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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我退伍,去公安局报到,发现当年出卖我的叛徒,成了我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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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86年秋天,我揣着退伍军人安置介绍信,第一次踏进江临市公安局的大门。

接待室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走廊那头忽然走来一个穿橄榄绿警服的人。他低头翻着文件夹,肩膀一斜,露出后颈上一道半指长的疤。那道疤我认得,和七年前在西南边境密林里一模一样。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喉咙发紧。

他抬起头,手里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消失。

“周建国?”

我攥紧了手里的介绍信,指节发白。

他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穿着这身衣服?

那个在战场上把我们的伏击点卖给敌人、害我蹲了两年战俘营的人,怎么有资格站在这里?

第1章 报到日,那个叛徒成了我同事

“你就是周建国?”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我猛地把目光从刘卫东脸上撕下来,转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手里夹着半截烟,警帽戴得端端正正,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报告,我是。”我站直了身子,把介绍信递过去。

老警察接过去扫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地上愣着的刘卫东,眉头皱了一下:“小刘,你站那儿干什么?把文件捡起来。”

刘卫东这才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散落的纸。我注意到他捡了两遍都没捡起同一张纸,手指头在抖。

“我叫郑守山,治安科科长。”老警察把介绍信还给我,“你的情况局里研究过了,先安排在治安科,熟悉一段城区情况。宿舍在三楼西边,一会儿我让人带你过去。”

他顿了顿,朝刘卫东的方向偏了偏头:“这是刘卫东,局里刑侦科的。以后一个锅里吃饭,多照应。”

多照应?

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郑科长交代完就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俩。刘卫东终于把纸捡完了,站起来,手里的文件夹在胸前抱得死紧,像抱着块盾牌。

“建国……”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叫我周建国。”我打断他,“或者叫我周同志。”

他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动,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太阳穴上。

七年前,也是秋天。

1979年9月,西南边境。我们侦察连三排七班接到命令,深入某高地侧翼,摸清敌军火力点分布,为大部队推进扫清障碍。我是班长,刘卫东是副班长,带着九个兵,趁着夜色摸进了那片原始密林。

雨林里的路不是路,是藤蔓和烂泥搅在一起的陷阱。每走一步,鞋子都能陷进去半尺。蚂蟥从树上掉下来,钻进领口、袖口,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吃得肚子滚圆。但我们没人吭声,屏着呼吸,像一群移动的石头。

潜伏了一天一夜,火力点摸清了。我把标注好的地图卷成拇指粗的一小截,塞进军用胶鞋的鞋垫底下,用脚心踩着。那东西比命还重。

撤出的时候出了岔子。

按计划,我们该从北侧山脊翻回去,但刘卫东说听见南边有水声,走南坡更快。我不同意,地形图显示南坡是断崖,下了雨滑坡厉害,容易暴露。他坚持,说北坡有敌军流动哨,来回巡逻比南坡断崖更危险。

争执了十分钟,我压着火说:“我是班长,听我的,走北坡。”

他当时没再吭声,眼睛却暗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走北坡,果然遇到了流动哨。交火来得突然,第一声枪响在耳边炸开的时候,我正伸手去拉身后的小战士何小兵。子弹从我左臂擦过去,热辣辣地疼。我回头喊:“散开!按三号预案撤!”

枪声像爆豆,密林里分不清方向。我带着几个兵往西北方向突,刘卫东带着剩下的人往东。说好了到第二集结点会合。

我到了。等了三个小时。

等来的是敌军一个加强排的合围。

后来我才知道,刘卫东那路人马根本没有往东撤。他们遇敌之后,刘卫东带着人往南坡跑,中途被追上,他交代了第二集结点的位置,换了一条生路。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敌军战俘营里蹲了两年零三个月。第一年我绝食、撞墙,被绑在竹床上像块腊肉。第二年我学会了一口流利的当地土话,能分得清看守换岗的脚步声,却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刘卫东,我同铺三年、一起扛枪的战友,为什么要那么做?

现在他站在这儿,穿着崭新的警服,胸口别着警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而我左脚鞋垫底下还留着一块磨不掉的疤,是当年踩着地图走了一夜磨出来的。

“建国……”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轻,“我知道你恨我。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

我抬起眼,盯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七年了,他好像没怎么变,只是比在部队时胖了些,下巴圆了,眼角的皮肤也松了。

“对不起?”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刘卫东,”我压低嗓子,“你知道我在那边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他摇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茅房的土墙上,每天撒尿的时候看一遍。”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想,只要我活着回去,总得当面问问你。”

“我……”

“现在不用问了。”我退后一步,“你穿这身衣服,站在这里,比什么都明白。”

我转身往楼梯走,没回头。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文件夹又掉了。

那天下午我在局里办完手续,去宿舍放了行李。一间十平米的屋子,摆着两张高低床,靠窗的位置空着,铁架子上铺了张旧草席。我把从部队带回来的军被铺上去,又拿出一个搪瓷缸,一只掉漆的军用水壶。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窗外是公安局的后院,几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正在练擒拿,摔在沙坑里发出闷响。更远处是一条窄窄的巷子,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响。有女人在晾衣服,花花绿绿的飘在风里,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子。

这地方和战场不一样。没有硝烟,没有蚂蟥,没有黑夜里的枪声。但我知道,战斗还没结束。

晚上去食堂打饭,我刚把饭盒递过去,就看见刘卫东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对面是个年轻民警,正有说有笑地跟他说话。他抬头看见我,筷子停在了半空,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我端着打好的饭菜,看了一圈,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白菜炖粉条,米饭,还有一勺咸菜。我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咽下去的全是不知道什么味道。

“新来的?”对面坐下来个人,二十出头,小平头,警服穿得板板正正,一双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我点点头:“周建国。今天刚报到。”

“我叫方强,刑侦科的。”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哎,我下午听说了,你跟刘卫东当过战友?真的假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谁说的?”

“刘卫东自己说的啊。他说你是他老班长,当年在部队可照顾他了。”方强夹了一筷子菜,“他说你退伍回来分到咱局,他特别高兴。”

我抬头朝刘卫东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饭,像有人跟他抢。

“高兴?”我笑了一下,“是挺高兴的。”

方强不明所以地跟着笑:“那你们老战友见面,不得好好喝一顿?改天我请客,给你们接风!”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饭盒去洗。走到水槽边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

“班长。”

我没回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饭盒上。

“班长,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刘卫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抖。

我关了水,转过身。他站在两米外,手里攥着没吃完的馒头,指节泛白。

“那是哪样?”我问。

他张了张嘴,眼睛红了一圈,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你听我解释。”

“行。”我把饭盒甩了甩水,“你解释。现在就说。”

他愣住了,好像没料到我这么直接。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吆喝着打牌,有人在水槽边刷碗,铁勺碰着搪瓷盆叮当响。他站在这些声音中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说啊。”我往前逼了一步。

他往后退,后背撞上了打饭窗口的台子,上面放着一个装酱油的玻璃瓶,晃了一下,没倒。

“我……那年……”

“那年你带人跑错了方向,那年你被俘交代了集结点,那年我替你在战俘营里蹲了两年。”我一字一字地说,“刘卫东,你还要解释什么?”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周围有人看过来。方强端着碗站在不远处,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含着半口饭都忘了咽。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食堂。外面天已经黑了,后院里那盏白炽灯昏黄地亮着,照出几根晾衣绳上的影子,晃晃悠悠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上面刻着几道划痕,深浅不一,像某种密码。我数了数,七道。

七年。

七年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能看见那片密林,看见枪口里喷出的火光,看见何小兵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朝我伸着。我那时候没来得及拉他。那颗子弹从侧面打过来,正中心窝。

何小兵,四川兵,牺牲那年十九岁。他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住在绵阳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我出来以后给他母亲写过三封信,老太太回了一封,歪歪扭扭的字,说“谢谢你还记得小兵”。

我记他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在后院跑完步,去水房洗漱。刚拧开龙头,刘卫东也端着盆进来了。水房里就我们两个人,雾气从热水管里往外冒,镜子上蒙了一层水汽,什么都看不见。

“建国。”他把盆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我没接:“你穿这身警服,别叫得这么亲。”

他的手悬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把烟塞回盒里。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他说。

“证明什么?”我拿毛巾擦脸。

“证明我刘卫东,这些年一直在赎罪。”他声音很小,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他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在部队时,他每次挨训也是这样仰着脸。

“你拿什么赎?”我问,“你能让何小兵活过来吗?你能把我在战俘营那两年补回来吗?”

他的眼睛又红了,喉咙里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你赎不了。”我把毛巾搭在肩上,从他身边走过去,“所以别在我跟前晃悠。”

出了水房,晨雾还没散,院子里那排老槐树影影绰绰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煤烟味,还有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油条香。

我突然想,如果何小兵还活着,他现在该是什么样?可能也退了伍,回了四川老家,娶个媳妇,生个娃,逢年过节给老娘寄点钱。

可他没了。

而我眼前这个大活人,叫刘卫东,穿着警服,还说要赎罪。

我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建国同志——”身后传来郑科长的声音。

我转身:“郑科长。”

“今天跟我去趟西街居委会。”他披着外套,手里夹着烟,“有个纠纷,你熟悉熟悉流程。”

“是。”

我跟在他身后往办公室走,经过传达室的时候,看见刘卫东正从另一头过来,夹着公文包,低着头。我们俩在门口错身的瞬间,他的肩膀擦过我的胳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郑科长早。”他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声。

“早。”郑科长随口应了,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们俩昨天聊了?”

“没有。”我说。

郑科长“嗯”了一声,没再问。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好像藏着点什么,像看见了一锅还没烧开的水,表面上平静,底下已经在冒细泡了。

他不知道,这锅水,已经憋了七年了。

第2章 那条密林深处的路

郑科长骑一辆二八大杠,我骑局里配的旧永久,车头铃铛按一下响半下,像得了哮喘的老头在咳嗽。

西街居委会不远,从局里出门右拐,经过菜市场,再钻一条巷子就到。早晨的菜市场最热闹,卖菜的、买菜的、送煤球的、收破烂的,人挤人,车碰车。我侧着身子骑车,车把上挂着郑科长让我带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两份调解用的空白表格。

“怎么样,这几年在部队?”郑科长忽然问。他骑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穿过嘈杂的市集飘过来。

“在侦察连待了七年。”我避重就轻。

“我知道。”他说,“你的档案我看了。79年那场仗,你被俘过?”

我脚下一顿,车轮差点撞上路边的菜筐。一个卖萝卜的大娘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是。”我说。

郑科长没再问。又骑了一段,在巷子口刹住车,一脚撑着地,回头看我:“建国,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但人得向前看。”

我看着他。这个老警察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警服领口洗得发毛,脚上穿着双旧胶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基层泡了几十年的味儿。

“郑科长,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刘卫东,他是怎么进的局里?”

郑科长把烟头在车把上磕了磕,想了想:“八三年底,他转业安置过来的。档案里立功材料写得挺全,边境作战表现突出,还负过伤。面试的时候我去了,小伙子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利索,就留刑侦科了。”

表现突出。负过伤。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郑科长看着我,“你们老战友,有什么恩怨我不管。但眼下在一个局里,面子上得过得去,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重新骑上车,“走,办正事去。”

西街居委会的纠纷不算大——两户人家因为屋顶漏水的事闹了三个月,楼上不修,楼下天天拿竹竿捅天花板。我们到的时候,楼下那户的女主人正举着竹竿站在楼道里骂,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郑科长把两家人叫到一块儿,坐在居委会那张掉了漆的方桌前,一条一条地捋。我在旁边做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写到一半,楼下那男的忽然拍桌子:“你们公家人就知道和稀泥!今天不给我修屋顶,我就把上面的马桶堵了,谁都别好过!”

楼上那家的女人不干了:“你堵一个试试!你堵了我告你破坏公私财物!”

