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晚我喝多了,当着全公司同事的面,冲她吼了一句:“你又不是我老婆,下班还管我?”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说:“明天去领证。”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开玩笑,只有我知道,她从来不开玩笑。
第一章 她叫周岚
我叫方屿,二十八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职位不上不下,工资不高不低。
周岚是我的直属上司,公司创意总监,三十一岁,做事雷厉风行,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公司里没人不怕她,包括我。她不是那种靠关系上位的领导,正相反,她是靠一场又一场硬仗打出来的。听说她刚来公司那年,为了拿下一个快消品牌的年度代理,连续一个月睡在办公室,最终拿出的方案让客户当场签了合同。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面试那天,我准备了厚厚的作品集,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抬头看我:“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我说了套话。她打断我:“说点我不知道的。”我愣在那儿,最后说:“我拖延,而且嘴硬。”她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行,明天来上班。”
入职后我才发现,她有一个让我难以忍受的习惯——管得特别宽。
当然,她管的是工作上的事,这点无可厚非。但她会管我中午吃什么。有段时间我胃不好,她就坐在我工位旁边,看着我吃完一整份清淡的套餐才走。她会管我晚上几点下班,到了九点就让我走,说“你在这儿耗着也没效率”。她甚至管我穿什么,有次我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去见客户,她让我去楼下商场现买一件,发票她来签字。
同事都说我运气好,跟了个好领导。可我心里别扭得很。她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这么多?这种情绪在心里积着,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致命,但磨得难受。
转折发生在那次部门聚餐。
公司刚结束一个大项目,周岚破天荒地请大家吃饭。地点是她选的,一家川菜馆,她说项目累,吃点辣的痛快。酒也是她点的,白的,说今天不分上下级,谁不喝谁不给我面子。她这句话一出,谁敢不喝?
我本就不太能喝,几杯白酒下肚,脸烧得厉害。席间有人起哄,让周岚说说对我们的评价。她一个个说过去,说到我时,她看了我一眼:“方屿,有才,就是太随性,需要人盯着,不盯着就懒。”大家哄笑。我心里那粒沙子忽然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随性?懒?我天天加班到最晚,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她看不见?
后来大家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一个同事输了,选真心话,有人问他:“你最怕谁?”他喝多了,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周总监啊,比老婆还管得宽。”桌上笑声更大了。我听见自己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周岚就坐在我对面,灯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她看着我,说:“方屿,你别喝了。”又是那种语气,像在命令,又像在关心。我站起来,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大得吓人:“你又不是我老婆,下班还管我?”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酒精让我的脑子嗡嗡响,但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了周岚的表情。她没有生气,没有尴尬,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让我心慌。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天去领证。”
空气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干笑了一声:“周总监真会开玩笑。”大家跟着笑起来,笑声稀稀拉拉。我也笑了,笑得嗓子发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只有周岚没有笑。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喝白酒。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一点。同事三三两两地走了,我站在饭店门口吹风,脑子还是晕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岚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证件带好。”
我盯着屏幕,怀疑自己是不是醉得出现了幻觉。手指动了动,打出一行字:“周总,我喝多了,你别当真。”发过去之后,她秒回:“我很清醒。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不见不散。”
我站在深夜的街头,忽然觉得一阵冷风从衣领钻进来,顺着脊椎一路凉到脚底。
这个女人,来真的。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说话时的表情。她说“明天去领证”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可怕。那不是玩笑的眼神,也不是赌气的眼神。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蓄谋已久的坦然,像一个人把想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她每天中午坐在我工位旁看着我吃饭的样子;想起她在我熬夜改方案时,默默放一杯热茶在我桌上;想起有次我发烧请假,她下午出现在我家门口,拎着一袋药和粥,说:“路过,顺便看看。”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她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明显是赶过来的。
原来很多事情早就有了痕迹,只是我从未在意。或者说,我不敢在意。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头还疼着,嗓子干得冒火。我走到客厅喝水,看见玄关的挂钩上挂着我明天要穿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户口簿。我走过去拿出来,翻了两页,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根本没有放,是昨晚喝多了找出来的,准备今天带上的。不,不对,我找户口簿干什么?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岚:“出门了吗?今天路上堵,建议你坐地铁。”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户口簿和身份证装进包里。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得我眼睛发酸。我告诉自己,去就去,把话说清楚。她要真在民政局门口,我就告诉她,别闹了,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她不在,那就更好。
民政局门口人很多,成双成对的。我远远地看见了她。
周岚站在大门东侧的一棵银杏树下,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整个人显得很柔和。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她在公司永远是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低头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她还是抬起了头。
“来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我有没有吃早饭。
“周总,我——”
“叫周岚。”她打断我,“出了公司,别叫周总。”
我噎了一下:“周岚,昨天的事,是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她看着我,目光清澈:“方屿,你以为我是在赌气?”
“不然呢?”我苦笑,“你是领导,我是下属,我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把文件袋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文件袋里装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婚前财产公证协议”,还有一张她的体检报告,和我的一份——我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到的我的体检报告。最下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婚姻登记预约单,预约时间就是今天上午九点半。
“你想问的,我提前准备了。”她说,“我收入比你高,婚前财产你不需要有压力。体检报告你也看到了,我们都是健康的。预约单在这里,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进去。”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叠纸,心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口。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我,看向远处:“因为我喜欢你,方屿。喜欢很久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管你吗?”她接着说,声音低了些,“因为我不放心。不放心你的胃,不放心你的身体,不放心你一个人熬到深夜。我知道你嫌我烦,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我没办法。”
“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的声音有些哑。
“我试过。”她笑了笑,带着点无奈,“每次我靠近你一点,你就往后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公司里连保洁阿姨都看出来了。”
她说得对。我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从来没有勇气承认。一个下属喜欢自己的领导,说出去像在攀高枝。我只能装作看不见,用“她只是对谁都这样”来骗自己。
“方屿,”她叫我的名字,一字一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进去,我们领证。第二,你转身走,我以后不会再管你。工作上的事,我公事公办,绝不为难你。”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是公司群的消息。有人在问:“昨晚方屿和周总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今天都没来?”下面跟了一串八卦。
周岚也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说:“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三十一岁的女人,为了一个下属,做到这个地步。但我想清楚了。方屿,我想要什么,从来不用别人教。”
她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选一。”我说。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化了。她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确定?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确定。”
九点半,我们站在了登记窗口前。填表、签字、按手印,一切快得让我来不及思考。工作人员大概是见惯了各种场面,头也不抬地走流程。直到两本红通通的结婚证递到我们手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结婚了。和我最怕的女领导。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周岚——不,现在是我合法的妻子了——停住脚步,抬头看我:“走,吃个早饭。”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上面是我和她的合影。我笑得像个傻子,她倒是很自然,嘴角微扬。拍照的时候,她说:“自然点,别像被绑架似的。”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摄影师说“再来一张,新郎笑得真好看”。我听见她在旁边轻声说:“确实好看。”
那天早上我们去了民政局旁边的一家豆浆店。她要了碗豆浆和一根油条,吃得很快。我吃不下,坐在那里看她。
“看我干什么?”她抬头。
“觉得很不真实。”我说。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方屿,你听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公了。这个身份,不是拿来开玩笑的。我会继续管你,但和以前不一样。你有意见可以跟我说,但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吼我。昨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点了点头。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动作很轻:“吃吧,回去还要上班。今天有两个方案要改。”
我差点一口豆浆喷出来:“今天还要上班?”
