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寿宴上,二婶穿着一身大红牡丹旗袍,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脸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
“来,咱家的大才女,二婶敬你一杯。”
她声音尖细,穿透了整个宴会厅。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麻木的看客。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二婶今天格外得意,她儿子——我的堂弟——刚刚在寿宴上被奶奶当众夸赞,说考上了重点高中,是陈家的骄傲。
而我,陈默,二十六岁,没工作,没对象,刚被公司裁员。
在陈家,我就是那个永远被拿出来比较、永远被踩在脚下的反面教材。
“怎么?不给二婶面子?”二婶又往前凑了凑,酒杯几乎怼到我脸上,“也是,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能长这么大不容易,二婶不跟你计较。”
我深吸一口气。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走了,工地事故。我妈受不了打击,第二年就改嫁去了外地,从此杳无音讯。
从那时起,我被奶奶接回陈家老宅。名义上是奶奶抚养,实际上,我是在二婶的冷嘲热讽和二叔的沉默中长大的。
“二婶,我喝。”我站起来,接过酒杯,一口闷了。
白酒呛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二婶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对嘛。虽然你不如你弟弟有出息,但女孩子家家的,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事。二婶认识几个不错的……”
“二婶,”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您说完了吗?”
二婶一愣。
“您说完了,那换我说两句。”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直视二婶的眼睛。
“二婶,您总说我是丧门星,克死了我爸,逼走了我妈。今天奶奶八十大寿,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了我十三句丧门星。我都数着呢。”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
奶奶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二叔坐在她旁边,眉头紧锁,但依然没说话。
“你……你胡说什么?”二婶脸色变了,但还在硬撑,“我什么时候骂你了?我对你多好啊……”
“第一句,我刚进门,您说‘丧门星来了,今天这寿宴怕是要倒霉’。”我掰着手指头数,“第二句,我给您端茶,您说‘丧门星碰过的东西我不喝’。第三句……”
“够了!”奶奶拍了一下桌子,“陈默,你二婶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奶奶,我没往心里去。”我笑了笑,“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我转头看向二叔。
二叔今年五十二,头发已经花白,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在陈家,他永远听二婶的,从不敢说一个不字。
“二叔。”我叫他。
二叔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默默……”
“二叔,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我放下茶杯,慢慢走到二叔面前。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您养了十五年的儿子,陈子轩,做过亲子鉴定吗?”
我笑着问出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二叔愣住了。
二婶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胡说什么!”二婶冲过来,一巴掌朝我扇过来。
我早有准备,侧身躲开。
“二婶,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依然笑着,“我就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毕竟子轩跟二叔长得一点都不像,跟您也不太像,倒是……”
我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倒是跟您那位常来家里修水管的‘王师傅’,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放屁!”二婶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被几个亲戚拉住了。
二叔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二婶,最后看向坐在另一桌的陈子轩。
十五岁的少年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指绞在一起,一言不发。
“陈默,你今天是来闹事的吗?”奶奶站起来,拐杖重重地敲着地面,“你二叔待你不薄,你这是什么意思?”
“奶奶,我什么意思,您应该最清楚。”我转身面对奶奶,“当年我妈为什么改嫁?我爸的抚恤金去哪儿了?您心里没数吗?”
奶奶的脸色变了。
“我妈走之前,把一张存折交给我,说是我爸用命换来的钱,一共二十八万,让我留着上大学用。那年我才十一岁。”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依然在笑。
“后来呢?存折被二婶翻出来,说是奶奶保管。等我十八岁去要,一分钱都不剩了。奶奶说,钱都花在我身上了。可我记得,那六年我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学费是老师帮我垫的,冬天盖的是我妈留下的旧棉被。”
“你……你血口喷人!”二婶尖叫道。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二婶,您自己心里清楚。”
我走到陈子轩面前,弯下腰,看着他:“子轩,你一直叫我姐姐。今天姐姐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怀疑过,你亲爸到底是谁?”
陈子轩猛地抬头,眼里有泪光闪烁。
“我……我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默!你敢!”二婶挣脱了拉她的人,冲过来想拽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直起身,看着二婶,“DNA鉴定中心离这儿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二叔,你敢不敢带着子轩去做个鉴定?”
二叔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默默,你……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笑了,“二叔,您还记得十五年前,二婶说怀子轩的时候,您在外地打工,整整十个月没回过家吗?”
二叔愣住了。
“您记得,您只是不敢想。”我步步紧逼,“您算过日期吗?子轩早产了一个月,但出生时七斤八两,健康得很。医生都说这孩子不像早产儿。”
二婶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灰白。
“还有,王师傅,就是那个经常来家里修水管的,您还记得吗?子轩小的时候,邻居们都说他长得像王师傅,二婶听了还骂人家多嘴。后来王师傅就再没来过了,搬走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二婶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二婶,您忘了,我是在这个家长大的。我比您想象的,知道的多得多。”
我重新坐回座位,拿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今天我不逼谁做鉴定。二叔,您可以自己去。当然,如果您不想知道真相,也可以继续当您的父亲。毕竟养了十五年,感情是真的。”
我笑了笑。
“但是二婶,您今天骂了我十三句丧门星。我这个丧门星,今天就告诉您一件事。”
我凑近二婶,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王师傅,现在住在城西阳光小区三栋401,他老婆上个月刚跟他离婚。您说巧不巧?”