郑科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都消停消停。现在两家人都在,听我说个方案。”

他开始一条一条掰扯,钱怎么摊、活怎么干、限期几天。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在部队时,我们连的指导员也这样,处理个战士之间的矛盾,能把双方都说得心服口服。

“小周,把第五条再念一遍。”郑科长忽然点我的名。

我赶紧低头看记录,念了一遍。

“听见了?都签字。”郑科长把笔往桌上一放。

两家人愣了半天,最后还是签了。出了居委会,郑科长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会。

“在部队不抽?”

“抽过,后来戒了。”我没说是在战俘营里戒的,那时候别说烟,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戒什么都容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让。骑上车回局里的路上,他忽然说:“小刘这年轻人,业务上没得说,就是有什么心事总憋着。你来了也好,有什么话,说开了比憋着强。”

我没吭声。

心事?我也有。七年了,比谁都不少。

中午在食堂,方强又坐到我旁边来,碗里堆得冒尖,像饿了三天。他嘴里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周哥,昨天那话……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

“那我看你和刘卫东,怎么见面都不说话?”他压低声音,“局里人都说你们是老战友,本来该亲热才对啊。”

我夹了块咸菜,慢慢嚼:“老战友也不一定都亲热。”

方强一愣,还想再问,被我一筷子敲在饭盒上:“好好吃饭。”

他“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但眼睛一直往刘卫东那边飘。刘卫东今天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个人,低着头,饭菜几乎没动。

下午我去领工作证,在走廊里碰到刘卫东。他往右让了一步,我往左走。他也往左,我又往右。两个人像跳蹩脚的舞,堵住了半条走廊。

“你走哪边?”我皱着眉头。

“你走哪边都行。”他声音低低的,眼睛看着地面。

我吸了口气,从他左边大步跨过去。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建国!”

没叫我“班长”,叫“建国”。

我停下,没回头。

“明天……明天何小兵的忌日。”他说,“我想去南山公墓看看他。”

我身体一僵,手在裤子两侧攥成拳头。

“你去不去?”他又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我转过身。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逆着光,脸被阴影遮住,只有肩膀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

“他埋在这儿?”我问。

“他母亲前年把他迁过来了,说离他当兵的地方近。”刘卫东说,“就在南山公墓,三区七排。”

我沉默了几秒,说:“几点。”

“八点。”他眼底亮了一下,“我去你楼下等你。”

“不用。”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丢下一句,“我自己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何小兵的脸。他牺牲前一个月,还给我看过他对象的照片,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油菜花田里笑。他说等打完仗就回家结婚,请全连吃喜糖。

后来那颗子弹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回头跟我说话。我记得他的嘴型,喊的是“班长”。

我没有来得及答应。

第二天清早,我在局门口拦了辆三轮车去南山公墓。到的时候七点四十,天阴着,山上飘着薄雾。公墓入口有个老头在看门,问我去哪个区,我说三区七排。他哦了一声,说:“何小兵啊,他妈妈昨天刚来过。”

我愣了一下:“他妈妈在江临?”

“在啊,就住南山脚底下,每个月都来。”老头指了指山下,“你从那条路下去,能看见一排平房,最东边那户就是。”

我谢了他,往三区走。墓碑一排排的,有的新,有的旧,石缝里钻出些不知名的小草,顶着露水,亮晶晶的。我找到七排,在第六个位置看见了何小兵的名字。

黑白照片上,他穿着军装,嘴角带着笑,还是十九岁的模样。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点了一根,竖在碑前。烟丝慢慢烧,白雾在雨雾里散得很快。

“小兵,我回来了。”我说,“活着回来的。”

后面的路我该怎么走,你告诉告诉我。

站了很久,腿都麻了。起身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刘卫东。他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他走到墓碑前,把花放下,然后退后一步,鞠了三个躬。

我也鞠了三个躬。

“小兵,我……”刘卫东开口,声音哽咽,“我对不起你。”

他蹲下来,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声地哭,后来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哭得像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他吗?恨。可看着他哭成这样,我胸口那口怒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滋滋地冒烟。

“建国,你打我吧。”他忽然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你现在就打死我,我也不会还手。”

我没动。

“你打啊!”他嘶喊起来,“你憋了七年了,你打啊!你打我心里还痛快点!”

公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鸟被他的喊声惊飞,扑棱棱地掠过灰蒙蒙的天。

“起来。”我说。

他没动,还是哭。

“我让你起来。”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何小兵看着呢,你像什么样!”

他站稳了,还在抽噎,眼泪把整张脸都糊花了。我看着他,七年来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他的头发里已经冒出几根白的,嘴角因为哭而撇着,整个人垮得不成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打你吗?”我松开手。

他摇头。

“因为何小兵不会愿意看见战友之间动手。”我转过身,往山下走,“他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背后传来他的哭声,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走到半山腰,我拐进了那条通往山脚的小路。我想去何小兵妈妈家看看。

路是土路,刚下过雨,滑得很。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挂着水珠,把裤腿打得透湿。越往下,雾越重,远处平房的轮廓隐约可见。

到了山脚,路平了些。东边那户人家门前的空地上,种着几垄青菜,绿油油的。院墙是黄泥垒的,不高,门虚掩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哪个?”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阿姨,我是周建国。何小兵的战友。”我顿了顿,“侦察连七班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后,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面粉。

“周……周班长?”她眯着眼看我,嘴唇哆嗦起来。

“阿姨,是我。”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头细细的,却抓得死紧。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滚下来,落在我们之间那片湿漉漉的门槛上。

“好孩子……好孩子……”她只会说这三个字,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扶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堂屋里摆着一张矮方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何小兵的照片。照片用黑布围了一圈,下面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跳跳的。

“我正在和面,想着今天是小兵生日。”老太太用围裙擦了擦手,“他最爱吃我做的鸡蛋面。”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天我在何小兵家待了两个小时,吃了一碗她做的鸡蛋面。面很普通,鸡蛋打散了飘在汤里,放了葱花。我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笑着说,“和小兵说的一模一样。”

她也笑,笑着笑着又哭。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口子,太阳光像剑一样刺下来,把整片南山照得金灿灿的。

我站在山脚下,回头望了望何小兵的家。老太太站在门口朝我挥手,小小的身影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树。

我朝她也挥了挥手,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看见刘卫东靠在大路边的一棵槐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束野菊花的花茎。花已经送出去了,他攥着的是空茎,绿汁染了一手。

“我在等你。”他站直了。

“等我干什么?”

“我跟你说个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当年我没交代集结点。”

我盯着他:“你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你先听我说完。”他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坚决,“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今天在何小兵坟前,没脸说假话。”

“那你为什么当时跑了?为什么你带着的人一个都没少?”我逼视着他,“为什么敌军一上来就抄了集结点?为什么我知道,你被抓的第二天,连队的搜索队在四号公路边发现你的人,全部活着,满身泥巴,说走散了?”

他被我连珠炮似的问题逼得往后退,后背抵在槐树干上,树皮粗糙,蹭得他衣服沙沙响。

“我……”他张了张嘴,“我被抓了以后,他们确实问过我。我什么都没说。但他们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的路线,知道集结点,知道人数。”他看着我,眼睛通红,“他们早就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像有人往井底扔了块大石头,咕咚一声,又黑又闷。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天晚上除了我,还有别人泄露了。”刘卫东一字一句地说,“我一直想查,但没查出来。”

风吹过路边的槐树,叶子簌簌响。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七年的恨,该往哪儿放?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我哑着嗓子问。

他撸起左胳膊的袖子。小臂内侧,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从手腕蜿蜒到手肘,像条蜈蚣盘着。

“他们用刀划的。”他说,“划了十一刀。我什么都没说。”

我盯着那道疤,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建国,你恨我,我认。”他把袖子放下来,“但我刘卫东不是叛徒。那天丢下你带人跑,是我怂,是我怕死,这条命该还你。可通敌的屎盆子,我死了也咽不下去。”

他说完,冲我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大路往城里走。走得很快,背挺得笔直。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

风又吹过来,吹得我后脊梁发凉。

如果通敌的人不是他,那是谁?

第3章 旧档案里的疑云

那之后好几天,我脑子里都在转刘卫东说的话。

白天跟着郑科长跑社区、调解纠纷、巡逻查夜,忙起来倒还罢了。一到晚上,躺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眼睛一闭,七年前的事就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往眼皮上撞。

密林、枪声、何小兵倒下时伸向我的手,还有刘卫东在山路上说“他们早就知道了”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沿,像道细长的闪电。

他到底是不是在说谎?

如果他说谎,目的无非是洗白自己。但都已经七年了,我也没能把他怎么样,他犯得着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真正的叛徒是谁?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黑倒了杯凉开水。水是白天从楼下水房打的,搪瓷缸外面凝着一层水珠,握在手里又凉又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两块。我盘腿坐在床上,像在部队一样,腰挺得笔直。

七班一共十一个人。我、刘卫东、何小兵,还有七个兄弟。活到今天的有九个。何小兵牺牲,还有一个叫赵大勇的,后来得了疟疾,撑了一个月也走了。剩下的八个人,退伍的退伍,复员的复员,天南地北地散了。

谁会泄露?

那天晚上的任务,路线和集结点只有我一个人清楚全部细节。刘卫东作为副班长,知道大部分。其他人只知道各自负责的部分。如果敌军提前掌握了全部信息,那泄露的人要么是我,要么是刘卫东。

我不可能。

那就还是刘卫东。

可他那道疤……

我摸了摸自己左臂上被子弹擦过的旧伤,已经淡成一道白印。他胳膊上那道疤我看了,边缘整齐,是反复割同一位置留下的,不是新伤。那种伤,不是自己下得去手的。

难道他真被敌军拷问过?

那他当时为什么出现在四号公路边?他带着的那几个人为什么一个个毫发无损?

疑点太多了,像团乱麻,越扯越紧。

第二天,我利用午休时间去了一趟档案室。档案室在局办公楼二楼最东边,管档案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吴,戴副眼镜,说话细声细气。

“我想查一下79年边境作战期间,我们连队的部分资料。”我把证件递过去。

吴大姐看了看:“连队资料不在局里。这是地方公安,不是部队档案室。你要查,得去武装部或者军分区。”

“那刘卫东的安置档案呢?我是他战友,想了解了解。”

她“哦”了一声,想了想:“安置档案需要本人同意,或者有单位介绍信。你……是有什么事吗?”

我摇了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从档案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上来了。

“周哥!”方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几步跑上来,手里拎着两个烤红薯,热腾腾的,用报纸包着。

“来一个?”他递过来一个。

我接了。红薯烫手,我在两只手之间颠了几下,剥开皮咬了一口。真甜。

“周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方强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那个,把皮往垃圾桶一丢,“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

“没睡好。”

“是不是想刘卫东那档子事?”他压低嗓子,“上回食堂里你那番话,我后来琢磨出味儿来了。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过节?”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倒细。

“嗯。”我没否认。

“能说吗?”

“不能。”

方强“啧”了一声:“行吧。不过我跟你说个事。”他凑近了些,“刘卫东前几天去南山公墓了,回来以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个通宵,谁叫他都不理。第二天一早去找局长批假,说要去省城看病。”

“看病?”

“他胳膊上有道旧伤,一直不好,最近又犯了,疼得抬不起来。”方强比划了一下,“就左胳膊,这么长一道疤。”

我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

“他什么时候走?”

“昨天就去了。请了半个月的假。”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有另一股劲儿在往上冒。他去省城,到底是看病,还是去找什么人?

下午跟郑科长去东城查一个盗窃案,走访了几户失主,做了笔录。回来的路上经过武装部门口,我忽然说:“郑科长,我进去问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快去快回。”

武装部值班的是个年轻干事,听我说要查79年边境作战的连队资料,有点为难:“79年的资料早就移交军分区了。我们这里只有退伍军人登记表。”

“那能查查刘卫东吗?就是81年底复员的,原来我们一个连。”

他翻了翻本子:“刘卫东……81年12月复员,原侦察连七班副班长。安置去向是原籍玉林县粮油站,后来怎么去了公安局,这你得问公安局。”

粮油站?

