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六个人讲了一件不一样的事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长安太极宫北门玄武门。李世民射杀太子李建成，尉迟敬德射杀齐王李元吉。

正史的写法极其干净利落——"杀建成、元吉"，六个字交代完了。

但你去问那天在场的人同一个问题："早上发生了什么？"

你会得到六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常何说：我听到的是金子响

常何这个人，两《唐书》连单独传记都没给他立。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里注意到他，是因为敦煌藏经洞出土了一份《常何墓碑》写本（P.2640），上面记了一些正史不愿记的事。

常何是瓦岗军出身，降唐后辗转到了秦王府。后来太子李建成把他调走，安排去守玄武门。建成觉得这是自己人——常何跟他打过河北刘黑闼，有旧交情。

但据《常何墓碑》记载，早在武德七年（624年），李世民就秘密把常何召回长安，赐了金刀子一枚、黄金三十挺，让他"于北门领健儿长上"。还额外给了他数十把金刀子，让他去收买守门的禁军士兵。

碑文用了四个字——"参闻霸略"。就是参与谋划夺权。

常何说自己记得的不是那天的马蹄声和箭声，是金子响。金刀子碰黄金的声音，两年前就响了。到六月初四那天凌晨，他站在玄武门里面，天还没亮，李世民已经带着人从门里进去埋伏好了。建成骑马过来的时候，常何没拦。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听到身后太子的惊呼声，然后是箭声。他没回头。

贞观六年，李世民赐常何绢千匹，手诏里写了四个字——"卿于社稷，有非常之功"。"非常之功"，唐朝官方话语里专用于玄武门功臣。他一辈子没封国公，没进凌烟阁。但那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张公瑾说：我听到的是龟甲碎

六月初三夜里，李世民还在犹豫。

据《旧唐书·张公瑾传》，李世民想先占卜算一卦。巫师把龟甲拿出来，正要烧。张公瑾从外面闯进来，一把夺过龟甲摔在地上。

"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若卜而不吉，其可已乎？"

——占卜是给拿不定主意的人用的，这事已经没什么好疑的了。要是卜出来不吉利，难道就不干了？

李世民听完，不卜了。

张公瑾后来封定远郡公，凌烟阁排第十八。但很多人不知道，玄武门那天最要命的一下，不是谁射了箭——是他一个人关门。

据《资治通鉴·唐纪七》，建成、元吉被杀之后，东宫将领冯立、薛万彻带着两千精兵猛攻玄武门，要为主公报仇。门差点被撞开。

张公瑾一个人把门死死顶住。"公谨力闭关门，以拒建成等党羽"。

外面两千人，里面九个人。那扇门要是开了，李世民死在里头，整个唐朝的历史改写法。

他说他记得的是龟甲碎在地上的声音。啪的一声。从那以后，事情就不可逆了。

冯立说：我听到的是自己人散了

冯立，同州冯翊人。据《旧唐书·忠义传》，他在东宫当翊卫车骑将军，李建成把他当心腹。

六月初四，他在东宫听到太子在玄武门被杀的消息。左右人跑的跑，逃的逃。

冯立没走。

他说了句话——"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

然后他找到薛万彻和谢叔方，带了东宫和齐府的两千精兵，直奔玄武门。

据《资治通鉴》，到了玄武门北阙下，跟秦王的人交上了手。打得很凶。屯营将军敬君弘冲出来，旁边人劝他"事未可知，当且观变"，敬君弘不听，和中郎将吕世衡一起冲进去，都被杀了。

冯立杀了敬君弘之后，对手下说了句："微以报太子矣。"

——差不多了，足以报答太子了。

然后解兵，遁入野外。

他没说要翻盘，也没说要报仇到底。"微以报太子"——稍微报答一下。这个"微"字，读起来让人心里堵得慌。两千精兵攻破了玄武门的防线，杀了对方两员大将，到他嘴里就一个字：微。

后来他去自首。李世民当面骂他："你离间我兄弟，又出兵杀我将士，两条罪，怎么逃死？"

冯立趴在地上哭。他只说了一句："出身事主，期之效命，当战之日，无所顾惮。"

——跟着主子干活，本来就是把命搁上去的。打仗那天，我没想过怕。

李世民放了他，后来还封他广州都督。冯立路过贪泉，想起前人吴隐之只饮一杯水的典故，他说："饮一杯水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拿这泉水当饭吃，难道还能改了本性？"

