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去大姨家里走亲戚,大姨三次暗示我,让我娶了邻居的女儿
那天我刚进大姨家的院门,还没把自行车支好,大姨就站在灶屋门口,拿围裙擦着手,眼神往隔壁院子里瞥了一下,嘴里的话是冲着我说的:"建军,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我把车后座上绑的那两包槽子糕解下来,嗯了一声。那年月走亲戚带两包槽子糕就算不薄了,大姨父在农机站上班,家里条件在村里算是拔尖的,我娘特意多包了一层油纸。
"该成家了。"大姨接过去槽子糕,也没往屋里放,就那么拎着,往灶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你看看人家柱子,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跑了。"
我没接话,把自行车推到墙根底下靠着。柱子是大姨家东边的邻居,我认识,小时候一块儿在河沟里摸过鱼。
大姨把槽子糕搁在灶台上,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炖的鸡,又盖上,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搪瓷缸子凉白开,递到我手里:"喝口水,热得慌。"
那天确实热,八八年夏天,蝉叫得撕心裂肺。我骑车从镇上过来,后背汗湿了一片,接过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子。大姨就站我跟前看着我喝,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这就算是第一次。
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就觉得大姨是催我找对象,催得急了些。我娘也催,每次回家都念叨谁家闺女定了亲、谁家小子娶了媳妇,念叨得我耳朵起茧子。所以大姨那句"该成家了",我没当回事,还笑着回了一句:"急啥,我哥不也二十五才结的婚。"
大姨没接这茬,转头去灶屋忙活了,灶膛里的火映得她半边脸通红。
我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把湿透的汗衫下摆撩起来扇风。大姨家的院子不算大,三间正房,西边两间偏屋,东边挨着邻居家的山墙。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隔壁院子里的说话声隐隐能传过来。
"小玲,把盆端过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
我下意识往东边墙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煮玉米的味道,甜甜的,从墙那边飘过来。
大姨从灶屋里探出头,正好看见我往东边看,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没一会儿,大姨父下班回来了,推着二八大杠进了院,车把上挂着一条草鱼,还在摆尾巴。大姨父姓周,叫周德胜,在镇上的农机站当会计,戴副眼镜,人看着斯斯文文的。
"建军来了?"大姨父把自行车支好,把鱼摘下来递给我,"拿灶屋去,让你大姨收拾了。"
我接过鱼,鱼身上的水蹭了我一手。往灶屋走的时候,听见大姨在里头小声说了句什么,大姨父嗯了一声,没多言语。
饭桌上,大姨炖了鸡,又烧了鱼,还炒了两个青菜,摆了一桌子。大姨父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盅。我大哥周建国也在,比我大两岁,在县城的五金厂当工人,今天正好休班回来。大嫂也在,怀里抱着我侄子,刚满周岁,伸手够桌上的鸡腿。
酒过三巡,大姨端着碗,夹了块鸡腿肉搁我碗里,话头又绕回来了:"建军,你厂子里有合适的姑娘没有?"
我在镇上的农机配件厂上班,车工,干了三年了。厂子里女工不少,但大多结了婚,剩下的几个我也没看对眼。
"没有。"我嚼着鸡肉,含糊地回了一句。
大姨把碗放下,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听着清楚:"我跟你说的,你上心没有?"
我愣了一愣,抬头看大姨。大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长辈说正事的正经脸。大姨父在旁边闷头喝酒,眼皮都没抬。我大哥建国倒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逗孩子。
"啥事?"我是真没反应过来。
大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点长,像是憋了半天了。她没直接说,而是朝东边的方向努了努嘴:"就隔壁,你王叔家。"
"王叔家咋了?"
大姨把筷子搁下,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小玲,王叔家的小玲,你忘了?小时候你们还一块儿玩过。"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王家确实有个闺女,比我小两三岁,小时候跟着一帮孩子疯跑,扎俩羊角辫,鼻涕邋遢的。后来我上了中学住校,再后来进厂上班,就很少来大姨家走动了,几乎没见过。
"人家小玲现在可出息了,"大姨又说,语气放缓了些,"在镇上的裁缝铺子做活,手艺好得很,人长得也周正。她妈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小玲二十一了,该找婆家了。"
我大哥建国这时候插了一句嘴:"隔壁王叔家的闺女?是不是那个瘦高个儿的?"
大嫂在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就不说了。
大姨瞪了建国一眼,又转向我,语气更软和了:"建军,你也不小了。小玲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勤快,本分,过日子是把好手。你要是……"
"大姨,"我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这事儿,我自己还没想过呢。"
大姨摆摆手,没再往下说,给我又夹了块鱼肉:"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这算是第二次。
那天吃完饭,天还亮着,我没急着走,帮大姨收拾了碗筷,又陪大姨父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抽烟。大姨父话不多,但实在,问了我几句厂子里的事,又说了说他农机站的情况,说今年秋收估计要忙一阵子。
正说着,东边院子里传出来"咣当"一声,像是什么铁盆掉地上了。紧接着一个姑娘的声音响起来:"妈,你放着,我来。"
声音清脆,带着点着急。
我和大姨父同时往东边看了一眼,隔着一道墙,什么也看不见。大姨父把烟屁股摁灭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进去看个帐。"
他走了之后,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蝉还在叫,但比中午那会儿弱了些。
我坐在马扎上发呆,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姨今天说的话。
"该成家了。"
"隔壁王叔家的小玲。"
那时候二十四岁在农村确实不算小了,跟我一般大的,孩子满地跑的有的是。我娘急,我大姨也急。但我自己心里总觉得,这事儿急不来,总不能随便拉一个就过日子。
正想着,东边墙头那儿忽然冒出半截人影。是个姑娘,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像是洗好的衣服,她踮着脚往绳子上搭。墙不高,我能看见她半个身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搭好一件,又搭一件,动作利索。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低头的时候垂下来一绺,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坐的位置正对着那堵墙,她想不看见我都难。果然,她搭完最后一件衣服,一低头,跟我的目光撞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笑:"建军哥?"
我认出她来了,虽然好多年没见,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瘦高个,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小玲?"我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
她把搪瓷盆夹在胳肢窝底下,双手撑在墙头上,歪着头看我:"好多年没见着你了。听周婶说你进厂上班了?"
