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词走过千年高峰之后,常有人感叹乐谱散佚、曲调久湮,后之作者只能追摹余响。然而读《苕翁长短句稿》,却令人感到词的生命并未衰竭。这部词集的作者李志鹏先生,自号苕翁,一九四八年生,湖北黄陂人,插过队,教过书,打过仗,在军队和地方长期从事文化、宣传、出版和党务工作。他从四十余年的长短句创作中选出四百四十八首,依内容分为《寸草心曲》《老兵情愫》《神州踏歌》《异域行吟》四辑,涉用词牌一百二十余个,间入歌行体古风与散曲小令。展卷读之,但见一人之阅历深,一代之情怀真,古老的词牌在这位七旬老兵笔下,成了他自己的时代的号角与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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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翁长短句稿》已由线装书局出版。作者供图
心痕与史痕
苕翁自道:“我等之诗,或微不足以存史,但断不可无心痕史痕。”这一句,是读这部词集的钥匙。词集横跨四十余年,自一九八二年转业地方之初的《江城子·下马威》,到二〇二三年北冰洋之行,个人遭际与国家命运交织其间。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几乎每首词都有题记,题记之外又往往有注,将写作缘起、涉及人物、时代背景交代得详详细实——唐山地震中遇难的内兄、为班长守墓二十九年的陈俊贵,都因这些注脚而变得具体可感。这些题记与注释并非文字的赘疣,它们与词作一起,构成了一个时代的个人化“诗史”存照。
四辑各有深致
《寸草心曲》中最动人者是亲情。《贺新郎·父亲三十年祭》追忆父亲飘萍半世、夜半肩儿同行的慈爱,结于“挽帐轻抚红掌印,泪花儿、曾湿巍巍手。养不待、此生疚!”细节如刻,悲怆克制而愈烈。《忆江南·清明雨》二阕写“接地连天情切切”,末句“长恨孝难前”道尽天下失怙者共有的怅惘。这一辑也颇多生活谐趣:《下马威》写两万言报告一稿而过,“才安枕,息如雷”;《断腿戏题》写登台讲话跌入乐池,“升仙功德君还少”;《浪淘沙·夜试风筝》写深夜为女儿赶制风筝惊动值守阿婆——皆以日常琐事入词,有稼轩“昨夜松边醉倒”的洒脱。而时代大事亦未缺席:庚子抗疫全程纪事,搏动着诗人血脉相连的深情;《春风袅娜·喜脱贫攻坚大获全胜》“贫俱扫,泪双流”,喜悦皆从肺腑中流出。
《老兵情愫》是作者生命中最坚实的底色。一九七九年作的《鹧鸪天·悼小战友》,“天真笑靥今何在?泪眼搜穷遍岭花”,质朴而沉痛。四十年后重返边关,《临江仙》四阕“当年形胜在,壮士几魂还”,注中一句“生还或也将勋成”,读之怆然。《瑞鹧鸪·龙船琐忆》十首记录部队文艺宣传队写戏、排练、表演、汇演的岁月,带有鲜明的时代色泽。至于战友欢聚、强军抒怀诸作,“敢剃腮霜再请缨。松风老骥鸣”,老兵豪气不减当年。
《神州踏歌》是词集最具辨识度的一辑。苕翁兼为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且摄且歌”是其一大创造:《捣练子·天湖秋韵》四首、《上西平·怪石滩拍潮》、《新疆行摄十三首》、《罗布泊无人区行摄九首》等,把摄影人起早贪黑、候光守光、得光之喜写进词中,为古人词集所无。更可贵的,是行吟中的关切:《梅花引·伤金沙江》痛心旅游开发裂山填江,《粉蝶儿·猫儿山问答》忧漓江之源枯竭,《城头月·拟拉市海鸟怨》代鸟鸣怨,《木兰花慢·叹丽江古城》叹淳风之杳。词人不停留在山水吟赏,而延伸至生态之忧与文明之思,见出诗人的担当。
《异域行吟》则把视野放得最开。从埃及金字塔、好望角、伊瓜苏瀑布,到俄罗斯红场、罗马尼亚齐奥塞斯库墓;从《南极初探》二十四首到北极斯瓦尔巴群岛之行,作者足迹遍及五大洲。年届七旬与妻共赴南极,七十一岁高空跳伞,“尚何曾老”,老而不衰,令人惊叹。异域行吟不止于纪游写景,更常带历史与现实的思考:《水龙吟·访齐氏墓》以“总是骄矜障目,觉兮亡后”为戒;《惜分飞·贝加尔湖初曙》寄金瓯有缺之慨;《离亭燕·企鹅》《霜叶飞·杞忧北冰洋》关切地球的未来,格局宏阔。
崇古尚今,唯真是求
苕翁的创作主张十分鲜明:“图真境叙真事抒真情,发真感慨献真言。”他引孔子“思无邪”为标尺,对“为作新词强说愁”、傍摩古人无病呻吟之作直言不屑,并说:“倘若有今人或后人偶见我诗,竟体味不出写自何朝何代何许人类,岂不哀乎?”正是这份自觉,使他把航空母舰、微信、跳伞、浮潜、航拍等全然当代的事物与场景,从容纳入古典词牌而不显生硬。用韵上他主张古今双轨并行,“今不妨古,宽不碍严”,不泥古。每试一词牌,辄附《词牌小识》,说明调名源流、字数韵位及正体变体的取舍缘由,既见功力与谨严,也为爱填词的读者提供了方便法门。
就风格而言,词集以雄放为主调,近于稼轩——边关、神州、强军、极地,多有“十亿龙腾孰可绊”的气概;同时也不乏轻灵诙谐之笔:《调笑令·圣堂山大雾》嗔怪浓雾“恁阻老头拍照”,《踏莎行·霾后初晴》写落花“笠姑不忍扫烟霞”,《扬州慢·老船》则借一艘破船写出“笑而今衰也,椰滩独爱清平”的人生况味。豪放与清通相济,正见出作者胸襟之宽与笔性之活。
结语
苕翁在自道中解释自己的名号:楚地方言称红薯为苕,又喻人之憨傻者。他说自己自幼好食红薯,又“钝拙不敏”,故以苕自号。这份不趋时、不矫饰、唯求其真的“苕”气,恰恰是这部词集最可贵的品格。在有人怀疑旧体诗词能否表达当代的今天,苕翁以四百四十八首真情真景之作证明:词的生命并未衰竭,因为产生诗的生活与时代,永远是新的。这份“苕”气,或许正是当代诗词创作所需要的东西。(阡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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