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再说跨国药械巨头在中国赚不到钱了

文 | 医线Insight，作者丨雨山

25亿美元。这是诺华2026年上半年在中国卖出的产品销售额。

同期，诺华全球净销售额275亿美元，同比增长1%；按固定汇率计算下降2%。中国市场却同比增长13%，按固定汇率计算增长7%，约占诺华全球销售额的9%。

只看诺华，“跨国药械企业在华业务回暖”似乎正在发生。

但把财报翻到默沙东，画面立即反转。

2026年一季度，默沙东中国制药销售额7.21亿美元，较上年同期的10.75亿美元下降33%；二季度降幅虽收窄至9%，压力仍在。

拖累主要来自疫苗板块与成熟产品。

一季度，佳达修（GARDASIL）和轮达停（ROTATEQ）因中国需求下降出现大幅回落；尽管二季度佳达修受亚太及欧洲需求拉动，全球销售已恢复正增长，但捷诺维（JANUVIA）等成熟产品则在整个上半年持续受到仿制药竞争冲击。

旧王牌带来的增长惯性正在减弱。

罗氏同样没有迎来全面反弹。

2026年上半年，中国制药销售额约14.90亿瑞士法郎，按固定汇率计算下降9%，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2025年上半年流感药Xofluza基数较高。

但罗氏内部的产品结构又是另一幅图景。Phesgo在国际大区的强劲增长“主要由中国引领”；Polivy、Gazyva和Alecensa在国际市场的高增长，也主要受到中国需求拉动。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

同一个中国市场，诺华增长13%，默沙东一季度下降33%，罗氏制药业务下降9%，而常年领跑中国市场的“跨国药企一哥”阿斯利康，上半年中国市场收入按固定汇率计算也下降了5%。

同一家公司内部，更是上演着冰火两重天。

以阿斯利康为例，表面看大盘承压，是因为曾经的百亿级王牌降糖药安达唐（Farxiga）和肾科药物罗沙司他（roxadustat）双双因集采和仿制药冲击，在包含中国的新兴市场遭遇断崖式下滑（罗沙司他上半年暴跌64%）。

但在硬币的另一面，其重磅哮喘创新药Fasenra（本瑞珠单抗）在今年一季度纳入中国国家医保后，二季度在新兴市场实现了75%的逆势狂飙。

一边是老药被集采打落谷底，一边是创新药放量再造巅峰。哪怕同一家公司，也存在一边创新药放量，另一边成熟产品承压的窘境。

所以我们可以发现，与以前普涨的情况不同，2026年上半年，跨国药械企业在中国已经很难共享一条统一的增长曲线。

过去几年，“集采”“国产替代”“跨国药企撤退”不断强化一种判断——外企在中国越来越难赚钱。

但各家企业最新财报背后，透露的是容易赚的钱确实越来越少，但增长没有消失，而是在向少数赛道、少数产品和真正具有差异化价值的创新集中。

自此，一套新的增长规则正在成形。

药品换挡： 增长从“公司”下沉到“产品”

这场价值重分配，最先体现在离患者最近的药品市场。

最明显的变化是，判断增长的颗粒度正在变细，公司层面的平均增速，越来越不能代表具体产品的命运。

诺华就是典型样本。上半年，诺华全球销售额按固定汇率计算下降2%，中国市场却增长7%。

但比这7个百分点更重要的是：增长究竟来自哪里？

答案首先是创新产品。

2026年上半年，降脂药Leqvio全球销售额9.32亿美元，同比增长68%，按固定汇率计算增长64%；仅二季度就达到4.80亿美元，同比增长61%。

诺华在财报中明确提到，Leqvio在中国的增长来自今年1月进入国家医保目录后的持续放量。进入医保后患者准入门槛降低，需求明显释放，在中国市场实现了持续放量。

这让“医保降价”呈现出另一面。价格下降是企业必须承受的让渡，但如果产品具有足够清晰的差异化价值，更大的患者覆盖和更低的使用门槛，可能通过销量增长重新做大市场。

即便诺华中国整体增长，内部也并非齐涨。Leqvio继续放量，Rhapsido开始贡献增量，Cosentyx（可善挺）在中国销售却出现下降。

Entresto（诺欣妥）的分化更明显。受美国专利悬崖和仿制药冲击，其上半年全球销售额下降46%，二季度单季下降50%；但在美国以外市场，凭借其在全球获批的“心衰”适应证，以及在中国和日本获批的“高血压”适应证，仍维持增长。

