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四年夏天,我撞见村东头寡妇李秀莲在自家后院洗澡。木桶里水汽腾腾,月光照在她肩上。她看见我,没叫也没躲,就那么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赵大河,有胆量明晚继续来。”我翻墙摔了一跤,膝盖磕掉一块皮,回家躺床上睁眼到天亮。她这话是试探还是别的意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全村都在传,说寡妇家后院半夜有人影。
第1章 翻墙摔了
一九八四年,我二十岁。赵家沟村东头第三家,住着寡妇李秀莲。她男人赵大柱三年前在县砖厂塌方砸死了,留下她和八岁女儿赵小穗。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男人们路过她家门口会多瞟两眼,女人们背地里吐唾沫。
那晚我翻墙摔了。
其实我不是故意翻墙。村东头有条近路,从李秀莲家后院外墙根底下走,能省一里多地。那天我在砖厂加班到十一点,运完最后一车土坯,浑身汗臭。月亮很大,像一只白瓷碗扣在天上。我抄近路回家,走到她家后院外墙,突然听见水声。
哗啦。哗啦。水声很轻,断断续续。
我鬼使神差停下脚步。那堵墙不高,黄土夯的,顶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墙角有个豁口,我小时候钻过。我蹲下去,透过豁口往里看。
后院支着一个大木盆,白杨木的,盆沿磨得发亮。李秀莲背对着我,站在木盆里。月光从枣树叶子缝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在她后背。她正弯腰舀水,胳膊细长,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瓦。水汽往上飘,混着皂角的苦味。
我浑身僵住。脚底下踩碎一片干泥巴,咔嚓一声。
李秀莲转过来。
盆里水刚好到她腰。她没叫,没蹲下去,就那么站着。她看见我,跟看见一只窜过墙根的野猫差不多。月光照着她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眼珠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赵大河?"她认出来我了。
我蹲在豁口外面,像一截木头桩子。想跑,腿发软。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水汽在她面前散了又聚。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笑声压得很低,像被夜风剪碎了才飘出来的。
"有胆量明晚继续来。"
我脑子轰的一声。连滚带爬站起来,转身就跑。那堵墙根底下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我膝盖磕上去,整条腿麻了半截。手撑在土墙上,蹭了一掌心的粗沙子。
一路跑回家,后院狗叫了一路。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爷爷屋里灯还亮着,黄黄的油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大河?"爷爷喊了一声。
"回来了。"我嗓子发紧。
"砖厂又加班?"
"嗯。"
我钻进自己西屋,没点灯。坐在炕沿上喘了半天气,膝盖火辣辣地疼。低头一摸,裤腿破了个洞,黏糊糊的。磕掉了一块皮,指甲盖大小。家里没有红药水,我用凉水冲了一把,疼得龇牙。
躺下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那个画面:月光,木盆,她转过来的脸,嘴角那个笑。"有胆量明晚继续来。"这话什么意思?她怎么不骂人?村里哪个女人被男人撞见洗澡不哭不闹,还笑着说明晚继续?
墙上那个破闹钟嗒嗒嗒走了四个小时。窗纸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公鸡叫了第三遍,我爬起来,裤腿上的血痂粘在肉上,撕了一下才揭开。
那天早饭我吃了三碗红薯粥,爷爷看了我好几眼,没说话。我扛着铁锹出门的时候,他站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烟锅子磕在门框上,咚、咚、咚。
"大河,"他说,"你昨夜翻墙了?"
我后背一紧。
"你裤腿上全是土,膝盖破了。"他吸了一口烟,"村东头那条路,少走。"
"知道了爷。"
那天在砖厂,我魂不守舍。推土坯车撞了两次窑门,工头老周骂我:"赵大河你脑子里灌浆糊了?"我赔着笑把车扶正。一车土坯两百三十块,码得整整齐齐,我搬起来抖了三回,摔碎了七块。老周扣了我三毛钱工钱。我屁都不敢放一个。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从窑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东头的方向,李秀莲家那棵老枣树的树梢冒出来,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面。村东头。明晚。去还是不去?
手心全是汗。
第2章 寡妇院里的枣树
李秀莲今年二十七。她十九岁嫁到赵家沟,男人赵大柱比她大八岁。赵大柱是个老实人,在县砖厂干了六年,每个月回来两趟。村里人都说李秀莲嫁得好,男人能挣钱,又本分。谁知道第三年赵大柱就死了。砖厂塌方,连他一起埋了五个人。赔了八百块钱,村里扣了三百修路,剩下五百落在李秀莲手里。
五百块钱。一九八四年,五百块钱能盖三间瓦房。但李秀莲没盖房,她把钱存了,说是留给小穗上学。
村里男人惦记那五百块,也惦记李秀莲。她模样不差,身板匀称,走路腰杆挺得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几年她家门框上没少被人刻字。"克夫"、"扫把星"、"破鞋"。她用石灰水刷了三遍,刷完了又有人刻。后来她就不刷了,那几个字在门框上晒得发白。
砖厂离李秀莲家隔着一片旱地,地里有三十七棵杨树,是村里一九七九年种的防护林。我每天上下工都要路过那片林子。以前觉得那些杨树又高又直,秋天落叶能铺一地金黄。现在走那片林子,手心就出汗。
那天下午收工,我没走村东头那条近路。我绕了一大圈,从村西头水塘那边回家。多走两里地,裤腿上沾满泥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爷爷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南瓜。
"今天回来晚。"爷爷头也没回。
"绕了路。"我把铁锹靠墙放好。
"绕路好。"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村东头那边,你少去。"
我嗯了一声,蹲在灶台边洗手。肥皂是供销社买的工农牌,一块二毛钱,用得只剩薄薄一片。我搓了两下,手上全是皂沫。
夜里我躺在炕上,月亮又爬上来了。这晚月亮没昨晚大,有点灰蒙蒙的,被云挡着。窗纸外面有一片细碎的银光,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不知道多久。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去,这是给自己找麻烦,村里人舌头能压死人。另一个说去吧,她叫你去的,你怕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怕个寡妇?
