断,并且相信过去能够做到的事情,以后仍然可以做到。
这种相信进入一个这样的组织以后,真实情况便会越来越难到达最高决策者那里。下属知道老板想要什么,就会围绕那个结果提供办法;如果坏消息总被老板视为无能,反对扩张又被老板理解为没有信心,那么组织里愿意指出问题的人自然会越来越少。
但这不能成为许家印的开脱理由,因为组织形成什么样的信息环境,最终仍然与掌舵者怎样使用权力有关。他如果只接受自己愿意听到的答案,整个公司迟早会替他修改现实数字。
恒大不是别人强加给许家印的牢笼,而是他亲手建立的商业帝国。随着企业不断扩张,恒大已经不只是一家公司,也成了他证明自己成功的方式,因此收缩规模就不再只是一次经营调整,还意味着他必须承认原来的模式已经走不下去。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应该停下,而是已经无法接受停下以后的自己。许家印拥有得越多,就越难承认自己的能力存在边界;恒大的规模越大,他就越需要相信它能够继续运转,直到维持这个信念的办法只剩下造假和违法。
许家印的认知有局限,运气也有尽头,欲望更不可能永远得到满足。但正因为他拥有最大的决策权,也最清楚整个集团在做什么,当他选择把个人意志变成整个组织必须完成的任务时,就应当为由此造成的后果承担主要罪责。
这场债务危机当然经过了很多人的手,也有人明知违法仍然参与其中,但责任不能因为参与者众多就被平均分配。许家印是恒大的掌舵者,他有能力决定方向,也有机会早点叫停这一切阻止灾难扩大,却最终选择让整个组织继续向前。
今天的判决惩罚的不只是一个失败的商人,而是一个明知已经越过法律边界,仍然利用手中的权力把错误不断放大的人。
他最终失去了财富和自由,罪有应得。
真正让人难受的是,一个人的欲望被庞大的组织执行以后,最后却由无数普通购房家庭替他支付了代价。
哎哎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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