这说明，决定增长曲线的单位，正在从“公司”下沉到“产品”，甚至具体到“适应证”。

增长方式变化示意图

临床价值、替代方案、医保准入、患者覆盖和新增需求，开始直接决定一款产品的商业上限。

第一三共的Enhertu，把“产品价值决定增长”体现得更直接。

2026年4月至6月，第一三共ASCA业务收入687亿日元，同比增长21.0%。

这一增幅是亚洲、南美和中美洲整体口径，不能直接等同于“中国增长21%”，但公司明确披露，中国市场Enhertu销售增长是推动ASCA上升的因素之一。

更关键的是适应证扩张。2025年12月至2026年3月，Enhertu先后在中国获批化疗初治的HR阳性HER2低表达/超低表达乳腺癌、HER2阳性胃癌二线治疗和HER2阳性早期乳腺癌新辅助治疗；6月，急性髓系白血病新药Vanflyta也在中国获批。

连续的适应证拓展，为创新价值持续转化为商业规模提供了路径。

过去，“国际大厂”“原研”“进口”本身就带有较高商业溢价；如今，这些标签的权重正在下降，支付方、医院、医生和患者越来越直接地衡量产品本身的治疗价值和可替代性。

诺和诺德则把这条逻辑再向前推进一步。

即真正有增量价值的产品，不只是争夺存量，还可能创造新需求。

2026年一季度，诺和诺德Region China销售按固定汇率计算同比下降近11%；到二季度，已转为增长13%，可见二季度反转十分明显。

最醒目的增长来自肥胖症业务。二季度，Region China肥胖症业务销售额3.35亿丹麦克朗，按固定汇率计算同比增长104%。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单季高增长发生在2025年四季度末核心产品Wegovy下调挂网价格之后。

财报显示，受降价初期的阵痛影响，诺和诺德中国区肥胖症业务2026年上半年整体销售额按固定汇率计算其实仍同比下降了11%。

但这并不意味着降价策略失效，二季度高达104%的逆势反弹说明，强劲释放的新增销量终于在单季覆盖了价格让渡造成的缺口，并重新形成了规模增量。

以价换量仍增长示意图

肥胖症治疗等新一代药物，也在把一部分过去没有充分接受药物治疗的人群转化为新的用药需求。

不难发现，中国医疗市场里的钱没有消失，但正在流向新的疾病领域、新的治疗方式，以及更难被替代的产品。

不过，药品仍可以通过医保扩面换取规模。

更严峻的问题在器械端：当集采直接压低价格之后，增长还能不能做回来？

器械洗牌： 集采之后，增长怎么做回来

医疗器械是检验这套新规则的一块试金石。

相比药品，器械企业更直接面对集采带来的价格重估。产品有价值还不够，降价之后能否靠新品、销量和产品组合重新做大业务，才是关键。

波士顿科学是一个典型案例。

2026年一季度，其包含中国在内的国际市场业务均表现强劲；二季度该国际大区继续保持稳健增长。

但波士顿科学并没有置身集采之外。

财报显示，泌尿管线的结石管理业务受到中国集采和关键产品组合缺失影响，心血管板块的中国动脉业务也受到集采冲击。

成熟管线承压，中国整体业务为何仍能保持双位数增长？

答案在产品组合。

该公司一、二季度冠脉介入业务在AGENT（紫杉醇涂层球囊）等冠脉产品双位数增长带动下，分别实现增长9%和15%。

电生理国际业务则在创新标测系统和PFA（脉冲电场消融）驱动下，连续保持20%以上增长。

两条方向相反的曲线可以同时成立。成熟管线承受集采压力，创新产品快速放量。

所以，最终决定公司表现的，是整个产品组合能否用新增量覆盖旧业务的下滑。

穿越集采示意图

强生补充了另一种依靠产品组合应对压力的样本。

2026年二季度，强生MedTech全球运营销售增长3.6%；其中，既有Surgery业务中伤口闭合和Biosurgery（生物外科）等传统成熟产品的稳健表现，也有心血管介入领域的电生理产品和新收购的Shockwave等高壁垒创新管线的强劲拉动，二者都成为增长来源。