二婶瘫坐在地上,脸色死灰。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奶奶说:“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就不打扰您老人家过寿了。”
然后我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二叔的怒吼:“陈秀兰!你给我说清楚!子轩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十六年了。
从十一岁到二十六岁,我忍了十六年。
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相册。
里面全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二婶和王师傅的照片、出生证明、转账记录、还有当年二婶写给王师傅的信。
我一条一条地翻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鉴定中心的人什么时候到?好,让他们直接去酒店。”
挂断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门,里面的喧闹声隐约可闻。
陈子轩到底是不是二叔亲生的,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三个月前,我拿到了陈子轩的头发,和王师傅的儿子——也就是陈子轩同父异母的哥哥——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显示:同父。
今天我本可以不闹这一场。
但二婶不该在我爸的忌日那天,跑到我租的房子里撒泼,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说我这辈子都会是丧门星。
她不该的。
所以今天,我要她加倍还回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城西阳光小区。”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场盛大的戏。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2
我坐在出租车上,手机震个不停。
先是二叔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没接。然后是奶奶的,我也没接。最后二婶的,我直接拉黑了。
我知道现在宴会厅里一定乱了套。以二叔的性格,他不可能当场闹得不可收拾,但他一定会问,会查,会怀疑。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了阳光小区,我下了车,站在3栋楼下。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小区里路灯昏暗,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小孩子在花坛边跑来跑去。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王师傅,本名王建军,今年五十出头,开着一家小型水管维修公司。三个月前,他老婆李梅跟他离了婚,原因是李梅发现王建军给一个陌生女人转了三十多万。
那个陌生女人,就是我的二婶,陈秀兰。
这些事情,我查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我假装是一个在超市打工的普通女孩,利用下班时间一点点收集证据。我去过王建军的公司应聘过文员,偷看过他的电脑。我跟踪过二婶,拍下了他们偷偷见面的照片。我甚至跟李梅成了“朋友”,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她一些“建议”。
李梅是个直性子,离婚后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我。王建军不仅给二婶转钱,还经常去陈家门口转悠,说是修水管,实际上就是去看儿子。
陈子轩。
而陈子轩,他早就知道了。
这就要说到三年前了。
三年前,陈子轩十二岁。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不想回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听到他妈跟人打电话,说他不是陈家的孩子。
“姐,我该怎么办?”他那时候才到我胸口高,眼睛红红的,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子轩,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都是你自己。你好好读书,其他的事,姐姐会帮你。”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但从那以后,陈子轩变得沉默了。他在学校成绩越来越好,但在家里越来越像一个外人。
而二婶,对此毫无察觉。她依然在饭桌上夸自己儿子多么优秀,依然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逼着陈子轩给亲戚们表演才艺,依然在背地里骂我是丧门星。
她不知道,她儿子早就跟她离心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你好。”
“陈默,我是你二叔。”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你……你告诉二叔,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二叔,我说了,您可以自己去做鉴定。”
“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二叔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二叔,我要是三年前告诉您,您会信吗?”我平静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不会信的。您只会听二婶的,说我挑拨离间,说我是丧门星。我早就习惯了。”
“默默……”二叔的声音软了下来,“是二叔对不起你。”
“二叔,您没有对不起我。抚养我长大的是奶奶,护着我的是我爸留下的那点念想。您只是……太怕二婶了。”
二叔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二叔,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您什么都不要做。子轩也十五岁了,他什么都知道。这件事,最受伤的是他。”
“子轩……他也知道?”
“他比您想象的要懂事。”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打车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一个城中村里的小单间,一个月八百块钱。厕所是公用的,厨房在阳台上,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出来。
但我不在乎。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档。
里面记录了我这三年收集的所有证据。
陈家老宅的房产信息。我爸的抚恤金去向。二婶和王建军的关系。王建军给二婶的转账记录。陈子轩的身世。
还有最重要的——
陈家的拆迁款。
陈家老宅在城东,三年前被划入拆迁范围。按面积算,拆迁款少说也有三百多万。这笔钱,一个月前刚到奶奶的账户上。
而二婶,最近正逼着二叔把陈子轩的名字加到拆迁款分配的名单里。
理由是,陈子轩是陈家的孙子,是陈家的根。
如果陈子轩不是二叔亲生的,那他凭什么分陈家的钱?
我冷笑一声,关掉文档。
有些事,得一步一步来。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陈子轩打来的。
“姐,昨晚……家里吵了一夜。”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妈跪在地上求我爸,说她是被王建军强迫的。我爸不信,摔了好几个碗。奶奶被气得血压上去了,现在在医院。”
“子轩,你没事吧?”
“我没事。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得发疼。
“子轩,你听姐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管,好好读书。大人的事,让大人去解决。”
“姐,我不想回那个家了。”陈子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哭腔,“他们都把我当球踢。我妈说我是她儿子,让我跟我爸求情。我爸说他不知道我还是不是他儿子。奶奶说不管是不是,先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子轩,你在哪儿?姐去接你。”
“我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别动,等我。”
我挂了电话,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到了奶茶店,陈子轩背着书包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他瘦了不少,眼睛下面两团乌青,明显没睡好。
看到我,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姐。”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奶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
他摇摇头。
“姐,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我爸亲生的?”
“你十二岁那年,你告诉我你听到你妈讲电话。后来我去查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他低着头,手指抠着奶茶杯,“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还小。而且,我没有确凿的证据。”
“现在呢?”
“现在有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陈子轩看了一眼,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猜到了。我跟我爸,长得一点都不像。”
“子轩,你恨你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她对我其实挺好的,想要什么给什么。但她总说,让我争气,让我比过所有人。她说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看不起我们。”
“那你恨你爸吗?”
“哪个爸?”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熟。
我一时语塞。
“我不恨任何人。”陈子轩看向窗外,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累。姐,你说人活着为什么这么累?”
“子轩,”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听姐一句话。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考上一个好大学,离开这里。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陈子轩,你都可以活成自己的样子。”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姐,你恨他们吗?恨我爸妈,恨奶奶?”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
我恨吗?
十一岁那年,我爸走了。我觉得天塌了。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我们娘俩了。可是第二年,她就跟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走了,走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只给我留了一张存折。
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我追着出租车跑了半条街,摔了一跤,膝盖上全是血。我妈没有回头。
后来我被接到奶奶家。奶奶对我不好不坏,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但二婶不乐意。她说陈家本来就穷,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她骂我是丧门星,说是我克死了我爸,又克走了我妈。
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丧门星,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我。
直到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才明白一个道理。
不是我的错。
从来都不是我的错。
“我不恨他们。”我松开陈子轩的手,笑了笑,“恨一个人太累了。但我也没原谅他们。我只是,想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那,姐,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陈子轩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帮他收拾好书包,带他去吃了碗牛肉面。热腾腾的面汤下肚,他的脸色好了一些。
送他回了学校,我转身去了医院。
奶奶住院了。不管怎么样,她是我爸的亲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血脉至亲。她对我有养育之恩,虽然这养育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到了医院,我在走廊上碰到了二叔。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头,像是老了十岁。
“二叔。”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默默,你奶奶……中风了。医生刚跟我说,可能要偏瘫。”
我愣住了。
3
医院的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二叔像一摊泥一样瘫在长椅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绝望。
“医生怎么说?”我在他旁边坐下。
“老太太昨晚就头晕,硬撑着没吭声。今早起来半边身子动不了了,才叫了救护车。”二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CT显示脑出血,出血量不小。医生说,要手术的话,得准备十几万。”
“二婶呢?”
“不知道。”二叔摇摇头,“今天早上吵完架她就走了,电话关机。”
我冷笑一声。出了事就跑,果然是她的风格。
“子轩呢?”
“去学校了。我让他去的。”
“二叔,”我转过身面对他,“您要救奶奶吗?”
