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眉山孕秀出川西,沧海浮沉一鹤栖。 乌台墨迹惊朝野,赤壁烟波洗旧题。 三州功业皆尘土,万里归来更布衣。 莫笑此身如不系,清风明月是吾师。
千百年来,世人读苏东坡,读的是诗词,品的是文章,仰慕的是才情。
殊不知,真正值得一读再读的,是他那一颗在惊涛骇浪中打磨出的心。
他本是天纵之才,二十岁便名动京师,欧阳修读其文,“喜极汗下”,叹曰“老夫当退让此人”。
若人生止于此,不过又一个才子佳话罢了。
可他偏要经历大起大落、九死一生,把一生活成了最透彻的寓言。
读懂了苏东坡,便读懂了中国人骨子里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底气。
且让我们循着他那“身如不系之舟”的足迹,去寻一寻这浮生逆旅中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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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成名,春风得意马蹄疾
宋仁宗景祐三年,四川眉山苏家添一子,取名苏轼。
此子出生后,原本不喜读书的父亲苏洵竟发奋苦读,《三字经》中“二十七,始发愤”,说的便是苏洵。
苏轼二十一岁出蜀赴京应试,一篇文章让主考官欧阳修误以为是弟子曾巩所作。
为避嫌,欧阳修取其为第二,揭榜方知是苏轼。
欧阳修逢人便夸:“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彼时的苏轼,仿佛整个大宋的荣光都向他涌来。
他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并称“三苏”,同列“唐宋八大家”。
娶妻王弗,聪慧沉静,伴其读书“终日不去”。
人生至此,正如那“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然而,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命运的暗流,已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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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乌台惊梦,死生一线间
宋神宗继位,王安石变法,苏轼因政见不合自请外放,辗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
元丰二年,他从徐州调任湖州,上《湖州谢上表》,一句“知其生不逢时,难以追陪新进”,被新党抓住把柄。
御史李定、何正臣、舒亶等人联名弹劾,罗织罪名,从诗文中断章取义,指其“谤讪朝廷”。
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在湖州知州衙门当场被捕,押解入京,关进御史台大狱。
御史台又称“乌台”,此案便是震惊朝野的“乌台诗案”。
狱中一百零三日,刑讯逼供之下,他违心认罪。
命悬一线之际,赋闲在家的王安石上书:“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重病中的曹太后亦抱病求情。幸而宋太祖有“不杀士大夫”的遗训。
最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无权签署公文,形同软禁。
这一劫,将他从云端打入泥淖。
这一年,他四十四岁。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春风得意的苏轼,多了一个历经沧桑的苏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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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黄州耕读,苦难中开出的花
元丰三年二月初一,苏轼抵达黄州,先居定惠院。
秋夜孤寂,他写下了“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那是孤鸿,也是他自己。
后迁居临皋亭。俸禄断绝,一家二十余口,揭不开锅。
幸有故人马正卿向太守徐君猷求情,将城东荒坡上的五十亩旧营地拨给他耕种。
从此,这位大文豪脱下长袍,挽起裤腿,成了一名“识字耕田夫”。
“垦辟之劳,筋力殆尽”,他在茨棘瓦砾间挥汗如雨。
在潘彦明、郭兴宗、古耕道等黄州百姓的帮助下,一家人终于吃上了饱饭。
他在东坡上筑起草屋,大雪天落成,四壁画雪,取名“雪堂”。
自号“东坡居士”——苏东坡之名,由此诞生。
日子清苦,他却过得有滋有味。当地猪肉价贱,他亲自烹调,“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这便是流传至今的“东坡肉”。
元丰五年三月,他于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行,同行者皆狼狈,唯独他不觉。
片刻雨过天晴,他吟出了那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同一年七月,他夜游赤壁,面对滔滔江水,写下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十月,再游赤壁,作《后赤壁赋》。他还写下了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帖》。
黄州五年,是他人生最困顿的岁月,却是文学创作最辉煌的时期。
苦难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完成了精神上的涅槃。