周婶就是我大姨。
"嗯,在镇上的农机配件厂。"我搓了搓手,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多年没见的姑娘聊天。
"那挺好,"她说,"铁饭碗。"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撑在墙头上,看着我。
"你……啥时候回来的?"我找了个话头。
"我一直在家啊,"她又笑了,牙齿白白的,"裁缝铺子在镇上,每天骑车子来回。"
我说哦。
这时候大姨从灶屋里出来了,端着一碗绿豆汤,看见我跟小玲隔着墙说话,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故意压着高兴。
"小玲,喝碗绿豆汤不?"大姨举了举碗。
"不了周婶,我家也煮了。"小玲朝大姨摆摆手,又看了我一眼,"建军哥,有空来家里坐坐,我妈老念叨你小时候淘气的事儿。"
说完她就从墙头上缩回去了,脚步声轻快地走远了。
大姨把绿豆汤递给我,我没接,她塞到我手里,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明知故问。
大姨白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屋。
那天晚上我住在大姨家的西屋。大姨把被褥铺得厚厚的,还拿了一把蒲扇搁在枕头边上。我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院子里有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后来声音没了,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小玲撑在墙头上冲我笑的样子。那个画面在黑暗里晃了一下,我把它摁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大姨在院子里跟人说话的声音吵醒的。大姨嗓门不小,隔着窗户听得清清楚楚:"……可不嘛,建军那孩子实在,在厂子里干了三年了,车工,技术好着呢。"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话:"那挺好,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
"可不是,"大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孩子人也本分,不抽烟不喝酒的,昨儿晚上在我这儿睡的,十点多就熄灯了……"
我支棱起耳朵,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笑了一声:"周嫂子,你这外甥,我看着也不错。"
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这听着不对劲。我扒拉开窗户上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大姨正站在院门口,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我不认识,但看身形,跟小玲有点像。
我赶紧穿衣服下床,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听见大姨的声音又飘过来:"王嫂子,你回去跟小玲说说,俩孩子要是能看对眼……"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我没听全。
但"王嫂子"这三个字我听见了。
我站在门里头,手搁在门把手上,不知道该出去还是不出去。大姨这是在跟小玲她妈说话呢。
"建军起来了?"大姨一回头看见门缝里的我,声音拔高了,"王嫂子,这就是建军。"
我没办法,只好拉开门走出去。院门口那中年女人转过头来看我,目光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嘴角带着笑。
"哟,这就是建军啊?"王婶子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小时候瘦得跟猴儿似的,现在壮实了。"
我喊了声"王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婶子打量够了,拍了拍大姨的胳膊:"行,周嫂子,我先回去做饭了。你们吃了没?没吃过来吃。"
"吃了吃了,"大姨连声说,"你忙你的。"
王婶子走了之后,大姨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建军,咋样?"
"啥咋样?"我明知故问第二回。
大姨这回没叹气,直接说了:"昨儿晚上我跟你说的,你考虑没有?小玲那孩子真不错。我刚才跟你王婶子也透了透口风,人家也没说不行。"
"大姨,"我挠了挠头,"这也太快了吧,我这才……"
"快啥快!"大姨打断我,"你娘前两天还托人带话给我,让我帮你在村里物色物色。我物色了,小玲就是最好的。你王叔在粮站上班,家里就这一个闺女,条件好得很。小玲又在镇上裁缝铺,一个月挣的不比你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大姨走到我跟前,伸手给我整了整衣领,语气缓下来:"建军,大姨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小玲我看着长大,那孩子心善,手巧,跟你过日子,你们俩都亏不了。"
我没吱声。我承认,大姨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小玲确实长得周正,说话也大方,昨儿隔着墙头那几句话,说得我心里头有点活动。
但就是觉得太快了。昨天来走亲戚,今天就开始谈亲事了?
"行了,"大姨拍拍我的肩膀,"你先洗把脸吃饭,吃完饭上镇上逛逛也行。别急着走,多住两天。"
我嗯了一声,去灶屋端水洗脸。凉水泼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一点。我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开门的声音,还有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动静。
是小玲骑车上班去了。
我擦干脸上的水,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东边那堵墙。墙头上晒着昨天小玲搭上去的衣服,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摆着。
那天上午我没出门,帮大姨劈了一堆柴火。大姨父上班去了,我大哥建国两口子也回了县城,院子里就我跟大姨两个人。大姨在灶屋里蒸馒头,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麦香味。
我抡着斧子劈柴,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劈到一半,东边院子里有了动静,王婶子的声音传过来:"周嫂子,你家中午吃啥?"
大姨从灶屋里探出头:"蒸馒头,炖豆角。你们过来吃?"
"不了不了,"王婶子回话,"我家也做饭了。对了周嫂子,你家建军中午在家吧?我昨儿腌了咸鸭蛋,给他拿几个尝尝。"
没等大姨回话,王婶子已经端着一只粗瓷碗出现在墙头上了。墙头不高,她举着碗探过来,碗里摆着五个青皮的咸鸭蛋。
"建军,接着。"她冲我喊。
我赶紧放下斧子跑过去,接住那只碗。碗底还温热着,蛋壳上带着一点黄泥。
"谢谢王婶。"
王婶子摆摆手,又看了我两眼,笑得意味深长:"好好吃,不够家里还有。"
她走了之后,大姨在灶屋里喊我:"建军,把鸭蛋拿进来,中午切两个。"
我把鸭蛋送进灶屋,大姨正在案板上揉面,胳膊上沾着面粉。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碗,嘴角压着笑。
"建军,你王婶子对你印象不错。"
我没接话,把碗搁在案板上,转身出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姨果然切了两个咸鸭蛋,蛋黄流油,搁在碟子里。我掰了半个馒头,夹了一块蛋黄塞嘴里,确实香。
"建军,"大姨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下午没事的话,去镇上裁缝铺子看看。小玲那铺子在供销社旁边,好找。"
我嚼着馒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大姨看了我一眼,没再催,低头喝粥。
吃了午饭,天热得不行。我躺在西屋的凉席上,蒲扇扇出来的都是热风。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发呆。
去还是不去?