二叔苦着脸:“当然要救。可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我手头……”
“我有钱。”
二叔愣住了。
“爸当年留下的抚恤金,本来是被二婶拿去花了的。但这些年我追回了一部分,不多,大概还剩九万多。再加上我自己攒的,一共十二万,够奶奶的手术费。”
二叔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默默,二叔……二叔以前对不起你……”
“二叔,过去的事先放一放。救人要紧。”
我起身去了缴费处,把手术押金交了。
看着窗口里工作人员打印出的一张张单据,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这些钱,迟早要让二婶连本带利还回来。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奶奶能活着。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在这之前,我回了趟陈家老宅。
老宅是那种八十年代盖的两层小楼,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我小时候经常在树下发呆,看蚂蚁搬家,看云朵飘过。
现在这房子已经被划入拆迁范围,墙上用红漆喷着“拆”字。周围的邻居大多搬走了,只有陈家还固执地住在这里,等着拆迁款下来。
我用钥匙开了门。这个家里的钥匙,我还是有的。毕竟名义上,我是陈家的孙女。
屋子里一片狼藉。昨晚的争吵显然很激烈,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碗碟,客厅的茶几翻倒在地,电视机的屏幕裂了一道口子。
我径直上了二楼,走到二婶的卧室门口。
门锁着。
我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根细铁丝,三下五除二把锁打开了。
进了房间,我环顾四周。二婶的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几瓶廉价的化妆品,还有一张陈子轩的百日照。
我翻找了一阵,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一个鞋盒。
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本存折、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叠照片。
我拿起来翻看。
照片是二婶和王建军的合影,两人在某个景区拍的,笑得格外灿烂。背景是一座寺庙的大门,上面写着“灵山寺”三个字。照片上还有日期水印:2009年3月17日。
我仔细看了看这个日期,微微皱眉。
2009年3月。
这个时间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我爸出事的后一年。那时候二叔在外地打工,二婶刚嫁进陈家不久。
而陈子轩的出生日期,是2010年11月。
如果二婶从2009年初就跟王建军在一起了,那陈子轩不是二叔亲生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我拍下这些照片,然后继续翻找。
鞋盒底部,还有几张借条。是二婶以二叔的名义跟人借钱写的,金额加起来有四十多万。还有一张当票,当的是奶奶的一对翡翠耳环。
我认得那对耳环。那是奶奶的陪嫁,虽然成色不算上等,但在老陈家也算个值钱物件。奶奶一直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说是要传给孙媳妇的。
原来早就被二婶偷去当了。
我把所有东西都拍下来,然后把鞋盒放回原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下到一楼,我在奶奶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老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我爸年轻时的照片。他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上笑。那笑容明亮得像是能照进人心里。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鼻子有点酸。
“爸,我回来了。”我轻声说。
我把相册装进包里。这是属于我的东西,我要带走。
正准备离开,我听到院门口传来响动。
我走到窗边一看,是二婶。
她鬼鬼祟祟地进了门,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看到客厅的狼藉,她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快步往楼上走。
我立刻躲进了奶奶房间的衣柜里。
二婶进了她的卧室,不一会儿就拎着那个鞋盒出来了。她显然很着急,没注意到有人来过。
她下了楼,站在院门口打电话:“喂,是我。你赶紧来接我。对,现在就走。那个老不死的快不行了,等钱分下来,咱们就远走高飞。”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说谁?老不死的?是奶奶吗?
“你那边到底处理好没有?你老婆不会找到你吧?行了行了,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二婶拎着编织袋匆匆出了门。
我从衣柜里出来,跟了上去。
二婶走到巷子口,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秃顶,圆脸,正是王建军。
二婶上了车,面包车很快就开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心里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如果奶奶现在死了,按法律,她的财产将由二叔和我来继承。但因为二叔还活着,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轮不到我这个孙女。
可二婶刚才说的“等钱分下来”,分明是在等着奶奶去世。
她在盼着奶奶死。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不能让她得逞。
我打了辆车,跟在那辆面包车后面。
王建军的车开到了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两人下了车,拎着东西进了一栋楼。
我没有贸然跟进去,而是在楼下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二婶一个人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脸上重新化了妆,看不出刚才的慌张。
我跟着她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叫住了她。
“二婶。”
她猛地回头,看到是我,脸色瞬间变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二婶才对。”我笑了笑,走近几步,“这里是王师傅家吧?二婶动作挺快啊,昨晚还在寿宴上闹,今天就来见情人了。”
“你胡说什么!”二婶慌乱地左右看了看,“我……我是来找朋友拿点东西。”
“是拿鞋盒里的存折和借条吗?”我笑着问。
二婶的脸刷地白了,像见了鬼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
“二婶,我不仅知道鞋盒,我还知道那几张借条是以二叔的名义写的。如果二叔知道了,他完全可以去法院起诉,说这些债务他不知情。到时候,二婶您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自己还这四十多万。”
二婶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还有那对翡翠耳环,是奶奶的嫁妆。二婶,偷当老人的东西,是要坐牢的。”
“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二婶的声音尖利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想干什么?”我收起笑容,盯着她的眼睛,“二婶,您说我是丧门星,您骂了我十六年。可真正克陈家的,是您。您吸干了二叔的血,偷走了我爸的抚恤金,偷走了奶奶的耳环,还生了个野种冒充陈家的孙子。”
“你闭嘴!”二婶扬起手想打我,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二婶,您打我一下试试。”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保证,明天所有的亲戚都会收到一份鉴定报告,还有您和王师傅的亲密合影。”
二婶的手抖得厉害,嘴唇一张一合,像条脱水的鱼。
“您给奶奶积点德。”我甩开她的手,“她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您要是有半点良心,就祈祷她能活下来。否则,我做鬼也不会让您好过。”
二婶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回到医院,奶奶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二叔坐在手术室外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在他旁边坐下。
“二叔,如果奶奶走了,拆迁款怎么办?”
二叔愣了一下:“这……按政策,应该由我继承。但我不会独吞的。你那份,二叔给你。”
“二叔,您知道二婶是怎么想的吗?”我拿出手机,把刚才录的音放给他听。
二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个老不死的快不行了,等钱分下来,咱们就远走高飞。”
二叔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她居然盼着你奶奶死?”
“二叔,您还没看清她是什么人吗?”
二叔沉默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默默,二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奶奶。二叔瞎了眼,娶了这么个东西。”
“二叔,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把手机收起来,“等奶奶手术结束,我们得把账算清楚。”
手术进行了整整五个小时。
晚上九点,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医生走出来,疲惫地说:“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右半身偏瘫的可能性很大。接下来需要在ICU观察四十八小时。”
二叔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也松了一口气。
奶奶命是保住了。
但接下来的路,恐怕更不好走。
4
奶奶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二叔瘦了一圈。
病房是三人间,奶奶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她右半身不能动,嘴有点歪,说话含混不清。但意识是清醒的,看到我和二叔站在床边,眼角有泪滑下来。
“默……默默……”她费力地叫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左手:“奶奶,我在。”
“对……不起……”
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对奶奶,我的感情很复杂。她收留了我,给我一口饭,但她包庇二婶,侵吞我的抚恤金,在我被欺负的时候从来没有站出来过。
可此刻她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凌乱,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河床,所有凌厉和算计都被疾病剥离了,只剩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恨她,但我也心疼她。
人活着大概就是这样,爱恨交织,说不清谁多谁少。
“奶奶,您好好养病。钱的事,我和二叔来解决。”我轻声说。
奶奶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休息了。
出了病房,二叔把我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默默,你之前说,你爸的抚恤金追回了一部分?你是怎么追回来的?”