两个声音吵到后半夜。我摸黑坐起来,穿上布鞋。鞋底是爷爷纳的千层底,踩在地上没声。我推开西屋门,院子里的月光比屋里亮。爷爷屋里鼾声响着,一声接一声。
我出了院门。月亮又钻出云层了,把整个村子照得清清楚楚。土路两边的房子都是黑的,只有村东头李秀莲家窗户缝透出一丝黄光。那丝光细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在她家院墙外面站了五分钟。墙里面安安静静的,枣树叶子窸窸窣窣响。我绕到后院那个豁口,蹲下去。心跳声太大了,我自己都听得见。
豁口那边一片黑。木盆收了,地上一摊水渍,在月光底下泛着暗亮。枣树底下有一张矮凳,凳子上坐着一个黑影。
李秀莲坐在那儿。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像一截老树桩子。我蹲在墙外,大气不敢出。
"来了就进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跟昨晚一样压着。
我没动。
"墙东边那扇小门没锁。"她说,"别翻墙了,再摔一回你爷爷该知道了。"
我绕到东边墙根,那里果然有一扇小木门,门板破了一条缝,门闩是铁丝弯的,搭在门鼻上。我拉开铁丝,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的气味扑过来——枣树叶子苦味,潮土味,还有一点点皂角残留的涩。
李秀莲没站起来。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月光从枣树叶子缝里落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坐。"她指了指旁边另一张矮凳。
我坐下。凳子面温的,她刚坐过。
"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吗?"她问。
"知道。"
"他们说的那些,有一半是真的。"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仰着头看着枣树顶。月光底下她侧脸线条很干净,鼻子翘翘的,下巴有一点圆。
"大柱死了之后,有人半夜来过我家。"她说,"翻墙进来的。不止一个。"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没开过门。"她低头,手指攥着褂子下摆,"一个都没开。我不是那种人。但村里人不信,他们觉得寡妇哪有不偷人的。"
"我信。"我说。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偏头看我。月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你信?"
"信。"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松开褂子,指了指枣树。"这棵树是大柱种下的。他说等小穗出嫁的时候,枣子打下来熬一锅糖,给送亲的人吃。"
枣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哗啦哗啦。
"你昨晚怎么走那条路?"她问。
"砖厂加班,抄近路。"
"以前没见过你走那边。"
"以前没加过这么晚。"
她又沉默了。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她鬓角几根碎头发飘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赵大河。"她叫了我名字。
"嗯。"
"我叫你来,不是跟你扯这些的。"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我得往前凑一点才能听清,"我有事求你。"
第3章 五百块和一张纸条
李秀莲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弯腰从门槛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月光下我看见那是一张折起来的纸,牛皮纸的颜色,边角磨得起毛了。她走回来坐下,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笔画很重,像是写了很久:
"秀莲:砖厂下面有东西,跟老周有关。我被埋之前看见他往窑里推了三车石料,不是土坯。你小心。大柱。八三年六月。"
八三年六月。赵大柱死前一个月。老周是砖厂工头,就是白天扣我三毛钱的那个老周。
"大柱写这个的时候,手已经不行了。"李秀莲声音发紧,"他在医院躺了三天才走,第一天晚上他把这张纸塞给我。他说,别声张,等我走了你再想办法。他怕我出事。"
我捏着那张纸,纸张的触感粗糙又脆弱。大柱为什么要往砖厂窑里推石料?砖厂烧砖用的都是黄土和煤灰,石料烧不成砖。
"大柱有没有说是什么东西?"
"他没来得及说。"李秀莲垂下眼,"他那天晚上就走了。我一直藏着这张纸条,谁都没给看。但我去查了,八三年春天砖厂进过一批料,老周签的单子。那批料走的账目不对。我问过砖厂会计,他说那批料是废石料,拉来垫路基的。垫路基用不了那么大量——光我看到的,就有三辆解放卡车。"
我脑子里转着这些信息。老周是砖厂工头,干了十几年,他往窑里推石料、签假账,这中间的门道我能猜到七八分——倒卖砖厂材料,走私人账。
"你找我,是因为我也在砖厂干活?"我问。
李秀莲点头。"你在砖厂干了三年,老周信任你。你年轻,腿脚利索,能跑能藏。而且……"她顿了一下,"你爷爷年轻时候跟老周他爹有过交情,老周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爷爷?"我愣了一下。爷爷从来没提过跟老周家有交情。
"你回去问你爷爷。"她说,"他知道。"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赶紧松开手,抚平了折痕。
"你想要我干什么?"