“当然。怎么,刚领证就想旷工?”她挑眉看我,眼里带着笑意。
于是,领证第一天的上午,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公司。同事看我的眼神全是好奇和探究,但没有一个人敢来问。倒是周岚,进了办公室就恢复了她一贯的干练模样,分派任务,开项目会,忙得脚不沾地。
下午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一条内部消息:“晚上去我家。”
我看着屏幕,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她又发来一条:“别想歪了。去搬东西。既然结婚了,住一起。”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隔壁工位的同事撞了撞我的胳膊:“屿哥,啥好事,笑成这样?”我摇摇头:“没什么。”
其实我心里清楚,领证只是一张纸,真正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周岚和我之间隔着的东西,远不止上下级关系那么简单。婚姻不像领证那么简单,但那一刻,我想试试。
下班的时候,周岚准时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包,看了我一眼:“走吧。”
公司里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我站起来,跟她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身后炸开了一片议论声。
我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没躲,反手握住我。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她忽然说:“方屿,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我问。
“后悔娶了个比你强势的女人。”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电梯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女人,原来也会紧张。
“不后悔。”我说。
她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很轻很轻的笑。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我们牵着手走了出去,像这世上任何一对平凡的夫妻。
可平凡的日子,从来不平凡。
第二章 屋檐之下
周岚的家在城北一个不算新的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异常整洁。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是讲消费心理学的,书页间夹着一支笔。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薄毯。厨房的灶台干干净净,调料瓶排成一排,按高低顺序摆放。
我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该迈哪只脚。周岚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蓝色的拖鞋,放到我脚边:“你穿这双。”我换好鞋,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家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每个物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像她这个人一样,精确,克制。
“你随便坐,我去把次卧收拾出来。”她脱掉风衣,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边什么时候搬过来?周末吧,我跟你一起去。”
“不着急,慢慢来。”我说。
“既然结婚了,就不要拖。”她的语气又带上了一点工作时的味道,但很快意识到了,放缓了些,“我的意思是,住一起方便些。”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有点局促。她进了次卧,我听见柜子开合、床单抖动的声音。那间次卧我之前听她提过,说平时当书房用,有张折叠床。看来她早就打算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壶是温的,她回来之前就烧好了水。我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舒服了不少。昨晚的酒意似乎还没完全消退,太阳穴隐隐发胀。
“头疼吗?”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按着太阳穴的手上。
“有点,不碍事。”
她走过来,把书放在餐桌上,然后打开头顶的柜子,拿下一盒药:“止疼的,一次一颗。”她抠出一颗药片放在我手心,又递给我水杯。我接过来吃了。她看着我吞下药,才重新抱起书,往次卧走。
“以后少喝酒。”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房子,这个人,从今天起和我有了法律上的关系。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远得像隔着一层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她下厨。菜很简单,一个清炒西兰花,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紫菜汤。她做饭很利索,切菜、炒菜、调味,行云流水。我几次提出帮忙,她都摆摆手:“你去坐着,别添乱。”
等菜上齐了,我尝了一口,味道居然相当不错。她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岚,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扒了一口饭,没抬头:“你面试那天。”
“那天我紧张得要命,说话都结巴。”
“嗯,但你的作品集做得很好。”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说,“一个能把自己作品做得那么认真的人,一定不会太差。”
我想起那天她翻我作品集的样子,那么不以为意。原来她心里早就有了评价。
“那你为什么总对我那么凶?”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凶吗?我觉得我已经很克制了。”
我无语。她继续说:“你这个人,不压着点就容易飘。我不凶你,你能把方案拖到最后一刻。我不凶你,你能一天三顿都吃泡面。我不凶你,你发烧了都不吭一声。”
她说得句句属实,我无话反驳。这让我沮丧,又有点好笑。在这段关系里,她永远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吃完饭我坚持洗碗。她也没争,搬了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我洗得笨手笨脚,水溅了一身,她也不说话。等我洗完了,她才开口:“以后你洗碗。”我回头看她,她嘴角噙着一丝笑,像是偷到了什么好处。
晚上十点,次卧收拾好了。不大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书桌上有序地堆着她抱过去的书。她说:“今晚你睡这里。”我点头,没有异议。虽然领了证,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情需要时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隐约传来她洗澡的声音,然后是吹风机低低的嗡鸣。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我妈发的:“儿子,听说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我愣住了,回复:“听谁说的?”我妈回得飞快:“你同事啊,说你们公司都在传,你和你领导在谈恋爱。”
这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回,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方屿!怎么回事!你跟领导谈恋爱是真的吗!”我妈的大嗓门穿透了手机屏幕。
“妈,你小点声……”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妈,不是谈恋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意思?那同事乱说的?”
“不是谈恋爱。”我闭上眼睛,“已经领证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足足五秒,我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吼,而是一种带着颤抖的不可置信:“方屿,你再说一遍?”
“妈,我今天上午领证了。改天带她回家见你。”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怎么了?什么事?”然后是我妈乱了方寸的声音:“你儿子结婚了!没跟我们说一声就结婚了!”接着是一阵嘈杂,我爸接过电话:“小屿,怎么回事?开玩笑的吧?”
“没开玩笑,爸。”我轻声说,“回头我跟你们详细说。”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下好了,父母知道了,意味着全家的亲戚很快就会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我是一个连恋爱都没跟他们提过的人,突然就结婚了,对象还是我领导。
正烦着,有人敲门。周岚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方屿,你还没睡吧?出来一下。”
我起身开门。她站在门口,已经换了睡衣,头发用一条黑色发带松松地绑着。脸上的妆卸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这样的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眉眼间没有了白天的锋芒。
“你爸妈知道了?”她问。
“你偷听我打电话?”
“你声音那么大,我想听不见都难。”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他们怎么说?”
“我妈受惊了,我爸以为我在开玩笑。”我苦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过两天,我陪你回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你愿意去?”
“为什么不愿意?”她反问,“我是他们儿媳妇了。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我很丑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忍不住笑出来。她也笑了。我们站在次卧门口,面对面笑着,像两个做了坏事的孩子。笑着笑着,我忽然就不紧张了。
“早点睡。”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稳。白天在公司,我们保持着上下级的关系,她照样在会议上对我的方案提出尖锐的意见,照样在我不按时吃饭时发消息提醒我。同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大家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偶尔有胆子大的同事问我:“屿哥,跟周总结婚什么感觉?”我想了想,说:“和以前差不多,就是有人管饭了。”同事笑作一团。
晚上回到家,我们也各忙各的。她习惯在客厅看书,我习惯在次卧打游戏。有时候她会敲门进来,递给我一杯牛奶,说:“睡前少玩手机。”我不喜欢喝纯牛奶,但每次都喝了。
唯一困扰我的,是我们至今还分房睡。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但心里总有疙瘩。每次她进我房间又出去,我都有种说不出的失落。可我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我们之间虽然领了证,却还缺少一点什么。
那个周日的下午,我妈突然打电话来,说已经到楼下了。
我慌了。我还没跟周岚说好什么时候回去,我妈自己杀过来了。我赶紧去敲周岚的门。她正在午睡,开门时头发乱着,眼神迷离:“怎么了?”