我靠在墙上,看着二叔:“二叔,您真想知道?”
他点头。
“三年前开始,我就在查了。我爸当年的抚恤金,是打到奶奶账户上的。奶奶把钱取出来,给了二婶保管。二婶拿这钱做了三件事:第一,给王建军开公司;第二,还了赌债;第三,买了辆车。”
二叔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你二婶……赌博?”
“二叔,您长年在外打工,很多事您不知道。”我叹了口气,“二婶打麻将,一场输赢几千上万。陈家老宅附近的麻将馆,没有不认识她的。”
二叔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您,您信吗?您每次回来,二婶都装得贤惠得很,给您做好吃的,给您买衣服。我说她半句不好,您就说我白眼狼,说二婶养我不容易。”
二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二叔,我不怪您。您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但这次,您必须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
“拆迁款,我要我的那一份。我不会让二婶再碰一分钱。”
二叔沉默了片刻,说:“你该得的。等钱下来,二叔给你。”
“还有,”我补充道,“子轩的那份,不能动。”
二叔抬头看我。
“不管子轩是谁的儿子,他叫了您十五年爸爸。您可以不给他钱,但您不能剥夺他受教育的权利。他已经考上重点高中了,以后的学费、生活费,得有人管。”
二叔的眼眶红了:“默默,你……你能这么想,二叔心里好受多了。”
“我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子轩。在陈家,除了奶奶偶尔给我塞几块钱,只有子轩真心实意叫我姐姐。他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偷偷给我留一份。”
想起那些年,我鼻子有点酸。
陈子轩小的时候,二婶不让他跟我玩,说我会带坏他。但陈子轩不听,每次二婶不在家,他就跑来找我。我给他讲故事,帮他做作业,带他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冰棍。
他五岁那年,用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支自动铅笔,说:“姐姐,你写作业用这个。”
那支铅笔,我现在还留着。
“二叔,您不是问我有什么计划吗?”我抹了抹眼角,正色道,“我的计划很简单。第一,保住奶奶。第二,拿回我爸的抚恤金。第三,让二婶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第四,帮子轩考上一个好大学。”
“那二婶……你打算怎么让她付出代价?”
“法律范围内的,她该还的钱要还,该认的错要认。其他的,看她自己怎么选。”
二叔叹了口气,点点头:“行,二叔听你的。”
我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陈子轩打来的。
“姐,你来学校一趟行吗?我妈来了,在学校门口闹。”
我脸色一沉:“她闹什么?”
“她说我要是不回家,她就不走。保安快叫警察了。”
“等着,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跟二叔说了一声,匆匆出了医院。
到了学校门口,远远就看到二婶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几个保安围在旁边,还有不少接孩子的家长在看热闹。
陈子轩站在学校大门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子轩!你个没良心的!你连你亲妈都不认了!我白养你十五年!”二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拍大腿,“都是你那个扫把星姐姐教唆的!她害得我老公要跟我离婚,害得我儿子要跟我断绝关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拍照拍视频。
我拨开人群走过去。
“二婶,您闹够了吗?”
看到我,二婶一下子跳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陈默!你个贱人!丧门星!克死了你爸不算,现在又来害我们陈家!你不得好死!”
我没理她,转身对着围观的人说:“各位,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这位是我二婶,她家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她太高兴了,情绪有点激动。”
我笑着说话,语气不卑不亢。
围观的人听我这么一说,眼神里的八卦变成了理解。
“二婶,起来吧。子轩在学校里又不会跑。您想见他,放了学回家见。在这儿闹,对孩子影响不好。”我弯腰去扶她。
二婶一把甩开我的手,恶狠狠地瞪着我:“陈默,你别装好人!你安的什么心,我清楚得很!”
“二婶,我安什么心了?”我依然笑着,压低声音,“我要是真想害您,现在就可以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印出来,发给在场每一个人。您猜他们看了会怎么说?”
二婶愣住了,嘴唇开始哆嗦。
“所以,二婶,起来,跟我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二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她浑身僵硬,但还是踉踉跄跄地跟着我往人群外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对保安说:“不好意思啊,我二婶最近情绪不稳定,给你们添麻烦了。”
保安摆摆手:“没事没事,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我冲陈子轩点了点头,示意他回去上课。
陈子轩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回了教学楼。
我拉着二婶走到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二婶,我最后一次警告您。您再敢来学校闹子轩,我就把鉴定报告发到网上。您知道现在网络有多厉害。到时候,子轩在学校里怎么抬起头来?您想过没有?”
二婶崩溃了,捂着嘴哭起来:“陈默,你饶了我吧……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我松开她的胳膊,“二婶,您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着呢。您想让我放过您,可以。答应我三个条件。”
二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着我:“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把当年侵吞我爸的抚恤金,连本带利还回来,二十八万本金加这些年的利息,一共算你四十万,一分不能少。第二,签一份放弃继承奶奶拆迁款的声明。第三,从陈家滚出去,跟二叔离婚,永远不许再骚扰子轩。”
二婶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绝望,再从绝望变成了愤怒。
“陈默,你太狠了!你这是要赶尽杀绝!”
“二婶,跟您学的。”我笑了笑,“您当年拿走我的存折时,可曾想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您骂我十六年丧门星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听到这些是什么感受?您盼着奶奶死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也是您的婆婆?”
二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个条件,您回去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带着钱来找我。但如果警察先找到您,那就不怪我了。偷盗、赌博、伪造债务,这些加起来够判几年的,您心里有数。”
我转身走出巷子,留下二婶一个人站在阴影里。
5
之后几天,二婶没有再出现。
奶奶的病情稳定下来,虽然还不能下床,但精神好了很多,能说一些简单的话了。
我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回家。二叔白天要上班,晚上来换我。我们轮着照顾奶奶,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这天傍晚,我从医院出来,接到了李梅的电话。
“默默,王建军昨晚跑了。带着他那个野女人一起跑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跑了?跑哪去了?”
“不知道。但我听人说,他们去了南方。好像是因为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李梅在电话里冷笑,“活该。这对狗男女,一起跑,一起死在外面才好。”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王建军跑了,二婶肯定跟着一起走了。他们带着钱,带着那些存折和借条,打算一走了之。
我不能让他们跑。
“李姐,你知道王建军具体去了哪里吗?”
“听说去了深圳。他那边有个远房亲戚。”
“谢谢李姐。对了,李姐,你跟王建军离婚的时候,财产怎么分的?”