"老周这个月在窑里烧了一批东西。大柱死之前记过账,说每两个月会烧一次。窑里温度一千二百度,什么东西都能烧成灰。他烧了一年了,谁都不知道。但大柱发现了,大柱死了。"
风停了,枣树叶子一动不动。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虫子的叫声。
"下周三老周休假,去县城看他闺女。"李秀莲说,"你那天晚上去砖厂,看看二号窑里面有什么。大柱以前在窑膛砖缝里藏了一个铁盒,他说那里面有证据。"
"你怎么知道铁盒还在?"
"我赌他还没找到。"李秀莲声音很平,"老周只知道大柱发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大柱把东西藏在哪儿。他在砖厂翻过三回,什么都没翻到。二号窑的窑膛他拆过两回,都拆到一半就停了——怕动静太大。"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膝盖上那个磕破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贴着一块纱布,是下午去大队卫生所花五分钱买的。纱布下面伤口又开始渗血,把布面洇出一点红。
"你今晚回去想清楚。"李秀莲站起来,"明晚你要是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没来过。这张纸条……你揣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至少能交给大队。"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手里,转身进了堂屋。门没关,堂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灶台方向一小点亮光。她点了一根火柴,照着橱柜抽屉,从一个旧铁盒里拿出什么东西。然后她走回来,把那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蓝布荷包,巴掌大,洗得发白。荷包口用红绳系着,她解开红绳,从里面倒出三枚铜钱。铜钱磨得锃亮,上面字都平了,看不清是哪朝哪代的。
"这是我娘家陪嫁。"她说,"我娘说这铜钱保命。我留着没用。你拿着,万一老周发现了你……说不定能挡一挡。"
三枚铜钱躺在我掌心里,冰凉冰凉的。
"我不要。"
"拿着。"她声音重了一点,不像商量,"你要出了事,我这辈子还不起。"
我把铜钱放回荷包,荷包揣进怀里。左边胸口口袋,贴着心口的地方。
"明晚我来。"我说。
李秀莲没应声。她转身回了堂屋,门轻轻合上了。我站在原地,枣树叶子又响起来。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
我从小门出去,绕回村东头那条土路。膝盖上的伤被夜风一吹,又疼又痒。走了半里地,路过村口那口老井的时候,井台边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站起来。是隔壁赵三叔,黑夜里看不清表情,但烟头一亮一亮的。
"大河,"他喊我,"这么晚打哪儿来?"
第4章 井台上的烟头
赵三叔蹲在井台上抽旱烟。他是我爸的堂弟,按辈分我该喊他三叔。他今年四十三,光棍一条,在村里帮人打短工。他看见我从村东头那边过来,烟锅子里的火亮了一下,我闻见一股烟叶子味。
"三叔。"我应了一声,想直接走过去。
"站住。"他叫住我,"村东头就一家有人住,你去找李秀莲了?"
夜风灌进我领口,凉飕飕的。我站在井台旁边,脚底下踩着一片碎瓦片,挪了挪脚,瓦片咔嗒响了一声。
"没有。抄近路。"
"抄近路从她家后院走?"赵三叔站起来,旱烟杆子往井台边沿磕了磕,"你爷爷没告诉你村东头那条路别走?"
我没说话。
他走近了两步。月光照着他脸,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点凶。
"大河,你年轻。有些事你不懂。"他压低声音,"李秀莲那女人,碰不得。她男人怎么死的你知道吗?说是砖厂塌方,但砖厂塌方怎么就塌在他一个人那儿?那一年死了五个人,就他一个赵家沟的。"
"三叔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他又叼上烟杆,吸了一口,"我就是提醒你。她找你,你有几条命往里填?"
我站在那儿,胸口口袋里的荷包硌着心脏。赵三叔说的这些,是村里传了好几年的闲话。有人说是李秀莲克夫,有人说是老周故意安排大柱去那一段。但从来没人拿出过证据。
"三叔,你当年也在砖厂干过?"
他愣了一下。"干过两年。八一年走的。"
"为什么走?"
他没回答。烟锅子里的火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用烟锅头指着我:"你回家问你爷爷去。你爷爷什么都知道。他要是让你管李秀莲的事,我赵老三把头拧下来给你当板凳。"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井台边上留下两三个烟头,还冒着细细的烟。
我回到家,爷爷屋里的灯又亮着。这一次他没睡,坐在堂屋那把圈椅上,油灯搁在旁边的八仙桌上。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有黄豆大。他手里捧着那个搪瓷茶缸子,里面泡着苦丁茶。
"爷。"
"进来。"
我推门进去,站在桌边。爷爷没看我,低头吹了吹茶缸子里的浮沫,喝了一口。他今年六十八,背驼了,耳朵不背,眼睛也还亮。年轻时的事他很少提,村里人说他年轻时候当过兵,扛过枪。
"见到秀莲了?"他问。
我后背又紧了。"爷你怎么知道?"