“我妈来了,已经到楼下了。”
她瞬间清醒了,赤着脚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换衣服、梳头发。我也赶紧把次卧收拾了一下,把沙发上的衣服抱进柜子里。周岚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又利落。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我:“你妈喜欢什么,我去买点水果。”
“不用了,她人已经到门口了。”我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周岚挺直脊背,走到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打开了门。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她看到周岚,上下打量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这就是小周吧?哎呀,长得真漂亮。”
“妈,你进来坐。”我说。
我妈换了鞋,把袋子放在地上:“这是我从老家带的腊肉和土鸡,给你们补补身子。”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次卧的房门上。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那张单人床。我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岚去倒茶,我陪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我妈压低声音:“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扶额:“妈,你别乱猜,我们是正常恋爱,正常结婚。”我妈狐疑地看着我:“那为什么分房睡?”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岚端着茶过来了,恰好听见了我妈的话。她面不改色,把茶放到我妈面前,微笑着说:“妈,是这样的,方屿最近睡眠不好,我晚上工作又晚,怕影响他休息。等过阵子他睡眠好了,我们就……”
我妈打断她:“小周,你坐。方屿,你去把我带来的鸡放冰箱。”我知道她要支开我,但还是起身去了。临走前看了周岚一眼,她冲我微微点头,意思是“放心”。
我把东西放进冰箱,在厨房磨蹭了十几分钟,竖着耳朵听客厅的动静。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居然传出了笑声。我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我妈正拉着周岚的手,说得眉飞色舞,周岚坐在旁边,不时点头,偶尔笑一下。
我妈临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凶狠了。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小周是个好孩子,你得对人家好。就你这个德性,能娶到小周,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我哭笑不得。她到底是谁的亲妈?
送走我妈,关上门,周岚看着我笑:“你妈挺好相处的。”
“她对谁都好。”我顿了顿,有些好奇,“你们刚才说什么了,她那么高兴?”
周岚想了想:“就说你小时候的糗事。”
“她把这些告诉你?”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挺有意思的。”她笑着说,然后转身去收拾茶具。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这个家,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可生活从来不会一直风平浪静。真正的风暴,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不期而至。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忽然响了。是周岚的父亲打来的。我在结婚登记时填过紧急联系人,留的就是他的号码。
“你是方屿?”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威严。
“是的,伯父。”
“别叫我伯父。”他顿了顿,“我是周岚的父亲。你现在有空吗?出来见一面。就你一个人,别告诉周岚。”
我心里一沉,预感到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了他说的那个茶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铁观音。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脊背不自觉挺直。
“你跟我女儿的事,我知道了。”他开门见山,目光像两把刀,“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我攥着茶杯,沉默了很久,说:“现在配不上,但我会努力。”
他冷笑一声:“努力?就凭你一个小策划?你知道岚岚为了你放弃了什么吗?她本来要调去上海总部做副总裁,为了你,她推了。”
我猛地抬头。这件事周岚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她从小到大没让人操过心,唯独在这件事上,疯了一样。”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沉缓,“我尊重她的选择,但不代表我认可你。结了婚就要扛起责任。如果有一天你让她受了委屈,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这些,他起身离开。我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走之前把账结了,还留了一句话:“这顿茶我请。下次见面,你要有资格请我。”
我走出茶馆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几声。是周岚。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急切:“你在哪?刚才给你打电话一直占线。”
“在外面,见了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秒:“我爸找你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对你好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方屿,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打车回去。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她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你都知道了?”她问。
“你放弃了去上海的机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眼看我:“因为那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副总裁,多少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位置。”我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发紧。
“方屿,我问你,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事业的人吗?”
我愣住了。
“我选择留下来,不只是因为你。”她深吸一口气,“上海那个位置,要应付的人和事比现在复杂十倍。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他现在身体不好,我不放心。你只是让我下决心留在这里的一个理由,不是唯一的理由。”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觉得欠我的。感情不是交换,不存在谁为谁牺牲。”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女人的强大,远超出我的想象。她连“牺牲”都不屑于让我承担。
“可是你爸觉得你不值。”我说。
“我爸是我爸。”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坐着的我,“方屿,你听好了。我选了你,你就值得。别人怎么说不重要,包括我爸。”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动物。我仰头看她,忽然很想抱她。可是我没有动,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我头顶的手。
“我会让你骄傲的。”我说。
她笑了:“你早就让我骄傲了。”
第三章 同床异梦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和周岚的关系像是一杯慢慢回温的水。结婚两个月,我们仍然分房睡,这个事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不致命,但时不时会疼一下。我知道她在等我主动跨出那一步,可我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她不说,我也不说,两个人默契地守着那条看不见的线。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那个周五晚上。
公司接了一个大客户,周岚带着团队连续加了半个月班,终于拿下了项目。老板高兴,在酒店订了几桌庆功宴。周岚原本不想去,可架不住老板的热情,还是来了。她坐在主桌,和几个总监谈笑风生,我在隔壁桌和同事们喝酒。她几次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提醒。我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我就喝两杯”。
可席间的气氛一旦热起来,酒就由不得自己了。好在这次我没有喝多,头脑始终清醒。饭局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周岚被几个客户缠着道别,我站在酒店门口等她。夜风很凉,我把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
她出来了,脚步不太稳。我走上前,闻到她身上有酒气:“你不是说自己有分寸吗?”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迷离:“今天高兴。”她很少这样,我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拒绝。上了出租车,她靠着车窗,闭着眼不说话。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方屿。”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呢喃。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她依旧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我们是夫妻了,可你对我还是像对领导一样。客气,疏远,怕出错。”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得对。我把她当领导当惯了,即便领了证,这个惯性依然强大。我害怕做错事,害怕越界,害怕打破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的平衡。
“周岚,我……”我顿了顿,“我怕你。”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怕我什么?”
“怕你失望。”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不说话。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方屿,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怂了。”
我被她这句话激得脸热。可偏偏她说到了点子上。我不是不喜欢她,也不是不想靠近她,可每次想要做点什么,脑子里就会冒出无数个“万一”。万一她不喜欢呢?万一她只是出于责任呢?万一我们之间除了工作,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维系的感情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直接进了卫生间,吐了一通。我扶她到房间躺下,给她倒水、拧毛巾。她安静地任我照顾,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我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了才离开。
回到次卧,我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亮了,是公司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今晚庆功宴的照片,我和周岚站在一起的画面被别人拍了下来。照片里,我微微低着头看她,她正在跟别人说话。那条消息下面,有人发了句:“周总和屿哥越来越有夫妻相了。”我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在这段婚姻里,我始终是被动的,是站在原地的那个。她迈了九十九步,我连最后一步都不敢跨出去。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这段婚姻迟早会变成一个空壳。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做了早饭。周岚起床时已经九点多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你做饭?”她走过来,靠在门边。
“快好了,你坐。”我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又倒了两杯豆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什么时候学的?”
“结婚以后。”我老实回答。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她坐在客厅看手机。我洗完出来,看见她正在翻我放在茶几上的包。她抬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脸红了。那是一张电影票根,已经有些褪色了,是半年前我们一起去看的那场电影。当时公司发福利,没人愿意跟她一起看,她看向我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跟你去”。那场电影我看得心不在焉,散场后她请我喝了杯奶茶。票根我顺手塞进了包里,一直没扔。
“你还留着?”她问。
“嗯。”我别过头,假装整理袖子。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穿过风铃。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手里还捏着那张票根:“方屿,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承认?”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柔光。我知道,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喜欢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楚,“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我不敢说,因为你是领导,因为你那么优秀,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可是周岚,我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地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认识她这么久,我从来没见过她哭。
“你这个傻子。”她说着,把那张票根塞回我手心,“那你为什么不来我房间?我是个女人,我不想每次都主动。”
我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脸贴在我的胸口。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是那种很干净的花香。我抱得很紧,像要把这几个月欠下的亲近一次性还清。
“今晚搬过来。”她在我怀里闷声说。
“好。”我说。
那天我们哪也没去,就在家里待了一天。下午,我把次卧的东西搬到了主卧。她的房间很素雅,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有两个。我笨手笨脚地摆放自己的衣物,她在旁边叠衣服,偶尔笑我两句。
晚上临睡前,我还在刷手机,她靠在床头看书。我瞄了一眼她看的那一页,是一本关于婚姻心理学的书。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合上书:“同事推荐的,随便翻翻。”
“周岚,我们这算是先婚后爱吗?”我问。
她想了想:“算是吧。不过对我来说,不是。”
“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领证之前,我已经爱你很久了。对你来说是先婚后爱,对我来说,是得偿所愿。”
我撑起身子,凑过去亲了她一下。她的脸刷地红了,动作僵硬了一瞬,然后推了我一把:“正经点,明天还要上班。”
我笑着躺回去。这一刻,我觉得心里某种缺失的东西被补上了。我们的关系像一条走偏了的路,在绕了一个大圈之后,终于回到了正轨上。
幸福的日子像水一样淌过。我们一起上下班,一起买菜做饭,偶尔吵架,她嫌我挤牙膏从中间挤,我嫌她太爱干净。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伤筋动骨。我从没觉得生活可以这样安稳,安稳得让我几乎要忘了,我们之间还横着一个巨大的坎。
转机来得很突然。那天上午,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公司在华东区要设一个新分部,想让我过去做项目负责人。机会很好,工资翻倍,直接带一个团队。但要去上海,至少待两年。
我听完,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职业发展,而是周岚。她为了留在本地,刚刚拒绝了上海总部副总裁的位置。现在我却要去上海?