按理说,这种事儿应该是先让媒人正经八百地上门说和,双方家长碰个面,觉得差不多了再让孩子们见面。但大姨这路子野,直接让我自己去裁缝铺子找小玲,搞得跟自由恋爱似的。
不过想想也是,八八年了,风气比以前开明多了。镇上照相馆门口贴的那些港台明星画报,街上穿喇叭裤骑摩托车的年轻人,男女处对象也不再像前些年那么藏着掖着。
我翻身坐起来,擦了把脸上的汗。
去就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穿上那双半新的塑料凉鞋,把汗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对着窗户上的玻璃整了整头发。玻璃里映出我的脸,黑红黑红的,长期在车间里干活晒的。
出了屋,大姨正在堂屋门口坐着择豆角,看见我穿戴整齐地出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出去啊?"
"嗯,"我清了清嗓子,"去镇上逛逛。"
大姨把豆角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到我手里:"买瓶汽水喝,别空着手去。"
"大姨,我有钱。"
"拿着。"她不容分说,把我往外推。
我攥着那张五块钱,推上自行车出了院门。
从大姨家到镇上也就骑十来分钟的路。路两边是齐整整的玉米地,叶子被太阳晒得打蔫儿,垂着头。我骑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见了小玲第一句话说什么。
说"我来逛逛"?废话,裁缝铺子有什么好逛的。
说"大姨让我来看看你"?太直白了,跟相亲似的。
说"你吃了没"?可现在是下午两点,吃哪门子饭。
想来想去,自行车已经骑到了镇口。供销社那排红砖门面房在前头,我一眼就看见了"王记裁缝铺"的招牌,白底红字,不大,钉在门框上头。
我把自行车停下来,支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铺子的门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一台缝纫机,还有挂着的几件成衣。里头有人在说话,听声音是小玲的。
"……领子收一收,你肩膀窄,不收不好看。"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应了一声。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手心有点出汗。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那扇半开的门。
"请进。"小玲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铺子里光线暗一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小玲正弯腰在缝纫机前帮一个中年女人量尺寸,手里拿着软尺,嘴里咬着别针。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建军哥?你怎么来了?"
"我……"我清了清嗓子,"大姨让我来镇上买点东西,路过,看见你在这儿,进来打个招呼。"
这谎撒得我自己都不信。镇上的供销社在裁缝铺子斜对面,我要买什么东西也犯不着拐进裁缝铺子。
但小玲没戳穿我,她把手里的别针取下来,朝旁边一条长凳努努嘴:"你先坐一下,我给张婶改完这件衣裳。"
我老老实实坐在长凳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铺子不大,靠墙摆着一排布料卷,缝纫机旁边堆着碎布头和线轴,空气里有股新布的味道。
那中年女人打量了我几眼,又看看小玲,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小玲手脚麻利,几下就把尺寸量完了,又拿粉笔在布料上画了几道线。那女人拎起衣裳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冲小玲挤挤眼。
小玲没理会,把软尺卷起来放好,转身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桔子汽水,递给我:"天热,喝口凉的。"
"你留着喝。"我推辞。
"我还有,"她说着,又摸出一瓶,用牙咬开瓶盖,自己也喝了一口,"大热天的你骑车过来的?"
"嗯。"我接过汽水,瓶身冰凉,手指头贴上去舒服得很。
小玲靠着缝纫机站着,歪头看我,马尾辫垂在肩膀一侧:"建军哥,你现在在厂里干车工?"
"对,干了三年了。"
"累不累?"
"还行,"我喝了口汽水,桔子味的,甜丝丝的,"习惯了。"
她笑了笑,没再问。我也没说话,汽水瓶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觉得这屋子里的安静有点磨人。
"小玲,"我开口了,"你在裁缝铺干多久了?"
"两年多了,"她说,"本来是跟师傅学,后来师傅去城里了,我就把这铺子盘下来了。"
"那挺厉害的。"
她笑了笑,牙齿白白的:"有啥厉害的,就是靠手艺吃饭。"
那天下午我在裁缝铺里坐了将近一个钟头,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厂里的事,铺子里的事,街面上新开了家录像厅,放港台武打片,一块钱一场。小玲说她还没去看过,我说我也没看过。
临走的时候,小玲把我送到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起来。
"建军哥,有空再来坐。"
我推上自行车,冲她点了点头。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是热的,吹在脸上暖烘烘的。我心里头那股躁动劲下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回到大姨家,大姨还在院子里择豆角,一地的豆角筋。她看见我回来,抬头望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择菜。
"回来了?"
"嗯。"
"见着小玲了?"
我嗯了一声,把自行车支好,过去蹲下帮她择豆角。
大姨没追问,但我感觉到她择菜的动作轻快了不少。
晚饭的时候,大姨父回来了,一家三口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上吃饭。大姨炒了盘西红柿鸡蛋,凉拌了个黄瓜,又把中午剩的馒头热了热。
吃着吃着,大姨忽然开口:"德胜,你看建军跟隔壁小玲,咋样?"
大姨父嚼着馒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姨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俩孩子看着是般配。"
大姨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我:"建军,你觉得呢?"