"你出门的时候我醒了。"他又喝了一口茶,"你裤腿上的泥是村东头红黏土,别的地方没有。"
我低头看裤腿,果然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泥。红黏土只有村东头那片地才有。
"爷,李秀莲给我看了一张纸条。"
我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上。爷爷放下茶缸子,凑近油灯看了一会儿。灯光不够亮,他又往外挪了挪,眯着眼把每个字都看了。
"这是大柱的字。"他说,"大柱小时候跟我在大队扫盲班学过写字,我认得。"
"她让我下周三去砖厂二号窑,说窑膛里面有铁盒。"
爷爷放下纸条,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大河,"他开口,"老周他爹,当年救过我的命。一九五八年,我在县里水库干活,坝塌了,他把我从水底下捞上来。我欠周家一条命。"
我愣了一下。赵三叔说的交情,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这些年老周在砖厂做那些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爷爷的拇指摩挲着茶缸子边沿,"大柱死那年我就猜到怎么回事,但老周他爹坟上的草还没长齐,我不能动。"
"那现在呢?"
爷爷抬起头。油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那双眼睛在皱纹深处亮得惊人。
"现在他爹死了十年了。命也还够了。"他把纸条折好递还给我,"你想查就查。但要记住一条——老周背后还有人。他一个人干不了这档子事。砖厂的账、石料、销路,不是他一个工头能撑起来的。"
"谁?"
"赵三。"爷爷说,"你三叔。他八一年从砖厂出来,就是因为在里面分了脏,怕被查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赵三叔。刚才在井台上拦我的赵三叔。
"三叔当年跟老周一起?"
爷爷点头。"你三叔是个怂人,胆子小,分了两次钱就不敢干了。老周怕他出去乱说,给他安排了个打短工的活,一个月给他三十块封口费。三十块不多,但够他一个人过日子了。"
我坐在爷爷对面,后背靠着椅背。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窗外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了,公鸡还没叫,但远处有谁家的狗低低地吠了两声。
"爷,"我说,"我要帮李秀莲。"
爷爷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茶缸子里的凉茶泼在地上,站起来。
"帮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背驼得像一张弓,"查到了东西,先交到大队,别自己去找老周。老周这个人……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知道了爷。"
我回到西屋,天都快亮了。炕沿上冰凉冰凉的,我躺下去,怀里那个荷包硌着胸口。三枚铜钱隔着蓝布,凉意一丝一丝透进来。
闭上眼,月光、木盆、枣树、那张纸条、井台上的烟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李秀莲把荷包塞进我手心时,她的手指碰到我掌心,凉凉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涩味。
下周三。还有四天。
第5章 枣树下的话
白天在砖厂,我比平时老实。推坯、码垛、装窑,一句话不多说。老周今天心情不错,叼着一根大前门坐在窑门口晒太阳,烟灰落了一裤裆。他跟我打招呼:"大河,昨儿扣你三毛钱别记仇,这月给你补上。"
我说:"不记仇周叔。"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烟牙。我看着他那张笑脸,想起大柱那张纸条。"砖厂下面有东西,跟老周有关。"一千二百度的高温窑,什么东西扔进去都成灰。他烧了多少回?大柱看见了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搪瓷碗蹲在窑棚后面。工友都在前头,我一个人躲在窑尾通风口那边。二号窑就在我右手边两米远,窑膛外壁砌着红砖,有些砖缝里填的泥灰掉了,露出黑黑的缝。大柱的铁盒就藏在这些砖缝里?他藏在哪一块砖后面?
我数了一下,二号窑外壁一共四百多块砖。挨个翻一遍,得翻到明年去。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特意落在最后。老周骑着自行车先走了,工友三三两两出了厂门。我假装系鞋带,蹲在二号窑旁边。手指沿着砖缝摸过去,摸到东面第三排砖,有一块松动了。轻轻一推,砖块往里面凹进去半寸。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左右看了一眼,没人。我把那块砖抽出来,砖洞里面黑乎乎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铁皮盒子,巴掌大,上面一层灰。
心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我把盒子掏出来,塞进工装裤子口袋里。砖块塞回去,抹平灰,站起来快步走出砖厂。
一路没停,直接到村东头。李秀莲家院门关着,我从东边小门进去。她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我进来,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拿到了?"
我从口袋掏出铁盒。铁盒锈得厉害,盖子上全是红褐色的铁锈。她用剪刀撬开盖子,里面塞着几页纸,还有一个小布包。
纸上是砖厂的出入账,记着八二年到八三年之间每一批石料的进出日期、数量、车号。跟砖厂正式账本对不上——多了三批石料,去向写着"外运",没有收货方签字。三批加起来一共一百二十吨。一九八三年,一百二十吨石料能卖四千多块。
布包里是几块碎石头,拇指大小,颜色发青。李秀莲捏起一块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这是玉。"她说,"大柱跟我提过,说砖厂拉来的石料里面混着玉料,老周用砖厂的窑烧玉,烧完了往外卖。他打着砖厂的幌子偷料,用砖厂的窑加工,走砖厂的车运出去。大柱就是撞见他装窑才被灭的口。"
玉。我拿起一块碎料掂了掂,挺沉。一九八四年,玉料的价格我摸不准,但一百二十吨里面能挑出来多少玉?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李秀莲把铁盒和布包收起来,放进堂屋橱柜最里面,外面挡上一个腌菜坛子。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后天老周休假。我去县城供销社,把这批玉料给收购站的人看一眼。如果值钱,这就是贪污的铁证。如果就是普通石头……"她顿了一下,"我也要告他。大柱不能白死。"
"我跟你去。"
她抬头看我,目光顿了一下。那眼神跟那晚她坐在枣树底下看我的时候一样,亮亮的,但比那时候更沉一点。
"赵大河,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没再说什么。弯腰从筐里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布,嗖的一声,线拉出来。枣树叶子在窗外沙沙响,下午的风很软,吹得院里那丛指甲花轻轻摇晃。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低头纳鞋底的侧影。她耳朵后面有一小颗黑痣,头发碎发翘起来几根,被光照成浅棕色。二十七岁,守寡三年。她把这三年压下去的委屈、恐惧、愤怒,全都纳进了那双鞋底里。一针一针,密密实实。
"李秀莲。"我开口。
"嗯。"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叫我明晚继续来?"