老板看我犹豫,说:“你回去跟周岚商量一下。这个机会难得。”
回到家,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我坐在对面,紧张得手心冒汗。许久,她才开口:“你想去吗?”
“我……想听你的意见。”
“方屿,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去。”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诚实地说:“想去。这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点了点头,说:“那你去。”
“可你……”
“我怎么了?”她笑了一下,“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锁。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支持你。”
“我们刚在一起,就要异地。”我的声音低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双手环住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念了句很俗气的诗,却说得格外温柔。
“周岚,谢谢你。”我握住她的手。
“谢什么。不过我有条件。”她松开我,走到前面,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每天视频。第二,三个月回来看我一次。第三,不许和女同事单独吃饭。”
我笑了:“第三条我保证做到。前两条也保证做到。”
就这样,一个月后,我去了上海。临走那天,她送我到高铁站。安检口外,她帮我理了理衣领,说:“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我点头,转身进了站。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身影单薄。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
上海的日子很忙,忙得像打仗。新团队要磨合,客户要对接,方案要落地,每天回到公寓已经深夜。但我还是会跟周岚视频,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她在屏幕那头笑我,说我是猪。周末她会飞过来看我,给我做饭,打扫房间,又匆匆飞回去。
异地恋很辛苦,异地婚姻更辛苦。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等我在上海站稳了脚跟,等她手头的项目告一段落,我们总会再聚。
可我没想到,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场合。
那是到上海后的第四个月。我陪客户去一个行业峰会,在会场门口签到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电梯走出来。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从容得体的笑容,正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是周岚。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笑着跟她说什么。那男人我认识,是华东区最大的广告代理商老板,业内人都叫他“赵总”,听说出手阔绰,为人精明。他看周岚的眼神,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客户看供应商的眼神。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总部吗?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周岚也看见了我。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快速闪过几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她对赵总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我走过来。
“方屿,好巧。”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波澜。
“你怎么在上海?”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说:“来开会。临时通知的。”
“那怎么不告诉我?”
“我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避开了。那个赵总还站在原地等她,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我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
“你和他……”我没有把话说完。
她抬起头,直视我:“方屿,你不信我?”
我没有回答。她看了我几秒,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和赵总并肩走进会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第四章 山雨欲来
我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看着周岚的背影。她坐在前排,和赵总相邻。两人时而交谈,她微微侧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的手无意识地揉着矿泉水瓶,塑料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峰会持续了整整一天。散场后,我站在酒店大堂等她。她走出来,赵总跟在她身后,还在热情地说着什么。周岚看到我,停住了脚步。赵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笑着说:“这位是?”周岚顿了顿,说:“我丈夫。”赵总的表情微妙地变了,最后点点头:“幸会。”跟我握了手,找了个借口走了。
我们站在酒店大堂,周围人来人往。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说,“你先去忙你的吧。”
“方屿——”
“周岚,你先去忙。”我打断她,“晚上再聊。”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公寓,我冲了个澡,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我住在静安凯悦,2308。你过来吧,我有事跟你说。”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到她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敲门,她很快开了门。房间里很整洁,她的行李箱摊开放在架子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企划案。她已经换了衣服,素面朝天,头发披散着,看上去有些疲惫。
“坐。”她给我倒了杯水,在床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后,她开口:“我不是来开会的。我是来见赵总的。他有意挖我去他公司,做合伙人。”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她如实说,“他通过猎头找了我好几次,我一直没给答复。这次正好有个行业论坛,他约我面谈。”
“为什么瞒着我?”我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想自己先想清楚。”她抬眼看我,目光坦诚,“方屿,这件事和我们的感情无关。我来见他,纯粹是职业上的选择。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还没做决定,不想让你跟着担心。”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我的喉咙依然发紧:“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她摇了摇头:“本来还有些犹豫,今天看到你,我反而更乱了。”
我愣住了。她继续说:“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的话,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居两地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可是赵总的公司,你也在这一行,你知道的,他们和我们总部是直接竞争关系。我如果去了,以后工作上会很难办。”
我沉默着,把杯子放回茶几。我的确知道。赵总的公司在行业里势头很猛,和他合作过的团队,大多都成了我们的竞争对手。如果周岚去了那边,就意味着她站到了我们公司的对立面。
“方屿,你怎么想?”她问。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周岚,我希望你回来。回到我身边,也回到我们共同的生活里。不是为了我放弃什么,而是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
她笑了,眼里有光:“你这是在说情话还是说教?”