我放下筷子,说实话,在裁缝铺坐了一个下午,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小玲那姑娘确实好,说话做事大大方方,不扭捏,跟她在一块儿待着不累。
"我……"我搓了搓手指头,"我觉得还行。"
大姨脸上那笑一下子就绽开了,连大姨父都笑了笑,低头喝粥。
"行,"大姨拍了一下桌子,"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明儿跟你王婶子正式说说,找个日子,两家坐下来吃顿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不是太快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快吗?好像也不快。来大姨家才两天,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隔壁院子里小玲说话的声音,她在跟她妈说铺子里的事,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但我听得出来是她。
我躺在西屋的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头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小玲撑在墙头上冲我笑的样子。这回我没把它摁下去,让它在那儿待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大姨已经出门了。大姨父在院子里刷牙,含着一嘴泡沫跟我比划了一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我明白了,大姨去王婶子家了。
我心里头忽然有点紧张,坐在灶屋门口的马扎上等。晨风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过了大概两顿饭的工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姨走进来,满脸都是笑。
"成了。"她说。
我站起来,心跳快了半拍。
大姨走到我跟前,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高兴:"你王婶子说,她早就看上你了,就是不好意思开口。两家都同意,那就定了。你王叔那边也没意见。建军,你给家里写封信,或者回去一趟,跟你爹娘说一声。"
"嗯。"我说。
当天下午我就骑车回了一趟镇上。我爹在镇上的粮站当临时工,我娘在家操持。我把事情跟他们说了,我娘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拉着我说了一下午的话。我爹嘴上没说什么,但晚上喝了二两酒,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好"。
第三天我从家里又回了大姨家,这回带上了我娘准备好的两包点心、一条烟、两瓶酒,是正式的提亲礼。大姨领着我把东西送到隔壁王叔家,王婶子接过去的时候嘴里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脸上笑开了花。
那天两家正式吃了顿饭,大姨父、王叔、我爹,三个男人坐一桌喝酒。我娘和王婶子、大姨在另一桌说话,叽叽喳喳的,从订亲说到嫁妆,从嫁妆说到将来带孩子,说得热火朝天。
小玲坐在她妈旁边,低着眉,脸上红扑扑的,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也喝了酒,脸烧得厉害,但心里头是踏实的。
那天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我送小玲出了院门,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我们俩站在门外的胡同里,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建军哥。"她先开了口。
"嗯。"
"以后……"她顿了顿,"以后你常来裁缝铺坐坐。"
"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摆摆手。月光下她的身影细长细长的,淡蓝色的衬衫被夜风吹起来一角。
我站在胡同里看着她进了自家院门,听见她跟王婶子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笑。
我这才转身回了大姨家。
大姨在院子里等着我,见我进来,什么都没说,递给我一碗凉茶,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隔壁院子里的说话声、笑声,隔着墙传过来,不吵人,像一首听熟了的曲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这么在大姨家住了下来。厂子里请了半个月假,说是走亲戚,其实是把亲事定下来。
每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总能听见隔壁院子里小玲洗漱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她跟她妈说话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着心里舒坦。
有时候我坐在枣树下喝茶,墙头上会忽然探出小玲的脑袋,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杏子或者一把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葡萄,递过来让我尝尝。我接过来,她就在墙头上趴着看我吃,问我甜不甜。
"甜。"我说。
她就笑,然后缩回去,脚步声轻快地远了。
大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但每天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份,让我端过去给王婶子家。我端着碗过隔壁院门的时候,王婶子总是拉着我让进屋坐,剥个橘子塞我手里,问长问短。
小玲在裁缝铺上班的时候,我也去过几回。有时候是真路过,有时候是特意绕路。铺子里没人时我们就说说话,有人来改衣裳她就忙她的,我坐在长凳上看她踩缝纫机,脚踩一下,手推一下,布料在针下走过去,整齐的线脚密密匝匝。
有一天下午,天阴了,看着要下雨。我正坐在裁缝铺里,小玲在改一件男式衬衫的袖口。外头风刮起来,卷着路上的土,劈头盖脸地扬过来。
"建军哥,"她头也不抬地说,"帮我收一下外头晾的布料。"
我赶紧出去,把门口绳子上搭的几块布收进来,抱在怀里。布料是新买的,浅灰色、藏蓝色,带着一股浆洗的味道。
我抱着布料回屋的时候,她正好改完了那件衬衫,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线脚,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手真巧。"我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就嘴甜。"
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响成一片。铺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她开了灯,昏黄的灯泡照亮她低头踩缝纫机的侧脸。
我坐在长凳上,看着雨幕从门口垂下来,听着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响声,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又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这场雨下到傍晚才停,天边透出一点亮光。我帮她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好,锁了门,一起往回走。路是土路,下过雨之后泥泞得很,她穿着塑料凉鞋,每走一步都陷进去一点。
"我背你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不用,我能走。"
"路滑,一会儿把你鞋陷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你背吧。"
我蹲下身,她趴到我背上,胳膊轻轻环住我的脖子。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头发蹭在我后脖子上,痒痒的。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脚踩在泥水里,溅起来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她趴在我背上,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心脏跳得咚咚的,贴着我后背。
"建军哥。"她声音很小,贴着我耳朵。
"嗯?"
"你以后对我好点。"
我脚下没停,稳了稳她的身子,说:"你放心。"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不再说话了。
从镇上到大姨家那条路,平时骑车子十来分钟,那天我背着她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姨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我背着小玲回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王婶子也出来了,看见这情形,笑着往回拉小玲:"哟,这怎么还背着回来的?"
小玲从我背上下来,脸还红着,小声说了一句"路上滑",就钻进自家院里去了。
王婶子朝我使了个眼色,也跟着进去了。
大姨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条毛巾擦脚上的泥,什么也没说,但脸上的笑就跟我小时候考了满分回家给她看一样。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姨把家里留的最后一只老母鸡炖了,说是给我补补。我喝着鸡汤,觉得这半个月的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
亲事定下来之后,我开始两边忙活。白天去镇上上班,下班了就回大姨家,有时候直接去裁缝铺等小玲下工,一块儿往回走。那条路我们走了无数回,路边哪棵树下有块石头,哪儿有坑洼,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厂里的工友知道了我定了亲,都起哄让我请客。我买了二斤花生米、一瓶白酒,在宿舍里跟他们喝了一顿。老刘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军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就定了个漂亮媳妇。"我笑着灌了他一杯。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月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九月初。天气凉下来一些,地里的玉米开始收了,路两边的叶子黄了不少。我跟小玲商量着,等过了秋收就把婚期定下来。
那天是九月初六,我记得清楚。下午我从厂里下了班,照例去裁缝铺找小玲。到了铺子门口,却发现门锁着。我愣了一愣,小玲很少不打招呼就关门,她这几天在赶一批活儿,说是给镇上小学做校服。
我站在门口纳闷了一会儿,正打算去供销社打听打听,就看见王婶子骑着一辆三轮车从街那头过来了,车斗里放着几件衣裳,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建军,"她看见我,把三轮车停下来,"小玲没跟你说?"
"说啥?"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王婶子叹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她早上在铺子里搬布料,没站稳,把腰闪了。我送去卫生所看了,大夫说躺两天就好,不碍事。"
我听完二话没说,推上自行车就往卫生所骑。卫生所在镇东头,两间平房,门口挂着白布帘子。我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小玲正躺在靠墙的一张床上,腰底下垫了个枕头,手里拿着一本《大众电影》在看。
她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有点心虚。
"你咋跑来了?"她把杂志合上。
"你腰咋样?"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上。
"没事儿,就是扭了一下,大夫说歇两天。"她说着想坐起来,眉头皱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你别动,"我把她按回去,"让你躺你就躺。"
她看着我,抿了抿嘴唇,声音小下去:"我怕你担心,就没让你大姨跟你说。"
"你不跟我说跟谁说?"我声音有点冲,说完又觉得太凶了,缓了缓,"你要是有个啥,我找谁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建军哥,你是在乎我,对吧?"
