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历史》的开篇是一场悲剧性的炫耀

有很多书我一直想读，但一直没有毅力坚持读完，比如司马迁的《史记》，又如希罗多德的《历史》。所以，这个假期，我立了一个flag，至少要把《历史》和《史记》的列传读完，也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打脸。

今天，想谈一谈希罗多德《历史》的开篇。

这个开篇讲述了一个关于人类悲剧性炫耀的故事。很多人都喜欢炫耀，炫耀自己财富、权力、学识等等，人类的冲突也许就来源于人类自我炫耀的本性。

故事发生在爱琴海附近的吕底亚，吕底亚（Lydia）是小亚细亚中西部古国（约公元前1300—公元前546年），位于今土耳其西北部，以富庶著称，约公元前7世纪成为世界上最早铸造金属货币的国家。

吕底亚有一个叫做坎道列斯的国王，姑且称之为砍刀王吧。

砍刀王非常宠爱并迷恋自己的妻子，认为妻子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砍刀王有一个侍卫叫做居基斯，深得国王信任。国王也是特别，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啥事都和居基斯分享。如果当时有朋友圈，估计砍刀王一天得发几百条。

砍刀王实在是憋得慌，有一天就对居基斯说，我的王后实在是太漂亮了，尤其是她裸体的样子，真是太迷人了，你想不想看看？

居基斯一听，整个人都懵了，说这不合适啊，咱都有对错的标准，这明显不妥当，说什么都不愿意做这种荒唐的事情。但是经不住国王的劝说，所以只能答应。

国王让居基斯在夜幕降临时躲在卧室后，在王后睡觉前果然就看到了王后一件一件脱去自己的衣服，当居基斯准备悄悄溜出去的时候，王后看到了居基斯，她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因为害羞没有叫出声来，甚至装作若无其事。

估计变态国王之前和她提起过这件事情，但是王后没想过砍刀王真的能做出这么变态的事情。王后觉得自己遭到了奇耻大辱，次日清晨，她叫人把居基斯找来，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杀掉国王，这样你就可以自己做国王，并娶我为妻。二是自杀，这样你就不会在盲从你主子的荒唐的命令，去看你不该看的东西。总之，你看了我的身体，或者去死，或者成为我的丈夫。

如果你是居基斯，你会怎么选择呢？

居基斯选了一。

王后让居基斯同样躲在砍刀王之前让他偷窥的地方，把带给她耻辱的人杀掉。

居基斯等砍刀王进入梦乡后，把国王杀死。这样吕底亚的王国和王后就落入居基斯的手中。

居基斯用这种不光彩的方法获得王位，自然是无法得到民众的拥护，但德尔菲神谕却赞同居基斯做国王，但预言居基斯的第五代子孙会受到砍刀王家族的报复。

时间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来到了吕底亚历史上最伟大的国王克洛伊索斯，姑且称之为克老。

克老征服了很多民族，成为当时小亚细亚一带的霸主。吕底亚首都萨迪斯的繁华也到达了顶峰，当时生活在希腊的贤达人士都纷纷造访，其中就有雅典人梭伦。

克老把梭伦当作贵客，让他住在王宫，邀请他参观王宫里的宝库，把所有贵重的东西都展示给梭伦参观，克老想当然地等待着梭伦的夸奖，快来夸夸我。

他对梭伦说：雅典的朋友啊，我听说过你的智慧，你见多识广，所以我想请教你，在你所见过的人中，你认为谁是最幸福的。

克老的这个问题其实自己有了答案，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人间最幸福的。

但梭伦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他说雅典人泰鲁斯是最幸福的人，然后讲述了泰鲁斯的故事。

克老听完泰鲁斯的故事又追问梭伦，那第二幸福的人是谁呢？他觉得第二名总能轮到自己了，结果梭伦又说了其他人。

克老就有点不高兴了，他愤怒地对梭伦说，难道你认为我的幸福如此无足轻重吗？

这就相当于你发了一个精心修图的朋友圈，以为大家都会为你点赞，结果只有一个赞，还是自己点的，这太让人生气了。

梭伦对克老说：财富并不意味着幸福，它充其量只是幸运，人间的万事是无法预料的，只有走到生命的终点，我们才能判断他是否是幸福的人，在此之前我们只能称他为幸运的人。而且上天常常给人一个幸福的幻影，然后就把他推向毁灭的深渊。