“都有。”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行业形势聊到职业规划,从异地婚姻聊到未来打算。她最后说,她会再考虑一周。我没有逼她,只是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像一个合格的丈夫了。
可事情并没有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
三天后,周岚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赵总给她开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除了合伙人身份,还有股权,以及全权负责华东区业务。这意味着她将拥有更大的舞台,和更加可观的收入。
“我想接。”她在电话里说。
我沉默了。这三天里,我无数次想过这个可能,可当它真的来临时,我发现我还是很难平静地接受。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方屿,这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她的声音很坚定。
“好。”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我为你高兴。”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我没有生气,但说不失落是假的。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很快结束异地,回到以前那种朝夕相处的日子。可现在,这个愿望落空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新团队逐渐走上正轨,项目推进得顺利,老板专门打电话来夸我。我把这些好消息发给周岚,她也替我高兴。我们像两架并行的飞机,各自在自己的航线上飞得又快又稳,可彼此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一个月后,我从同事口中听到一个消息:周岚已经从总部辞职了,正式加盟赵总的公司,头衔是高级副总裁兼合伙人。我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联系我了。我发过去的消息,她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只回一个表情。
那个周末,我买了回程的车票。我给她发了消息,说我要回来。她过了很久才回:“好,我去接你。”
高铁到站时,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站在出站口,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看到我,抬手挥了挥,笑容有些疲惫。
我们去了那家以前常去的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面对面坐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吃了一半,她放下筷子:“方屿,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我抬头。
“怪我没跟你商量就辞职,怪我没去找你,怪我把我们的距离越拉越远。”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周岚,我不怪你。你有你的追求,我尊重。可是有一个问题,你得回答我。”
她看着我:“你说。”
“我们到底算什么?”我问,“结婚这么久,聚少离多。我去上海,你要留这里。你换工作,也不和我商量。我知道你是独立的人,不该被婚姻束缚。但我不确定,你的未来里有没有我。”
她的眼眶红了。周岚很少哭。我见过她工作不顺心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沉默,见过她父亲生病时她在医院走廊里强装镇定,可我从没见过她在我面前掉眼泪。
“方屿,我知道你委屈。”她的声音哽咽着,“可我真的很怕。我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抛下。你明白吗?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走了,我爸一个人咬着牙把我带大。我从小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强大,不能靠别人。后来我喜欢你,我逼自己主动,逼自己经营这段感情,可有些习惯根深蒂固,我改不掉。”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这个女人的强势、独立、拼命,原来都源于骨子里的不安全感。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却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周岚,”我握紧了她的手,“你没有错。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这不矛盾。可你不能什么都一个人扛。你是我老婆,不是孤家寡人。”
她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我坐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怀里。面馆的老板识趣地没来打扰。
过了很久,她止住了眼泪,从我怀里起来,抽了张纸巾擦脸:“方屿,我们把婚礼办了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领证这么久,一直没有办婚礼。”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我想穿婚纱,想让我爸挽着我的手走红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
我笑了,笑得眼角发酸:“好。办。”
第五章 围城内外
那个周末我们哪也没去,就在家里。她洗衣服,我拖地。她叠被子,我煮饭。两个人像最寻常的夫妻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转来转去,偶尔擦身而过,她会伸手捏捏我的腰,说我胖了。我说她瘦了,抱着咯手。她笑着打我。这些琐碎的小事让我觉得踏实,像锚一样,把飘摇的日子重新固定下来。
周日傍晚,她送我去高铁站。进站前,她拉住我的手腕,说:“等我。等婚礼办完,我们就住到一起。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我回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我用力点了点头。
回上海以后,我开始筹备婚礼。周岚工作忙,大部分琐事都落在了我身上。选酒店、定喜糖、设计请柬,这些事繁琐又磨人,可我做得甘之如饴。每天晚上视频,我都会跟她汇报进展。她笑眯眯地听,偶尔提点意见。有时候她加班到很晚,刚接起视频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她,就隔着屏幕看她的睡颜,直到她醒来。
可筹备婚礼这件事,还是出了岔子。
问题出在婚礼的形式上。我妈坚持要在老家办,说亲戚朋友都在那边,热闹,有面子。周岚的妈妈虽然不在了,但她爸希望婚礼在城里办,体面一些,方便他的朋友出席。双方各执一词,互不退让。
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好:“方屿,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老家都不要了?你那些叔伯婶子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呢!”我耐着性子解释:“妈,周岚她爸这边……”
“她爸是她爸,你是你!”我妈嗓门大,震得我耳膜疼。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感觉脑袋嗡嗡响。周岚的电话跟着就来了:“我爸刚才跟我说了,婚礼的事,他想在城里办。但我知道你妈想在老家。方屿,你怎么想?”
“我……”我叹了口气,“我哪边都得罪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要不我们办两场,老家一场,城里一场。虽然累一点,但两边都照顾到。”
我怔住了:“你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她的语气很轻松,“结婚本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再说了,能多穿一次婚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总是这样,在关键时刻给我台阶下。我心里感激,嘴上却只是说:“好,那就这么定了。”
婚礼的日子定在开春。我算了算,还有两个多月。时间紧,但来得及。我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婚礼筹备上。周岚笑我,说没见过哪个男人对婚礼这么上心的。我说:“一辈子就一次,当然得上心。”她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婚礼前半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看见我,又是欢喜又是不满,嘴里唠叨个没完。她拉着我数落:“你说你,结婚这么大的事,先斩后奏。现在婚礼也不听我的,非要在城里办。”我苦笑:“妈,我不是跟你商量了吗?两场都办,你还想怎么样?”她瞪我一眼:“那能一样吗?”说着又叹气,“算了算了,只要你们过得好,我这张老脸不要了。”
晚上,我睡在以前的小床上,给周岚发消息。她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在试婚纱。白色的裙摆铺了一地,她站在镜子前,背对着镜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个背影很美。我回了一句:“我老婆真好看。”她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
可就在婚礼前一周,出事了。
周岚被行业的监管部门约谈了。赵总的公司被竞争对手举报,说有几项业务涉嫌不正当竞争。周岚作为高级副总裁,被列入了调查范围。她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她压抑着的焦虑:“方屿,婚礼可能要推迟。”
我问她具体情况,她简单说了几句,大意是公司的确有一些灰色地带的业务,她接手时间短,不太清楚内情,但监管人员态度严厉,短时间内可能脱不开身。
“婚礼的事,先别跟双方老人说。”她叮嘱我,“我能处理好。”
我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我相信她,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相信就能解决的。她的新公司如果被查实有问题,她作为高管,很可能要承担责任。
那几天我几乎没有睡好觉。我查了相关法条,咨询了在上海认识的律师朋友,越查越心慌。我跟公司请了假,买了回程的车票。
回到城里,我直接去了她的住处。她不在家。我给她打电话,她很久才接,声音疲惫:“我在公司,晚点回去。”我让她告诉我地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她的新公司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里,我到了楼下,给她发消息。十几分钟后,她下来了。她穿着黑色的职业装,头发还是我上次见时那样短,可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我放心不下。”我看着她的脸,心疼得厉害,“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我揽过她的肩膀:“走,先吃饭。”
我们找了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了几道家常菜。她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我给她夹菜,她抬头看我,挤出个笑:“别这样,我还没倒呢。”
“周岚,我是你丈夫。”我认真地看着她,“不管出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眼圈又红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闷闷的:“方屿,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我握住她的手,“从领证那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回握了我的手。
那顿饭后,我留了下来。我和她一起梳理了公司的情况,帮她对接了律师,陪她接受调查问询。她的情绪时好时坏,有时候异常暴躁,有时候又异常沉默。我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给她递一杯热茶,做一顿饭,听她发发牢骚。我没有能力替她解决所有问题,但我可以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一周后,调查结果出来了。赵总名下的几家公司确实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但周岚负责的是创意策划部门,与核心违规业务并无直接关联。她没有被追责,只是需配合后续的一些说明工作。
看到结果的那天,周岚在我面前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无声无息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肩膀微微颤抖。我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胸口,她拽着我的衣服,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没事了。”我轻声说。
她抽噎着抬头:“方屿,我想辞职。”
我擦了擦她的眼泪:“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我想自己创业,做一个小工作室。可能收入不如现在,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我笑了:“只要你睡得安稳,我养你都行。”
她捶了我一拳:“就你那点工资,还不够我买包。”
我们相视而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第六章 风雨同舟
周岚的辞职手续办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她一边交接工作,一边注册自己的工作室。我回了上海,继续我的项目。我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远距离婚姻,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的目标高度一致:等一切稳定下来,我们就搬到一起。
她的工作室开在城南一个创意园区里,面积不大,只有四五个员工。从合伙人到小老板,落差是显而易见的。她变得格外忙碌,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我每天晚上视频的时候,她都还待在办公室。有时候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不忍心打扰,就静静地看着屏幕里她熟睡的样子。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她的人明显瘦了,可精神却很好,眼睛里有种久违的光芒。
婚礼被我们正式提上了日程。这次没有太多纠结,就按之前商量的,先在我老家办一场,再在城里办一场。日子定在初夏,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
我把上海的工作交接了一部分,请了半个月假回来准备婚礼。再次见到周岚的时候,她正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堆样品发愁。那是她接的一个婚纱摄影品牌的策划案,客户送了几套婚纱作为答谢。她看到我来了,眼睛一亮:“方屿,你来得正好,帮我参谋参谋,回你老家办婚礼我穿哪套?”