我被她这句话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废话。"
卫生所的大夫进来换药,看见我们俩这样子,笑了笑,把药放下就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阳光透过白布帘子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不烫。她闭着眼,睫毛颤了颤,嘴角带着笑。
"建军哥,"她闭着眼睛说,"咱们年底结婚吧。"
我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微微出汗,说:"好。"
那之后小玲在家歇了三天,腰好利索了又去铺子里忙活。我每天下班都去铺子里帮她干活,搬布料、理线轴、跑腿送衣裳,啥都干。铺子里的那几个常客都认识我了,见了就喊"小玲对象",小玲也不避讳,笑着应一声。
十月中旬的时候,秋收忙完了。两家正式坐到一起把婚期定了下来,腊月十八,说是好日子。大姨揽了操办的事儿,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嘴上虽然抱怨累,但精神头十足。
王婶子开始着手准备嫁妆,被褥、盆桶、一对暖水瓶,零零碎碎一大堆。我娘那边也忙着给我拾掇屋子,把老家的东屋重新粉刷了一遍,添了张新床。
那段时间我几乎隔天就往家跑一趟,帮着收拾。小玲有时候也跟着我回去,见了我娘一口一个"婶子"叫着,勤快得很,帮我娘择菜扫地,里里外外忙活。我娘背地里拉着我说:"建军,你找着小玲是你修来的福。"我心里头美滋滋的,嘴上却说"那是"。
日子就在这忙忙碌碌中一天天过去。十月末的时候出了件事,不大不小,但现在想起来,那事儿像根刺一样扎在里头,后来的走向多少跟它有关。
那天是星期六,小玲铺子里不忙,她说想去县城逛逛,买两件新衣裳当嫁妆。我请了半天假,骑自行车带她去县城。县城离镇上二十多里地,骑了将近一个钟头。
到了县城,我们把自行车寄存在车站门口,先去百货大楼。小玲拉着我在一楼卖布料的柜台转了又转,挑了两块好看的料子,一块枣红的,一块藏青的,说要做两身新衣裳。我替她付了钱,她不让,我说"你都要是我媳妇了,我还不该给你买两件衣裳?"她脸一红,不争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她说想去吃碗混沌。我知道南街口有家混沌摊子不错,就领她过去。刚坐下,隔壁桌坐了几个年轻人,穿着喇叭裤,头发烫着卷,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光头,盯着小玲看了好几眼,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看小玲脸色变了,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我站起来,看着那光头:"你说啥?"
光头歪着嘴笑了一下:"我说这妞儿长得俊,是你对象?"
我攥了攥拳头,没动手。那年月在外面惹事容易吃亏,再说小玲在跟前,我不想让她担惊受怕。
"有事冲我来,"我说,"嘴放干净点。"
光头旁边的几个小子站起来,围过来。馄饨摊的老板见势不好,赶紧出来打圆场:"几位几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这顿我请了。"
光头哼了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又看了小玲一眼,带着那几个人走了。临走撂下一句:"小子,看好你媳妇。"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手还有点抖。小玲把馄饨碗推到我面前,小声说:"建军哥,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心里头那股火慢慢压下去。县城里的人杂,不像镇上,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没跟小玲多说,但心里头记下了那个光头的样子。
那事儿过去之后,我们都没再提。可过了一个多星期,十一月初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在厂里干活,工友老刘跑过来跟我说,外头有人找。
我擦了把手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夹克,戴着顶鸭舌帽,我不认识。
"你是周建军?"那人问。
"我是。"
"你是王玲对象?"
我心里头警觉起来:"你哪位?"
那人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看着老实巴交的:"我是王玲她表哥,在县城开修车铺的。前几天你们在县城是不是跟人起冲突了?"
我愣了一下:"咋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找你们麻烦那个光头,我认识,在县城混的,手底下有一帮人。他后来打听了,知道王玲是我表妹,托人带话给我,说……"
"说啥?"我追问。
"说你对象长得不错,他想……认识认识。"他说这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但意思我明白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往头顶涌。那个光头,都过了一个多星期了,还在惦记这事儿?
"他啥意思?"我攥紧了拳头。
小玲表哥赶紧摆手:"你别急,我已经跟他说了,王玲有对象了,定了亲的,腊月就结婚。他那人就是嘴上花花,真让他干啥他也不敢。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
他走了之后,我在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刺。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心里头乱糟糟的。
这事儿要不要跟小玲说?说了她肯定担心。不说吧,我又怕那个光头真做出啥事来。
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先不跟她说,自己留个心眼就行。那天晚上我去裁缝铺接她的时候,她正哼着歌收拾东西,心情很好的样子。我把县城那事儿压在心里头,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院子里小玲跟她妈说话的声音传过来,我听着她的笑声,心里头那股不安才慢慢散了。
我想着,只要我不让她落单,那个光头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从那以后,我每天上下班都接送她,一天不落。小玲还笑我:"建军哥你咋跟护犊子似的。"我嘴上说"怕你路上摔着",心里头想的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婚期越来越近。十一月中旬,大姨和小玲妈一起去了县城,把结婚要用的东西采办齐了。大姨回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累得直喘气,但脸上笑呵呵的,跟我说建军你到时候可得好好的。
我娘那边也把屋子拾掇好了,新床、新被褥、新的窗帘,连床头贴的喜字都买好了,就等着往墙上贴。
小玲那边,嫁妆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王婶子有一回当着我面跟小玲说:"小玲,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家说咱王家的闺女不懂事。"小玲红着脸应了一声。
那段时间我干活都带着劲儿,车床上的零件出得比平时快了一倍,车间主任还夸我"建军最近干劲足啊"。我笑笑没说话,心里头想的全是腊月十八那天的场景。
十二月初,天冷下来了,早上起来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那天是星期天,我没去厂里,在家帮大姨劈柴准备过冬。正劈着,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吵吵声,声音不小。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小玲在跟谁说话,语气有点急。接着门响了一声,小玲气冲冲地从院子里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建军哥。"她喊了一声。
"咋了?"我把斧子放下。
她走过来,站在我跟前,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她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说:"刚才有个男的来铺子里……"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啥男的?"