从愤懑不平到从容豁达,从苏轼到苏东坡——这是一个灵魂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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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杭州筑堤,把文章写在大地上
元丰八年,神宗驾崩,哲宗年幼,高太后临朝听政,旧党得势,苏轼被召回朝。
短短数月,从登州知府升至翰林学士、知制诰。然而他看不惯旧党尽废新法,认为与王党不过一丘之貉,再度上书直谏。
这一下,新旧两党都不待见他。他自请外放,再次来到杭州。
元祐四年,他以龙图阁学士出任杭州太守。彼时西湖淤塞,“湖之葑合,遂堙塞其半”。
他上书朝廷,调集民夫二十万工,疏浚西湖。将挖出的淤泥葑草筑成一道长堤,南起南屏山,北至栖霞岭,堤上建六桥,遍植桃柳。
杭城百姓称之为“苏公堤”——这便是西湖十景之首的“苏堤春晓”。
他又在湖中立三座石塔,规定塔内不得种植菱藕——这便是“三潭印月”的来历。
他还主持修缮城中六井,解决杭州百姓的饮水问题。
苏轼不仅仅是写诗的文人,更是做事的能臣。他把文章写在了大地上,写进了百姓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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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惠州儋州,天涯海角亦吾乡
好景不长。哲宗亲政,新党再次得势,苏轼被一贬再贬。
绍圣元年,贬至惠州(今广东)。年近六旬的他,在岭南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一句“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竟让宰相章惇恼怒:你在贬所竟过得如此滋润?
于是再贬——海南儋州。宋代流放海南,等于判了死刑。
时年六十一岁的苏轼,与弟弟苏辙在雷州海边泪别,已安排好身后事:“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
渡海至儋州,“居无室,食无肉,病无药”。
在乡贤帮助下,他住进茅屋“桄榔庵”,又建“载酒堂”讲学。
海南原为文化荒漠,他开坛授课,培养出海南第一位举人、第一位进士。
《琼台纪事录》赞曰:“琼州人文之盛,实自公启之。”
他还写下《和陶劝农六首》,劝黎族百姓重视农耕;抄写柳宗元《牛赋》,劝人革除杀牛祭神的陋习;亲自为百姓治病,传授药方。
三年后遇赦北归,渡海时他写道:“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他在《自题金山画像》中总结一生:“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三处贬所,三处绝境,他却视之为平生功业。
这哪里是自嘲?分明是以天地为炉、以苦难为炭,炼就的一颗不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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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北归终章,此心安处是吾乡
建中靖国元年,六十六岁的苏轼从海南北归。
长途跋涉,身染暑疾,他最终选择了常州作为归处——那是他一生中主动奔赴的“此心安处”。
六月抵达常州,借居孙氏馆。七月二十八日,一代文豪溘然长逝。
临终前,他将三个儿子唤至榻前,只说了一句:“吾生无恶,死必不坠。”便安然闭目。
他这一生,从四川眉山出发,到过汴京的辉煌,坐过御史台的牢狱,耕过黄州的荒坡,筑过杭州的长堤,吃过岭南的荔枝,吹过海南的海风。
最后,在江南的小城里,静静地合上了眼睛。
他走了,却把“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通透、“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的苍茫,留给了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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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人生若觉不如意,不如读读苏东坡。
他出身不凡,二十岁名动京师,却半生漂泊、三度被贬。
他经历过牢狱之灾、丧子之痛、亲朋离散,却始终未曾被打倒。
他会在黄州的荒坡上种地盖房,会在杭州的西湖边筑堤栽柳,会在海南的茅屋里教书育人。
他把每一个绝境都活成了风景,把每一次贬谪都过成了修行。
他不是生来就豁达的。黄州之初,他也有过“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傲与不甘。
只是他懂得在苦难中转身,在绝境中开悟。
他告诉我们:人生不是没有风雨,而是风雨来了,你依然可以“吟啸且徐行”。
他告诉我们:此身虽如“不系之舟”,此心却可“千里快哉”。
他更告诉我们: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那一蓑烟雨、一江明月、一颗坦然面对世事的心,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中国人这一辈子,一定要读一次苏东坡。
不为别的,只为在那“大江东去”的苍茫里,找到自己“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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