我走过去,看着她铺开的那几套婚纱,有白纱的、香槟色的、鱼尾款的。我指了指那套白纱的:“这个吧,简单大方。”她拿起来比在身上,转了一圈:“你眼光还行。”
“那是,也不看娶的是谁。”我嬉皮笑脸地说。
她瞪我一眼,脸有些红。工作室的几个员工见了,都捂着嘴笑。周岚清了清嗓子,恢复了老板的架势:“行了行了,都去干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忙于工作时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满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至少这一刻,她在,我也在。
老家那场婚礼办得很热闹。我爸妈盼了那么久,自然是铆足了劲。村里的大半个生产队都来了,流水席摆了六十桌。周岚穿着那套白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的肤色白,穿婚纱好看极了。席间不停有长辈拉着她的手夸,她笑着一一回应,落落大方。
我妈拉着我到一边,眼睛红红的:“小屿,妈以前总催你结婚,现在你真结婚了,妈这心里又空落落的。”我搂了搂她的肩膀:“妈,我就在城里工作,离得又不远,随时回来看你。”她叹了口气,看着远处的周岚:“这姑娘,妈是打心眼里喜欢。你可得对人家好。”我重重地点头。
晚上闹洞房,老家的表兄弟们花样百出,把周岚闹得满脸通红。我护着她,替她挡了不少酒。等人群散了,新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坐在床边,婚纱还没换下来。我蹲下身,替她脱掉高跟鞋。她的脚踝有些肿,我用手轻轻揉了揉。
“累不累?”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累,高兴。”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然后都笑了。她的笑容像五月的晚风,温暖而轻柔。
城里的婚礼办得雅致。周岚的父亲全程都很高兴,挽着她走红毯的时候,眼眶红了。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我拿起那枚简单的小环,缓缓套上她的手指。戒指是我用上海项目的一部分奖金买的,不贵重,但周岚喜欢。她说:“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送的。”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很认真。
婚礼结束后不久,我正式向上海的老板提出了调回总部的申请。老板舍不得我走,提出加薪留人。我谢绝了。原因很简单,我的家在城北,我的妻子在这里。她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调回总部的手续很顺利。我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办公室,坐在熟悉的工位上,只是对面的办公室已经换了主人。周岚离职后,空出来的创意总监位置由一个空降的人接手了。同事们私下里都说,还是周总在的时候好。我也觉得,可这话我没在周岚面前提过。
回城后,我们搬进了一套新的公寓。周岚把自己的旧房子租了出去,她说那里太小,我们的东西放不下。新公寓宽敞明亮,有个大大的阳台,她养了很多绿植。我们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早上一起出门,晚上谁下班早谁做饭。周末去逛超市,去公园遛弯。日子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可我却异常珍惜。
周岚的工作室发展得不算快,但很稳。她的几个老客户都跟着过来了,加上她在这个行业积累的人脉,生意慢慢做开了。她还是忙,有时候半夜还在改稿子。我心疼她,主动承担了所有家务。她过意不去,说这样不公平。我说:“你做饭好吃,我干点粗活怎么了?”她笑着说:“你现在嘴越来越甜了,跟谁学的?”我说:“跟你学的。”
一天晚上,她接了一个电话,是前公司的同事打来的。两人聊了很久,她的脸色越来越沉。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说:“赵总被拘留了。公司涉嫌的几项不正当竞争全部落实了。之前跟我一起进公司的几个高管,也有被带走的。”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揽住她的肩。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方屿,你说我运气算好还是算坏?”我握了握她的肩:“你做了正确的选择。这就够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方屿,我们都要好好的。”
“会的。”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转眼间,我们已经结婚一年多了。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升了职,做了策划部副总监。周岚的工作室从五个人发展到了十五个人,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室。我们在阳台上种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可再恩爱的夫妻,也免不了吵架。
我们的第一次大吵,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早晨。那天我要去公司加班,周岚则约了客户谈方案。出门前她跟我说:“今天要下雨,带伞。”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虽然阴着,但还不至于下雨,就随口应了一声,没当回事。结果到公司没多久,就下起了暴雨。这本来也没什么,可我偏要嘴硬,中午在电话里说:“早上谁说下雨了?这么小也算雨?”周岚在电话那头明显生气了:“我提醒你是为你好,你倒怪起我来了?”我一听她那带着火气的语气,脾气也上来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非要管这么多?”
这话一说出口,我就知道坏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冷冷地说了句:“方屿,你觉得我管你烦了是吗?好,我以后不管了。”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拨回去,她不接。再拨,还是不接。我有些慌了。
直到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她的包不在,鞋子也不在。我打她电话,提示关机。我打给她的助理,助理说她下午见完客户就回家了,没再去工作室。我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始终是那个冰冷的女声。
夜深了,雨还没停。我翻着手机,忽然看见她的朋友圈发了条动态,是晚上七点多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江边的夜景,配了一句话:“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定位显示在滨江路。
我抓起钥匙就冲出了门。
雨很大,我开车开到半路,被堵在了一个路口。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前方的红色尾灯在水雾中模糊成一片。我一遍一遍地打她的电话,依旧是关机。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害怕过。我怕她会出事,怕她淋雨,怕她在江边吹冷风,怕她再也不想回来。
堵车的间隙,我转头看向窗外。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披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低着头看手机。旁边是一把收起来的伞。
是周岚。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把车靠边一停,拉开车门就往对面跑。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瞬间湿透了。她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了我,眼睛瞪大了。
“方屿!你干什么!没打伞就下车!”她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慌乱。
我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身上的外套带着潮气,可身体是热的。我把她抱得死死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周岚,对不起。”我的声音发颤,“我不该那样说。”
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最后不动了。她的双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腰。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我知道,我混蛋。”我低头亲吻她的头发,“以后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伸手擦我脸上的水,说:“我也说了气话。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让你担心。”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的雨篷下站了很久。路过的人都看我们,像看两个疯子。可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怀里的这个人,我不能失去。
回到家后,我们都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我煮了姜汤,端到她面前。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周岚,我们以后别冷战了。难受。”
她抬头看我,点了点头:“好。吵架可以,不冷战。”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但你不许再嫌我管你。”
我笑了:“管,随便管,管一辈子。”
第七章 烟火人间
吵架的事情过去后,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提醒我,但也不会憋着不说。我开始主动跟她讲工作上的事,分享每天的烦恼和开心。我们像两个在深水区游泳的人,终于学会了如何与彼此配合呼吸。
周岚的工作室慢慢做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品牌。她设计的几个案子,在行业评选中拿了奖。那天晚上,她兴奋地拉着我出去吃烧烤,点了好多串,还破天荒地喝了两瓶啤酒。她说:“方屿,你知道吗,以前在大公司,拿了奖也没这么开心。这是我自己打下来的江山。”灯光下,她微醺的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得灼人。我举起杯子:“敬周老板。”她也举杯:“敬方总。”我们相视大笑。
那段时间我常想,如果没有那场酒后的冲突,如果没有她那一句“明天去领证”,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大概是继续在办公室里做着不温不火的工作,按时上下班,偶尔被领导骂,偶尔和同事喝酒,日子像白开水一样流过去。可她出现了,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闯进我的生活,把我从麻木中拽了出来。她让我知道,活着可以不止一种样子。
我们也有各自的烦恼。她的工作室扩张太快,现金流一度紧张。我的工资虽然不低,但要覆盖两边老人的开销和房贷,也攒不下多少钱。最困难的那个月,她把自己的车卖了,抵了一笔货款。她没告诉我,是我后来从她助理那里听说的。我问她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她说:“家里的钱我不能随便动。”我生气了:“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什么?”她愣了愣,随即笑了:“方屿,以前是我养你容易,现在要你养我,不习惯。”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你是我老婆,我的就是你的,听见没有?”
