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颖离任诺华，跨国药企棋局生变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季媛媛

8月19日，诺华一则内部组织公告在医药行业激起涟漪：诺华国际业务首席商务官（Chief Commercial Officer, International）张颖（Ingrid Zhang）决定离任，寻求外部发展机会。

公开信息显示，张颖的职业生涯始于麦肯锡咨询公司，专注医药健康行业咨询，此后先后任职于阿斯利康、辉瑞等跨国药企。2011年3月，她加入诺华，此后的十余年，她的职业轨迹几乎与诺华在中国的扩张版图同步延展。

2017年4月，张颖出任诺华制药中国总裁；2022年4月，诺华全球架构调整，将制药与肿瘤两大业务合并为创新药物部，她被任命为创新药物中国总裁兼董事总经理；2023年10月，时任诺华集团中国总裁贝德年离任，张颖接任中国区总裁兼董事总经理。从2011年入职到此次离任，她在诺华完成了超过15年的职业长跑。

然而，张颖在国际业务CCO岗位上的任期仅两年有余。这一略显短暂的停留，令人不免思忖：当跨国药企将中国管理者推向全球舞台，这背后究竟是对中国经验的充分认可，还是战略调整中的过渡性安排？

“她的离开，不仅是一位高管个人职业生涯的转折，更是跨国药企（MNC）在华战略进入深度调整期的时代缩影。”有券商医药行业分析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

“中国高管”的跃迁之路

在张颖执掌诺华中国业务的七年间（2017—2024），中国创新药市场经历剧烈变革——创新药审评审批提速、国家医保谈判常态化、跨国药企加速推动中国与全球同步开发，一系列政策与市场力量持续重塑着跨国药企的在华业务模式。

张颖在此期间推动诺华中国达成了多个里程碑：2023年，诺华中国区营收达33亿美元，同比增长17%，成为诺华全球增长最快的市场；2024年，中国区净销售额进一步攀升至39亿美元，同比增长21%，远超全球平均增速（12%），中国区稳居诺华全球第二大市场。

转折发生在2024年5月。彼时，诺华国际业务部总裁赫博瑞向员工宣布：自6月1日起，张颖被任命为国际业务部首席商务官（CCO），领导商业上市战略（CLS）团队，常驻巴塞尔。

诺华方面彼时表示：“中国是诺华全球四大重点市场之一，张颖可将在中国积累的宝贵经验与洞察带至国际业务总部。”

从中国区总裁到国际业务CCO，张颖的职责半径从单一中国市场扩展至诺华的整个国际业务板块。然而，仅两年多后，她选择离场。这一时间跨度，难免引人关注。

事实上，张颖的离任并非孤例。2024年以来，跨国药企中国区高管变动密集上演。2024年5月，几乎与诺华宣布张颖升任同期，葛兰素史克中国区总经理齐欣被任命为GSK大中华和洲际区域副总裁兼疫苗业务负责人。

进入2026年，趋势仍在延续。2026年1月，诺和诺德全球高级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总裁周霞萍宣布离职；2026年3月，阿斯利康中国副总裁、市场准入部门负责人黄彬离任；2026年7月，默沙东核心高管罗万里长达三十年的默沙东生涯正式落幕。

前述分析师表示，随着中国医改进入深水区，带量采购、医保谈判及支付方式改革等系列政策叠加，仿制药加速退潮，创新药异军突起，整个行业亟需转型升级。

“未来几年，中国医药行业的变局将加剧，行业在快速发展中面临诸多前所未有的挑战，尤其是人才频繁流动与团队持续调整。”上述分析师说。

跨国药企在华进入调整期

高管离任背后，映射的是跨国药企在华战略在多个层面的重构。

以诺华为例，2023年10月，诺华完成对仿制药业务山德士的剥离，全面聚焦创新药，并锁定“心血管、肾脏及代谢”、免疫、神经科学、肿瘤四大核心治疗领域。2025年11月，诺华中国宣布自2026年1月1日起调整县域业务运营模式，被外界解读为“退县”，波及约500名员工。

2026年5月，诺华中国区总裁兼董事总经理李尧发布全员内部邮件，宣布启动新一轮组织架构调整。

与此同时，跨国药企对中国市场的投入仍在加码。2026年3月，诺华宣布在华投资逾33亿元人民币，用于升级北京制造基地及扩建上海研发园区。这种“有进有退”的复杂态势，恰恰折射出跨国药企在华战略正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聚焦”。

“大环境已清晰可见，随着集采政策常态化，跨国药企依赖专利过期原研药获取高额利润的时代渐行渐远。”一位不愿具名的药企高管对记者表示，“高管职位的变动，很大程度上源于各企业面对中国医药市场变革所采取的不同应对策略。”

交银国际分析报告指出，未来三年，众多跨国药企将面临专利悬崖，按收入计算的风险敞口超过20%，部分企业甚至高达70%。面对此局，跨国药企纷纷调整中国战略布局。

例如，百时美施贵宝（BMS）将其在华合资企业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60%股权出售给高瓴资本，标志着战略重心从“广泛覆盖”向“精准聚焦”、从“依赖全球资源”向“深耕本土市场”转变。

组织架构调整亦成常态。默沙东于2025年3月启动中国区架构调整，新设成熟产品事业部（BU），将感染、肿瘤、糖尿病等多个领域的成熟产品纳入其中，同时宣布实施一项旨在2027年前每年节省30亿美元的全面成本削减计划。

上述药企高管指出，这标志着跨国药企在中国市场的生存环境已从“黄金时代”步入“适应性竞争”的新阶段。

MNC需要怎样的中国区掌门人？

张颖的离任，恰似一面棱镜，既折射出个人与组织在时代变局中的双向选择，也暗示着跨国药企在华“增长叙事”的底层逻辑已悄然改写。

当“速度”和“规模”不再是被奉为圭臬的标尺，未来能够胜任中国区掌门人的，或许将是那些既能读懂中国创新生态，又能驾驭全球资源博弈的“战略型连接者”。

张颖的职业路径具有典型性：从咨询公司到跨国药企，从区域市场到全球总部，她代表了上一轮跨国药企在华高速扩张期培养起来的“中国高管”群体——兼具本土洞察与全球视野，能在跨国药企中国战略中扮演关键角色。

但随着中国市场从“高增长新兴市场”向“成熟市场”转变，跨国药企对在华管理者的要求也在迭代。前述分析师指出，跨国药企更倾向于任用兼具全球视野与本土深耕经验的复合型业务人才。

“张颖从中国区总裁到国际业务CCO的升迁路径，一度被视为中国经验‘全球化’的典范，但她在这一岗位的任期仅有两年多，这也说明，将区域市场成功经验复制到全球层面，并非易事。”该分析师说道。

截至发稿，张颖的下一站尚未公布，诺华国际业务首席商务官的继任安排也有待进一步确认。但可以确定的是，随着中国医药市场从“世界药房”向“全球创新策源地”转型，跨国药企在华的人才战略与组织架构仍将持续调整。

张颖的离开，或许只是这一深刻变革中的一个注脚。

在诺华任职超过15年，张颖的职业生涯横跨中国及诺华国际业务部门。她的离开，既是一位职业经理人寻求新挑战的个人选择，也折射出跨国药企在华经营逻辑的深刻变迁。

当中国医药市场从增量竞争步入存量博弈，当创新药的“中国速度”不再稀缺，跨国药企需要重新思考：在中国，究竟需要什么样的领导者？而这个问题，或许比张颖的下一站更值得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