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帝国（11）上帝之鞭与罗马之盾：447-468，东罗马的20年救赎

历史学家通常以公元475年西罗马帝国的覆灭，视为中世纪的开始，而以公元1453年拜占庭帝国的覆灭，作为中世纪的结束。

正是由于1453年君士坦丁堡的沦陷，大量拜占庭学者带着宝贵的古典文献和艺术品逃亡到了西欧，让西欧再一次沐浴在了古典文明的光辉之下，并开启了欧洲的文艺复兴。而“文艺复兴”复兴的正是古希腊、古罗马文明。

作为一个国家的罗马虽然不复存在了，作为一种精神、一种文化的罗马却从未消失。中世纪的欧洲诸国一直在争罗马之名，当时自然无人能撼动拜占庭帝国的正统地位。直到拜占庭帝国覆灭，所有向往罗马的欧洲人，才都可以宣称自己为罗马的继承者。

匈奴人发起试探性进攻时，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西一世已然去世。根据其遗嘱，罗马帝国一分为二。这使原本预计罗马帝国会全力决战的匈奴人喜出望外。不过，令匈奴人更惊喜的是，尚未决定决定先进攻东罗马还是西罗马，东罗马内部竟有人邀请他们率军进境。匈奴人当即决定先解决东罗马，再图西罗马。

公元400年，在首领乌丹率领下，匈奴大军开进东罗马---并非以侵略者，而是以“友军”的身份前往。

当时，东罗马与西罗马的皇帝是兄弟阿卡迪乌斯与霍诺里乌斯，朝政大权则分别由哥特人鲁菲纳和汪达尔人斯提里克掌控。两人因伊利里库姆的归属问题争执不休，导致东西罗马之间渐生嫌隙——尽管两国按狄奥多西一世的遗嘱分治，皇帝又是手足，本无深仇大恨。

当匈奴人入侵东罗马时，西罗马的实际控制者斯提里克不仅未予支援，还趁机率军进入东罗马。东罗马权臣鲁菲纳鼓动皇帝阿卡迪乌斯做出强烈回应，要求斯提里克撤回，否则兵戎相见。斯提里克自忖尚无胜算，只得将部队交给手下的哥特将领盖纳斯，自己返回西罗马，算是暂且保全了东罗马的颜面。然而这一退让，却为东罗马带来了灾难。

盖纳斯不如斯提里克沉着，而同样出身哥特人的鲁菲纳见同胞率军抵达君士坦丁堡，便放松了警惕。就在鲁菲纳与阿卡迪乌斯出城劳军之时，盖纳斯突然发难，砍下鲁菲纳的首级，随即控制皇帝阿卡迪乌斯，成为东罗马新的主宰。

哥特人信奉基督教的阿里乌派，东罗马人则坚守东正教，因此哥特人盖纳斯在东罗马并不得人心。加之他与皇后不睦，从宫廷到民间，对盖纳斯及其哥特军队的憎恶日益蔓延。随着矛盾激化，一场暴动爆发——君士坦丁堡市民袭杀了盖纳斯的部下。盖纳斯仓皇逃至多瑙河下游，向匈奴求助，欲借其兵力杀回君士坦丁堡。

匈奴首领乌丹在接待盖纳斯时，直接斩其首级，派人送至君士坦丁堡交给阿卡迪乌斯，以示与东罗马交好。尽管乌丹内心渴望劫掠东罗马，但他认为此时时机尚未成熟。匈奴未趁罗马分裂之际大举进攻，为东罗马赢得了喘息之机。东罗马也的确借此稳定了局势，并取得了一定的恢复。

在麻痹东罗马数年后，乌丹认为时机已至。公元408年，他亲率大军入侵东罗马。东罗马采取诱敌深入之策，伺机发动突袭。匈奴人虽长驱直入、劫掠大量财物，却在满载而归的途中遭遇伏击，主力惨败，乌丹自己也险些丧命。此役为东罗马赢得了主动。乌丹战败后，其继任者奥克塔也未敢进犯。直到卢阿成为匈奴首领，才开始连续入侵色雷斯与马其顿，对东罗马展开战略试探。

狄奥多西二世（上）

东罗马出兵迎击，但匈奴避免正面决战，转而采取持久骚扰的策略——东罗马主力一到，他们便撤退；主力一离，便袭击小股罗马部队。这种长期的骚扰令东罗马疲惫不堪。公元431年，皇帝狄奥多西二世正式同意每年向卢阿缴纳350磅黄金，并允许匈奴人在指定城镇互市。这是东罗马历史上首次“以金钱换和平”，也影响了后来查士丁尼一世对萨珊波斯的缓和政策。