从那天起,我们把工资卡放在了一起。她开玩笑说这是“家庭共产”。我说:“共产好,省得你藏着掖着。”
时间来到第二年的秋天。我妈过生日,我们回老家去陪她。晚饭后,我陪我爸下棋,周岚在厨房帮我妈收拾。我竖着耳朵听,我妈正在教她做一道腌菜,嘴里不停说着:“这个要压得紧实一些,不然不入味。”周岚很认真地学,不时问几个问题。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小周聪明,一学就会。”
晚饭后,我妈把周岚拉到一边,不知道嘀咕什么。回家的路上,我问她:“我妈跟你说啥了?”周岚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一下子愣住了。孩子。这个问题我们一直没认真讨论过。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方屿,你想要孩子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没想过,现在觉得,有一个也不错。最好是个女儿,长得像你。”
她的脸更红了,低头不接话。我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近一些。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秋天的田野泛着金色。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这一刻,我觉得人生已经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
可现实从不肯让人轻松太久。
那年冬天,我的父亲查出了肺部有阴影。医生建议手术。我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岚二话不说,帮我买了最早的一班车票,自己开着车连夜赶回老家。
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医院的走廊里光线昏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妈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厉害。周岚扶着她的肩,轻声宽慰。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周岚一直陪在我妈身边,跑前跑后,办各种手续。我负责和医生沟通,了解手术方案。我们配合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晚上,我们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休息。我睡不着,坐在窗前发呆。她从背后抱住我,说:“别担心,爸会没事的。”
手术那天,我们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周岚始终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过。当医生走出来说“手术顺利,病灶已经切除”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软了。她一把扶住我,我们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父亲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他出院回家。临走那天,他拉着周岚的手,声音虚弱但清晰:“小周啊,方屿能娶到你,是我们老方家的福气。”周岚笑着摇头:“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爸转头又对我说:“你要是不好好对人家,我第一个不饶你。”我点头如捣蒜。
那之后,我们对人生的看法都变了许多。以前计较的那些东西,工作的得失、收入的差距、婚礼的气派,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人还在,家还完整。
父亲痊愈后不久,我和周岚做了一个决定:在城里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把我爸妈接过来住。周岚说,爸妈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照顾。我感动于她的用心,又担心她不习惯。她说:“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妈做的腌菜我可是很喜欢。”
可就在我们看房的那段时间,一个意外降临了。
周岚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表情复杂。我凑过去一看,是验孕棒,上面两条红杠。我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她拍我的肩膀:“别闹,小心!”我赶紧把她放下,手足无措。
她看着我的傻样,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她突然认真起来:“方屿,我们要当爸妈了。”我用力点头:“嗯。”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院。医生确认怀孕六周,一切正常。走出医院的时候,我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她说我太紧张了,才六周,肚子都还没显。可我就是控制不住。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的反应比我冷静得多。她开始注意饮食,调整作息,减少工作室的工作量。她买了好几本育儿书,每天晚上看,还逼着我一起看。我苦着脸读那些密密麻麻的育儿知识,心里却甜滋滋的。
有了孩子以后,我们的关系又深了一层。她不再像以前那么拼了,偶尔也会赖床。我学会了下厨,学会了给她炖汤。我妈知道后,三天两头从老家寄来土鸡蛋和补品。家里弥漫着一股迎接新生命的喜悦。
一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手放在小腹上,忽然说:“方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爸的情景吗?”我“嗯”了一声。她继续说:“我那时候特别怕你被他吓跑。”我笑了:“是差点被吓跑。”她拧了我一下:“你敢。”我握住她的手:“不敢了。这辈子都不跑了。”
她仰起脸看我:“真的?”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真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地板上,像一地的碎银。我们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再说话。可我分明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已经悄然不同。那不是激情,不是新鲜感,而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踏实与笃定。
我知道,这一生,就是她了。
第八章 春去春来
冬天过去以后,周岚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她不再去工作室了,把日常管理交给了助理,自己只在家遥控指挥。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偶尔跟我抱怨腰酸背痛,我就给她按按。我的手法不专业,按得她哇哇叫,可每天睡前她还是趴过来,说:“按按吧,按按舒服。”
我开始期待孩子的出生。那种期待像心里种了一颗种子,随着春天的到来,慢慢发了芽。我给孩子想了很多名字,男孩的、女孩的,一个个写在小本子上给周岚看。她翻着翻着就笑了:“你急什么,还有好几个月呢。”我说:“提前准备嘛。”她摸摸我的头:“就你事多。”
她的产检我一次不落。每次去医院,我都跟在她旁边,拎包、挂号、排队,跑得满头大汗。她在里面检查,我在外面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到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我才长长地舒一口气。她笑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我说:“那当然,这是我们家的头等大事。”
有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里,我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公司的一个前同事。他看见我,又看了眼周岚,笑着打招呼:“屿哥,嫂子这是有了?”我点头。他拍拍我的肩:“行啊,动作够快。当年周总在咱们公司那可是冰山美人,现在也被你融化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周岚走过来,大大方方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前同事走后,她斜眼看着我:“冰山美人?”我赶紧说:“那是他们没眼光,你明明外冷内热。”她哼了一声,嘴角却是翘着的。
春天的某个下午,我妈终于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我其实有些担心婆媳关系。周岚习惯清静,我妈爱唠叨,这两个人放在一个屋檐下,不知道会怎样。可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周岚对我妈很有耐心,我妈也喜欢周岚,两人常常一起在阳台上侍弄花草,或者在小区的长椅上晒太阳聊天。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们有说有笑地坐在客厅里包饺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我妈私下里跟我说:“你这媳妇啊,嘴甜心善,又懂事。你多让着她点。”我差点脱口而出:“妈,是我怕她让着我。”最终咽了回去,只笑着说:“知道了。”
五月中旬,周岚的预产期到了。我提前请了陪产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看起来倒不怎么紧张,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方屿,我要是生个女儿,你得少打点游戏,多陪她玩。”我说:“那当然。”她又说:“要是儿子,你就得教他踢球。”我笑着说:“行,都行。”她歪着头看我:“你怎么这么好说话?”我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她生的那天是傍晚。她开始阵痛的时候,我正要去做饭。她脸色一变,说:“方屿,我可能要生了。”我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我手忙脚乱地扶她下楼,我妈拎着待产包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去医院的路上,她痛得额头冒汗,却还安慰我:“没事,女人都要过这一关。”我握着她的手,心像被拧成了麻绳。
产房外的两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小时。我在走廊里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我妈也急得不行,嘴里念念有词。直到护士出来说“顺产,母女平安”,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女儿出生时六斤六两,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生怕用力大了弄疼了她。周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笑得格外温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说:“方屿,你看,她像你。”我说:“还是像你好,长得俊。”她虚弱地白了我一眼。
女儿的小名叫糖糖。她像一块糖,甜得化不开,把全家人都黏在了一起。我妈从早到晚围着她转,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我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哪怕她还在呼呼大睡,我也能蹲在床边看半天。周岚说我是“女儿奴”,我理直气壮:“我女儿我不疼谁疼。”
糖糖满月那天,我们没大操大办,就请了几个近亲和好友。周岚的父亲也从外地赶来了。老头抱着外孙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天他喝了不少酒,临走时拍着我的肩膀说:“方屿,当初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岚岚没看错人。你们好好过日子。”我笑着说:“爸,您放心。”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女儿一天天长大,从会翻身到会坐,再到会爬。周岚的工作室重新步入正轨,我的工作也稳定了下来。我们依然会吵架,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都不再像从前那样伤筋动骨。我们知道,这个家就是我们的港湾,无论外面的风雨多大,这里都亮着一盏灯。