这组数据主要是全球口径，不能直接代表中国，但它揭示了器械巨头穿越周期的共同解法：在稳住成熟管线底盘的同时，用更高壁垒的创新产品补充增长。

而在体外诊断领域，价格压力表现得更直接。

罗氏半年报显示，其诊断业务上半年在亚太地区按固定汇率计算下降5%，中国市场下降15%，公司明确表示这主要受到了中国针对免疫诊断产品集采的影响。

由此可见，集采压力真实存在，但增长机会并没有被封死。

过去依靠品牌、技术代差和医院渠道维持优势的模式正在退潮，企业必须在价格重估之后，通过新品、产品组合、术式扩张和销量增长重新寻找空间。

外企仍在牌桌上，但决定座次的规则已经变了。

药品和器械两条线由此指向同一个结论：旧优势仍有价值，却越来越难单独换来增长。

但这仍只是终端销售和临床应用的变化。

要判断增长是否正在向产业层面扩散，还要继续往上游看。

上游回温： 研发生产重新开始花钱

药品和器械的增长，可能由少数强势产品率先拉动；上游订单则更像产业温度计。

药企和实验室加大购买设备、耗材与服务，意味着变化开始从终端向研发和生产环节传导。

2026年上半年，丹纳赫和赛默飞给出了这方面的信号。

它们离患者更远，却离产业周期更近，订单和收入往往能更早反映研发、生产预算的变化。

先看丹纳赫。

2026年一季度，公司全球核心收入同比仅增长0.5%，中国核心收入却实现中个位数增长；其中Biotechnology和Life Sciences表现好于预期，抵消了Diagnostics因旗下赛沛（Cepheid）一季度呼吸道疾病检测需求偏弱带来的下降。

二季度，丹纳赫全球核心收入增长3%，收入达到63亿美元，同比增长5.5%；管理层再次表示，中国市场实现中个位数增长。

连续两个季度增长，比单季反弹更值得关注。

更重要的是订单。丹纳赫管理层表示，二季度生命科学业务交出“几年来最强劲的单季度表现”，生物工艺业务底层订单量增长百分之十几。

订单通常领先于收入。来自Biotech和生命科学企业的双位数订单增长，意味着客户正在增加实验、开发、生产和耗材需求，上游感受到的已经不仅是预期，而是研发和生产活动的实际变化。

丹纳赫体现的是“连续性”，赛默飞则显示出“需求结构”的变化。

一季度，中国学术和政府科研客户需求仍然疲弱；到二季度，赛默飞全球收入增长10%至119.9亿美元，管理层明确披露，包括中国在内的亚太地区实现“强劲增长”。

增量并非平均分布。二季度，制药和生物技术市场在底层市场环境改善的驱动下强劲增长；学术和政府市场恢复增长，工业和应用市场也表现强劲，后两者的共同驱动力则是客户对创新高端仪器的需求。

这说明，中国生命科学市场远未全面回暖，不同客户预算仍有分化；但资金开始更集中地流向前沿Biotech研发、高端仪器以及更贴近商业化的环节。

上游回温示意图

至此，三条线形成了相互印证。终端患者愿意为差异化创新药买单，器械企业能在集采后用新品和组合重建增长，上游科研和制药企业也重新增加设备、耗材与服务投入。

规则落定： 真正创新成为新的门票

把药品、器械和上游放在一起看，2026年上半年的财报传递出同一个信号：“跨国公司在中国表现如何”已经越来越难用一个结论概括。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它手里的产品处在什么周期、能提供多大增量价值。

丹纳赫二季报中的一个细节很有象征意味。

公司新增了“剔除呼吸道检测的核心销售增长”这一非GAAP指标，理由是流感、新冠等需求受疾病流行程度影响较大，容易掩盖常规业务的底层趋势。剥离后，二季度核心增速从3.0%变为4.5%。