我皱了皱眉。刘卫东的安置去向是粮油站,怎么最后进了公安局?这中间的弯弯绕,怕是不简单。

“谢了。”我冲干事点点头,出门朝郑科长走去。

“查到了?”郑科长问。

“查到他原来是分到粮油站的。”

郑科长“嗯”了一声:“安置以后又考的政法系统。八三年严打,各地缺人手,有部队经历的优先。他报名,政审过了,就调过来了。”

“政审过了?”我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没再说下去。

“你的意思我知道。”郑科长推着车慢慢走,“政审过没过,我说了不算。你要是有证据,去局长那儿反映。要是没有,就先把工作干好。”

他跨上车,又补了一句:“建国,你既然回来了,就往前看。但该弄清楚的,也要弄清楚。”

我点点头,骑上永久,跟在他后面。

天擦黑的时候,我骑到了南山脚底下。何小兵家的烟囱正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溶进暮色里,像条细细的河。我远远站着,没过去打扰。

这几天我总想起何小兵。想起他牺牲前一天晚上,我俩在猫耳洞里说过的话。

“班长,你说人死了真的就啥都不知道了吗?”他抱着枪,眼睛望着洞口外的一小块天。

“不知道。”我说,“可能知道吧。”

“要是知道了,我娘肯定天天哭,我不想让她知道。”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要是没了,你帮我看看我娘。”

“放屁。”我骂他,“你给老子活着回去,自己看。”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行,一起回。”

第二天他就没了。

我在猫耳洞里抱了他很久,直到他的身体凉下去,凉得像块石头。后来敌军的炮火上来了,我只能把他放在地上,用雨披盖住脸,带着人撤。

我没有把他带回来。这是我心里最大的一块疤。很多年以后的深夜,我还会梦见那片雨披被风吹起,露出他半边苍白的脸。

“小兵。”我站在山脚下,望着何小兵家那盏昏黄的灯,“我回来了。你娘挺好的。”

我顿了顿,又说:“刘卫东说,当年有别人泄露。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风吹过来,把山上的松树吹得呜呜响,像在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

回到局里已经快八点了。我停好车,在楼梯口碰见了方强。他正往外走,差点撞上。

“周哥!正找你呢!局长让你明天上班先去他办公室。”

“局长?”

“嗯,徐局长。他说要见见新来的同志。”方强挤挤眼,“局长亲自接见,有面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知道了。”

“那我走了啊,今晚值班,得去巡逻。”他挥挥手跑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了看二楼局长办公室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影影绰绰地有个人影。

徐局长,徐德厚,五十出头,转业干部,听说在部队干到团级。我来报到那天他正好去市里开会,没见着。

他找我,是例行谈话,还是有什么别的?

我洗了把脸,把警服整了整,上了二楼。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徐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戴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材料。看见我,把眼镜摘了,朝椅子努了努嘴:“坐。”

我坐下。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秒,忽然说:“像。”

“什么像?”

“像你父亲。”他说。

我一愣。我父亲?我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得病走了,一个普通的水泵厂工人,跟公安局八竿子打不着。

“您认识我父亲?”

徐局长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你报到那天,有人放在传达室的,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封皮上只写了三个字:周建国。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我能打开吗?”我问。

“给你的,当然能打开。”

我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群当兵的,站在一辆军车旁边,大约二十来个人。我一眼认出了前排中间的那个——是我父亲。

他穿着军装,年轻得不像话。

“你父亲,曾经是我们局的干警。”徐局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我耳边。

“什么?”

“1958年,你父亲从部队转业,到江临市公安局治安股工作。1963年,他在一次追捕中牺牲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闷棍。

我母亲告诉我,父亲是在工厂出事故死的。

她骗了我二十多年。

我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照片差点滑落。我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他和我的眉眼那么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种说不出的倔强。

“你母亲没告诉你,是怕你难过。”徐局长说,“她后来一个人带你,不容易。”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局长,那这张照片是谁放的?”

徐局长摇了摇头:“传达室的老王说,没注意。早上开门就看见信封放在窗台上了。”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

“周远山,1958年10月,江临市公安局治安股全体合影。”

周远山。我父亲的名字。

我把照片翻回来,在第二排最右边找到了另一张脸。很年轻,剃着平头,下巴上有颗小痣。我不认识。

“这个人是谁?”我指着那人问徐局长。

徐局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陈国平。”他说,“你父亲当年的搭档。”

“他现在在哪儿?”

徐局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把照片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最后他放下照片,看着我的眼睛,说了句让我后脊背发凉的话:

“陈国平,现在是省厅的副处长。”

第4章 父亲的老照片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坐了一夜。

照片放在枕头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父亲的脸模模糊糊,却好像在看我。我母亲说过,我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她说他是在工厂里让机器卷进去的,人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了。

我一直信了。

现在突然告诉我,他死在追捕路上。那为什么我母亲要瞒着我?为什么1963年的事,到1986年我还不知道?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纸很旧,边缘都毛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背面那行字我反复看了又看——“周远山,1958年10月”。

那一年,我还没出生。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胡子茬从下巴上冒出来,整个人像只从洞里爬出来的野猫。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上午八点,我去了局档案室。吴大姐刚到,正在擦桌子。我把来意说了——查我父亲周远山的档案。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周远山?你儿子?”

“是。”

“他的档案不在这里。”她想了想,“六几年的事了,那会儿的档案,一部分移交到市局,一部分在人社局。你不如先去人事科问问。”

我道了谢,又去人事科。人事科长是个姓孙的中年人,听了我的来意,翻了翻本子,说:“周远山,63年因公殉职,遗属有抚恤,应该都发放到位了。档案确实在人事局。你要查,得走流程。”

走流程。

我清楚,这种事没有十天半月下不来。我等得起,但心里那团火等不起。

从人事科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了郑科长。他叫住我:“怎么了?脸色跟纸一样。”

“没睡好。”我说,“郑科长,我想请两天假。”

他看了看我,说:“你才来几天就请假,不太好。不过你要是有急事,我替你盯着。说说,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下,把照片的事简略说了。

郑科长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父亲是周远山?”

“您知道?”

“听说过。”他接过照片看了看,又还给我,“不过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当警察没几年,不在一个科。老同志有时候会提起,说治安股有个周远山,抓人不要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父亲牺牲那年,你多大?”

“两岁。”

郑科长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去吧,我给你批两天。但记住,回来就给我安心上班。人活着,别让过去的事把自己压死。”

我点头。

当天下午,我去了人事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接待了我,说查六十年代的档案需要时间,让我过两天再来。我从包里摸出退伍军人证和公安局的工作证,放在桌上:“我是他儿子,亲儿子。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没的。”

她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我,说:“你等等。”转身进了档案库。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落满灰。

“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她说。

档案袋里的东西不多:一份个人简历,一份入党申请书,一份牺牲情况报告,还有几页泛黄的调查记录。

我逐字逐句看那份牺牲情况报告。

“周远山,男,1935年生,江临市公安局治安股民警。1963年11月7日夜,在追捕一名入室抢劫杀人案嫌疑人时,与嫌疑人发生搏斗,从河堤高处坠落,头部受伤,送医不治,壮烈牺牲。”

“殉职时,同组民警陈国平在场。”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同组民警陈国平在场。

陈国平——那个在照片上站在我父亲旁边的人,现在省厅的副处长。

我又翻那些调查记录。里面有几份当时的调查笔录,询问的对象是涉案嫌疑人,一个叫赵老五的人。根据笔录,赵老五交代,当晚他入室盗窃,被户主发现后行凶,后被周远山、陈国平追至河堤,双方搏斗中周远山坠落。

整个过程中,陈国平不在我父亲身边。

笔录上说,陈国平去追另一个同伙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掉下去了。

合情合理。

但我的目光停在一个细节上——赵老五的落网时间是1963年11月9日深夜。而审讯笔录的第一页上,记录人签名处是“陈国平”。

他一个追捕民警,自己刚刚目睹队友牺牲,两天后就有心气去审讯?这份笔录的完整性太强了,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我把这些内容抄在本子上,把档案还了回去。

出了人事局,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被晒得有些发晕。

陈国平。省厅副处长。他到底和我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还是我太敏感了?

回到宿舍,我把那张集体合影摊在桌上,数了数上面的人。二十二个人。除了我父亲和陈国平,我谁也不认识。

但有人会认识。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城西。来之前我打听了,公安局退休的老同志里,有几个还活着。住在城西家属院的有位姓杜的老同志,叫杜长河,退休前是治安股的副股长,和我父亲一个屋办公。

“杜叔在家吗?”我站在一栋老居民楼前敲门。

“谁啊?”门开了道缝,露出半张老人的脸。他七十来岁,头发白透了,但眼睛还亮。

“杜叔,我是周远山的儿子,周建国。”

门开大了。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进来吧。像,像你爸。”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个旧柜子,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领口都磨破了。

杜长河让我坐下,自己颤颤巍巍地倒茶。我赶紧接过来,说:“杜叔,我来是想问问我父亲的事。”

“你妈没跟你说?”他叹了口气,坐到我对面,“也难怪。你母亲当年跟你父亲感情好,他没了,她受不了,带着你搬走了。我们这群老家伙,后来再没见过你们。”

“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怎么牺牲的。”

杜长河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扑在他脸上。

“远山这个人啊,干什么都冲在前面。”他慢慢开口,“63年冬天,城里出了个入室杀人的案子。一个姓赵的惯犯,偷东西的时候被撞见了,把人打成了重伤。远山和国平追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他们追到南河堤上。天冷,地滑。”他停了一下,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具体过程,只有陈国平知道。他说自己去追另一个同伙了,回头就看见远山掉下去了。”

“您信吗?”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我信不信,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他说,“远山的命,也回不来了。”

“杜叔,陈国平这个人,后来怎么样?”

“他啊,你父亲牺牲以后,他顶了远山的位置,当了小组长。后来一路上去,现在在省厅,听说快退了。”杜长河的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远山牺牲了,他升上去了。”我低声说。

“这话,我当年也说过。”杜长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跟纪检的人说过。但没用。”

我的心沉了下去。

“当时有证据吗?”我追问。

杜长河摇摇头:“没有。只有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赵老五,那个凶手,被抓以后第三天就全招了。招得那么顺,像提前背好的。”杜长河的拐杖在地上又敲了两下,“不过,这算什么证据呢?人家说,审讯人员有本事,犯人服罪,天经地义。”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杜叔,还有谁知道当年的事?”

“能走的都走了,能死的也死了。”他叹了口气,“我们那批人,活到今天的,不超过三个。有一个在省城养老院,叫马福海,当年治安股的内勤。你可以去问问。”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临走时,杜长河颤颤巍巍送我到门口,忽然抓住我的手:“建国,你和你爸长得真像。”

他的手又干又凉,像树皮。

“别学他。”他说。

“什么?”

“别学他,什么都往前冲。”杜长河松开手,眼睛望向远处,“他冲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弄明白,有些坑,是后面的人挖的。”

我愣住了。还想再问,他已经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杜长河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话里有话,但没有明说。陈国平到底做了什么?他不敢说,还是没证据?

我铺开本子,把今天问到的东西都记下来。写写画画,一页纸很快满了。我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大字:证据。

我需要证据。

半夜里,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方强。他穿着背心,一脸惺忪,手里拎着个暖水瓶。

“周哥,我看你灯还亮着。给你送点热水。”

我让他进来。他瞄了一眼桌上铺满的纸,没多问,把水放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周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刘卫东去省城之前,去了一趟传达室。老王说,他往窗台上放了个东西。”方强看着我,“就你报到那天早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照片是刘卫东放的?

他为什么会有我父亲的照片?他为什么知道我是谁?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方强在后面喊:“周哥你去哪儿?都快十二点了!”

“去传达室。”

传达室还亮着灯。老王正在听收音机,看见我来了,把音量调小:“小伙子,这么晚了有事啊?”

“王叔,我问您,我报到那天早上,窗台上的信封是谁放的?”

老王想了想:“我当时去后院上厕所,回来就看见窗台上多了个信封。不过之前有人敲窗户,我好像听见了,出来没见人。就看见个人影,骑自行车往东去了。”

“穿什么衣服?”

“没看清。天刚亮,雾又大。”老王摇摇头。

我站在传达室门口,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刘卫东到底知道多少?他给我照片是什么意思?提醒我?试探我?