说完，喝了个饱。

尉迟敬德说：我听到的是船板响

尉迟敬德那天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射杀李元吉。据《旧唐书·尉迟恭传》，李世民射杀建成后，元吉想跑。尉迟敬德带着七十骑赶到，左右射元吉坠马。元吉想步行逃往武德殿，敬德追上去一箭结果了他。

第二件：披甲上船。

这才是最关键的。

据《旧唐书·尉迟恭传》，事变发生时，李渊正在海池泛舟。船上有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整个中央三省班子全在。

然后尉迟敬德来了。"擐甲持矛，直至高祖所"。全副武装，手持长矛，直接走上皇帝的船。甲上还有血。

李渊大惊："今日作乱是谁？卿来此何也？"

尉迟敬德回答："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陛下惊动，遣臣来宿卫。"

——太子和齐王造反了，秦王把他们杀了。怕您受惊，派我来保护。

保护个屁。这明明是控制。

然后敬德提了一个要求："请降手敕，令诸军兵并受秦王处分。"

——请陛下下旨，所有军队归秦王指挥。

说白了：签字。

李渊看了看裴寂。裴寂不说话。看了看萧瑀和陈叔达。这俩人倒是痛快——"陛下如释重负，苍生自然乂安。"

李渊签了。

"于是内外遂定。"

尉迟敬德说那天他什么都没想。他是个打仗的人，打仗的人不想事情。但他记得走上船时船板晃了一下。

也可能是他没站稳。

李渊说：我什么也没听到

李渊那天不想讲这事。

据《旧唐书·隐太子传》和《资治通鉴》，六月初三，李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李渊"省之愕然"，说明天审查，你们都早点来。

六月初四一大早，李渊召了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等人到海池。

他是在等三个儿子来对质。

等来的只有尉迟敬德。一个穿血甲的人。

李渊问的那句"今日作乱是谁"，他其实心里清楚。但他还是问了。可能是想听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尉迟敬德没给他不一样的答案。

据《旧唐书·萧瑀传》和《陈叔达传》，萧瑀和陈叔达在船上劝李渊："建成、元吉义旗草创之际并不预谋，建立以来又无功德，常自怀忧，相济为恶。衅起萧墙，遂有今日之事。"

翻译一下：这俩人不争气，死有余辜。秦王功劳大，天下归心，立他当太子，您就轻松了。

李渊说："善。此亦吾之夙志也。"

——好。这本来也是我的意思。

后来贞观朝的史官把他这句话记下来了。意思是：陛下您早就想换太子了，这不是逼宫，是顺应天意。

但那天在船上，他闻到了甲胄上的血腥味。风从湖面吹过来，腥味很重。

他签了字。当天立李世民为太子。两个月后禅位。

后人问他"夙志"是什么。

他的夙志，大概是那天早上把三个儿子都叫来，问个清楚，然后该罚罚该骂骂。

结果两个死了，一个穿着血甲来问他签字。

六个人，六个早晨。

常何听到的是金刀子响——两年前就响了。张公瑾听到的是龟甲碎——那一摔没有回头路。冯立听到的是自己人散——两千兵看到太子首级之后散的。尉迟敬德听到的是船板晃——他走上去的时候船晃了一下。李渊什么也没听到——他说不想记。

玄武门之变过去快一千四百年了。正史改了好几版。李建成的墓志只有55个字，从"戾"改成了"隐"。常何没进凌烟阁。张公瑾排第十八。冯立去了广州。尉迟敬德晚年被李世民敲打："朕见刘邦杀韩信，总觉得刘邦不对。现在明白了，有些事不是臣子的错。"

这话说得客气。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帮我杀了兄弟，我留你一条命，你该知足了。

玄武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取决于你问的是谁。

参考文献：

• 《旧唐书》卷六十四《隐太子建成传》、卷六十五《巢剌王元吉传》、卷六十八《尉迟恭传》《张公瑾传》、卷一百八十七上《忠义传·冯立》《谢叔方》《敬君弘》
• 《新唐书》卷七十九《隐太子建成传》、卷八十《巢剌王元吉传》
• 《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一《唐纪七》武德九年
• 敦煌写本P.2640《常何墓碑》（巴黎国家图书馆藏）
•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