东罗马屈服求和，卢阿虽表面应允，但其部下部分人不满他的高压统治，纷纷逃往东罗马。一些匈奴部落也自行与东罗马缔约，迫使东罗马缴纳“保护费”，并承诺在战时协助东罗马御敌。当时，以卢阿为首的匈奴如同悬在东罗马头上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东罗马意图“以胡制胡”，便与这些部落缔约并缴纳贡金。此举激怒了卢阿。狄奥多西二世惧其开战，遣使交涉，却得知卢阿已死，匈奴现已由布雷达与阿提拉共治。

公元435年，布雷达与阿提拉在马高斯平原附近的草原与东罗马使者会晤。他们毫不让步，直接口述条约内容，强令对方签署。条约使东罗马“偷鸡不成蚀把米”：

1、东罗马须立即逮捕并引渡卢阿索要的所有匈奴逃亡者，尤其是藏身君士坦丁堡的两名匈奴王子，必须处以钉刑。

2、废除一切与其他匈奴部落订立的条约，只承认布雷达与阿提拉拥有缔约权。

3、岁贡上调：因匈奴现为双王共治，金额增加100%。

4、东罗马须在多瑙河岸开设市场，供应匈奴所需物资。

5、每逃脱一名被匈奴俘虏的东罗马人，东罗马须赔偿8枚金币。

面对强势的匈奴，东罗马使者未敢反驳，全盘接受。为威慑东罗马，阿提拉特意邀请使者观看匈奴人袭击西徐亚与日耳曼部落的“实战演示”。东罗马既无撕破脸的准备，亦无抵抗之力，狄奥多西二世的“以夷制夷”之策不仅尽失颜面，更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

缔约后，布雷达与阿提拉致力于收服内部不驯的部落，进一步整合匈奴势力。公元444年，布雷达去世，阿提拉成为唯一之王，并统一了欧洲的匈奴各部。与此同时，狄奥多西二世苟安度日，未采取任何振兴措施，仅每年按时缴纳贡金。

阿提拉曾傲慢地对东罗马人宣称：“在罗马广袤疆域内，不存在任何安全或难攻之城。只要我愿意，皆可将其夷为平地。”东罗马人听罢唯有俯首恭维。见东罗马已无更多油水可榨，阿提拉将兵锋转向萨珊波斯。萨珊波斯当时国势正盛，与匈奴死战不退。匈奴久攻不克，只得撤军。从不做亏本买卖的阿提拉，决意从东罗马身上弥补损失。强权之下毫无道理可言，东罗马即便谨小慎微，仍难逃横祸。

阿提拉率军攻占多瑙河附近的君士坦提亚堡，驱逐或屠戮了当地罗马商人。狄奥多西二世不敢宣战，只派人质问阿提拉为何违约进攻。阿提拉声称，马尔格斯主教闯入匈奴境内亵渎王陵、盗窃财宝，要求东罗马立即逮捕该主教及其同党，并赔偿损失。

匈奴无故毁约开战，反咬一口，勒索威胁。狄奥多西二世忍无可忍，拒绝了阿提拉的要求。阿提拉遂命匈奴在周边大肆劫掠。面对危局，马尔格斯主教派人面见阿提拉谈判，提出市民开城投降、自己出逃的方案。匈奴志在掳掠，阿提拉见主教主动献城，既便于抢劫，又能迅速突破边境，便表示同意。

匈奴洗劫马尔格斯，随后两次大规模入侵，三场会战皆胜，攻占东罗马七十座城池。匈奴骑兵深入至达达尼尔海峡与温泉关，直接威胁君士坦丁堡。内心恐惧的狄奥多西二世被迫应战，却屡战屡败。为求自保，他动员君士坦丁堡所有劳力，六十天内加固了首都城墙。然而无论城墙多么高大，守军军民面对匈奴气焰已斗志全无，投降之声四处蔓延。尽管皇帝誓言“头可断，血可流，誓与匈奴战到底”，军民却蜷缩城内，眼睁睁看着城外部队被匈奴扫荡殆尽。幸而君士坦丁堡城墙坚厚，匈奴不善攻坚。阿提拉围城多时，始终无法突破。僵持之下，双方只得重启和谈。