她手里的针停了。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穿下去,嗖。
"因为我观察你三个月了。"她说,"你每次路过我家门口,脚步都会慢半拍。但你没有多看一眼。你跟村里其他男人不一样。"
"你观察我三个月?"
"我怕选错人。"她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扎针,"大柱死之前跟我说,如果再遇到什么难事,找一个心里干净的人。我找了三年,只找到你一个。"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不是笑,但是比笑更温柔的一个弧度。"行了,回去吃饭。后天一早村口大柳树底下见。"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赵大河,你膝盖上的伤好了没?"
"结痂了。"
"下回别翻墙了。"
第6章 县城供销社
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九号,我跟着李秀莲去县城。
那天早上天刚亮,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重新梳过,辫子编得整整齐齐。小穗送到隔壁王婶家帮着看一天。我们在大柳树底下碰头,她挎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那个铁盒和几块碎玉料。
从赵家沟到县城二十七里地,要走两个多小时。土路坑坑洼洼,前两天刚下过雨,有些路段全是泥浆。我走在前头替她踩路,她把裤腿卷到小腿肚,布鞋踩在烂泥里,走得稳稳当当。
"你以前去县城多吗?"我问。
"一年去个三四回。"她说,"供销社买点针线布头,给大小穗扯两件衣裳。"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走惯了。"她笑了笑,额头上出了薄汗,"大柱刚走那会儿,我一个月去一趟。后来村里人传闲话,说寡妇出门不检点,我就去得少了。"
路边有一片高粱地,红彤彤的穗子在风里摇。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杂面饼子掰了一半给我。饼子凉了,有点硬,嚼起来满嘴的粗粮香。
"你爷爷知道你今天出来吗?"
"知道。他让我小心点。"
"你爷爷是个好人。"她说,"大柱在的时候就说,赵老三家的人,就你爷爷还讲良心。"
我咬着饼子没接话。爷爷讲良心,他欠老周爹一条命,还了十年。现在他不欠了。
县城比赵家沟热闹多了。供销社在正街中间,三大间门面,卖布匹、卖百货、卖农具。收购站在最西头,一间小门脸,墙上挂着"土产畜产收购站"的牌子,油漆掉了半边。
李秀莲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那儿写东西。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李秀莲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我身上。
"收啥?"
李秀莲把布包打开,拿出那几块碎玉料放在柜台上。"师傅您看看,这个值不值钱。"
中年男人拿起一块,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半天。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他把玉料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哪来的?"
"捡的。"
"哪儿捡的?"
"河滩上。"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不信还是别有用意。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这种玉料,品相一般。但是数量大的话……也值点钱。你有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李秀莲没接话。她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铁盒的边缘。
"师傅,"李秀莲说,"如果有多,怎么收?"
中年男人往后靠了靠椅背。"按斤收。好的玉料一斤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又翻了一下。
五十块一斤。我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百二十吨石料里能出多少玉料?就算一吨出十斤,一千二百斤,一斤五十块,六万块。一九八四年,六万块能在县城买一套院子。
"谁有那么多玉料往这儿送?"中年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早就看透了的意思,"你们是从砖厂来的吧?"
李秀莲脸色没变,但攥着包袱的手指紧了一下。
"别紧张。"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他回到柜台后面,压低声音:"你们砖厂老周,每个月往我这儿送一批货。都是晚上来,不开票,现金结。你们要想告他,光这几块碎料不够——你们得有完整的出入库记录。"
李秀莲把铁盒打开,那几页纸递过去。中年男人一页一页翻完,脸色慢慢变了。他把纸叠好放回铁盒,推回来。
"这是死证。"他说,"你们拿这个东西去告他,他跑不掉。但是你们得想清楚了——他背后还有人。你们赵家沟大队书记周德胜,是他亲哥。你告工头,书记能保他。你告书记,县里有没有人保书记,我不知道。"
周德胜。老周的亲哥。赵家沟大队书记,当了十二年。
李秀莲把铁盒收进包袱里,站起来。"谢谢师傅。"
"姑娘,"中年男人叫住她,"你是赵大柱的媳妇吧?"