"就是上次在县城碰见那个光头,"她咬着嘴唇,"他今天来镇上了,找到我铺子里,说什么请我吃饭……"
我手里的斧子往地上一扔,声音大得把小玲吓了一跳:"他去你铺子了?"
"你别急,"小玲拉住我的胳膊,"我没理他,把他轰出去了。他说他还会再来。"
我脑子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上次在县城我忍了,现在都追到镇上来了,这是摆明了要找事儿。
"他在哪儿?"我问。
"走了,往街那头去了。"小玲说。
我没等小玲再说话,推上自行车就往街上骑。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凉气往脖子里灌,但我一点没觉得冷。那个光头要是真敢在镇上胡来,我跟他没完。
我在镇上转了两圈,没看见人。问了几个街面上的熟人,都说没见着一个光头。我站在街口喘着气,攥着车把的手攥得发白。
小玲从后头追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建军哥你跑啥,人都走了。"
"他要再敢来呢?"我声音硬邦邦的。
"来就来呗,"小玲拽着我的胳膊往回拉,"我不理他他能咋地?再说了,咱们腊月就结婚了,他还能咋样。"
我被她拉着往回走,心里头的火没那么旺了,但那股不安感更重了。那个光头能在县城打听到小玲的表哥,又能找到镇上的裁缝铺子,说明他不是说着玩的。
那天回去之后,我跟大姨说了这事儿。大姨听完脸色也沉下来,她想了想说:"建军,你别着急,这事儿我去找你王叔说说。你王叔在粮站干了一辈子,镇上人面熟,让他去打听打听那个光头是啥来路。"
王叔那边动作也快,第二天就托人打听到了。那个光头姓刘,叫刘三,在县城开了个录像厅,平时靠着那点产业混日子,手底下有几个跟着混的小年轻。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就是个地痞无赖,仗着在县城有俩熟人,到处惹事。
知道了底细,我心里反倒没那么慌了。一个开录像厅的,就算再怎么样,也不敢在镇上明目张胆地抢人。我跟小玲说,以后他来铺子你就喊人,不用跟他客气。小玲点头答应了。
那之后几天风平浪静,那个光头没再来。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十二月中的一天,小玲表哥又来了镇上,专程来找我,说光头放话出去了,说腊月之前要"了结"这事儿。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腊月,腊月十八我结婚。他说的了结是什么意思?
小玲表哥见我脸色不好,赶紧说:"建军你别慌,那人嘴上花花,真让他干啥他不敢。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到时候结婚那天多叫几个朋友,别让他闹事就行。"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厂里宿舍的床上抽了半包烟。屋里光线暗,烟雾缭绕的。我盘算着,那天结婚肯定要请不少亲戚朋友,厂里的工友也不少,镇上的老街坊们都会来。那个光头要是敢来闹事,一人一脚就能把他踹出去。
但问题是,他要是不来闹事,而是……而是别的啥呢?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头不安,那半包烟抽到最后嗓子眼发苦。
晚上我去裁缝铺接小玲的时候,她看出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让她别操心。但她聪明得很,看了我几眼,没追问,但是路上她主动挽了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建军哥,不管出啥事,我都是要嫁给你的。"
她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把我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淡了不少。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嗯,腊月十八,谁也别想拦着。"
十二月中旬往后,日子一天快过一天。大姨和王婶子忙得脚不沾地,连我娘也来大姨家住了,帮着筹备婚事。家里头到处是红纸、红布、喜字,空气中飘着一股喜气的味道。
我跟小玲见面的时间反而少了,她铺子里忙着赶完年前最后一批活儿,我厂里也在赶订单。有时候一天就见一面,在傍晚那条回家的路上,她推着自行车,我推着自行车,并排着走,说几句闲话,就到了家门口。
但那种感觉更踏实了。不用天天腻在一块儿,心里头知道这个人腊月十八就是你的了,那种笃定的感觉,比啥都强。
转眼到了腊月十六,距离婚礼还有两天。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在家帮着布置屋子。大姨把堂屋的桌子搬出来擦得锃亮,我娘在窗户上贴喜字,王婶子端着一盆和好的面过来,说是要蒸喜馍。
院子里热闹得很,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都来帮忙。笑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响动,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忙碌的景象,觉得自己这二十四年没白活。有份铁饭碗的工作,有个好媳妇,有一大家子亲戚朋友,这日子,值了。
正想着,外头胡同里传来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响声。那个年月镇上摩托车不多,开过来的那辆尤其扎眼——红色的一辆铃木,后面还跟着俩小年轻骑着自行车。
摩托车停在胡同口,车上下来一个人,光头,大冬天还穿着件单薄的皮夹克,嘴里叼着根烟。
是刘三。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院门看见他,刚才还热乎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院子里的人也看见了,声音渐渐小下去。大姨从灶屋里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她看着我,又看着院门口那个光头,脸色变了。
刘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周建军在不在?"
我攥了攥拳头,跨出院门,站在他面前:"刘三,你咋来了?"
