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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第二任期的首要目标,是复仇。
特朗普被这种复仇欲吞噬。他的第二任期从一开始就打上了它的烙印。我的新闻部门同事玛吉·哈伯曼(Maggie Haberman)和乔纳森·斯旺(Jonathan Swan)在《政权更迭:特朗普帝王式总统任期内幕》(Regime Change: Inside the Imperial Presidency of Donald Trump)一书中写道:“总统宣誓就职后数小时内”,他便“撤掉了”负责保护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将军(Gen. Mark Milley)的“警卫小组”。其他被他视为不忠的人也遭到同样待遇,其中包括前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John Bolton)、前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和前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Mark Esper)。
报复那些约束特朗普最恶劣冲动的助理和官员。报复那些挑战其违法行为的官僚和所谓“深层政府”人员。报复起诉他的检察官,以及作出有利于检方裁决的法官。报复少数投票赞成弹劾他或判定他有罪的共和党人,以及在1月6日之后抛弃他的人。最后,还要报复美国人民,因为他们在2020年拒绝了他,让他的自尊心遭受重创。
复仇决定着总统的施政重点,驱动着他的行动,也塑造着其政府的决策。当特朗普动用联邦政府的力量对付那些违逆其意志的美国人时,这一点表现得最为明显。
以基尔马尔·阿曼多·阿布雷戈·加西亚(Kilmar Armando Abrego Garcia)为例。他原本应该就此消失,被非法运往异国地牢,在本届政府严酷的驱逐出境计划中任其受苦。但在家人、律师和议员的帮助下,阿布雷戈·加西亚奋起抗争。
他不仅成功挑战了对自己的遣返和关押,还以全票赢得美国最高法院的裁决。最高法院命令联邦政府协助他返回美国。不久后,美国司法部宣布对他提起刑事指控,他再次遭到关押。
这一次,他也没有屈服。5月,一名法官驳回了针对他的刑事案件。
如果阿布雷戈·加西亚是什么犯罪首脑,是公共秩序的威胁,白宫穷追不舍时表现出的亚哈船长式执拗或许还说得过去。但他不是。他只是个普通人,是社区里的一名劳动者,恰好成了总统驱逐机器眼中容易下手的目标。
他原本应该成为一个例子,以此警告移民,无论是否合法居留,要么离开这个国家,要么承担后果。阿布雷戈·加西亚挑战本届政府并在法庭上获胜,因而威胁到了总统的计划。面对特朗普的专横滥权,他成了反抗的象征。这就是特朗普政府不肯罢手的原因。正如一名未具名的白宫顾问去年对《滚石》(Rolling Stone)所说:“这里最不该做的,就是助长一连串裁决的多米诺骨牌效应,结果突然变成承认自己事事皆错。”
特朗普试图击垮阿布雷戈·加西亚;未能得手后,他便把因反抗而惩罚此人列为政府要务。这与其说是施政,不如说是执念。而且必须指出,特朗普至今仍未放弃。他的司法部已经请求上诉法院恢复对阿布雷戈·加西亚的刑事指控。
阿布雷戈·加西亚并非孤例。今年夏天的大部分时间里,特朗普一直在对前奥运会皮划艇选手大卫·赫恩(David Hearn)展开私人报复。赫恩被指破坏林肯纪念堂倒影池。在总统那次翻修尝试之后,这座水池已陷入破损失修的状态。
几个月前,特朗普宣布要把池底漆成蓝色,以符合他对国家广场的构想。他未经竞标,便把合同交给一家总部设在弗吉尼亚州的公司。该公司随即尝试给水池做防水并涂漆。工程完成后,特朗普让总统车队驶过排空的池底,炫耀胜利。不久,水池重新注水,麻烦也随之而来。
蓝色油漆蓄积热量,由此产生的高温又加快了藻类生长。没过多久,倒影池便变成了绿色。白宫对此无计可施。新涂层又因施工不当从池底剥落,碎片浮上水面。