李秀莲脚步一停。
"大柱以前来过我这儿。他拿过一块玉料给我看,说砖厂有问题。我说你去县里告,他回去没几天就出事了。"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憋了两年没敢说。你们要告,我给你们作证。"
李秀莲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谢谢师傅。"
出了供销社,日头正中,街面上晒得烫脚。我们在路边一棵泡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李秀莲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里的天。
"周德胜。"她说,"大柱跟我说过,他有问题。但他没证据。"
"现在有了。"
她低头看我。"赵大河,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干?"
"干。"我说,"大柱写那张纸条的时候也怕,但他还是写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那晚木盆边上的笑不一样,那时候的笑藏着刀,这时候的笑软得像棉花。
"走吧。"她直起身来,"回去还得走二十七里路。脚上磨出水泡了。"
第7章 打谷场上的火把
回村的路上出了事。
我们走到离赵家沟还有五里地的那片杨树林,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声。回头一看,两辆自行车从土路上颠过来,车上坐着老周和赵三叔。
老周脸色铁青,车把上挂着一个麻绳卷。赵三叔在后面蹬车,低着头不敢看我。
李秀莲的手攥紧包袱。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老周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他今年四十六,身板敦实,胳膊比普通人大腿粗。他盯着李秀莲挎着的包袱,又盯着我的脸。
"赵大河,你他娘的真行。"他开口了,声音压在嗓子底下,"我待你不薄吧?你吃我的饭,拿我的工钱,转头替寡妇办事?"
"周叔,砖厂那批石料你往外倒卖了三年,大柱撞见了你就灭口。你还有脸说待我不薄?"
老周脸色变了。他从车把上拿下那个麻绳卷,我一瞬间看清了——麻绳卷里面缠着一把铁扳手,半尺长。
"周叔,"赵三叔在后头喊了一声,"别闹大。"
"你闭嘴!"老周吼了一句,"你个怂货,今儿早上要不是你嘴快说你看见大河跟寡妇往县城走,我他妈还不知道!"
赵三叔缩了一下脖子,不敢再说话。
我盯着那把铁扳手。心里算距离——老周离我三步,我怀里揣着那三枚铜钱,但铜钱挡不住铁扳手。
"周德来,"李秀莲从我身后走出来,声音很平,"你杀大柱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把扳手?"
老周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攥着扳手的手背青筋暴起,车把上的铃铛被震得叮当响了一下。
"把包袱给我。"他说。
"不给。"
老周往前迈了一步。我把他拦住了。我比他高半个头,但没他壮实。他一把推在我胸口,我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杨树。树干粗粝的树皮蹭过后背,布衫"嘶啦"一声撕开一条口。
李秀莲从包袱里掏出那几块碎玉料。她攥在手里,举起来。
"周德来,你往前再走一步,我把这几块玉料砸在石头上。你废了三年功夫挑出来的东西,一块都别想卖。"
老周脚下一停。
"你砸。你砸了那些石头,我还有三车没挑完的料。你砸多少,我再挑多少。"
"你挑的那些都在窑里烧着呢。"李秀莲说,"大柱记过账,八月三号你烧了一炉,九月十号还有一炉。你那些没挑完的料,还在老周家后院那口废井底下藏着。对不对?"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口废井在后院水塘边上,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下去看过。李秀莲怎么知道的?
"你……"
"大柱死之前跟我说过。"李秀莲把那几块玉料收进包袱里,拉紧布绳,"他说砖厂的事查到最后,证据不一定在砖厂,可能在周家院里的井底。他挨个查过你们周家所有亲戚的院子,最后查到老周家后院那口井。井底用帆布盖着,掀开全是碎玉料。"
老周往前迈了一步,铁扳手举起来了。我猛地往前一扑,撞在他胸口。他比我想的结实,肩膀一顶就把我顶开,但手里的扳手偏了方向,砸在我肩胛骨上。钝痛像一道电流,从肩膀蹿到手指尖。
李秀莲大喊了一声。杨树林外面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十几个火把从林子里涌出来。领头的举着火把跑在最前面——是我爷爷。他身后跟着大队民兵排的人,六七个小伙子扛着步枪,枪管在火光里泛着暗蓝。
"周德来!"爷爷喊道,"放下!"
老周举着扳手僵在原地。火把把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一清二楚,那脸上一瞬间闪过惊恐、不甘、最后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凶狠。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三叔。赵三叔已经从自行车上下来了,蹲在路边一棵杨树底下,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赵老三!"老周吼道,"你他妈说句话!"
赵三叔没说话。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像一只把脑袋扎进沙里的鹌鹑。
民兵排的人围上来。两个人把老周的扳手卸了,反剪双手捆上麻绳。另两个人去扶李秀莲,她摆摆手说没事,自己走过来看我。我靠着杨树坐在地上,左肩膀疼得使不上劲。
李秀莲蹲在我面前,伸手按了按我肩胛骨。我疼得吸了一口气。
"骨头没事。"她说,"青了。"
"你咋知道骨头没事?"