还是说,他也和我父亲的事有关?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军分区。凭着退伍证,查到了79年那次任务的部分存档——准确地说,是那份《南山高地侦察任务行动小结》。

负责接待我的老干事叫康建明,五十来岁,曾经也是侦察兵出身。听说我要查79年的任务,他二话没说就去翻了库。

“这份小结,是任务结束后连里写的。”他把一个发黄的卷宗推过来,“你看看。”

我打开。两份材料。一份是任务经过,另一份是人员伤亡情况。任务经过里有一句话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部在撤离途中遭遇敌军合围,经查,系因通讯频段被截获,导致集结点暴露。”

通讯频段被截获。

“康干事,这个结论是谁写的?”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卷宗:“当时连队的指导员,叫罗志明。他去年转业了,现在在市一中当保卫科长。”

罗志明。我们的指导员。我记得他,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永远慢条斯理。

他写的结论,说暴露原因是通讯频段被截获?

可那天晚上我们根本没有使用无线电通讯!为了隐蔽,从进山到撤出,全程无线电静默。这是我在出发前亲自下的命令,全连都执行了。

通讯静默,哪来的频段截获?

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

“康干事,能不能让我抄一份?”

“这个……按规定不能外传。”他犹豫了一下,“但你可以记。”

我掏出本子,把关键内容都抄了下来。抄完,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有人在撒谎。

从七年前的侦察任务,到我父亲的死,都有人在撒谎。

而这些谎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合上本子,站起来:“康干事,谢谢您。我还想查一个叫马福海的人,原来是江临市公安局的,现在可能在省城养老院。”

他愣了一下:“马福海?这个名字我好像有印象。你等等。”

他翻了一会登记簿,抬头说:“他在省城夕阳红养老院,地址我写给你。”

我接过纸条,紧紧地攥在手里。

第5章 省城来的电话

从军分区出来,我在路边小店买了两个馒头,就着一瓶汽水嚼。天热,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衬衣黏在身上,像裹了层湿布。

我边吃边盘算:刘卫东去了省城,马福海也在省城。这是巧合,还是刘卫东也在查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下午回到局里,方强正在写材料,看见我进来,把笔一扔:“周哥,你这两天神出鬼没的,郑科长都问了。你是不是查到啥了?”

我摇摇头:“没查什么。对了,方强,刘卫东的宿舍在哪间?”

“三楼东边,301。”他眨眨眼,“你找他?他不是去省城了吗?”

“没,随便问问。”

我上楼,站在301门口。门锁着,老式的挂锁,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成豆腐块,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和几本书。门缝太窄,看不了更多。

我蹲下来,看门框边沿。木头上有些刮痕,像是有人经常用钥匙开门,动作很急。锁孔周围的铁皮有些发亮,被磨得厉害。

刘卫东住这间宿舍,住了将近三年。

我起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我去人事局问了档案的事。女同志说,我父亲的档案已经被提走了。

“提走了?谁提的?”

“前两天有个男的,拿着省厅的介绍信来提的。说是要调阅。”她翻了翻登记本,“叫……刘卫东。”

我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刘卫东。他拿省厅的介绍信提走了我父亲的档案?

他一个县局刑侦科的普通民警,哪来的省厅介绍信?

我站在人事局门口,太阳在头顶晒得人发晕。街上的汽车喇叭响了又响,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我全听不见了。

只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他到底是谁?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去省城。

我立刻回去找郑科长请假。他正弯着腰在院里擦他那辆二八大杠,听我说要请五天假,直起身子:“建国,你才来几天,怎么又要请假?”

“郑科长,我确实有急事。”我说,“刘卫东拿省厅的介绍信,去人事局提走了我父亲的档案。我想去省城问清楚。”

郑科长停下手里的活,拿块抹布慢慢擦手,好半天才说:“你确定?”

“确定。人事局有登记。”

他沉默了片刻,说:“假我批不了。你去找局长。徐局长要是同意,我也没意见。”

我转身去了二楼。徐局长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等。

我等了将近五分钟。他放下电话,问:“什么事?”

我把要去省城的事简略说了。徐局长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窗口,看着窗外,背对着我,像在琢磨什么。

“建国。”他转过身,“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但你的工作刚安排下来,这时候往省城跑,传出去对你不利。”

“局长,我不是去闹。我是去问清楚。”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问谁?问刘卫东,还是问陈国平?”

我一愣。他知道陈国平?

“刘卫东去省城,是我批的。”徐局长坐回椅子上,语气平缓,“他确实是去看病。他胳膊上的旧伤已经两年了,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那他拿省厅介绍信提我父亲的档案,也是看病?”

徐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接这个话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真想查你父亲的事,有个人比刘卫东更合适。”

“谁?”

“陈国平的秘书。”徐局长说,“他叫孙建新,原来是我们市局的人。我可以帮你打个电话。”

我没说话。陈国平的秘书,这算什么安排?让我去接触陈国平那边的人?我警惕地看了看徐局长。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安排一件极普通的工作。

“怎么,不放心?”他笑了一下。

“我不认识他。”

“放心,就是吃顿饭,聊聊天。”徐局长说,“你父亲的死,我也一直有疑问。但我在这个位置上,不方便做什么。你不一样。”

我明白了。他是在用我。

“我考虑考虑。”我站起来。

“别考虑太久。”徐局长说,“陈国平快退了。他退了,有些事就永远没人说得清了。”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徐局长的话像根针,扎在脑子里。他和我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他知道什么?刘卫东去省城又是谁安排的任务?

这局里的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那天下午,我破天荒地去找了郑科长。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把老花镜摘了。

“徐局长没批?”

“批了。”我撒了个谎,“但我想再问您一个事。”

“说。”

“您跟徐局长,认识多少年了?”

郑科长笑了:“二十多年了。怎么了?”

“刘卫东进局里,是不是徐局长亲自批的?”

郑科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很快恢复了正常:“当时徐局长是副局长,分管人事。他最后签字,正常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但我心里清楚,这里面肯定不正常。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父亲站在河堤上,穿着那身旧警服,朝我伸手。我想跑过去,可脚下的土一直往下塌,怎么都走不到他面前。他张了张嘴,像在喊什么,但我只听见风声,呜呜地响。

然后我醒了,一身的汗。

窗外天刚亮,有鸟在槐树上叫。我坐起来,点了一根烟。我早戒了,但还是抽了。烟很苦,像那年战俘营里偷藏的半截烟头。

该去省城了。

上午十点,我搭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车很旧,座椅的皮革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灰扑扑的公路、稀稀拉拉的树、电线杆一根根往后跑。

车到省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我买了张省城地图,先去了夕阳红养老院。那地方在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中间。养老院不大,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

门卫问了我的来意,让我登记。我写了“周建国,马福海老同志的晚辈”。

马福海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朝北,光线不好。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盖着条薄毯。人很老了,瘦得脱了相,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马叔。”我轻声叫。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是……”

“我是周远山的儿子,周建国。”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干枯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在空中乱抓。我赶紧握住。他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远山……远山的儿子……”他喃喃地重复,“你长得像你爸。”

“马叔,我来问您,我父亲到底是怎么牺牲的。”

他的眼角流下泪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淌进耳朵里。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痰堵着。

“马叔,您慢点说。”

“陈国平……”他挤出三个字,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咳嗽慢慢平息,但气息明显更弱了。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力道出奇地大。

“陈国平……他……他害死了你爸……”

我的心沉到了底。

“马叔,您有证据吗?”

他摇头,泪又流下来:“我没有……当年……当年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陈国平他哥……是当时的副局长……”马福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谁都惹不起……”

陈国平的哥哥是副局长。

难怪杜长河说,他跟纪检的人说也没用。

“马叔,您再想想,还有什么线索?”我凑近他,“我不能让我父亲白死。”

他喘着气,眼睛半闭着,像要睡过去。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河堤……第三根电线杆下面……”

我竖起耳朵:“什么?”

“你父亲……掉下去之前……把抢到的……”他说到这儿,眼睛突然瞪大了,手指猛地抓紧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软下去,眼睛还睁着。

“马叔?马叔!”

我喊了几声,外面护士跑了进来。护士一看他的脸色,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器。几个护工七手八脚地围过来。我退到墙边,看着他们忙乱,脑子里嗡嗡响。

马福海死了。

我亲眼看着他咽的气。

养老院报了警。辖区派出所来人问了情况。我出示了工作证,说我是江临市公安局的,来看望马福海老同志,他突然发病了。派出所的人认识江临那边的人,打了个电话核实,也就没多问。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马路上,浑身发冷,像掉进冰窟。

马福海临死前说——“河堤,第三根电线杆下面”。还有一句没说完:“你父亲掉下去之前,把抢到的……”

抢到的什么?放在了电线杆下面?

不对。电线杆是后立的。63年的时候河堤上哪有电线杆。

除非,他说的不是当年的河堤。是现在的河堤。是有人后来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那里。

他怎么会知道?除非那个人,也告诉过马福海。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烟头的光在风里一明一灭,像只将死的萤火虫。

刘卫东。刘卫东一定知道什么。

我站起来,朝最近的电话亭走去。我要给局里打电话,问刘卫东在省城哪个医院。

电话通了。那头是方强的声音:“周哥!你在哪儿?刘卫东出事了!”

我握着话筒的手一紧:“什么事?”

“他在省城中心医院,昨晚被人从背后袭击,后脑勺挨了一棍,昏迷到现在都没醒!”

话筒在我手里“吱”地响了一下,像有电流穿过。

“哪个病房?”

“神经外科,三病区,二十六床。周哥你——”

我挂了电话,跳上路边的三轮车。

“中心医院!快!”

车夫蹬得飞快,三轮车在夜色里颠簸。我坐在后面,看着路灯一盏盏掠过,忽明忽暗,像七年前密林里的手电光,一闪,就有人倒下。

刘卫东,你他妈不能死。

你还没把话说清楚。

第6章 陈年旧案的裂口

中心医院神经外科的走廊又长又白,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鼻腔发酸。护士台的灯亮着,一个值班护士正低头写记录。

我快步走过去:“刘卫东在哪儿?三病区二十六床。”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同事,江临市公安局的。”我把证件递过去。

她翻了翻本子:“走廊尽头右转,病房里有警察在守着。你过去他们会核实。”

我快步走过去。病房门口果然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正靠着墙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手摸向腰间。

“江临市公安局,周建国。”我主动开口,“刘卫东的同事,也是他战友。”

年轻民警仔细看了看我的证件,又看看我:“你等等。”他起身进了病房。过了一会儿,跟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便衣,面容清瘦,目光很沉。

“我是省厅刑侦处的,赵立松。”他和我握了握手,力度很大,“你从江临来?”

“刚下长途车。他怎么样?”

“后脑挫伤,颅内有少量出血,昏迷快二十个小时了。”赵立松说,“医生说明天要是能醒,问题就不大。”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刘卫东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脸色像床单一样白,嘴唇干裂起皮。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腕上插着吊针,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放慢了的秒针。

“他是被谁打的?”我问。

“昨晚他从这里出门,走到医院附近的一条小巷子,被人从背后袭击。”赵立松说,“没抢东西。钱包、手表都在。”

“他为什么来省城?”

赵立松看了我一眼:“你和他一个单位的,不知道吗?”

“他说来看病。但我不信。”我直视他,“我们之间有些事。”

赵立松沉默了几秒,说:“走,到外面说。”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城市灯火如豆。赵立松掏出烟,递给我,我接了。两个人点着,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灭。

“刘卫东是来报案。”他说。

“报案?”

“他通过我们处里的老吴,递了份东西上来。”赵立松吐了口烟,“他说是79年边境作战期间,一段任务通报的原件。他认为当年的战况通报有疑点,要求省厅重新审查。”

我手里的烟一抖,烟灰掉在鞋面上。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只说他在查一个旧案,和当年侦察连的任务有关。”赵立松顿了顿,“报完案第二天,他就被人袭击了。你说巧不巧?”

我咬了咬烟嘴:“人呢,抓到了吗?”

