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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四州城外,严寒挡不住做买卖的人群。丘世明亲自赶着骡车给王路甲送了豆子和柴,到了豆腐坊门口还没进门,就看见那热火朝天的景象。他让伙计卸完东西,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回来跟李欢儿感叹:
“少夫人,王路甲那豆腐坊可真是忙翻了,从早到晚烟气不断,门口排队等着拿豆腐的人就没断过。伙计们都忙得顾不上喝口水,您派去帮忙的几个佃户婆子,忙的都没跟我打招呼。我瞧着这半个月的活儿,够他们顶平日里一个冬天的进项!”
李欢儿听了笑道:“忙是好事,越忙说明生意越好。年底了,大家都盼着挣几个好钱过年呢。你去跟王掌柜说,缺什么尽管开口,咱们庄上能帮的一定帮。黄豆不够了就从咱们仓里调,柴火不够了就让庄上的佃户帮着劈。路甲哥接了这么大的生意,也是咱们念慈庄的体面,不能让他半道上断了料!”
丘世明应了一声,转身又跑了一趟,把少夫人的话带到了。王路甲正在案板边忙着压豆腐,听了这话,擦了把汗,连声道谢,眼眶都有些泛红。
葫芦岛上更是热火朝天。刘定喜带着三个徒弟大坡、大牛、大柱,加上胡凑合和临时雇来的六个渔户,每日天不亮就驾船出湖。三条小船分头撒网,在洪泽湖上来回穿梭。
冬天的湖面虽然冷,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可鱼正肥。一网下去能拉上来几十斤,沉甸甸的渔网出水时,网眼里银光闪闪。有时候遇上鱼群,一网能有两三篓,倒在船舱里堆成一座活蹦乱跳的小山。
大坡是大师兄,性子稳重,每日带队出湖最勤,天还黑着就起来蹲在岸边检查渔网,借着灯笼的光一处一处地摸,看有没有破洞,有破洞就一针一线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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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性子急,嗓门也大,每回船靠岸就兴冲冲地扯着嗓子喊:“师父!今儿收成好!子网得有三十斤!”喊得满岛都能听见,春娘在灶房里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笑骂他:“大牛你再喊,把湖里的鱼都吓跑了!”
大柱话最少,可干活最扎实,在船上一站就是一整天,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收网的时候两只手攥着湿漉漉的网绳,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胡凑合则是最能跑的,这边帮着修船补网,那边帮着分鱼装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数目:“大坡的船八篓,大牛的六篓,大柱的七篓半……”夜里就在鱼仓里铺个草垫子睡觉,满身鱼腥味也不在乎,还乐呵呵地说:“这味道闻着就踏实,都是银子味儿!”
春娘在岛上带着几个徒弟媳妇,从早忙到晚,收拾捕回来的鱼。鲜鱼要一条条清洗干净装篓,鱼干要剖膛去鳞、用盐腌渍、挂上架子晾晒,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岸上的木架子上挂满了银光闪闪的鱼干,一排又一排,风一吹,密密麻麻一片,微微晃动,远远看着像挂了一排银色的帘子。
春娘的双手整天泡在冷水里,洗鱼杀鱼,冻得通红,都肿了起来,可她从来不说一句辛苦。徒弟媳妇们劝她歇一歇,她只是摇头:“这么多鱼等着收拾,歇不得。朱府那边每天按时来取货,咱们不能误了人家的时辰。”
“师娘,这趟又捕了八篓!”大坡踩着暮色回来,船舱里装得满满当当,鱼在船底扑腾着尾巴,溅起一片片水花,在夕阳的光里亮晶晶的。
春娘接过鱼篓,手脚麻利地分拣,一边挑一边吩咐:“大的做鲜鱼明天一早送去工地,要挑最大最肥的,脊背发青的那种。小的腌了做鱼干,别弄混了。朱府那边每日要的都是大个的,别把次品送去,丢咱们葫芦岛的脸。让人家说咱们连好坏都分不清,往后谁还跟咱们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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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了师娘!”大坡应了一声,擦着汗又匆匆去卸船。他身后的大牛和大柱也陆续靠了岸,三条船并排泊在岛边,船舷碰着船舷。晚霞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色,几个人影在霞光里来来回回,搬鱼、称重、记账,忙而不乱。
刘定喜有时夜里掌灯算账,越算越高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算完他放下笔,凑在油灯下对春娘说:“家里的,咱们这回可是遇上贵人了。丘少爷少夫人牵线,朱管事抬举,咱们往后在湖上讨生活,路子就更宽了。以前咱们只卖鱼贩子,价钱被压得低低的,如今直接跟朱府做生意,价钱公道不说,结账也利索!”
春娘闻言点头道:“是啊。过两日生意忙完了,咱们得备一份厚礼,去念慈庄好好谢一谢少夫人和少爷。要不是他们从中牵线,朱管事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知道咱们这湖心有个葫芦岛?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肯大老远亲自跑一趟来看货!”