"我爹以前是正骨大夫。"她收回手,"我从小看会的。"
火把在她脸旁边烧着,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通红。她眼眶里有一点亮,但没哭。她蹲在那儿看了我三秒,然后轻声说:"赵大河,你肩胛骨断了赔你一辈子。没断我也赔。"
我靠着树干,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压不住。
爷爷走过来,烟锅子叼在嘴上,低头看了我一眼。"起来,别在地上坐着,像什么样子。"
"爷,起不来。肩膀疼。"
"没出息。"爷爷骂了一句,但伸手把我拽起来了。他手劲儿大,拽得我整条胳膊又麻了一截。
老周被民兵排的人押着往村里走。火把排成一串,像一条火龙在杨树林里蜿蜒。赵三叔跟在后面,双手没绑,但民兵排的人一左一右夹着他。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怂又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三叔,"我叫他,"你当年分了多少钱?"
他垂下眼。"三百二。"
"三百二买了你三年不敢说话。值吗?"
他没应。低着头跟着队伍走了。
第8章 井底的帆布
当晚大队部连夜开了会。周德胜被叫来,坐在长条凳上一直抽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风干的老树皮。民兵排的人把老周家后院那口废井撬开了,井底果然有一大块帆布,掀开下面堆着碎玉料,用麻袋装着,一共十二袋。称了重,四百六十斤。
周德胜看着那些麻袋被一袋一袋从井里吊上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桌角,开口说了一句:"我弟干的这些事,我不知道。"
没人信。但那天晚上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大队开了初步的决定——老周先扣在队部,等县里来人了再移交。周德胜停职检查,赵三叔揭发有功,暂不处理,但封口费那三十块得退出来。
李秀莲站在大队部门口,月光照着她手里的铁盒。她没把铁盒交出去,她说这个要等县里的人来了亲手给。大队书记周德胜在屋里坐着,她一步都没进去。
我在大队部院子外面的石碾子上坐着,肩膀疼得一阵一阵发麻。爷爷从屋里出来,给我递了一根烟,我接过来叼在嘴上,没点。
"疼?"爷爷问。
"疼。"
"忍忍。明天带你去县医院拍片子。"
"爷,你咋知道今天老周会来堵我们?"
爷爷蹲在我旁边,也摸了一根烟点上。"赵三早上来找我了。他说老周知道他嘴快说出去了,肯定会去县城堵人。他让我赶紧找民兵排的人。"
"三叔他……"
"他怂了一辈子。最后这回,总算没怂到底。"
我叼着没点的烟,看着大队部门口那盏白炽灯。灯光底下飞蛾扑来扑去,灯罩上一层灰。李秀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铁盒。她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划了一根,帮我点上烟。
火光在她指尖亮了一下,照着她低垂的睫毛。
"谢了。"我说。
"你肩膀……明天去县医院看看吧。"
"嗯。"
她站在我面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爷爷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磕烟锅子,站起来走了。院子里只剩我和她。
"李秀莲,"我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把烟拿下来灭了,"你之前说……那铜钱保命,保的是谁的命?"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沾了泥,脚踝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保你的。"她说,"我那时候就想好了。你要是出了事,我用那三枚铜钱去找我爹。我爹在县里认识人,能往上告。你死,我告。你活,我报。"
"怎么报?"
她抬起头。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比大队部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
"你说呢。"
我没说话。她转身往村东头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明天县医院见。我陪你去。"
她推开院门进去了,枣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响了一声。
我坐在石碾子上,左肩膀的钝痛一阵一阵涌上来。但胸口那个荷包贴着心口,三枚铜钱隔着蓝布,有一点微微的暖。不是铜钱自己发热,是体温焐的。
我站起来,往家走。路过村口那口老井的时候,井台上干干净净,连烟头都没有。赵三叔蹲过的位置空着,只有几片杨树叶子被夜风吹到井沿上。
以后这井台不会再有人蹲在那儿抽烟了。
第9章 县医院的片子
第二天李秀莲陪我去县医院拍片子。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捏着我肩膀转了两圈,让我抬胳膊、握拳头、伸手指。我龇牙咧嘴照做了。他说骨头没裂,肌肉挫伤,开了两盒跌打丸,一管红花油,一共四块二。李秀莲抢在我前面把钱掏了。
"说好的我报。"她把钱数给窗口,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从医院出来,日头刚到头顶。我们在县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她买了两个烧饼,一人一个。烧饼是刚出炉的,芝麻粒掉了我一裤腿。
"老周的事,县里今天来人。"她说。
"你一个人去大队部?"
"你跟我一起。"
"我肩膀疼,打不过人。"
她笑了一声。"不用你打。你站那儿就行。"
下午两点,县里来了三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两个穿公安制服的。大队部院子里摆了桌椅,铁盒放在桌上,碎玉料一字排开。李秀莲坐在桌对面,我站在她身后。老周被从队部带出来,铐着手,坐在另一张凳子上。赵三叔蹲在墙角,头一直没抬。
穿中山装的人问,李秀莲答。每句话都平平稳稳,没有哭腔,没有激动。大柱的纸条、铁盒里的账本、收购站中年男人的证词、废井里的四百六十斤玉料,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老周从头到尾没抬头看李秀莲。他一直盯着桌面上的铁盒,眼睛里那点最后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问到赵三叔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但他把八二年到八三年之间老周干的每一件事都交代了:第一批石料什么时候进的砖厂,第二批什么时候烧的窑,第三批什么时候运到收购站的。他还供出来老周分过两次钱给他,一共三百二,他存了没敢花。
穿中山装的人记满了一个笔记本。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看着李秀莲说了一句话:"赵大柱同志的事,县里会重新调查。如果查实是人为因素导致死亡,我们会追加处理。"
李秀莲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她胳膊。她胳膊很凉,微微发抖。但她的脊背挺着,头也没低。
老周被押上车的时候,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秀莲!我对不起大柱!你……你把小穗带好!"