特朗普无法为自己的错误和失败承担责任,便把问题归咎于身份不明的破坏者,而且似乎下令司法部起诉他们。于是,赫恩登场了。他被指扯下水池的一块内衬,被大陪审团以联邦破坏公物罪起诉并遭逮捕。
但没有证据表明赫恩有任何不当行为。水池的问题其实源于粗劣施工和质量把关不严。就连司法部也不得不承认,损坏是“施工有缺陷”造成的。
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珍妮·皮罗(Jeanine Pirro)撤销了指控。特朗普勃然大怒。他在“真相社交”上写道:“在倒影池问题上,我百分之百不同意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珍妮·皮罗。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要起诉。他要报复。
特朗普当然不是第一个滥用联邦政府执法权力、谋取狭隘利益、发泄琐碎怨恨的权势人物。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曾动用联邦调查局和美国国税局对付政敌,此事臭名昭著。J·埃德加·胡佛(J. Edgar Hoover)担任联邦调查局局长时,利用职权对小马丁·路德·金牧师发动近乎私人的讨伐,因为他把小马丁·路德·金视为危险的颠覆分子。
特朗普政府的故事一如既往:它延续了我们历史中最糟糕的部分。然而,在这种延续中也出现了新的一面。
尼克松和胡佛都曾给自己的权力滥用披上“必要性”与“国家利益”的外衣。他们一面把宪政规则与规范视为自身权力的障碍,一面又在口头上表示尊重。他们虽执意作恶,却仍假意向美德致敬。
特朗普却连这种姿态也不做。与其说他把自己视为一个身居公职、领导政府的人,不如说在他眼里,他就是政府本身。国家是他个人的延伸。他就是国王,国家则是他的两个身体之一。
对阿布雷戈·加西亚和赫恩的讨伐背后,看不出有任何国家利益。这些全是私人讨伐,完全出自特朗普的怨恨、复仇欲,以及抚平自身内心创伤的无尽需求。
诚然,这届政府中不乏真正信奉这些理念的人,从行政权力狂热分子拉塞尔·沃特(Russell Vought),到极右翼本土主义者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但坐在最高位置的那个人并无这种抱负。他执政只为自己。在他看来,政府的首要目标是颂扬他本人。他拼命不让自己丢脸,并向任何可能动摇其自我感的人复仇。
因此才有了特朗普那场失败的伊朗战争:这既是一次军事失败,也是灾难性的战略错误。看不出有任何结束冲突的方案,只有一位总统为了摆脱失败的恶臭而徒劳挣扎。虚假谈判和没完没了的导弹袭击,无非是要设法结束战争,又不以战败告终。“光荣的和平”,这一次却更接近一场闹剧。
当然,危险在于:如果根本无路可退,会发生什么?如果特朗普真的动弹不得,彻底困在自己设下的陷阱里,又会怎样?
美国那令人畏惧的力量尽在他掌握。想到他为了保全自己脆弱的自我感可能做些什么,令人不寒而栗。为了报复所有挑战其自尊与权威的人,他已经试图毁掉这个国家。没有理由认为,他不会出于同样的目的,再试着毁掉整个世界。
贾梅尔·布伊(Jamelle Bouie)是美国记者、评论作者,现为《纽约时报》观点栏目专栏作家,主要写作方向包括美国政治、历史与文化。弗吉尼亚大学卡什民主研究所资料显示,他常驻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和华盛顿特区,同时担任CBS新闻政治分析员;加入《纽约时报》前,他曾任《Slate》杂志首席政治记者。
布伊2009年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主修政治与社会思想、政府学。 他的专栏特点是把当下政治争议放回美国建国、奴隶制、种族政治、宪政制度和政党演变的长历史中考察,因此常被视为美国公共讨论中兼具历史意识和现实政治判断力的重要自由派评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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