“我也正这么想。”刘定喜吹熄了灯,躺在炕上还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嘴里念叨着礼单,想着湖里的什么东西最能拿得出手。
半个月的祖陵修缮工程很快就结束了,腊月二十那天,最后一批货送了出去。王路甲和刘定喜两下里在码头上碰了面,都是一脸疲惫却掩不住喜色,互相拱了拱手,说了句“辛苦了”,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回去后,两边各自清点账目,算了算总账。王路甲这半个月的进项,比往年的整个腊月还多出三倍有余,除去黄豆本钱、柴火钱和雇人的工钱,净赚的银子够他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个大半年。
刘定喜那边虽然忙得脚不沾地,春娘和徒弟媳妇们也都累瘦了一圈,可收入也是往年的三倍有余,还搭上了朱家这个稳定的主顾,朱管事临走时特意说了,往后府里日常用的鱼,只要品质不降,就都从葫芦岛进,不必再去别处询价了。这在洪泽湖上的渔家里,可是独一份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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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雪停了,天放晴。积了几日的雪被日头一照,白得晃眼,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刘定喜和春娘两口子带着一份厚实的年礼,坐着小船上了岸,又雇了一辆骡车,往念慈庄赶去。
同日,王路甲和陶瓷儿也从豆腐坊出来,两口子提着两大包东西,一包是自家做的豆腐干和油豆腐,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一包是给李欢儿扯的一块细绸布,淡青底子碎花,摸在手里又软又滑。
两拨人几乎是前后脚到了念慈庄门口。王路甲远远看见刘定喜夫妇从骡车上下来,笑着喊了一声“刘掌柜”,刘定喜回头看见他,也笑着迎上来,两下里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丘世明正在门房里烤火,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见是刘定喜夫妇和王路甲夫妇,忙笑着迎了进去。
“刘掌柜、路甲,快请进!少夫人和少爷正在厅里说话呢。你们来得巧,厨房刚蒸了糯米糕,热乎着呢!”
正厅里生了炭盆,木炭烧得通红,暖融融的热气扑在脸上,和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李欢儿正和丘宜庆对坐着说年节的事,商量腊月二十三祭灶的事,见客人来了,两人起身迎到门口。
“刘叔、婶子,路甲兄、嫂子,快进来坐!外头冷,先在炭盆边烤烤手!”李欢儿招呼众人落座,又让小乐去沏茶、端果盘。小乐一路小跑出去,不一会儿就端来了热腾腾的茶水和几碟点心。
正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春娘和陶瓷儿挨着李欢儿坐下,三个女人叽叽咕咕地说起话来。春娘问起陶瓷儿的身子,又说起自己当年带孩子时半夜三更起来喂奶喂水的种种辛苦,两人说得热络,李欢儿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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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定喜和王路甲坐在另一边,丘宜庆给两人斟了热茶,茶香混着炭火的热气,氤氲在厅里。刘定喜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激:“少爷,少夫人,这回要不是你们牵线搭桥,我们葫芦岛哪能接到这么大的生意?我跟家里的商量了,备了些湖里的干货,不成敬意,您一定收下!”
他说着,春娘起身把带来的礼物一样样摆在桌上。几篓上好的鱼干,用红绳扎着。两坛自酿的鱼露,是用小杂鱼发酵的,坛盖一揭开,一股浓郁的鲜香味就飘了出来。一块上好的水獭皮,油光水滑,是冬天打鱼时偶然猎到的。还有一筐红彤彤的湖蟹,用草绳一只只绑好了,还在吐着泡泡。
李欢儿看着那些东西,笑着连连摆手:“刘叔婶子太客气了。你们能接到好生意,是你们自己手艺好、东西实在,我们不过递了句话而已,不值得这样破费。这么些东西,你们自己留着用多好!”
王路甲也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尤其那匹细绸布,淡青色的底子上印着小碎花,摸着又软又厚实,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送到李欢儿手里,有些腼腆地说:“少夫人,这布是瓷儿去布庄挑的,挑了一整个下午,也不知道花色合不合您的眼。这回豆腐坊多亏了少夫人派的帮手,要不然我一个人真是忙不过来,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赶不出三十板豆腐!”
李欢儿接过布匹,摸了摸料子,又展开来看了看花色,眼睛里满是欢喜:“路甲哥嫂子有心了,这布花色好看,正适合过年穿。你们生意好,我们看着也高兴,比自己挣了钱还高兴!”
众人说着话,小乐又端上来了新蒸的糯米糕,白生生的,上面点缀着红枣和桂圆,冒着热气。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眼里都带着笑意。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可屋里暖融融的,谁也不觉得冷,女眷们说笑得脸上泛着光,男人们喝着茶谈着来年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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