“跑了。”赵立松把烟头摁灭在阳台上,“但根据巷口一个夜宵摊主的描述,打他的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骑一辆黑色二八单车,出巷子后往北门方向跑了。”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一米七五,偏瘦。这个描述太模糊了。但是黑色二八单车,这个细节有点意思。

“刘卫东来省城的时候,骑单车来的?”

赵立松摇头:“长途车站的监控没有。他应该是到了以后借的,或者在旧货市场买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刘卫东在查79年的事,又在查我父亲的事。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周建国。”赵立松忽然叫我的全名,“你和他,在部队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我直视他的眼睛。这人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刑侦处的,刘卫东报的案,他肯定已经翻过刘卫东的口供了。

“他跟你说了吗?”我反问。

“说了一点。”赵立松说,“他说他欠你一条命。”

我没说话,把烟屁股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我今晚在这儿守着。”我说,“明天他醒了,我通知你。”

赵立松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行。有消息随时联系。”

他走了以后,我在病房里坐了一夜。刘卫东躺在床上,呼吸很浅,像只随时会断线的风筝。我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盯着他的脸看。

这张脸,我恨了七年。

可他现在躺在这儿,我又希望他睁开眼,把他知道的事说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刘卫东的手动了一下。我猛地坐直身子。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

“刘卫东。”我凑过去,“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眼睛慢慢聚焦,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

“建国……”声音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来了……”

“别说话,我去叫医生。”

他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小得可怜:“听我说……档案里……我放了一张……”

“什么?”

“你父亲的档案里……有张……字条……”他说到这儿,眼睛又闭上了,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按了呼叫铃。医生很快过来,检查了一番,说醒过来是好现象,但需要静养,不能再说话。

上午八点,我抽空去了一趟省厅附近。不是去找陈国平,而是去找赵立松。

“他醒了。”我说,“情况稳定。但他说,他把我父亲的档案提走以后,在里面放了一张字条。”

赵立松坐直了:“什么字条?”

“他没说完。”

赵立松想了想,说:“刘卫东确实带了你的父亲的档案。他交给我们了,说暂时保管,和报案材料一起封存。你可以去看看。”

“你们能让我看吗?”

“周建国,你也是公安系统的人。”他说,“程序你应该懂。不过你既然是儿子,有权利知道。”

他带我去了一间小办公室,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档案袋。我的目光一下定住了——那就是我父亲的档案袋,人事局的那只,边角已经磨白了。

赵立松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简历、入党申请书、牺牲情况报告、调查记录……和我在人事局看到的一样。

还有一张字条。

我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刘卫东的笔迹:

“周建国,河堤第三根电线杆,下面有东西。你不去,就永远不知道。”

我把字条攥在手里,拳头上青筋暴起。

刘卫东早就知道。他放出那张照片,引我去查我父亲。他知道我会查到河堤,查到电线杆,查到那里藏着的东西。

但他不直接告诉我。他要我自己去看。

“赵警官。”我深吸一口气,“我要回江临。”

“现在?”

“现在。刘卫东就拜托你们了。”

赵立松点了点头:“你放心。他这边我们派人守着,不会再出问题。”

我搭了最近一班车回江临。车开得慢,路又颠,我坐在最后一排,不停看表。窗外的天阴下来,乌云压得低低的,像要下雨。

到江临已经下午四点半。我没有回局里,直接去了南河堤。

南河堤是江临城南的一条老河堤,堤上种着两排柳树,树下有人下棋、钓鱼、遛鸟。我沿着堤岸慢慢走,数着电线杆。

第一根,在堤东头的配电房旁边。

第二根,大约一百米外,靠着一棵大柳树。

第三根,在堤上一个小庙门口。庙不大,只有一间房,供着龙王。门口香炉里插着几柱残香,地上落满柳叶。

我围着电线杆转了三圈。杆子是水泥的,上面的铁牌写着“南河堤线,03号”。基座用水泥浇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异常。

“下面”是什么意思?

我蹲下来,用手在基座周围扒拉。土很硬,混着碎石,指甲缝里全是泥。挖了几下,没什么发现。

也许不是这根电线杆?

我顺着堤岸又走了一遍,把所有电线杆都看了一遍,没有哪个像能藏东西。天快黑了,柳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长,像一根根手指,指向不同的方向。

我回到第三根电线杆旁,坐在小庙的台阶上喘气。汗水把衬衣浸透了,被河风一吹,冷得打颤。

庙门半掩着。我推开,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火苗豆大,映出龙王像昏暗的面庞。供桌上摆着瓜果,地上有个蒲团,磨得发亮。

我站在庙里,四周出奇地安静。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外面拨弄香灰。

我猛地转身。庙门口,一个佝偻的人影一闪而过。

“谁?”我追出去。

堤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柳叶被风吹着,擦着地面沙沙响。我四下张望,没看见人。但香炉里的香,刚刚还插着三根,现在只剩两根了。

有人来过。

我回到香炉旁,伸手在香灰里摸了一把。灰是凉的,但香炉背面有一小块地方,灰被拨开了,露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东西。

我把它捡起来,回到庙里,借着油灯的光打开。塑料袋里包着一盒磁带,黑色的盒子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像在胸腔里擂鼓。这是谁放的?刘卫东让我来找的,就是这盒磁带吗?

我小心翼翼地把磁带收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走出小庙,天已经全黑了。河面上浮起点点渔火,有人在远处唱着不成调的歌。

我沿着河堤往回走,步子很急,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跟着。回头看了几次,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后脑勺一路凉到脚跟。

我没有回局里,而是去了城南一家照相馆。照相馆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忙着给人拍照片。我等他忙完,把他拉到一边。

“有收录机吗?能放磁带的那种。”

他看我穿着警服,虽然有点奇怪,还是领我进了里屋。屋里有台三洋牌收录机,灰头土脸的,顶上还搭着块红布。

“会用不?”他问。

“会。”

我让他出去,自己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地响了几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屏住呼吸。

“建国,如果你能听到这盘磁带,说明有人把该传的话传到了……”

声音很熟悉。我猛地坐直了。

是我父亲的声音。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按不住收录机。

第7章 磁带里的秘密

磁带继续转,沙沙声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建国,如果你能听到这盘磁带,说明有人把该传的话传到了。我不知道你多大,也不知道你是谁托付的。但你是我的儿子。我叫周远山。”

我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用力,骨头发白。父亲的喉音很重,带点沙,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

“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清楚。1963年11月7号夜里,我和陈国平追赵老五到南河堤。赵老五突然停下,说有人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在堤上把我做掉。我没信,继续追。后来陈国平从后面跟上来了……”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喘气,很重的喘气。

“陈国平用枪托砸了我的后脑。没把我砸晕,但人从堤上滚下去了。我掉到河滩上,后脑全是血。他以为我死了,就走了。”

我闭上眼睛。手心的汗浸进了指甲缝里,又凉又黏。

“我被一个打鱼的人救了。那人姓覃,叫覃老六,住在南河下游的船上。我躺了三个月才起来。没死,但走不了远路,脑子也坏了半边。姓覃的把我送到他乡下外甥那里,一个叫白鹤村的地方。我在那儿住了几年。直到听说陈国平升上去了,我让人偷偷给你娘带过一封信。但她没回。后来才知道,陈国平下了命令,说我已经牺牲了,你娘也搬了家。”

我的眼眶发酸,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父亲没死。他在乡下躲了很多年。

“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知道自己没几年了。”父亲在磁带里咳嗽了几声,“这盘带子,是托一个靠得住的人带给你。那个人叫马福海。你听到带子,马福海应该已经把河堤的事告诉你了。不过我不放心,马福海太怕陈国平,我怕他不敢说。”

马福海。原来磁带是马福海藏在那儿的。临死前他说“河堤第三根电线杆下面”,就是在告诉我这个。

但磁带里的父亲怎么会知道,最后把磁带放进香炉背面的是马福海?还是别人?

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陈国平这些年爬得高,身边人多,你不要硬碰。我留了几样东西,在白鹤村村东头一棵老槐树下面的石盒子里。你拿了,去找纪检。一定要找纪检,不要去找公安。”

“为什么不要找公安?”我喃喃。

磁带里,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陈国平的哥哥陈国富,以前是公安,现在还在系统里。你一定要小心。还有,我藏的那些东西,只有你能找到。我告诉过你娘一个口诀,她可能……”

话到这里,磁带突然断了,只剩下一片沙沙声。

我呆坐了至少五分钟,像被钉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父亲被人害了,但没有死,躲了几年。磁带是马福海藏在河堤的。刘卫东知道这件事。陈国平的哥哥还在系统里。

还有那个没说完的口诀。

我猛地站起身,把磁带从收录机里退出来,装进贴身口袋,又盖了件外套遮住。照相馆老板见我出来,眼神闪了闪,像在犹豫什么。

“钱我回头送过来。”我说。

“没事没事,急什么。”他搓着手,欲言又止。

我没心思理他,出门就跨上了借来的自行车,往城北骑。去刘卫东的宿舍。

301的门锁着。我撬开门,手脚很轻。屋里还是那么整洁,但我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床头的一张照片。是部队时的合影。七班全体,站在猎猎的红旗下,一个个灰头土脸,笑得露牙。

我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白鹤村东头老槐树,石盒子,有东西。去找覃老六。”

又是刘卫东的字。

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查。可他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因为他知道,他不说,我才可能信。

我放下照片,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宿舍里,心里又酸又胀。刘卫东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事?

第二天一早,我出城往白鹤村去。白鹤村在城南三十里外的山坳里,路不好走。我骑了三个多小时,问了几户人家,才找到村东头。

老槐树就在村口,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出大片阴凉,树下搁着几块磨刀石。我用带来的小铲子,在树根周围轻轻挖。土很松,挖到一尺深的时候,碰到一个硬物。

是个石盒子,方方正正,用石板拼的,盖得严实。我把它挖出来,掀开盖子,里面用油纸包着三样东西:一本工作笔记,一颗变了形的子弹壳,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先打开那张纸。是我父亲的遗书。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周远山,死前留此:若我遭遇不测,请将笔记交予能管此事之人。陈国平勾结赵老五,欲置我于死地。陈国富为其兄,时任治安股股长。笔记中有线索。勿轻信公安。周远山。”

我读了三遍,每个字都像刀子刻的。

接着我打开那本工作笔记。1963年,父亲的字迹密而潦草,记的全是案子。前半本正常,后半本却被撕去了几页。剩下的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陈国富指示,赵老五暂押,勿报分局。周。”

我合上笔记。证据虽然间接,但链条开始清晰了。陈国富利用职权,让赵老五在牢里咬死周远山是“自己坠堤”。陈国平在场见死不救,甚至可能动手。

但陈国富从没受到追究。陈国平反而步步高升。

我把石盒子放回原处,把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刚出村口,一个放牛的老汉拦住我,用地方话问:“你是不是周远山的儿子?”

我一惊:“您怎么知道?”

“有人让我在这等你。”老汉从牛背上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是一个姓刘的公安,他前些天来过这里,说要是看见一个像照片上的人,就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信封。老汉蹒跚着走了,老牛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甩着尾巴。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写着几行字的纸。还是刘卫东的笔迹:

“建国,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出事了。当年七班的泄密人,不是别人,是连部通讯员钱小波。钱小波战后转业,分回原籍玉林县粮食局。我一直在查,已经拿到了他当年私藏敌军联络暗号的物证。那东西现在放在我住处,床板下面。你拿着它,去找省厅纪检组。刘卫东留。”

钱小波。

我眼前闪过一张瘦削的脸。通讯员钱小波,那年十九岁,是个不爱说话的广东兵。他和我们同吃同住,却偷藏了敌军的联络暗号。

我把信封收好,骑上自行车,朝着江临城方向拼命蹬。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像七年前那片密林里的风。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父亲的,刘卫东的,马福海的,还有那个瘦瘦的钱小波的。

他们都和这场局有关。

而我还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别人早就挖好的坑里。

回到城里已经是傍晚。我没有直接去刘卫东宿舍,而是先去了南河堤。小庙前,香炉里的香又多了几根。第三根电线杆下面,石板被人动过,边缘有撬痕。

有人比我先来了。

我蹲下来,心口突突地跳。那盒磁带已经在我口袋里了,他们还能找到什么?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磁带已经不在。也许他们来,是来找马福海藏的其他东西。

天黑了。我绕小路回公安局。快到门口时,看见方强正在传达室跟老王说话。我停下车,隐在一棵槐树后面。

方强从老王那里拿了个东西,快步回了院里。他的表情很严肃,和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走远,没有叫他。

第8章 夜半来客

我在外面又蹲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异常才进局里。

传达室老王正在听收音机,看见我,笑了一下:“小周,你这几天挺忙啊,天天往外跑。”

“有点私事。”我站在窗口,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王叔,刚才方强来拿什么了?”