“别提了。他把我蒙在鼓里,偷偷转移了一部分存款。要不是你提醒我去查银行流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那李姐,你想追回来吗?”
李梅沉默了几秒:“想。但人都跑了,上哪儿追去?”
“李姐,你把王建军的身份证号、车牌号、微信和支付宝账号发给我。我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
“行。不过默默,你一个小姑娘,别太逞强了。实在不行,报警吧。”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很好,天很蓝,空气里飘着桂花香。
二婶跑了。
带着钱跑了。
她放弃了自己的儿子,放弃了自己的丈夫,选择跟王建军跑路。
我本该觉得可笑,可心里更多的是悲哀。
十五年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十五年后,她又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可以为了钱和欲望,抛弃一切吗?
“陈默!”
我回头,看到陈子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了?”
“我……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他弯着腰喘气,脸色涨红,“她说让我原谅她,说她对不起我,说以后会回来看我……”
“她在哪儿?”
“不知道。她用的是陌生号码。听声音,好像在火车站。”
我立刻拦了辆出租车:“上车。”
车上,我给李梅发了信息,让她把王建军的号码给我。然后我拨了陈子轩给的那个陌生号码。
通了,但没人接。
“姐,去火车站能来得及吗?”
“试试看。”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一点点挪动。我急得不行,但表面上还得装出镇定的样子。
“子轩,你妈妈在电话里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对不起我。说如果我不原谅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她还说,让我跟我爸说,说那些借条的事,她也对不起我爸。”
陈子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她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到了火车站,人山人海。我拉着陈子轩在各个候车厅里跑,眼睛不停扫视着人群。
找了快一个小时,一无所获。
“姐,算了吧。”陈子轩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她走就走吧。”
“不行。”我咬咬牙,“她走可以,但陈家的钱不能带走。”
陈子轩不说话了。
我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接了。
“陈默,你到底要怎么样!”二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哭腔和愤怒,“我都躲到这儿了,你还不放过我?”
“二婶,您躲什么?您觉得你跑了就没事了吗?那四十多万外债、偷当的耳环、侵吞的抚恤金,这些都会算在您头上。您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
“你少吓唬我!我又没杀人放火!我凭什么不能走!”
“二婶,您走得了吗?您的身份证已经进了失信名单,您买不了票。火车站、汽车站都在查您。您信不信,只要我报警,警察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把您找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二婶,回来自首,把事情了结。我答应您,不追究您的刑事责任。您把该还的钱还了,该签的字签了,然后带着您的自由,去想去的地方。”
长久的沉默。
“二婶,您听我说。子轩就在我旁边。您想跟他说句话吗?”
我把手机递给陈子轩。
陈子轩接过手机,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字:“妈。”
电话那头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
“子轩,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你原谅妈好不好?妈不是故意的……妈也是被逼的……”
陈子轩的眼睛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妈,你回来吧。我……我不恨你。”
我的鼻子有点酸。
陈子轩才十五岁。面对一个抛弃自己的母亲,他说不恨她。
我不知道这是善良还是傻。
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一个渴望母爱的孩子。
“子轩,妈回不去了……妈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跟你爸说,就说……就说妈知道错了……”
“妈!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电话被挂断了。
陈子轩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火车站汹涌的人潮。
二婶就在这茫茫人海里,在某个角落。
但她说的对,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个赌徒,一个骗子,一个抛家弃子的女人。
她的路,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起来吧。”我拍了拍陈子轩的肩膀,“天快黑了,我们回家。”
陈子轩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姐,你说人犯了错,能改吗?”
“能。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改。”
“那我妈呢?”
我想了想,说:“子轩,你妈妈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她需要为自己负责。你不需要替她承担。”
陈子轩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走出火车站,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我回头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二婶走了。
陈家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6
二婶失踪的第十天,王建军的妹妹找到了李梅。
她叫王丽,三十多岁,在市里开了一家美容院。她来找李梅,是为了打听王建军的消息。
李梅把她带到了我住的地方。
“陈默,这是王丽。王建军的妹妹。”李梅介绍道。
王丽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里带着戒备:“你就是陈默?那个陈家的丫头?”
“王姐好。”我给她倒了杯水,“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就是来问问,你有没有我哥的消息。”王丽坐下,跷着二郎腿,“我听说,你跟他那个姘头有仇?”
“王姐,我跟王建军没仇。但王建军拐走了我二婶,带走了我陈家的钱。我要追回来。”
王丽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有意思。我还以为你是来讹钱的。”
“我是来追债的。这两个性质不一样。”
“行,我喜欢痛快人。”王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哥在深圳的地址。我托人查到的。他去了我表哥那儿。”
我拿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城中村的地址。
“谢谢王姐。您为什么帮我?”
王丽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哥欠了一屁股债,把我爸妈的房子都抵押了。我爸妈现在连养老的地方都快没了。他跑了,这些债就得我爸妈来还。我能不找他吗?”
“明白了。”
“陈默,你一个人去深圳?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有我的办法。”
王丽没再坚持。临走前,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找到我哥,别客气。该抓就抓,该告就告。他这种人,不进去蹲几年,不会老实的。”
我收下名片。
王丽走后,李梅叹了口气:“默默,你一个人真的行吗?要我说,直接报警算了。”
“李姐,报警太便宜他们了。而且,二婶手里有陈家的存折和证件。我得亲自拿回来。”
李梅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我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二十六年来,我第一次离开这座城市。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灰黄的北方平原变成翠绿的南方丘陵。我靠着窗户,看着那些快速掠过的村庄、河流和稻田。
口袋里,是王建军在深圳的地址。
脑子里,是我爸的照片。
那个穿蓝色工装、站在工地上笑的年轻人。他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五十三岁了。他会不会在傍晚的时候,坐在巷子口,跟邻居们下棋?会不会在我考上大学的时候,高兴得请全家人吃饭?会不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挡在我前面?
这些问题,我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因为二婶拿走了那二十八万。
那些钱,是我爸用命换来的。按当年的物价,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二十八万得干将近八年。
八年,不吃不喝。
而二婶拿走了,拿得心安理得,拿得理直气壮。
她还骂我是丧门星。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火车到深圳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深圳很热,空气湿乎乎的,到处是高楼大厦。我换乘地铁、公交,最后到了一片城中村。
这里的楼很密,一栋挨着一栋,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电线密密麻麻地横在空中,像蜘蛛网一样。
我找到了王丽给的地址。
一栋六层的农民房,外墙贴着瓷砖,但已经斑驳了。
我走到四楼,站在一扇房门前。
门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没人应。
我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条缝,一个陌生男人探出头来,五十来岁,光着膀子。
“找谁?”
“王建军在吗?”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男人回头喊了一句,然后对我说:“你是谁?”