刘三把烟叼回嘴里,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往院子里瞥了一眼,嘴角斜着笑:"听说你后天结婚?我来给你道个喜。"
"用不着。"我说。
"别介啊,"他咂了咂嘴,"好歹咱们也算认识一场。你那媳妇儿,我可是惦记了好几个月了,你后天就结婚了,我这心里头……"
"你闭嘴。"我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刘三,我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要是在我大喜的日子胡来,我饶不了你。"
刘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脸上的笑收了收:"周建军,你别冲我横。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你那媳妇我瞧上了,你要是识相,婚别结了,把她让给我,我出五百块钱,算补偿你的。"
我听完这句话,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五百块钱?这是拿钱砸我脸呢。
"你放屁。"我说。
刘三脸色沉下来,他身后那两个小年轻从自行车上下来,往我跟前走了两步。胡同里的街坊们都围过来了,大姨、王婶子、我娘都从院子里出来了,站在我身后。
刘三看了一眼这阵势,冷笑了一声:"行,你硬气。那后天见,咱们走着瞧。"他说完转身上了摩托车,打着火,突突突地开走了。那两个小年轻也跟着骑上自行车走了。
胡同里安静下来,风吹着地上的烟头滚了两圈。
我站在那儿,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大姨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建军,这是咋回事?这人是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大姨听完,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我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王婶子更是慌了神。
"后天就结婚了,这……这可咋整?"王婶子声音都变了。
大姨稳住了神,拉着我进了院子,把门关上。院子里的人都看着我,等着我拿主意。
我站在枣树底下,天是灰的,大朵大朵的云压着,像是要下雪。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里这些看着我的人,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建军,"大姨走到我跟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跟大姨说实话,你跟那光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上次县城的事、裁缝铺的事、小玲表哥来报信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枣树枝子的声音。
大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建军,你别怕他。他再咋样也就是个混混,在咱镇上,他还翻不了天。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该咋办咋办,有我们这么多人在,他不敢咋样。"
大姨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我心里头那股慌劲儿下去了一些。王婶子也连声附和:"对对对,建军你别怕,后天我们都给你撑腰。"
我娘在旁边抹了把眼泪,说:"我儿子结婚,他要是敢来闹,我跟他拼了。"
我娘平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说出这话来,我心里头一热,眼泪差点下来。
那天晚上我去裁缝铺接小玲,她什么也不知道。我说后天就结婚了,紧张不紧张?她笑着说紧张啥,又不是上刑场。我看着她的笑脸,把白天的事压了下去,没说。
腊月十七,婚礼前一天。大姨一早就去了镇上派出所,把情况说了。派出所的民警说这事儿他们管,明天会派人去婚礼现场维持秩序。我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干活的时候差点把零件车偏了。厂里的工友老刘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跟他说了,他拍着胸脯说:"建军你放心,明天我多叫几个兄弟去,一人一根棍子,那个光头敢来就让他趴着出去。"
我摆摆手说不用动家伙,别闹出大事来。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西屋的窗户纸被风刮得呼呼响,外头真下雪了,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打在窗上。我躺在被窝里,听着隔壁院子里的动静,小玲应该早睡了,那边安安静静的。
我想着明天,想着穿着红棉袄的小玲站在我旁边,想着她低着头把盖头掀开那一幕,想着以后跟她过日子、生孩子、看着她慢慢变老。这些东西本来该是甜的,但被那个光头的影子一搅和,甜里头掺了苦。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了。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大姨比我起得还早,灶屋里已经冒起了炊烟,她在蒸喜馍。我娘跟王婶子也在,三个女人在灶屋里忙活,热气腾腾的,说话声带着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那堵墙。墙头上落了一层雪,白莹莹的。我想起来八月份第一次来大姨家,那天热得不行,蝉叫得撕心裂肺。那天大姨问我"你二十四了吧",那天墙头上搭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
就过了半年,好像过了半辈子。
早上八点多,接亲的队伍出发了。我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黑色的,里头套着白衬衫,头发用头油梳得板板正正。大姨帮我把胸前那朵大红花别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建军,"她整了整我的衣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高兴点。"
我笑了笑,挤出一个笑。
接亲的队伍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往隔壁王叔家去。我走在最前头,车把上缠着红布,后座上绑着一床新被子。后面跟着一群亲戚朋友、工友街坊,热热闹闹的,笑声说话声把胡同两边的雪都震化了。
王叔家的院门敞着,红对联从门框上垂下来,大门上贴着大大的喜字。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咚咚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甩开,只想一件事——我今天娶媳妇。
小玲穿着一身红棉袄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眼睛都直了。她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别着一朵红绒花,脸蛋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
她走到我跟前,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低下了头。
我伸出手,她把手搭在我手心里,温热的,手指有点抖。
从王叔家到办酒席的大姨家,就隔着一道墙,但我们还是绕着胡同走了一圈,图个喜庆。自行车铃声、鞭炮声、起哄声,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响。
办酒席的大姨家院子里摆满了桌子,亲戚们街坊们坐得满满当当。大姨父和王叔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大姨在灶屋里头指挥上菜,我娘坐在席上笑得合不拢嘴,王婶子眼里含着泪花,又高兴又舍不得。
我跟小玲挨桌敬酒,她端着酒杯,每敬一桌都甜甜地喊一声"婶子""叔",长辈们笑得眼都眯起来,往她手里塞红包。我护着她,替她挡了多半的酒,但自己喝了不少,脸烧得通红。
酒过三巡,院子里热闹到了顶点。有人起哄让新郎新娘喝交杯,有人让讲恋爱经过,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站在小玲旁边,握着她汗津津的手,觉得今天这个日子真好,啥事儿也别来打扰。
但事儿还是来了。
下午两点多,酒席正热闹的时候,胡同口传来一阵摩托车声。那声音我听着就心里一紧,手上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小玲也听见了,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把酒杯放下,往院门口走了两步。果然,那辆红色铃木又停在了胡同口,刘三从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件呢子大衣,看着比上次体面一些,身后跟着那俩小年轻,还有另外两张生面孔。
他站在胡同里,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看见满院子喝酒吃席的人,嘴角斜了一下,没进来,就那么靠在摩托车上。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往这边看,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刘三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慢悠悠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然后冲我说话:"周建军,大喜的日子,不请我进去喝一杯?"
我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正要开口,身后有人拉了我一把。是大姨,她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刘三,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这位同志,"大姨的嗓门不小,院子里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今天是我外甥的大喜日子,来的都是亲戚朋友。你跟我们非亲非故的,不好进来喝吧?"