这恰好对应当下市场的一种变化：特殊时期、品牌光环和市场空档带来的“快钱”在减少，企业越来越需要用底层产品力证明增长质量。

沿着这条线，可以归纳出四条新规则。

四条规则示意图

规则一：品牌溢价退潮，产品价值上位。

“跨国公司”四个字带来的天然溢价越来越有限。

支付方、医院、医生和患者愿意持续买单的基础，正在回到可感知、可验证的治疗价值。Enhertu靠临床需求和连续适应证拓展放量，Leqvio进入医保后需求释放，本质上都来自产品本身的价值。

企业“护照”的权重下降，产品的权重上升。

规则二：价格让渡之后，规模能力更重要。

Leqvio在降价进入医保后实现了需求释放与持续放量；诺和诺德Region China肥胖症业务也在下调挂网价格后，于二季度实现104%的同比增长。

它们说明，创新产品的商业空间已经不能只看上市价格，还要看能覆盖多少患者、获得怎样的准入，以及降价后能否形成足够销量。

规则三：公司标签失效，产品组合决定韧性。

诺华中国整体增长，Cosentyx却下降，Leqvio继续放量；罗氏制药中国市场承压，Phesgo等创新产品仍表现强劲。

强生全球制药业务也显示出同样的新旧交替：二季度，核心老药STELARA全球销售额大幅下滑（降幅逾55%），但TREMFYA、CARVYKTI、TECVAYLI等创新产品快速增长，最终让该业务板块整体仍保持了6.8%的稳健增长。

因此，评价一家跨国药械企业，单看公司标签已经过于粗糙。

更值得追问的是，它手里还有多少处于上升周期、具有差异化价值、能够持续迭代并形成规模的产品。

规则四：增长信号正从爆款向产业链延伸。

丹纳赫连续两个季度在中国实现中个位数增长，赛默飞包括中国在内的亚太地区也在二季度实现强劲增长。

增长信号由单个创新药，开始延伸到研发、生产和科研投入。

如果这一趋势持续，其意义会超过一两个爆款。患者购买新的药，药企为了做出下一批药，又开始购买设备、耗材和服务，产业循环由此重新转动。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条“向产业链延伸”的信号，不仅体现在跨国药企购买上游“卖水人”的仪器服务，更体现在他们正挥舞着巨资，反向将中国本土的底层创新“买下来”。

以阿斯利康为例，其近期交易清晰地反映了这一趋势。2026年上半年，公司完成与石药集团的独家授权协议，并将11亿美元首付款资本化入账。

同年7月，先后以6亿美元首付款（另加最高9亿美元里程碑）获得迪哲医药肺癌新药Zegfrovy的全球权益，并以2亿美元首付款（另加最高19亿美元里程碑）引入中国生物制药的呼吸管线。

上述交易在数月内合计涉及近20亿美元首付款。这表明跨国药企对中国市场的定位已不再局限于借助人口优势销售过专利期药品，而是将其视为支撑全球研发管线的创新来源之一。

这或许才是2026年上半年跨国药械企业财报里最值得记住的变化——增长没有消失，但增长的来源、路径和门槛都变了。

过去，跨国药械巨头在中国拥有技术代差、原研身份、进口品牌、成熟产品和医院渠道等天然优势。

一款在欧美市场验证过的产品进入中国，往往自带竞争力。如今，这套增长公式正在失效。

从这个维度看，中国医疗市场的大门不仅没有关闭，反而正在经历一场深度重构。

过去那张印着“跨国公司、原研进口”的“特权”已经失效，真正的差异化创新，正在成为新的入场券。

所以，跨国药械巨头正在从“躺赢”的旧阶段，向一种更硬核、更本土化的赚钱方式演进：在终端销售上，用真正高壁垒的创新产品，通过医保获取庞大的增量市场；在产业链上游，则化身超级买家，重金融入中国本土创新链条。

躺着赚钱的“旧日子”确实结束了，但属于真正创新的“大生意”，在中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