“一个包裹。”老王说,“省城寄来的,上午到的。他就住我隔壁,顺便帮他收了。”

省城寄来的包裹。我“哦”了一声,转身往宿舍走。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抓。

方强。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小民警,到底什么路数?

我住四楼,刘卫东在三楼。上楼的时候,我特意从三楼经过。301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轻微的响动。我贴着墙,借着走廊尽头的灯光,从门缝里看。

方强在刘卫东的屋里。

他背对着门,蹲在床前,一只手伸进床板下面摸索。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响。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从床板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自己的裤兜里。然后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门缝。我赶紧蹲下,像影子一样贴着墙。

几秒钟后,门开了。方强从里面出来,轻轻带上门,往自己宿舍走去。我蹲在暗处,他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是省城才有卖的那种“云山”牌香烟。

方强不抽云山。

我等他上了四楼,轻手轻脚跟在后面。他进了自己屋,关上门。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一夜没怎么合眼。

刘卫东藏在床板下的物证,被方强拿走了。他知道多少?他是谁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装病没去食堂。等方强出门巡逻去了,我悄悄进了他的宿舍。门没锁,屋里乱糟糟的,被子揉成一团,桌上有半包云山烟。

我翻他床铺。枕套里没有,床单下没有。最后我在他放衣服的木箱夹层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半张烧焦的纸片。上面只有几个字,是用墨水写的:“呼号 天狼星 三七。”

天狼星。这是敌军的电台呼号。

我攥着纸片,脑子里像有根筋在跳。刘卫东说钱小波“私藏敌军联络暗号”。这张纸条,就是证据。它不仅记着敌军呼号,还记着波长。

七年前,钱小波偷听了连部的通讯记录,把我们的联络方式记下来,藏在身上。后来事情败露,他烧了大部分,只留下这半张。刘卫东费尽力气,找到了它。

可现在,它落到了方强手里。

方强背后的人是谁?陈国平?陈国富?

我没有动那纸片。原样放好,退出房间。这盘棋,越来越不对劲了。

上午十点,我去了一趟市一中,找罗志明。

罗志明从保卫科的窗户里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来。他比七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灰了大半,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

“周建国。”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晃了晃,“你来了。我听说你分到公安局了。好,好。”

“罗指导员。”我叫他,“我来问您一件事。”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自己点上一根烟,慢慢抽起来。

“79年那次任务,您为什么在总结里写‘通讯频段被截获’?”我直接问。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秒:“上头让这么写的。说涉及特殊处置,不能写太细。”

“上头?哪个上头?”

“军分区下来一个工作组,调查暴露原因。”他说,“领头的叫陈国富。”

我差点把水杯捏碎。

陈国富。从公安系统调到军分区?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陈国富当时是什么职务?”

罗志明皱了皱眉:“省军区保卫处副处长。”

原来如此。从江临市公安,到省军区保卫处,这个陈国富,一直在要害位置。他一个保卫处副处长,跑到前线工作组来,居然能定调查结论?

“您知道真相吗?”我压低声音。

罗志明看着我,好半天才说:“当时已经抓了一些情况,指向连部有人泄密。是通讯员钱小波。但没审完,陈国富就说证据不足,把人放了。钱小波第二年转业,分到了地方。那事就再没人提了。”

“他为什么包庇钱小波?”

罗志明苦笑了一下:“你说呢?”

我沉默了。

钱小波偷藏联络暗号,陈国富压下不审。答案只有一个:钱小波是陈国富的线人。

事情越来越清楚了。陈国富一直在布一张网,连队里有他的眼线,市局里有他的势力,省厅里有他的弟弟。这张网从公安系统延伸到部队,从六十年代覆盖到八十年代。

我站起来:“罗指导员,谢谢你。您当年写了那个结论,心里也苦吧?”

他别过脸去:“苦。后来我申请转业,就是不想在部队里看见那些嘴脸。”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建国,你一个人,别硬来。陈国富两兄弟的手段,我见过。”

“我知道了。”

出了市一中,我直奔长途汽车站。我要去省城,找赵立松。这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了。

但刚走到半路,一辆三轮车在路边停下。骑车的男人戴着草帽,压得很低:“你是周建国?”

我警觉地看着他,没说话。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他从车筐里摸出一个折叠的纸条,扔过来,然后猛蹬车子,消失在巷子里。

我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你娘病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挨了一闷棍。我站在原地,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我娘住在城东,身体一直不好。如果是真的……

我掉头就朝城东跑。

跑到城东那片老旧的平房前,天已经擦黑。我娘住的房子是我复员后租的,一间半,带个小院。我娘平时在院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我隔着院墙就闻到了一股药味。

推开门,我愣住了。

我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被子盖到胸口。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正在给她把脉。

“你是谁?”我冲进去。

“我是城东诊所的孙大夫。”他转头看看我,“你娘受了惊吓,又受了凉,烧得厉害。”

“惊吓?”我蹲到床边,摸了摸我娘的额头。烫得吓人。

“两天前的夜里,有人翻墙进院,在门口扔了一个死鸡。”孙大夫说,“你娘起来查看,踩到地上的油,摔了一跤。邻居天亮才把她扶起来。”

我胸口像被点燃了。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看过,说可能是小偷,没查出来。”孙大夫摇摇头,“你娘烧得不轻,我给她打了退烧针。今晚要是还不退,得送医院。”

我握着我娘的手,她的手指滚烫,握上去像攥着一把炭。她的眼睛闭着,眉头锁得紧紧,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建国……建国……”

“娘,我在。”我凑近她,声音发颤,“儿子在。”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要睁眼,又没力气。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我坐在床边,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娘的烧终于退了些。我出门,买了碗热豆浆,一口一口喂她。她慢慢醒过来,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建国,有坏人……有坏人往咱家扔死鸡……”她抓着我的手,声音沙哑,“还留了字条。”

“字条呢?”

她指了指窗台。我走过去,看见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红墨水写着几个字:

“别查了。再查,死的不止是鸡。”

我把纸片攥在手心里,指甲几乎刺进肉里。

有人害怕了。

他们越害怕,越说明我查到了他们最疼的地方。

我转过身,看着我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这辈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我不能让她再受惊吓。

“娘,没事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儿子是警察。有儿子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我把她安顿好,去隔壁请刘姨帮忙照看。刘姨是我娘家多年的邻居,人很热心。她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去忙,你娘有我。”

从家里出来,我站在晨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查了?不可能。

他们想吓我,说明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我回了一趟公安局,找到郑科长,把大致情况说了。郑科长听完,把烟头掐灭,脸色铁青。

“这帮人,手伸得太长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建国,你一个人确实不行。这事得往省里捅。我认识省厅纪检组的人,可以帮你递个话。”

“郑科长,您为什么帮我?”

他站住,看看我:“因为你父亲,是我入警时第一个带我的师傅。”

我愣住了。

“周远山,是我师父。”郑科长眼里浮上一层水光,“1962年我刚进治安股,就是跟他。他死了以后,我没能替他做什么。现在他儿子站在我面前,我要是再缩着,就他妈不是人了。”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和那张集体合影一样的照片,边角更黄,但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二十几个名字。

“这是当时治安股全体人员的名单。”他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个个念,“你父亲、陈国富、杜长河、马福海……”

他把本子合上,递给我:“拿去吧。有这个,你能找到所有人。”

我接过本子,百感交集。

有这些人,不一定能扳倒陈国平兄弟。但加上父亲的笔记、磁带里的证词、钱小波的物证,再找到一个活着的证人来指认,就差不多了。

而那个活证人,已经躺在省城中心医院的病床上。

刘卫东。

我必须再去省城。但在走之前,我还得做一件事。

那半张烧焦的纸片,不能留在方强手里。我要把它拿回来。

第9章 三个电话

方强每天午饭后会在宿舍睡个把小时。我趁他睡沉了,用一根细铁丝拨开了他宿舍的门锁。

屋里烟气很重。方强仰在床上,打着轻鼾,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轻手轻脚走到木箱旁,把夹层里的红布包摸出来。纸片还在,我把它装进贴身口袋,又把箱子恢复原样。

我没有立刻离开。站在方强的床头,居高临下地看他。这个年轻民警,平日里跟我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替别人做事。他到底是坏,还是傻?

我蹲下来,轻轻翻开他床头的抽屉。里面有一部电话机的分机线。局里给单身宿舍装的内部电话,方强申请过。我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喂。”对面是郑科长的声音。

“郑科长,方强屋里有部电话。”我压低嗓子,“您知道吗?”

“知道。他刚来那阵,说家里有事,闹着要装。”郑科长顿了顿,“你查他?”

“他昨晚进了刘卫东宿舍,拿了一样东西。”我说,“那东西现在在我这儿。还有,有人翻我家的院墙,给我娘扔死鸡、留字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郑科长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吓人:“你在哪儿?别动。我马上过去。”

五分钟后,郑科长来了。我把红布包给他看,又拿出那张字条。他看完,脸色铁青,两条浓眉拧成一团。

“方强不能留了。”他说,“但先别打草惊蛇。留着,就能顺藤摸瓜。”

“我明白。我明天去省城,找我父亲留下的证据核实,再找刘卫东把当年的事问清楚。这边就拜托您了。”

郑科长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去吧。你娘我帮你照应着。”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去了车站,赶上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把父亲的工作笔记又翻了一遍。

笔记本被撕掉的那几页,位置在中间。我数了数,至少缺了七八页。那几页上写的是什么?会不会是关键证据?

车到省城,已近中午。我直接去了省厅找赵立松。他正在办公室啃馒头。看我进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刘卫东怎么样了?”

“昨天醒了一回,神志清楚,能说话。今天又睡了。不过医生不让人探视,说脑震荡严重,不能费神。”赵立松咽下嘴里的馒头,“你打听了?”

“我要见他。我有要紧事。”

赵立松盯着我看了几秒:“你先说,什么事。”

我把昨晚和今早的事简单说了。说到方强,说到死鸡字条,说到那半张纸片。赵立松听完,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把馒头往桌上一放,起身倒了杯水,又坐回去。

“周建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他慢慢说,“刘卫东被袭击,你家里被恐吓,说明那些人一直在盯着你们。你到哪儿,他们都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赵立松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作证,递给我。上面的照片是刘卫东,名字和警号都对。但单位是“江临市公安局”。这张证件被磨得有些旧了,边角翘起。

“这是刘卫东被袭击时,身上带着的。”赵立松说,“我留着没用,你拿去还给他。”

我接过证件,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立松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刘卫东来报案,交上来的那份‘任务通报原件’,是伪造的。”

我愣住了:“伪造的?”

“纸张、墨水都对,但签发日期和编号有矛盾。我们查了,那份文件当年一共只有两份,一份在军分区存档,一份在省军区。两份编号都比刘卫东这份早一个号。”赵立松说,“也就是说,刘卫东拿到的是个假副本,有人故意炮制的。”

我脑子飞转。刘卫东拿着假材料来报案。他不知道是假的?还是他知道,却故意来报案,就为了引蛇出洞?

“他报案以后就被人袭击了。说明有人怕他。”我分析道,“不管材料真假,他一定戳中了什么。”

赵立松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把刘卫东被袭的事压下了,没往上报。就是想看看谁跳出来。”

“跳出来了。”我沉声道,“方强。”

赵立松目光一紧:“你确定?”