刘三弹了弹烟灰,看了看大姨,哼笑了一声:"你是他大姨吧?婶子,我跟你外甥有点私人恩怨,今天来就是想……"
"有啥恩怨改天再说,"大姨打断他,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今天是好日子,我不想闹得不好看。你要是来喝喜酒的,我端杯酒给你,喝了你就走。你要是来找事儿的,我劝你掂量掂量。"
大姨说完这话,院子里呼啦啦站起来一群人。厂里的工友、老街坊、村里的亲戚,二三十个青壮年汉子,齐刷刷地看着胡同口。老刘手里真攥着一根棍子,藏在身后。
刘三扫了一眼院子里站起来的那些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虽然带了四个人,但一个打二三十个,傻子才会动手。
他手里的烟烧到了屁股,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他甩了甩手,把烟头扔地上,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恨,有不甘,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盯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身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招呼那几个人:"走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往胡同口开出去了。那几个人跟在后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动静。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跟着一片喝彩声,掌声、口哨声、笑声,把刚才的压抑一下子冲散了。
我站在院门口,腿有点软。大姨拍了拍我的后背,轻声说:"没事了,进去吧。"
我转身回到院子里,小玲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她看见我过来,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
"建军哥。"她声音闷闷的。
"没事了,"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尽量放稳,"他走了。"
小玲在我肩膀上待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一点泪痕,但笑出来了。她伸手给我整了整被弄皱的衣领,小声说:"走吧,酒席还等着呢。"
那天的酒席一直吃到太阳落山。天擦黑的时候,亲戚们陆续散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剩下一地狼藉的桌椅碗筷。大姨和几个嫂子在收拾,我娘和王婶子在灶屋说话,大姨父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跟小玲坐在西屋的床上,外头的光线暗下来,屋里没开灯,窗纸透着一点黄昏的亮光。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建军哥,"她开口说,"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有人在旁边看着,有人不让我们安生。"
我想了想,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个光头今天走了,谁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再冒出来。但有一点我知道——今天大姨挡在我前头,满院子的亲戚朋友给我撑腰,这事儿我记住了。
"不管以后咋样,"我说,"有我在,咱俩就没事。"
小玲没再说话,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起来,像是累了,迷糊过去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听着她轻缓的呼吸声,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渐渐暗下去,屋里全黑了,只有院子里灶屋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的光。
腊月十八,那天的雪没下大,薄薄的一层,到傍晚就化了大半。我在黑暗中坐着,怀里靠着我刚过门的媳妇,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落下去,落到底,然后变成了一种很沉的踏实感。
婚后的日子跟我想的差不多,但又有些意外。小玲没有把裁缝铺关掉,她舍不得那个铺子,说那是她自己挣来的,我也没拦着。我们租了镇上的一间小房子,离裁缝铺不远,离厂里也不远,中间地带,两边都方便。
每天早上她比我起得早,生了炉子烧好水,我们洗漱完一块儿出门,她去铺子我去厂里。晚上下班我去接她,要是天好就走着回来,路上买两根油条或者几个包子,到家煮点稀饭,凑合一顿。日子过得简单,但踏实。
大姨隔三差五从村里来看我们,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自己种的菜、腌的咸菜、蒸的馒头,把我们的灶屋堆得满满当当。大姨来的时候总要在我们的小房子里坐一会儿,看看这儿摸摸那儿,临走拉着小玲的手说:"小玲啊,建军这人心粗,你多担待。他要是不懂心疼人,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小玲笑着应好,然后偷偷朝我挤眼睛。
我娘那边也来过几回,每次来都催我们抓紧生孩子。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头其实也在想这事儿。但我和小玲都没说出来,心里都明白,日子才刚刚开始,不着急。
那个光头刘三,后来真没再来找过麻烦。我听小玲表哥说,刘三的录像厅年底被查了,放了些不该放的片子,连人带店被收拾了,之后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这消息让我心里的最后一根刺也拔出来了。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是春天。八九年三月份,路边的柳树发了芽,裁缝铺门口的梧桐也冒了新叶。有一天傍晚我去接小玲,她正在锁铺子的门,我跟她说,这周末回大姨家看看。她应了一声,说她也想大姨了,想王婶子了。
周六上午我们骑车回大姨家。春风暖洋洋的,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小玲骑在我前头,马尾辫在风里甩着,她的红棉袄换成了薄外套,春天的颜色。
到了大姨家门口,她正蹲在院子里种菜,抬头看见我们俩,笑得眼睛弯弯的,忙把手上的泥往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迎过来。
"哟,建军,小玲,你们回来了?快进屋。"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枣树发了新芽,东边那堵墙还在,墙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大姨父从屋里出来,推了推眼镜,冲我们点点头。
小玲帮大姨在灶屋里忙活,我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跟大姨父说话。大姨父说今年的农机站忙,春耕了,下面村里都要用拖拉机,他这几天账本都快翻烂了。
没一会儿,东边院子里有动静,王婶子的声音传过来:"周嫂子,你家是不是建军回来了?我听见自行车铃声了。"
大姨从灶屋里探出头:"回来了回来了,你过来坐。"
墙头上冒出王婶子的脸,她看见我,笑得跟朵花似的:"建军回来了?小玲呢?"
"在灶屋帮大姨做饭呢。"我说。
王婶子一叠声地说着"好好好",就从隔壁院门过来了。没多会儿,她坐在院子里,跟大姨唠嗑,说村里的张家娶媳妇了,李家生娃了,谁家的猪卖了好价钱。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在春风里飘着,听着格外舒坦。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姨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她端着碗,看着我,又看看小玲,满眼都是笑意。
"建军,"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你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我嚼着那块肉,香得舌头都要吞下去。小玲在旁边给我添了碗汤,轻轻放在我跟前。
我忽然想起去年八月第一次来大姨家的时候,大姨站在灶屋门口问我"你二十四了吧"。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还长,不着急。现在不过大半年光景,媳妇有了,家有了,日子好像一下子就安顿下来了。
吃完饭,小玲帮大姨收拾碗筷,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天的太阳不烈,暖暖地照在人身上,让人犯懒。我靠着墙根坐着,半眯着眼,听着灶屋里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笑声,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后来小玲从灶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看着就清凉。她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块,然后在我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也咬了一口西瓜。
"建军哥,"她嘴里含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咱以后也种棵枣树吧?"
"种枣树干啥?"
"挂果了就能打枣吃啊,跟你大姨家一样。"
我笑了笑,嚼着甜甜的西瓜,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们在大姨家待到日头偏西才往回走。临走的时候大姨给我们装了一大兜东西,馒头、咸菜、院子里刚拔的小葱,塞得满满当当。王婶子也过来了,往小玲手里塞了包点心,说带回去当零嘴。
我们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姨和王婶子还站在院门口,朝我们挥手,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跟去年夏天的光景叠在一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小玲骑在我前头,风把她的外套吹起来,像一只鼓满风的帆。我跟在她后头,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条路比来的时候短了一半,不知不觉就到了镇上。
晚上躺在小房子里,外头的春虫叫了一夜。小玲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侧着身,脸埋在被子里。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想起去年那个在墙头上冲我笑的姑娘,想起她在裁缝铺里低头踩缝纫机的模样,想起那天下雨我背着她走在泥泞路上,她趴在我耳边说"你以后对我好点"。
我侧过身,在黑暗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头,她在睡梦里动了动,反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没醒。
我就那样躺着,手心贴着她温热的掌心,觉得这日子啊,像墙头上那件被风吹着的淡蓝色衬衫,晃晃悠悠的,但它一直在那儿,晒着太阳,飘着风,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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