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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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痴迷于藿香之味。
鲜藿香叶,掐尖采,洗净切丝,撒入一切可撒的食物,蒸鸭蛋,炒黄瓜、土豆丝儿,煎鳊鱼。二伯在河中撒网捕到的土生土长的中华大眼鳊,刺多而细,肉嫩而鲜,得吃得细致些。
夏日深了,藿香长到半人高。掐尖采,是让花开得慢一点,藿香也会老得慢一点。十分节制的母亲责备我采起藿香来毫不节制,一大把一大把,像个“藿香坛子”。老家形容一个人为什么犯痴,就说这人是什么坛子。我还是个“土豆坛子”。
今日午间,学着母亲依样画葫芦做一碗鸭蛋汤,藿香叶铺满一片,奶白鸭蛋汤浮出一层碧色,令人想起家中院落外的湖水。湖水凝碧,一派清凉,藿香和鸭蛋都是清凉之物。幼时总牙疼,母亲哄我,煮个鸭蛋汤吧,吃一大碗就好。硕大的鸭蛋敲开倒入碗中,加水搅匀,倒入沸水中,鸭蛋如云朵一般膨开。最后撒藿香叶,烫一烫,馥郁芳香在碗中炸开。我就着一只大碗将蛋汤尽数灌入肚子,常常打上好几个饱嗝,也是藿香之味。半日过去,牙疼就真的消失了。新鲜的藿香是什么味道?很难形容,大约如同酱香之于白酒,清透之于兰花。有人形容,它的芳香馥郁,是一种带着木质调的清凉感的香料之味。在山中无所事事时,我喜欢在村子里走来走去,顺手采一片新鲜藿香叶放在鼻子底下闻——只要轻掐,藿香的香味就无尽释放出来,那是一种充满了穿透力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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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图
穿透时间,穿透空间,想起外婆。我六岁时,她用藿香鲜叶给我下小蟹汤。小蟹躲藏在外婆家门前山涧的石头下,一个一个石头地翻,从山涧上游翻到下游。小蟹小小,不过小石子儿大,一丁点儿肉也无,不过是借蟹之鲜来和藿香之香,一种奇妙的混合,落到汤中,可下三碗米饭。外婆家的屋子坐落在山谷里,她将藿香一路从家门口种到路口。外婆逝世后,屋子空落出来,一对西北城市的夫妇住进来,将整片藿香拔除,换成月季。我和母亲多次站在院外驻足观望,如何也走不进。
祖辈却将藿香误传为薄荷,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因临近有一条蜿蜒的江水,叫乌溪江。来这吃过藿香的外地人便将其称作“乌溪江薄荷”。第一次意识到我们的薄荷并非薄荷,是在云南吃到真正的薄荷。当地用碧绿的薄荷叶炸用白酒腌制过的排骨,下滚烫的米线,凉拌折耳根。薄荷微香,口感也更加脆硬。藿香的叶片更薄,也更软,长势高出不少,接近于南方另一种佐味的紫苏。新鲜的藿香之味,比薄荷之味浓烈得多,也令我们着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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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图
每年初春,山民都在试图寻找到第一株发出嫩叶的藿香。秋冬时,藿香叶开始变得粗粝,叶片萎顿,花朵凋零,鲜嫩的秆黄败、干枯,植株随之消失。只有根还留在土里。新春时,遗落在四周的花籽会长出新的藿香苗。藿香苗的两片叶子,只有绿豆那么大——如果也能称得上叶子的话。第一株藿香异常珍贵,还需要一点运气。
今春是邻人家的藿香长得最快。他家院子里那堆去年未用完的沙土上,几小株藿香叶抽芽后,女主人用破旧废弃的竹篾将藿香盖住,好似是防止大家发现来借——是的,借新鲜的藿香叶。克制的山人十分擅于掩饰那细微的得失心,却实在没有办法抵抗春天的几片藿香叶。
母亲将藿香种在一株野葡萄的下方。野葡萄替藿香挡太阳。我用大拇指和食指轻掐它们细嫩的秆子时,感受到了时间的累积。
藿香就要开花了,开花意味着藿香即将老去,待到秋日来临,滑入漫长阴冷的山之冬季,藿香也会在土地上消失。我们在记忆里回忆这种清冽的消失,一直等待来年记忆之味的重续。好在夏在眼前,秋天还远。
原标题:《晨读|松三:一把藿香》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王瑜明 金晶
来源:作者: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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