这个答案显然是克老不愿意听到的。所以克老国王认为梭伦也不过如此，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把他打发走了。

梭伦走后，命运开始击打克老，因为他自认为自己是人间最幸福的人。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的儿子遭遇不幸。克老有两个儿子，一个出类拔萃，深得克老喜欢，叫做阿泰斯，另一个又聋又哑，有着天生的残疾。在梦中有人告诉他，阿泰斯会被铁制的兵器所杀。

不久，克老的一个客人来访，在宫廷住下。后来在打猎的时候，客人误伤阿泰斯，客人非常羞愧，选择了自杀。在此后的两年，克老处于极度的悲伤之中。后来他听说了波斯人居鲁士王的故事，听说波斯的势力开始壮大，他担心威胁吕底亚的安全。所以就想未雨绸缪，趁波斯还不是特别强大的时候，阻止他们的发展。

克老让人给德尔菲神庙献上贵重的礼物，请求赐下神谕。

但神谕从来都是模棱两可的。神谕的指示是：如果你攻击波斯，你将摧毁一个帝国。

克老非常开心，认为他一定可以摧毁波斯帝国。

同时他还请示神谕，他的王国是否可以长久维持下去。

神谕的回答是等到骡子可以成为吕底亚国王的时候，自己和自己子孙才会失去对吕底亚的控制。

克老更开心了，因为骡子怎么可能成为国王，所以这是不可能的嘛。

战争于是开始了，前后持续了五年。

波斯人最终攻下了吕底亚的首都萨迪斯，这也应验了神谕：克老摧毁了自己所有的一切，毁掉了一个强大的国家。

居鲁士王下令把老克烧死，克老既然不再是国王，那就只能称他为老克了。

在老克两边还分别有七名吕底亚的男孩，要一起作为祭物烧死。

站在柴堆上的老克想起了梭伦对他的警告：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称得上是幸福的人。

老克被梭伦的警语深深地打动，以至于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三次呼喊着梭伦的名字。

居鲁士王感到很好奇，于是问他梭伦是谁。

老克告诉了居鲁士王自己和梭伦交谈的故事，居鲁士王深感人事无常，所以下令把火焰扑灭。

但此时火势已经不受控制，老克泪流满面，只能等待命运的裁决，突然晴空万里却风云突变，暴雨骤降，火焰被暴雨扑灭。

居鲁士王目睹此事，觉得老克应该不是坏人。老克对居鲁士王说，应该责备是希腊的诸神，因为他们鼓动了战争，让我愚蠢到宁要战争不要和平。

居鲁士王打开了克老身上的枷锁，对他非常的尊重。克老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波斯士兵正在大肆掠夺，所以又对居鲁士王提了一个问题：国王啊，这些士兵在干什么呢？

居鲁士王说，他们正在劫掠你的城市，取走你的财宝。

克老却说：那不是我的城市，也不是我的财宝，这些东西已经不再属于我，而是属于您。他们正在劫掠您的财富。

居鲁士王大为震惊，下令兵士停止掳掠。

克老后来去德尔菲神庙责备女祭司，女祭司的回复是，没有人能够逃过宿命，你的先祖篡夺了王位，他必遭到报应。居鲁士的双亲来源于不同的种族，这就是神谕所说的骡子成为国王。神谕也早就告诉过你，你将摧毁一个伟大的国家，这个国家就是吕底亚。

希罗多德《历史》是神话，还是真实故事，在学界有很多争论。

但是他提醒我们，人要约束自己的炫耀之心，幸运不同于幸福，前者如云彩一般随风飘荡，只有后者才是命运所赋予的福分。

希望这个暑假可以读完《历史》和《史记》的列传，到时有机会再和大家分享其中的故事。

本文作者罗翔（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博导），内容来自“罗翔说刑法”。本文章仅限学习交流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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