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宁波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宁波大学校园。图源视觉中国

电视剧《太平年》中钱弘俶人物海报。

近年来，宁波奉化聚焦矿山宕口、退化林地等“生态疤痕”，做实工程化复绿修复，让碧海青山相得益彰。资料图片

东海的风，吹了八千年。

8000年前，井头山的先民削木为桨，划开中国航海的第一道涟漪。7000年前，河姆渡的炊烟升起在姚江之畔，稻壳嵌入陶器，先民撑舟往来于水网之间。100多年前，三江口码头边，人们背上行囊——跑上海、闯南洋，千里江河联结万里海波，汇涌出一个名动世界的“宁波帮”。

向海而生，向远而行。

这样的基因，落在生活，就成了宁波人的性子：话不多，做得实。你问他生意做得怎么样，他摆摆手，“噶么点事体，有啥可讲”。你问他最近忙什么，他笑笑，“瞎忙”。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闷声不响地攒出了119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连续8年全国第一；走出了122位两院院士，全国最多；把一个港口的货物吞吐量做到了14.32亿吨——连续17年全球第一。

仁义并举——

关爱是守护每一个人的尊严

东钱湖畔，陶公堤长两公里。相传范蠡隐居东钱湖畔，化名陶朱公，与百姓订立公平契约，将经商所得救济穷人。

“育才造士，为国之本”。1984年秋天，包玉刚回到阔别40年的故乡。听说500万人口的宁波没有一所大学，这位“世界船王”脱口而出：“我来捐。”回到宁波第三天，两千万美元的承诺就落了地，宁波大学应运而生。从开工到开学，不到一年。包玉刚的眼中有楼更有人，心中有人更有“仁”。

鄞县人沈祝三，则将宁波人的“义”刻进历史。1930年，他中标承建武汉大学。次年武汉大水，原材料价格暴涨。但他始终坚持“三不原则”：不主动向业主提高造价、不拖欠供应商货款、不拖欠工人工资。即使负债累累，沈祝三也从未违背一个口头承诺，立住了“宁波帮”的金字招牌，更立住了“义”字背后的担当。

同样的故事，在当代延续。在宁海，储吉旺把“仁义”二字融进生活。1985年，43岁的他用油毛毡搭起工棚创业，如今他的叉车卖到了全球130多个国家，还为抗战老兵发放生活费。

还有那个永远不肯露面的“顺其自然”。27年来，每个冬天，一笔匿名捐款都会出现在宁波慈善总会的账户上。去年11月20日，“顺其自然”又来了——110万元，累计捐款已达1796万元，地址总是虚构的“长春路1号”。

长春路1号，无人居住；寒冬岁移，仁义如约。

从范蠡到“顺其自然”，宁波人用两千年作了一个回答：财富的来源，不是获取，而是给予；财富的去处，不是挥霍，而是奉献。

用仁义为贫者、为孩子、为弱者“撑伞”——关爱是守护每一个人的尊严。

文武相济——

非凡是独属自己的筋骨

如果说“仁义并举”是宁波的底色，那么“文武相济”就是宁波的筋骨。

先说“文”。宁波人爱书，也敬书。青石板路，烟雨长廊，走进月湖畔的天一阁，城市文脉跃动历史书韵。这座亚洲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历经近500年沧桑，承载着一代代宁波人对知识的尊崇。

阔步百年，今天的天一阁，古籍修复师用指尖延续纸寿传奇，数字孪生技术让古籍“活”在云端。正是沉浸如此气韵，童第周、贝时璋、谈家桢、路甬祥、郑哲敏等122位宁波籍两院院士，从这里出发，走向中国科技的巅峰。

再说“武”。宁波的武，是敢闯敢干的胆魄。自唐宋起，宁波便是中国大运河的出海口与“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明清以降，无数宁波人勇闯世界，凭着一股敢为天下先的锐气，形成了中国近代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商帮——“宁波帮”。