“我是陈默。王建军知道我是谁。”
男人一脸狐疑。这时,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一看到我,脸色瞬间变了。
“陈……陈默!”
是二婶。
她比在陈家的时候憔悴多了,脸上的妆花着,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身上还穿着半个月前从家里带走的那条花裙子。
“二婶,好久不见。”我笑了笑。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二婶的声音尖锐刺耳,像被人踩了尾巴。
“二婶,这重要吗?重要的是,我找到您了。”
二婶想把门关上,我眼疾手快,一脚卡在门缝里。
“二婶,别这样。我们坐下来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你走!你走!”二婶拼命想关门,门板夹着我的脚踝,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但我没有把脚收回来。
“二婶,您再夹,我的脚就断了。到时候,我只好报警。警察来了,您猜会怎么着?”
门里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二婶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
我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乱,满地都是吃剩的盒饭、空啤酒瓶。那个光膀子男人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你是王建军?”我问他。
“不是!我是他表哥。”男人慌忙摆手,“王建军前脚刚走,说有事回老家了。”
“回老家?什么时候?”
“就……就今天早上。”
我转头看向二婶:“他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了?”
二婶低着头,不吭声。
“二婶,你们不是一起跑的?他跑了,把你撇下?”
二婶突然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最后变成了嚎啕。
“他骗我……他说带我来深圳过好日子……结果天天窝在这破地方……天天喝酒……还打我……”
她撩起袖子,胳膊上果然有几块淤青。
“然后呢?他跑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二婶点点头:“他说他去找钱,找到钱就回来接我。可他连手机都关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王建军的号码。
果然,关机。
我冷笑一声。
王建军跑了。
带着从二婶这里拿到的钱和存折,跑了。
丢下了二婶。
“二婶,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选的男人。您为了他抛家弃子,为了他侵吞我陈家的钱,为了他背叛了二叔。现在呢?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
二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陈默,二婶错了……二婶真的错了……你帮帮二婶吧……二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帮您?二婶,您让我怎么帮您?”
“你给二叔打个电话,让他原谅我……让我回家……”
我忍不住笑了。
“二婶,您觉得可能吗?您以为二叔会原谅您?您以为陈家还能容您?”
二婶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乞求和绝望。
“二婶,您有今天,怪谁?”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二婶,我可以帮您。但这次,我说什么,您就得做什么。”
7
深圳的夜来得很快。
我从王建军表哥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二婶跟在我身后,像条被雨淋湿的狗,低着头,缩着肩。
我没有带她去酒店,而是带她去了派出所。
“你……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二婶站在派出所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二婶,王建军骗了您的钱,还打您。您是受害者。来这里报警,天经地义。”
“不行不行!我不能见警察!我……”
“二婶,您到现在还护着他?”
二婶不说话了。
“王建军把您身上的钱拿走了,您现在连回老家的车票都买不起。您不报警,打算怎么办?继续回那个破出租屋等他?他回来再打你?”
二婶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还是摇头。
“我不能报警……我要是报警了,我以前那些事就瞒不住了……”
“二婶,您那些事,瞒得住吗?”我叹了口气,“王建军已经跑了。您以为他会替您保守秘密?您那些借条、转账记录,全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拿出来威胁您。到时候,只会更糟。”
二婶浑身发抖。
“您跟我进去,把事情说清楚。只报王建军的案,其他的先不说。我保证,陈家的旧账,我们另算,不经过警方。”
二婶抬头看我,眼里有犹豫,也有恐惧。
“我凭什么信你?”
“二婶,您只能信我。因为现在除了我,没人会帮您。”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进了派出所,二婶在民警面前把王建军的事说了。当然,她没说他们的情人关系,只说王建军是她老乡,以合伙做生意为由骗走了她八万块钱,还动手打了她。
民警做了笔录,立案调查。
从派出所出来,二婶像被抽干了力气,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陈默,我什么都听你的了。你现在……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找个地方先住下。”
“二婶,您还要留在深圳?”
“我……我没脸回去。”
“不,您得回去。”我拉她起来,“您得回老家,把该签的字签了,该还的钱还了。”
“可我没钱还……”
“我会帮您。但二婶,您得配合我。”
二婶苦笑了一下:“配合你?配合你把我送进大牢?”
“不。二婶,我要的不是把您送进去。我要的是,把王建军抓回来。至于您和陈家的账,我说了,法律范围内解决。但您得先答应我之前提的三个条件。”
二婶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开口:“陈默,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蜡黄蜡黄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二婶,我恨过您。恨不得您死。”我实话实说,“但这三年,我追着您跑遍了大半个城市,看着您打麻将、挥霍、撒谎、演戏。我发现您其实挺可怜的。您一辈子都在抓一根稻草,以为抓住了就能活,但每一根都是空的。”
二婶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二婶,我不恨您了。但您欠我的,欠陈家的,得还。”
二婶捂着脸,泣不成声。
第二天,我给二婶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我没有跟她一起走。我在深圳还要待几天,处理王建军留下的一些线索。
临走前,二婶拉住我的手,说:“默默,二婶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跟子轩说,让他别恨我?”
“二婶,子轩从没恨过您。那天在火车站,他说他不恨您。”
二婶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他……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二婶,子轩是个好孩子。您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他还把您当妈。您知道为什么吗?”
二婶摇头。
“因为他只有您一个妈。哪怕您再不堪,也是他妈。”
二婶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送她上了火车。
看着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我深吸一口气。
深圳,还有一个人要处理。
王建军。
他没有走远。他的身份证、银行卡都被二婶收着,他跑不了多远。而且,深圳这么大,他一个身无分文的人能去哪儿?
王丽给了我他表哥的地址,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果然,第三天傍晚,王建军回了那间出租屋。
他喝得醉醺醺的,哼着小曲儿上楼梯。我站在三楼的拐角,等他经过。
“王建军。”
他猛地抬头,看到我,脸色大变。
“你……你谁啊?”
“我是陈默。陈秀兰的侄女。二叔的妻子,你情人的侄女。”我一字一句地说。
王建军的酒醒了一半,转身想跑。
我早有准备,伸腿绊了他一下。他扑通一声摔在楼梯上,痛得龇牙咧嘴。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这是故意伤害!”
“王建军,你骗了我二婶八万块钱,还打她。我现在是代表受害者来跟你谈判的。”我蹲下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你可以跑。我报警了。现在警察在找你。你觉得你能跑多久?”
王建军的脸白了。
“你……你少管闲事!陈秀兰那个婆娘,她自己愿意给我钱!我跟她,你情我愿!”
“你情我愿?那她身上的淤青也是你情我愿?”
王建军不说话了。
“王建军,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你要是不老实,警察马上就到。”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第一,陈秀兰给了你多少钱?”
“没多少……就……就七八万……”
“具体数字。”
“八万四……”
“这些钱包括她从陈二叔那里骗来的钱吗?”