有一晚,我们躺在床上。糖糖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呼吸均匀。周岚翻了个身,轻声说:“方屿,你后悔吗?”我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后悔什么?”她说:“后悔那天喝多了,在那么多人面前吼我。”我想了想,说:“不后悔。”她“嗯”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我接着说:“如果不吼你,你可能永远不会说那句话。我们也就不会走到今天。”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我笑了:“你会吗?”她也笑了:“会。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们轻轻笑着,怕吵醒孩子。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像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洒在地板上,如碎银满地。
我想起那天的饭局,想起她坐在对面,说“明天去领证”时的神情。那个让我害怕到骨子里的女人,如今躺在我的身边,成了我孩子的母亲,成了我余生的伴侣。命运有时真是不可理喻,又妙不可言。
糖糖翻了个身,哼了两声。周岚轻轻起来,把她抱在怀里哄。我侧躺着看她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我的生活。不完美,但足够真实。
第九章 来日方长
糖糖两岁多的时候,我们把婚礼时买的戒指重新打磨了一遍。周岚说,戒指旧了,但舍不得换。我找到以前定制戒指的那家店,让师傅给抛了光,内壁刻了一行小字:方与周,来日方长。她拿到戒指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冲我笑:“就你花样多。”我说:“以后每年都打磨一次。”她说:“磨薄了怎么办?”我说:“薄了也戴着。”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嘴角扬着。
那段时间,我的工作遇到了瓶颈。总部的组织架构调整,策划部门被并入了新的业务单元,我的位置变得有些尴尬。老板找我谈话,说想让我去新成立的数字营销中心做负责人。但那个部门刚起步,人手少、资源缺,是个烫手的山芋。我犹豫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周岚正坐在沙发上给糖糖读绘本。糖糖靠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跟着念。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们旁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怎么了?”我摇摇头。她把糖糖哄睡了,出来找我,坐在我旁边:“说说。”
我把工作的事情跟她讲了。她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慢慢走回来,坐回我身边。
“方屿,你做这行多久了?”她问。
“快六年了。”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问过我不止一次。上次是在我犹豫要不要去上海的时候。我想了想,说:“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最想要的,是和你们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笑了笑:“那你就去做那个新部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工作太舒服了。舒服到你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入这行。”她侧过身,看着我,“你怕失败,怕丢人,怕挣不到钱。这些都没错。但你忘了,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让你重新燃起来的机会。”
我被她的话击中了。的确,这两年我的锐气消磨了不少。有了孩子后,我更求稳。可周岚说得对,我才三十出头,不该这么早就开始养老。
“但如果我去新部门,前几个月收入会少很多。”我说。
“家里有我呢。”她拍了拍胸脯,语气轻松,“周老板养得起你。”
我笑着揉她的头发:“那我这算不算吃软饭?”
她正色道:“算。你最好把我养胖点,不然亏了。”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东倒西歪。我看着她,心里又暖又酸。这个女人,永远在用自己的方式推着我往前走。她从不要求我回报什么,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付出。可正是这一点,让我爱到骨子里。
我接了那个新部门。头三个月,几乎天天加班,周末也泡在办公室。周岚没有抱怨,反而经常带着糖糖来公司给我送饭。糖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吃水果,周岚帮我整理资料。我的新团队见了我老婆,眼睛都直了。有人说我命好,有人说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我心里知道,没有周岚在背后撑着,我根本熬不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半年后,新部门的第一场硬仗——一个知名互联网品牌的年度全案——我们拿下了。合同金额是上一年的两倍。老板亲自打电话来祝贺,奖金发了不少。我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周岚。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站着。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我揽着她的腰,她靠在我肩上。我拿出手机,给她看银行到账的短信。她瞥了一眼,说:“不错,可以给我换台电脑了。”我说:“买,明天就买。”她打我一下:“我开玩笑的。”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周岚,没有你,我走不到这一步。”她没接话,只是把头往我肩上靠了靠。
很多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我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深入骨髓的联结。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糖糖上了幼儿园,第一天去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我和周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老师把她抱走,两个人都不舍得走。回来的路上,周岚忽然说:“方屿,她长大了。”我点点头:“是啊,长大了。”
我们也是。结婚三年,我们被生活磨圆了棱角,却也在彼此身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她变得柔软,我变得坚定。我们都不再是当初那个在饭局上针锋相对的人了,可那些锋芒并没有消失,只是化作了对彼此的守护。
有一天,我在整理书柜的时候,翻出了那个旧文件袋。里面装着周岚当年准备的那份婚前财产公证协议、体检报告和预约单。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我坐在书柜前,一页一页地看。周岚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都三年了,还留着。”她拿过那份预约单,上面印着她预约的日期。她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许久没有说话。
“方屿,如果那天你没来,你会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大概会找个地方继续喝酒,然后回家睡觉。”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可我知道,我肯定忘不了。”我转过头看她,“我会一直后悔。”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历经岁月后的沉静与安心:“你来了,就够了。”
书房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不再是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的手,而是一个妻子的手、一个母亲的手。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做饭做家务留下的。我把它贴在我的脸颊上。
“周岚。”我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她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窗外有风经过,吹动了窗帘,也吹散了一屋子的时光。
第十章 余生
又是一年公司年会。我坐在主桌旁,看着台上的人唱歌跳舞。部门里的年轻人闹得欢,一个一个轮番敬酒。我意思着抿了几口,不敢再像当年那样放肆。散场后,有同事张罗着去第二场,我摆摆手:“不去了,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呢。”一群人起哄,说我怕老婆。我笑了笑,没反驳。
走出酒店,夜风迎面扑来,清醒了不少。我掏出手机,给周岚发了条语音:“结束了,回来了。”她很快回:“嗯,等你。”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脚步轻快起来。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打开广播,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歌声慵懒,缠绕着夜色。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推开门的时候,家里的灯还亮着。糖糖已经睡了,周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她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看见我回来,她抬了抬下巴:“厨房有醒酒汤,去喝。”我哦了一声,乖乖去厨房喝了一碗。汤是温的,有淡淡的姜味。
洗完澡出来,她还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往旁边让了让,把腿搭在我身上。我顺手给她捏小腿。她舒服地哼了一声。灯光柔和,整个屋子都浸在一股安宁的气息里。
“方屿,你说我们这一路走来,是不是挺不容易的?”她忽然问。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嗯,挺不容易的。但都过来了。”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我吗?”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我想了想,摇头。她的脸色微变。我赶紧补了一句:“我会更早一点抓住你,不浪费那么多时间。”
她的表情从阴转晴,啐了我一口:“就会说好听的。”嘴上说着,嘴角却翘得老高。
我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推开我:“一身酒味。”我偏不,又亲了一下。她作势要打,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她挣扎了两下,就软了下来。我们像两把用旧了的椅子,怎么靠都合适。
夜里十一点多,糖糖醒了,哭了几声。周岚去把她抱了过来,小丫头迷迷糊糊地钻进我们中间,又睡着了。我们两个大人,护着中间那个小人,挤在一张床上,谁也不想动。
我侧过头看她。黑暗中,她的轮廓柔和,眉眼之间是我不曾见过的温柔。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在包厢里对我说“明天去领证”,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如今成了我枕边最柔软的存在。人生真是奇妙。
“周岚。”我低声唤她。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爱你。”
她没睁眼,嘴角弯了弯:“知道了。睡吧。”
窗外的风停了,夜色沉静。远处有零星的车声经过,像时间在耳边低语。我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一生还长,可我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来日方长,因为她在身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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