文武相济，大事必成。1997年，曹光彪邀请一位年轻人来到宁波，出任永新光学总经理。他叫毛磊。43年坚守光学主业，他带领团队研制出我国首台太空显微实验仪，2021年随神舟十二号入驻天和核心舱；同时打破国外垄断，研发出国内首台四色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毛磊说：“做企业既要仰望星空，更要脚踏实地。”

文是静气，武是闯劲。宁波人把这对看似矛盾的组合，化成了一种磅礴的创造力。这种力量，源于每一个人的默默坚守与奋力拼搏。

知行合一——

为民是济世的根基

在历史长河中，总有一些标志性节点凝结着人类的光荣与梦想、昭示着历史前进的方向。

文武相济的根，扎在更深的地方。那是宁波人“知行合一”的品性——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北宋庆历年间，27岁的王安石来到鄞县，开始了他一生改革事业的“实验”。任职知县的1000多天里，他修了东钱湖的堤坝，办了县学让穷孩子也能读书，又试行青苗法——春天贷粮给农民，秋收还本付息。没有一样是坐在衙门里想出来的。

数百年后，余姚人王阳明在龙场驿的夜色里，忽然参透一个道理：“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这句话，后世写进哲学史；但在宁波，它不止停在书本。王阳明一生平叛、治学、兴教，行胜于言。

大道不孤，天下一家。之后浙东学派的黄宗羲、万斯同、全祖望接过衣钵，把它揉进“经世致用”四个字里——学问为行，不为空论。

这种精神，从书斋漫向街巷，穿越历史，启迪后人。

2005年，姚力军毅然辞去海外跨国公司工作，回宁波创办江丰电子。

那时，中国超高纯金属溅射靶材百分之百依赖进口。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里，连接上百亿晶体管的“金属桥梁”。

有人说，就算把图纸给你，也造不出来。他不信。

岁月生根，未来生长——20年，实现超高纯铝、钛、钽、铜、钨等全系列先端靶材产业化，进入全球先进制程芯片供应链，姚力军最终把“卡脖子”的短板做成了赢得国际竞争的长板。2025年，江丰电子超高纯金属溅射靶材出货量全球第一。

从打破物质的壁垒，到确立算法的边界——宁波的“行”，从未止步于有形之物。

苏炜杰的故事，是从一根针开始的。小学时，他在旧书上读到“布丰投针”——把一根针反复掷向画满平行线的纸，靠相交次数逼近圆周率。别的孩子觉得像变戏法，他偏要亲手做一遍。一根针，捡起来，再掷出去。如此重复了一个多月。最后，他算出结果大约是3.17，和圆周率仍有差距。不甘心，又说不清哪里不对。许多年后回看，他恍然明白，那一个月的投针，其实已经触摸到统计学的灵魂：随机试验重复足够多次，规律便会浮出水面。

这个掷针的孩子，后来走出余姚明伟村，从北大数院到斯坦福，再到沃顿讲台。2026年8月5日，他接过考普斯会长奖——这个每年全球只颁给1位40岁以下统计学家的奖项，被誉为“统计学界的诺贝尔奖”，以表彰他给AI打上“数字水印”。

江海交汇，融为一体；山河为证，岁月为名。宁波在唐代称“明州”，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取“海定则波宁”之意，遂称“宁波”。2026年，电视剧《太平年》热播。五代十国间，吴越国钱弘俶保境护民、维护统一的故事为更多人所知——历史少年身，回望英雄魂。大海对面是书海，书香气里写春秋，且以深情共白头。

书藏古今，港通天下。

千百年过去，当蔚蓝深海，巨型货轮驶向远洋；当长夜码头，华灯初上遥望漂泊——风高浪急间，每个人都在渴望有温度的回归与重逢。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

“宁”心聚力，“波”澜不惊。以心映心人心归。

何以宁波？

答案早已写进岁月山河。（本报记者 李 舫 熊 建 史鹏飞）

（宁波日报记者朱 宇、单玉紫枫，国家人文历史杂志权嘉欣参与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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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8月20日 第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