“那些钱她早就花光了!她给我的是她自己攒的私房钱!”
“第二,陈家的那几本存折和证件,在不在你手里?”
王建军的眼神闪了闪:“没……没有!”
“王建军,你想清楚。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查你的入住了。你藏在这里,能藏到什么时候?你的银行卡都被你前妻冻结了,你身上还有多少钱?你不如老实交代,也许还能轻判。”
他沉默了。
“第三,”我继续说,“你妹妹王丽在找你。你爸妈的房子被你抵押了,你跑了,他们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
“关你屁事!”王建军终于爆发了,“你少在这儿装好人!陈秀兰那个贱人,跟我睡了十几年,现在又来告我?她算什么东西!”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王建军,你骂她可以。但你别忘了,陈子轩是你亲儿子。你十五年没管过他一天。现在他考上了重点高中,你还想继续装作不知道他的存在?”
王建军愣住了。
“子轩……他……”
“对。陈子轩。你儿子。你从来没有抱过的儿子。”我盯着他的眼睛,“王建军,你说二婶是贱人,可你呢?你是什么?一个抛下亲儿子不管,骗女人钱、打女人、跑路的垃圾。”
王建军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的神情。
“他……他长得像我吗?”
“像。但我不希望你再见他。你这样的人,不配当父亲。”
王建军靠在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王建军,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我只说两件事。第一,把你从陈秀兰那里拿的钱和存折交出来。第二,自己去派出所自首。”
“我凭什么!”
“凭你还有最后一点做人的机会。你自首,坦白交代,最多判个两三年。你要是不自首,等警察抓到你,数罪并罚,你想想会怎么样。”
王建军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恐惧。
“你……你让我想想……”
“行。你想吧。我给你一个小时。”
我转身下了楼。
在楼下,我拨通了王丽的电话:“王姐,找到你哥了。你来一趟吧。”
8
王建军没有自首。
他在我离开后不到半小时就跑了,身无分文,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
但王丽已经赶到了。她带了一帮人,在城中村附近找了三天,最后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把他堵住了。
据说那天王建军被王丽扇了十几个耳光,脸肿得像猪头。
王丽把他押回了老家,送到了派出所。
王建军被抓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老家的城市。
那天是九月十五,天气转凉,街道两旁的梧桐开始落叶。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二叔推着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奶奶。她穿着厚外套,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她的嘴还是有点歪,但气色好了很多。
“默默来了。”二叔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奶奶,今天精神不错啊。”
奶奶伸出左手,拍了拍我的脸:“好……孩子……”
她说话还是不太清楚,但比以前强多了。医生说,坚持做康复训练,再过半年左右,她也许能恢复七八成。
“奶奶,我推您去公园转转。”
我接过轮椅,慢慢推着她沿着人行道走。二叔跟在旁边,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默默,你二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二叔低声问。
“二婶已经回城了。她没有地方去,暂时住在城郊的一个小旅馆里。”我一边推轮椅一边说,“她身上的钱只够住半个月的。她需要作出决定。”
“什么决定?”
“是否跟您离婚,签放弃拆迁款的声明。”
二叔沉默了片刻:“那如果她不签呢?”
“那也没关系。现在证据在我们手里。她如果不配合,我们走法律程序。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因为子轩。他还是个孩子,如果父母闹上法庭,对他的伤害太大了。”
听到子轩的名字,二叔叹了口气。
“子轩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住校了,成绩在年级前二十。他想学理科,以后考医学院。”
“医学院……”二叔喃喃道,“好,当医生好。”
“二叔,不管您和子轩有没有血缘关系,他都是陈家的孩子。您养了他十五年,这份亲情是抹不掉的。”
二叔的眼眶红了:“我知道。这孩子……我是真舍不得。他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从小就最黏我。每次我从工地回来,他都趴在门口等,大老远就跑过来喊爸爸……”
二叔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抹眼泪。
奶奶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里也有泪光闪烁。
“二叔,您愿意继续当子轩的爸爸吗?”
二叔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愿意。只要他愿意,我永远是他爸爸。”
“那就行。其他的,都交给法律来处理。”
推着奶奶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把他们送回了医院。
晚上,我去了陈子轩的学校。
他来校门口见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半个月不见,他长高了一点,脸也晒黑了。
“姐。”他叫我,笑得有些腼腆。
“最近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学习紧张,但充实。”他顿了顿,“姐,你来找我,是不是要跟我说我妈的事?”
我点点头:“你妈妈回来了。我安排她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想见她吗?”
陈子轩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见。但……我不敢。”
“为什么?”
“我怕见了之后,心软。怕她又说那些话,让我原谅她。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她。”
“子轩,没人要求你原谅她。你只需要做你觉得对的事。”
陈子轩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
“姐,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原谅她,也不是你的错。”
陈子轩看向我:“可是我不想恨她。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不恨,也不一定非要原谅。子轩,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妈妈做的那些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替她负责,也不用替她赎罪。”
陈子轩点了点头。
我陪他吃了晚饭,又给他买了些水果和文具。
临走时,他叫住我:“姐,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傻孩子,我是你姐。一辈子都是。”
“不管我是不是陈家的孩子?”
“不管。”
陈子轩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是一束光照进我心里。
我转身离开学校。
夜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
城市很大,很亮,也很孤独。但此刻,我觉得自己是踏实的。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叫我姐姐。
还有一个人,值得我拼命守护。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最后一份材料。
那是一份详细的财务清单,记录着二婶这些年来侵吞、转移、挥霍的所有钱款。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在法律的射程之内。
整理完后,我打印出来,厚厚的一叠。
我拿起手机,给二婶发了一条信息:“明天下午两点,城西咖啡馆。我们谈谈。”
信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二婶没有回复。
我知道她看到了。
她只是在害怕。
害怕面对我,害怕面对那些证据,害怕面对她自己。
害怕是好事。
因为只有害怕,才会让人认真。
9
第二天下午,城西咖啡馆。
二婶来的时候,我正在喝第二杯美式。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色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没有化妆。跟半个月前比,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坐。”我示意她坐下。
二婶在我对面坐下,局促不安地拢了拢衣角。
“喝点什么?”
她摇头。
我把那份厚厚的财务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二婶,这是您这些年经手的钱。我爸的抚恤金、奶奶的耳环、以二叔名义借的外债、陈家拆迁款的分配方案草稿。每一笔都有证据。您先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二婶盯着那份清单,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翻开。
“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直接说吧。”
“二婶,三个条件。我之前说过了,现在再重复一遍。”
我竖了一根手指:“第一,二十八万抚恤金,加这些年的利息,共计四十万。考虑到您现在拿不出这笔钱,我可以给您两个方案。方案一:您用将来应得的拆迁款抵扣。方案二:分期偿还,每个月还两千,还到还清为止。”
二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竖第二根手指:“第二,签一份放弃对奶奶拆迁款继承的声明。这份声明需要经过公证。签了以后,奶奶的财产跟您无关。”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跟二叔协议离婚。子轩的抚养权,你们自己商量。但无论怎样,子轩的教育费用由二叔承担。您可以来看他,但不能打扰他的学习和生活。”
说完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二婶。
她低着头,表情复杂。
“如果我不签呢?”