“他省城寄来的包裹,里面有云山牌香烟。他这几天频繁出去打电话。昨晚他还进刘卫东宿舍翻东西。”我说,“而且,袭击刘卫东的人,个头、身材都跟他差不多。”

赵立松站起来:“如果真是他,就好查了。省城到江临每天有班车记录。我让人去查。”他顿了顿,“你先去看刘卫东。等天黑了去,别让人跟上。”

我点头,转身要走。赵立松又叫住我:“周建国,你父亲的档案,刘卫东交过来的那份,里面确实没有工作笔记。只有一张字条。你找到了什么,自己保管好。关键时候,就是铁证。”

我出了省厅,在街上走了一段,确定没人跟着,才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小旅馆,招牌破旧,叫“平安旅社”。我在前台登记了一间房,交了五块钱,上了二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暗。我关上门,把窗帘拉上,坐在床沿上,把父亲的遗书、笔记、磁带、刘卫东的字条,一样样摆在面前。

“真相已经拼得差不多了。”我低声自语,“还差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是人证。父亲当年没死,但已经去世。马福海死了。覃老六可能还活着。如果找到覃老六,一切就能闭环。

刘卫东的字条上写了:“去找覃老六。”

他肯定找过。但他没提找到了没有。

我决定明天去南河下游,找覃老六。他如果还活着,应该在那一带。渔民,船户,住在水上。

天快黑的时候,我出门,朝中心医院走。路上我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了刘卫东。

病房门口,还是那个小民警守着。我说明来意,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刘卫东今天状态还行,但医生不让说话多。你进去,快点出来。”

我推门进去。刘卫东半靠在床头,头上纱布已经换过,比昨天薄了些。听见开门,他慢慢转过脸来。

“建国。”他笑了,嘴角有干裂的口子,像干旱的河床。

“别说话。”我在床边坐下,“听我说。钱小波的事我查到了,方强偷了你的物证,我又拿回来了。我娘被吓得不轻。我来就是问你一句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陈国平兄弟,跟79年的事,到底什么关系?”

刘卫东的眼神像一盏被风吹动的油灯,晃了晃。

“陈国富……当时……在省军区保卫处。”他声音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钱小波……是他安排进侦察连的。”

我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我查到了他们……利用钱小波,把我们的情报……卖给……一个叫‘天河’的人。”刘卫东停了停,喘了口气,“天河是敌军情报官。陈国富和天河有交易。他利用边境冲突,倒卖情报,两头赚钱。”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陈国富利用我们这些在前线卖命的兵,搞情报走私?

“证据呢?”我声音发紧。

“我……没有。”刘卫东闭了闭眼,“但有人有。钱小波身上有本通讯密本,上面有交易记录。他死了。”

“死了?”

“去年,在玉林老家,吊死了。说是自杀。”刘卫东睁开眼,看着我,“他死前,把所有东西寄给了我。”

“什么东西?”

他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床头柜:“抽屉里……有个包裹……”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上面全是手写的清单、通信记录、银行存单复印件。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备查录”。

“这是钱小波的遗物。”刘卫东说,“他死了,可账不能烂。这东西,我原打算等见了你再给你。”

我把包裹包好,夹在腋下。

“你早就知道我在查我父亲。”我低声说。

“我知道。”刘卫东咳嗽了一声,“我调到公安局以后,偶然在档案里看到你父亲的旧案。后来在武装部查档案,又发现你被俘的事。我猜,咱们的命,是让同一个人给改了。”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像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站在床边,心里像有团火在烧,又像有条河在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刘卫东。”

他睁开眼。

“等我查清楚,把你的伤算他们头上。”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你他妈给我活着。”

“我等着。”他在身后轻声说。

我出了病房,从医院后门出去。夜色浓重,路灯昏黄,树影在地上拉成一张张模糊的网。我快步穿过两条街,正准备进小巷,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跟得很紧。

我假装蹲下系鞋带,余光扫了一眼。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离我大约二十米。我站起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人跟了上来。

我加速,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得又急又响。前面是个丁字路口,我猛地往右一闪,贴墙站定,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转过弯的瞬间,我迎面扑上去,一把将他按在墙上。他低低地“啊”了一声,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借着月光一看,呆住了。

是她。

第10章 十九岁的照片

“别……别打!”她声音发颤,身子缩在墙上,两只手护住头。

我松开她,退后一步。月光从巷口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眉清目秀,皮肤有点黑,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疤。这张脸,我在何小兵的照片上见过。

“你是……何小兵的对象?”我试探着问。

她猛地抬头看我:“你是谁?”

“周建国。何小兵的老班长。”

她身子一软,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抖。

我没催她,蹲在旁边,等她缓过来。巷子里湿气很重,墙角有股青苔的腥味。远处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我叫陈秀兰。”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我跟了你好几天了。”

“为什么?”

“有人给我捎了封信,说你能查清小兵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又皱又旧,边角都磨毛了。

我拆开看。信很短,没有落款,只写了一句话:“何小兵之死,另有隐情。跟着周建国,他查得到。”

这字迹我不认识。

“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大约半个多月前。”陈秀兰说,“我本来不敢来。可后来听说有公安局的人去南山公墓查小兵的事,我就来了。”

我盯着她:“你刚才为什么跟那么紧?”

“我怕你跑掉。”她苦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何小兵。他笑的时候,也有这样两颗虎牙。

“何小兵牺牲那天,你在哪儿?”我问。

“在老家。”陈秀兰说,“我们约好打完仗他就回来结婚。他牺牲以后,我来江临给他上过三次坟。每年他生日的时候。”

“他牺牲时,有人通知你具体过程吗?”

“部队上来了人,给了个烈士证,说是战斗中牺牲的。”陈秀兰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子,已经褪了色,上面烫金的“烈士证”三个字还发着微光。

我翻开看了看。何小兵的名字,牺牲日期,模糊的牺牲经过:“1979年9月18日,在南山高地执行侦察任务时,遭敌军伏击,英勇牺牲。”

“这份证明,是谁送来的?”

陈秀兰想了想:“一个姓陈的干部,说是军区政治部的。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重。”

陈国富。我心里闪过这个名字。方脸,眉重,当时省军区保卫处副处长,完全有可能是他亲自处理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小兵是英雄,组织上会照顾好家属。”陈秀兰低下头,又抬起来,“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小兵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他们班里有内鬼,有人在偷听连部的电话。他发现了,说等任务结束就报告。结果任务没结束,他就死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何小兵发现了内鬼。他还没来得及报告,就死在了密林里。

“信还在吗?”我问。

“在。”陈秀兰从背包内层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信封。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信纸很薄,折痕深重,像是被读了无数遍。

信里有一段话,何小兵的笔迹,我认得:

“兰兰,我们班里有个人不太对劲。有一回我去连部送东西,看见通讯室外面有人影,鬼鬼祟祟的。我追过去,人已经跑了。但第二天,我发现副班长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上面记着我们的呼号和时间段。副班长不会那么粗心,我觉得是有人拿了他的本子,抄了东西又放回来。这事我打算等任务结束就跟班长说。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打完仗,我就回来娶你。”

我读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何小兵在信里说的是“副班长的笔记本”。刘卫东。他的笔记本上记着呼号和时间段。而钱的私藏物里有“天狼星”等敌军联络暗号。这说明什么?

刘卫东的笔记本泄露了通讯内容。或者有人故意把刘卫东的笔记本放在那里,让何小兵看见?

“这封信,你有告诉过别人吗?”我急问。

陈秀兰摇头:“除了我娘,谁都没说。我不懂什么内鬼,就是想等小兵回来。结果……”

她没再说下去。

我脑子里像有根线忽然被拉紧了。何小兵发现了异常,没来得及报告就牺牲了。刘卫东说“有别人泄露”,说通讯频段被截获是假的。但如果刘卫东的笔记本真的被内鬼动过手脚呢?

如果内鬼利用刘卫东的笔记本,把通讯呼号和时段泄露给敌军,刘卫东自己都不知道?

他被拷打时说“他们早就知道了”,也许敌军真的早就知道了——因为内鬼就是钱小波。

而钱小波背后的人,是陈国富。

链条闭合了。

我站起来,扶着巷子墙壁,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原来如此。根本不止我一个受害者。何小兵、刘卫东、七班所有兄弟、陈秀兰、我娘,都是被同一双手推进深渊的。

“陈秀兰。”我转身,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你愿意配合我,把这些东西交给组织吗?”

“我愿意。”她用力点头,眼里有泪,但没有再躲。

第二天,我带着陈秀兰去了省厅,找赵立松。赵立松听完所有,沉默了很久。他拿过何小兵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这份东西,不能只有我们看见。我得报上去。不过你们要有个准备,陈国平是省厅副处长,陈国富在军区系统,牵扯的人不会少。”

“要是不难,也轮不到我们。”我直视着他,“赵警官,你怕吗?”

他笑了一下:“我要是怕,就不会接刘卫东的报案了。”

几天后,赵立松通过内部渠道,把材料递到了省纪委和省厅纪检组。又过了半个多月,一纸通知下来:成立联合调查组,对陈国富、陈国平兄弟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

消息传到江临,郑科长拍着我的肩膀,眼泛泪花:“你父亲,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可惜他没看见。”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第11章 水落石未出

调查组进驻江临那天,是一个阴天。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腥味,像要下雨。

我接到通知,去调查组驻地配合谈话。驻地设在市政府招待所,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有人进进出出,神色严肃。

负责跟我谈话的是调查组副组长,一个五十来岁的干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眼镜,穿深灰色中山装。他让我称呼他“周处长”。

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从父亲牺牲的疑点,到79年任务暴露的真相,再到何小兵的死,以及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

周处长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问几个细节。比如时间、地点、人物关系。他手边放着一台录音机,磁带缓缓转着,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认真核实。”他合上本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你父亲的工作笔记和磁带,都带来了?”

“原件都在我手上。”我说,“可以交给组织。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调查结果。不管是关于我父亲,还是关于79年的案子。”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该公开的,一定会公开。不过你也要有心理准备。陈国富兄弟在系统里经营多年,有些事查起来阻力很大。但上级下了决心,这案子没有回头路。”

从招待所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我沿着南河堤慢慢走,走到第三根电线杆旁,停住。

小庙还在,龙王像前的油灯还是那么一盏。我走进去,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不是给龙王磕的,是给我父亲。给马福海。给何小兵。给所有被陈国富兄弟推入深渊的人。

“都过去了。”我喃喃道,“该还的,都得还。”

第二天,我去了南山脚下何小兵家,把他最后那封信的原件给陈秀兰还了回去。她没要,说:“你拿着,比在我这里有用。”

我就收着了。

又过了几天,调查组传出了几个消息。陈国平被停职了。陈国富从省军区带走。方强被控制。钱小波的真实身份被查实——他原名钱爱军,1978年就被陈国富发展为情报员,安插进侦察连。

一切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我心里还有一根刺没拔出来。

刘卫东的笔记本,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刘卫东真的无辜,为什么他的笔记本上会有通讯呼号?他明明知道任务期间无线电静默,为什么要记那些东西?

何小兵在信里说“副班长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上面记着我们的呼号和时间段”。这和刘卫东的说法对不上。刘卫东说,他只是偶尔记些训练数据。他到底说了多少真话?

我去中心医院找刘卫东,他正在做康复治疗。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就能出院。

“我有话问你。”我坐在他床边。

“你问。”

“你的笔记本。”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陈秀兰信里那段话的抄本,“何小兵看到你的笔记本上记着通讯呼号和时间段。你说任务期间无线电静默,那你记那些干什么?”

刘卫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那个笔记本,不是我记的。”他低声说。

“那是谁?”