公元448年，合约签订：

1、东罗马割让多瑙河南岸至色雷斯大片国土，居民全部撤走，该区域按照匈奴计法为15天行程。

2、为补偿匈奴的战争花费，东罗马须支付6000磅黄金，岁贡增至每年2100磅黄金。

3、东罗马立即释放匈奴俘虏，并交出为东罗马而战的所有匈奴人（包括匈奴治下的欧洲蛮族人），而被匈奴俘虏的东罗马人则需每人支付12枚金币的赎金。

惨败的狄奥多西二世毫无议价资本，全部接受。条约签订后，不仅曾助战的蛮族部落痛恨皇帝背信弃义，无数割让区的百姓更是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部分居民拒绝迁移，又触怒阿提拉。他要求皇帝作出解释，狄奥多西二世只得一边耐心说明，一边劝说百姓顾全大局、迁离故土。为防匈奴再次入侵，狄奥多西二世遣使前往匈奴与阿提拉谈判。使团自君士坦丁堡西行十三日，跋涉千里，方抵达帝国西境，继而渡过多瑙河进入匈奴地界。经百般刁难，终得面见阿提拉。

东罗马使者与阿提拉谈了几天后，阿提拉才表示了“他的大度和慷慨”：一些东罗马俘虏被允许以较低价格赎身。然而此时，意外发生——东罗马使团中潜伏刺客，狄奥多西二世宠宦克莱萨菲亚斯指使艾德孔刺杀阿提拉的阴谋败露。

阿提拉派人携“证据”直入君士坦丁堡皇宫，厉声质询克莱萨菲亚斯。另一使者更斥责狄奥多西二世“不应如卑劣奴隶般阴谋害主”，并下达最后通牒：立即交出克莱萨菲亚斯首级，否则毁灭其帝国，包括皇帝本人。

狄奥多西二世惊惧不已，急遣最高规格使团携厚礼哀求阿提拉宽恕。阿提拉自尊心极大满足后，看在重礼份上，赦免了皇帝。东罗马颜面扫地，在匈奴面前形同奴仆，以至于阿提拉竟生出“怜悯”，展示其“大度”：承诺遵守条约，释放大批俘虏，并归还多瑙河南岸部分东罗马土地。实则该地早被劫掠一空，匈奴留着无用，归还不过是为待其重建后再行掠夺。

公元450年，一生受尽匈奴屈辱、49岁的狄奥多西二世在君士坦丁堡坠马而亡。其姐普尔喀丽娅继位，成为东罗马首位女皇。

普尔喀丽娅选择元老院议员马尔西安为夫，共同统治这个满目疮痍的帝国。二人政治才能远胜狄奥多西二世，积极采取举措摆脱匈奴无尽压榨，为日后东罗马复兴奠定基础。马尔西安决定改变屈辱求和的国策，拒绝继续向阿提拉纳贡。当时国库早被掏空，他认为应把财力用于整顿军队——毕竟蛮族士兵无饷不战——而非一味屈服。为避免激怒匈奴，他派人向阿提拉“哭穷”：东罗马已无力缴纳贡金，纵使来抢，亦无所获。

使者见到阿提拉后，极尽悲情陈述困境。阿提拉察觉，与自称“奴仆”的狄奥多西二世相比，新皇帝强硬得多，竟摆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姿态。他审时度势，认为东罗马确已赤贫，与其逼其鱼死网破，不如暂放一马，待其恢复再行收割。

阿提拉于是挥手作罢：“既无钱纳贡，便算了。我不在意那些金银，你们皇帝也不必再做可怜之态。” 此后，阿提拉转攻西罗马，东罗马暂得喘息。这次“哭穷”意外奏效。然危机未除，东罗马仍须谨小慎微，唯恐触怒匈奴。

直到公元453年，东罗马、西罗马乃至欧洲其他蛮族终见曙光：“上帝之鞭”阿提拉在新婚之夜暴卒。随后诸子内斗，纷争不休。公元455年，阿提拉亲信、格皮达王阿尔达里克带头反叛，联合蛮族于诺都河畔围击匈奴，其余各部也纷纷瓜分其遗产。

453年，阿提拉去世，继任者为争夺权力互相厮杀，匈人汗国最终四分五裂，并逐步从历史上消失。（上）

强大一时的匈奴帝国就此瓦解，东罗马终不必再如奴隶般苟活。不仅如此，东罗马人的信心空前高涨。公元468年，阿提拉之子邓吉西齐率军渡过多瑙河进攻东罗马。东罗马一改往日望风而降的颓态，不仅拒绝任其宰割，更大破匈奴，邓吉西齐战死，其首级被悬于竞技场示众，以泄君士坦丁堡军民之愤。

此后，虽仍有零星匈奴部队来犯，东罗马皆积极抵抗并最终击退。直至匈奴被来自亚洲的阿瓦尔人征服、消散于历史长河，东罗马再未向匈奴作任何让步。这些胜利虽在历史上微不足道，却点燃了东罗马复兴的希望。自此，东罗马开启了雄心勃勃的重振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