“二婶,您可以不签。”我笑了笑,“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偷盗、伪造借条、赌博欠债、遗弃未成年子女……哦对了,还有遗弃奶奶。您还记得吗?奶奶中风那天,您不在家,电话关机。这在法律上叫遗弃被扶养人。”
二婶的脸色白了白。
“二婶,我不是法盲。我查过法律条文。您这些事,加起来判个五六年不成问题。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原因只有一个。”
我顿了顿。
“子轩。”
二婶的身体微微一震。
“子轩才十五岁。如果他的妈妈被关进监狱,您让他怎么在学校里抬头?您让他以后怎么面对同学的指指点点?您让他怎么在高考前夜,想起妈妈在牢里,然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二婶的眼泪掉了下来。
“二婶,我可以把您送进去。但我没有。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十六年前,我十一岁,失去了一切。我知道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子轩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承受这些。”
二婶捂住嘴,哭泣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签。”她哽咽着说,“我全都签。”
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
“这是放弃继承声明书,这是离婚协议草稿,这是还款协议。您先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约个时间,去公证处把手续办了。”
二婶拿起笔,眼泪滴在纸面上,晕开一朵朵水渍。
她签了。
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签得歪歪扭扭。
签完后,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
“陈默,我签了。你能放过我了吗?”
“二婶,我没有放过您。您做的错事,自有法律和良心去评判。我只是给了您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二婶苦笑:“重新做人?我还能重新做人吗?”
“能。但很难。您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给奶奶道歉。她躺在医院里,差点死了。不管她以前做了什么,她是长辈,是您的婆婆。您欠她一个道歉。”
二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二叔。您欠他一个完整的解释。那些借条、那些谎言、那些背叛。他需要一个说法。哪怕这个说法,他听了会更痛苦。”
二婶的眼泪又流下来:“我……我不敢见他……”
“二婶,您连死都不怕了,还怕见一个被您伤害的人?”
她愣住了。
“您选择了跑路,选择了逃避。但您跑不掉的。您这辈子,只能面对。面对二叔,面对子轩,面对奶奶,面对自己。”
二婶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没有再说下去。
咖啡已经凉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二婶颤抖的背影上。
我心里没有快意。
十六年的恨,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没有变成痛快,而是变成了一种无边的疲惫和苍凉。
我起身,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二婶,我走了。您自己待一会儿吧。”
走出咖啡馆,我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薄。
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慢慢走在路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那些躲在被子里哭的夜晚。
那些被骂丧门星后强忍泪水的日子。
那些一个人吃冷饭、一个人过春节、一个人扛着行李搬家的瞬间。
终于,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手机响了起来。
是二叔。
“默默,你二婶……她给我打电话了。她哭着给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说她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二叔的声音哽咽着:“默默,二叔心里很难受……但也很轻松。真的,这半个月,我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我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二叔,会好起来的。”
“默默,等拆迁款下来,二叔给你二十万。你拿去做点小生意,别再租那个破房子了。你爸要是知道你过成这样,他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我的鼻子一酸。
“二叔,谢谢您。”
“谢什么。是二叔对不起你。现在,二叔只想把日子过好。你、子轩、奶奶,咱们四个人,好好过。”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秋天来了。
10
三个月后,陈家的拆迁款下来了。
总共三百八十万。
奶奶做主,分了三份:她自己留一百万养老,给二叔一百五十万,给我一百万,给陈子轩三十万。
这个分配方案,二叔没有意见,我也不觉得吃亏。
对陈子轩那三十万,二叔坚持要给。他说,子轩是他儿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都是陈家的孩子。
陈子轩本来不肯要,二叔跟他说:“你要考医学院,学费高。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读书的。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要我这个爸。”
陈子轩哭了,收下了。
二婶那边,按照约定,她没有分到一分钱。她的四十万债务,用她未来可能从陈子轩那里继承的那份来抵扣。剩下的,她按月还。
她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单身公寓,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据说她做得很认真。每个月给陈子轩打五百块生活费,从不间断。
陈子轩偶尔会去看她。
我没有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
至于我,那一百万我没有乱花。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小吃店,专做快餐和早餐。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打烊。
生意不错。医院的病人和家属,附近的上班族,都来光顾。
二叔经常带着奶奶来店里坐坐。奶奶现在能自己走路了,虽然慢一点。她坐在角落里,一边喝着我自己熬的小米粥,一边唠叨:“默默这手艺,跟你奶奶我年轻时候有得一比。”
二叔就笑:“妈,您现在也厉害。当年那大锅饭,全村人都说好吃。”
我看着他们斗嘴,心里暖洋洋的。
陈子轩周末从学校回来,也会来店里帮忙。他干活麻利,手脚勤快,客人们都以为他是我亲弟弟。
有次一个老主顾问他:“小伙子,你姐对你可真好。你长大了可要孝顺你姐啊。”
陈子轩认真地点点头:“必须的。我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
我在后厨听到这话,眼泪差点掉进锅里。
十六年了。
从那个在雨里追着出租车跑的小女孩,到现在拥有自己小店、重新拥有家人的我。
这条路,我走了太久太久。
但庆幸的是,我终于走到了。
一个寻常的傍晚,店里打烊后,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陈默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民警。王建军你还记得吗?他之前因为诈骗和赌博被判了。现在有新的证据,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王建军。
那个毁了我二婶的男人,那个抛弃亲儿子的父亲,那个在深圳街头被我堵在楼梯上的混蛋。
他被判了三年。
现在又发现新的罪行,可能要加刑。
我平静地听完,说:“好的,我会配合。需要我去哪里?”
民警说了一个地址。
我挂断电话,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王建军,王建军。
这个人,这个我从未谋面却把我家搅得翻天覆地的男人。
我不恨他。
真的。
因为恨已经用过太多次了。
现在,我只觉得可悲。
他毁了一个女人,毁了一个孩子的童年,毁了一个家庭的完整。
但最终,他毁掉的,是他自己。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
我拉下卷闸门,锁好,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新租的房子就在附近,一个小两室。我给自己留了一间,给陈子轩留了一间。
虽然他不常来住,但我知道,他在这里有一个家。
一个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去的家。
就像我一样。
二十多年前,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工地上笑的男人,如果能看到今天这一切,应该会放心了吧。
他的女儿,没有变成丧门星。
他的女儿,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我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黑漆漆的,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陈家的故事,还长着呢。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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