“钱小波。”刘卫东看着我,“他用了我的本子。我有两个本子,一个训练用,一个私下写日记。钱小波趁我不在,拿了我训练用的本子,在上面记了那些东西。后来被何小兵撞见,何小兵以为是我。”

“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没机会。”刘卫东苦笑了一下,“何小兵牺牲了。你被俘了。后来调查组来,钱小波反咬一口,说是我写的。陈国富又给上面递了话,把通讯泄露的责任往我身上推。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闭上眼,想了很久。他说的并非不可能。钱小波如果是陈国富的人,他完全有能力做这些事。

“证据呢?”我问。

“我没有。”刘卫东摇头,“但那个本子,后来在钱小波老家找到了。上面除了呼号,还有钱小波自己写的一些暗语。调查组那边我也递上去了。他们能鉴定笔迹。”

我点点头。

“建国,你信我吗?”他忽然叫我的名字,目光紧紧的,像要抓住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七年了,眼前这个人,让我恨了七年。现在你告诉我,恨错了人?这口气,我没法一口咽下去。

“我信证据。”我站起身,“等笔迹鉴定出来再说。”

刘卫东没有失望。他只是看着我,嘴角扯了扯,轻声说:“好。我等。”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又想起何小兵,想起他蹲在猫耳洞里说“等我回来就娶她”。

他回不来了。

陈秀兰还留着他的照片,住在南山脚下,每个月去给他上坟。

这一生,有些账是还不完的。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第12章 黑白之间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调查组的通知。经查,陈国富、陈国平兄弟涉嫌滥用职权、包庇犯罪、渎职失职,已移送检察机关立案审查。方强因参与非法跟踪、盗窃证据,被开除公职,另案处理。

关于我父亲的案子,调查组也给出了结论:周远山同志确系被陈国平从背后击伤坠堤,属因公致害,但未定性为“牺牲”。因陈国平当时隐瞒事实、伪造牺牲报告,周远山被迫长期流落在外,未能及时归队。调查组确认,周远山同志对党忠诚,应恢复其名誉。

关于79年侦察任务泄密案,调查组认定:陈国富利用职务便利,安排钱小波窃取我军通讯信息,并与境外人员勾结,造成重大损失,已构成严重违纪违法。何小兵等同志因此牺牲,应依法追认相关烈士待遇。

这些结论,是我在江临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听郑科长念的。郑科长念完,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你父亲,平反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没让自己掉泪。

散会后,我去了南河堤。站在那棵老柳树下,看着河水慢慢流淌,心里像被掏空了,又像被重新填满。二十多年了,我父亲的名字终于不用再背着那些脏水。

我把那份《关于周远山同志恢复名誉的决定》复印件,烧在了河边。青烟升起来,像父亲的身影,在风里散了。

“爸,你听见了。”我低声说,“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几天后,刘卫东出院了。我去接他。他瘦了一圈,人很憔悴,但眼睛亮亮的,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调查组找你谈了吗?”我问他。

“谈了。”他走得很慢,步子还有些飘,“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你怕吗?”

“怕?”他愣了一下,笑了,“我从79年就开始怕。怕了七年,怕到今天,反而不怕了。”

我停住脚步,转身面对他:“刘卫东,有句话我只说一次。当年你丢下我,带人跑,是事实。我恨你七年,也是事实。但现在我明白,恨你,不如恨那个真正通敌的人。所以这笔账,我不再跟你算了。”

刘卫东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几下,最终没说出话,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你还得做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何小兵的母亲,还有陈秀兰。你得去见见她们。”

刘卫东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

三天后,我们一起去南山公墓。何小兵的碑前,陈秀兰已经在等着了。她捧着白菊花,蹲在碑前,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刘卫东走到碑前,扑通一声跪下去,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小兵,是我没护住你。我对不住你。”他再抬头,额头已经渗出血丝。

陈秀兰没说话,只把菊花放在碑前,轻轻说了句:“小兵,班长和副班长都来看你了。你该高兴。”

风从南山吹过来,松涛阵阵,像有无数人在低声叹息。

从公墓出来,我们去看了何小兵的母亲。老太太精神好了些,坐在院里择菜,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

“刘卫东。”老太太叫他的名字。

“阿姨。”

“你这些年,来过好几次了。”老太太说,“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但我不问。小兵不在了,可你们还在。你们能来,小兵就高兴。”

刘卫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我转过身,仰头看天。天很蓝,像被水洗过。远处有只风筝飞得老高,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

第13章 覃老六的船

又过了几天,我请了几天假,去了南河下游。

河堤下面,散落着一些旧船。有的系在岸边,有的已经搁浅,船底朝天。岸上搭着几间木棚,住着些打鱼人。我一路打听覃老六的下落。有人说他早不在了,有人说他还在水上。

“你找覃老六?那个哑巴?”一个正在补网的老头抬头看我,“他不住这儿。你往南再走三里地,有个河湾,叫烂鱼湾。他住那儿,养了一群鸭子。”

谢过老头,我沿河往南走。路越来越窄,野草没过膝盖。走了约莫三里地,果然看见一个河湾。水面开阔,一群鸭子在岸边的浅水里扑腾。旁边有一间用竹席搭的棚子,门口坐着个干瘦的老人,正在抽烟。

“覃老六?”我走过去。

老人抬头。他脸上皱纹极深,像干涸的河床。听见我喊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是个哑巴。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旧照片给他看。他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我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递给他,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他。

他看了我一眼,用颤颤巍巍的手在本子上写字:“你是周远山的儿子。”

我点点头。他写:“我等了很多年。”

我眼眶一热。原来父亲还留了这么个老伙计,在烂鱼湾守了二十多年。

“我父亲后来怎么样了?”我写下。

覃老六写道:“他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又摔了一跤,没挺过来。是1978年冬天走的,就在我这儿。”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父亲早就没了。他的命,是在躲藏和病痛中熬尽的。而陈国平,平步青云了几十年。

“他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我把字给覃老六看。

覃老六写了很多。字迹歪扭,但很认真。他说,我父亲一直说,不能死,要等儿子长大。后来听说我参了军,他高兴得一夜没睡。再后来,听说我在前线出了事,他哭了。他求覃老六,等风声过了,一定把东西传给能管的人。

“他葬在哪里?”我写下这个问题时,手抖得厉害。

覃老六指指河对岸,一片矮矮的土坡。他写:“就葬在那儿。我给他立了个碑,写了‘周远山’。”

我站在烂鱼湾边上,望向对岸。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父亲的坟就躺在那片土坡上,安安静静,像他躲躲藏藏的一辈子。

第二天,我买了香烛纸钱,划着覃老六的小船过河。父亲的坟很简陋,用石头垒了个小拱。墓碑是块青石板,上面“周远山”三个字已经模糊了。

我在坟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爸,我来了。”我说,“儿子长大了。你的事,办妥了。”

风吹过河面,纸钱烧起的灰烬飘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越飞越远。

第14章 人间烟火

从烂鱼湾回来以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过去几个月没日没夜地追查,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如今真相大白,人反而空了。每天上班、办案、巡逻,日子平淡得不像真的。

但我开始学着在这平淡里找东西。

比如郑科长每天早晨去食堂打的第一个馒头,他自己不吃,总是放在我桌上。比如方强的位置空了以后,来了个更年轻的小伙子,叫林志,张口闭口叫我“周哥”,和我刚来时一模一样。

刘卫东被调到了内勤岗。他胳膊上的伤虽好了,但后遗症留下了。他不再出外勤,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填报表。我有好几次经过他办公室,看见他伏在桌上写东西。他抬头看见我,还是那句:“建国。”

我开始叫他“卫东”。隔了七年,这两个字才算真正喊出来。

有一回,我们坐在局后院的槐树下面。他点了根烟,也递我一根。我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看青烟往天上飘。头顶的槐叶黄了,一片片往下落。

“你说,人这辈子,图啥?”他忽然说。

“图个问心无愧。”我说。

他点头:“以前我总想证明自己不是叛徒。后来发现,证明不证明,日子都得过。现在好,心里轻了。”

我看了他一眼:“我也轻了。”

他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都不说话了。有些事,不用再多说。

入冬的时候,陈秀兰要回四川老家了。她来跟我告别,站在公安局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脖子上围着红围巾。她说,她想回家陪娘,等来年开了春,再来给小兵上坟。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把家里那两亩地种好。”她说,“小兵说过,等有孩子了,就在地头种一排梨树。他现在不在了,梨树我自己种。”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却还是笑着说:“缺人手了,给我来封信。”

“好。”她也笑,露出虎牙。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封信塞给我:“差点忘了。前些天有人放我家门口的,说给你的。”

我拆开。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没有落款:“所有事我都知道了。谢谢你让我们看到正义的样子。请你保重。——一个曾经和你们一样在暗处的人。”

我把信收好,抬头看看天。天很高,云很淡。

晚上回到宿舍,我娘炖了汤,让刘姨给我送来。刘姨说:“你娘精神好多了,天天念叨你,说你现在是警察,忙。我说忙才好,忙是正事。”

我端着汤,站在窗口。窗外是江临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金。

我想起父亲,想起何小兵,想起马福海,想起覃老六,想起很多人。他们有些已经不在了,有些还在。但他们都在我心里,沉甸甸的,暖乎乎的。

这人间烟火,真不容易。

第15章 归处

第二年春天,我接到了省厅的调令。

经过审查,我在破获陈国平兄弟案中的表现被认可,组织上征求我的意见,希望我去省厅刑侦处工作。那是个更大的平台,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我犹豫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去了郑科长家。

郑科长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看见我,把扳手一撂,说:“你小子,又有什么想不开的?”

“省厅的调令。”我把通知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笑了:“好事。比我窝在基层强。”

“我不想去。”我实话实说。

“为啥?”

“我娘还在江临。何小兵的娘还在南山。还有刘卫东,他胳膊不方便,我不在身边,没人照顾。”

郑科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污:“建国,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把别人当回事。你娘我替你照看。小兵的母亲有街道和部队管着。刘卫东是我看着的,他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父亲当年要是能走,一定走得更远。你替他走走看。”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起父亲在磁带里说的话:“不要硬碰……去找纪检……你是我的儿子。”

我拿着调令,去了南河堤。小庙前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河水泛着清波。我站在第三根电线杆下面,像上次一样,把一只手按在粗糙的水泥杆上。

“爸,我要去省城了。”我轻声说,“你愿意吗?”

河风呜呜地吹,像在回答。

一个月后,我去了省城。新的工作很忙,但每晚回到宿舍,我总会往江临打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有时是娘,有时是郑科长,有时是刘卫东。

又过了几个月,刘卫东也来了电话,说他重新申请了外勤,组织上批准了。他的胳膊虽然不利索,但他说:“一只胳膊也能抓坏人。”

电话里,他笑得很响,像要把这些年的沉闷都笑掉。

我也笑了。

窗外的省城灯火辉煌,一条大江从城市中间穿过,滚滚向前,永不停息。

我知道,我这一生,都会记得那片密林,那道河堤,那根电线杆,还有那些在黑暗中为我点过灯的人。

他们有些已经走远,有些还在身边。

但都在心里。

尾声

深秋的一天,我带着娘去南山公墓。何小兵的碑前,摆了新摘的野菊花。陈秀兰不在,但她托人捎来了口信,说今年梨花开得特别好,等明年这个时候,她再来江临,给大家带梨子。

我娘站在我身边,已经不用人扶了。她看着何小兵的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多好的孩子。”

我揽住她的肩:“娘,你儿子以后多来看他。”

她点点头,把手里的一袋橘子放在碑前:“小兵,吃橘子。甜。”

下山的时候,碰见刘卫东正往上走。他穿着警服,胸口别着新发的警号,胳膊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整个人站得笔直。

“来了?”我说。

“来了。”他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半山腰,望山下的江临城。城不大,楼不高,但街巷纵横,人声隐约。那是我们拼了命守护的地方,也是我们这辈子都逃不开的牵绊。

“建國。”

“嗯?”

“你说,要是小兵还在,该多好。”刘卫东轻声说。

我看向远处,河面上的阳光碎成万点金光。

“他一直在。”我说,“在咱们心里。”

刘卫东“嗯”了一声。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一起往山下走去。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两个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走到山脚,刘卫东忽然说:“对了,你父亲的事,省厅要给你父亲补发荣誉证书。到时候我陪你去领。”

我脚步一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好。”我说。

风从南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香和泥土味。我们穿过田野,走向那座熟悉的城。

这一路,我走了七年。但终于走回了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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