李秀莲背对着他,没回头。
车开走了。赵三叔被另一个车带走,临走的时候他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大河,三叔对不住你们家。我爹坟头的草……我回去拔。"
我看着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灰尘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成一片金色的雾。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我和李秀莲,还有县里来的人留下的一张空桌子、几条长凳。大队部门口那盏白炽灯白天没开,灯泡在风里轻轻晃,投下一小块阴影。
李秀莲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树根旁边一块青石板。那石板上刻着字,是赵大柱的名字。村里死了人都在自家地里立坟,但大柱死在砖厂,尸首拉回来之后村里不让进祖坟,李秀莲就找人刻了这块石板,放在大队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让他"看着村里的事"。
她摸那块石板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摸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的额头。
"大柱,"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的事完了。"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串。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那几块碎玉料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青石板边上。
"让他自己收着。"我说。
李秀莲抬头看我。她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风穿过枣树叶子。
"赵大河,"她说,"你还欠我一件事。"
"啥事?"
"我那天晚上叫你明晚继续来的时候,你摔了一跤。你膝盖上那块疤现在还留着。你得赔我。"
"咋赔?"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她伸手,在我肩膀没伤的那边轻轻拍了一下。
"以后每天早上来我家挑水。我家那口缸,每天挑满。"
"就这?"
"就这。"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水缸在灶台边上。水桶在院墙根底下。明天一早,别迟到。"
她走了。槐树叶子还在响,大队部的院子里安安静静。我蹲在青石板旁边,把那几块碎玉料摆了摆整齐。
太阳偏西了,光从槐树叶子缝漏下来,在石板上印了一地碎金。
第10章 挑水的人
后来的日子,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从我家到村东头李秀莲家,经过打谷场、老井、那片杨树林。秋天了,杨树叶子开始发黄,早上踩着露水走过去,裤腿湿到小腿肚。到她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灶台的灯亮着,烟囱里冒着早饭的炊烟。
水缸在灶台东边,一口半人高的粗陶缸,每次挑满要跑三趟。水井在她家院子后面,打水要用辘轳摇上来。第一趟水倒进缸里的时候声音最大,哐当哐当的,后面两趟水声越来越小,缸满了就只剩下细细的回音。
挑完水她早饭刚好出锅。红薯粥、腌萝卜、偶尔有一个煮鸡蛋。鸡蛋她剥好了放我碗里,我说我不吃,她说你天天挑水得补补。后来我就不推了。
小穗管我叫"大河叔"。她八岁了,扎两个羊角辫,在村里小学上二年级。她爹的事她大概知道一点,但李秀莲从来不跟她多提。有一天她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抬头问我:"大河叔,你以后天天来我家挑水吗?"
我一口粥呛在喉咙里。李秀莲在旁边择韭菜,头都没抬,但耳朵尖红了。
"你大河叔想来就来。"她说。
"那他什么时候不走?"
李秀莲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那得问他。"
小穗转头看我。我咽下那口粥,说:"不走了。"
小穗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写字。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
那年秋天,周德胜被撤了大队书记的职,县里新派了一个书记来。老周判了十二年,赵三叔判了两年缓刑。收购站那个中年男人来村里做了三回笔录,每回走的时候都跟李秀莲握个手,说大柱是个好人。
爷爷的烟抽得少了。他说事情了了,心也静了。他偶尔会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人下象棋,谁输谁赢都不在乎。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下来的时候,我和李秀莲去县里领了赵大柱的烈士补助。回来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二十七里地走了快四个小时。她围着我妈留给我那条旧围巾,脸冻得通红。
"冷?"我问。
"冷。"
我把她手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她的手冰凉,棉袄口袋里面也不暖和,但两个人的手挤在一起,慢慢就热了。
她偏头看我。雪花落了她一头一脸,睫毛上粘着细碎的冰晶。
"赵大河,"她说,"你今年二十了吧。"
"嗯。"
"再过两年,我二十九。你二十二。"
"岁数有啥关系?"
她没说话。雪地里只有踩雪的咯吱咯吱声。走了半里地,她忽然开口:"大柱走的时候让我再找个好人。我找了三年,找到了。"
"那人咋样?"
"年轻,愣头愣脑的,翻墙摔膝盖。还敢跟人拿扳手拼命。"
"那是不咋聪明。"
"聪明有啥用。"她把手往我口袋里塞深了一点,"心好就行。"
第二年春天,打谷场边上那棵老槐树开了一树白花。村里人都说这树多少年没开这么旺了。那天李秀莲在树下晒被子,我蹲在旁边帮她把被子角拉平。小穗在院子里面追一只蝴蝶,笑声从墙那头飘过来。
我抬头看槐树花,一串一串白花在风里轻轻晃,花香淡淡的,被春风送出去老远。
"李秀莲。"我叫她。
"嗯。"
"我爷爷说,等秋天收了粮,让我们把西屋重新盖一下。"
她抖被子的手停住。被子一角被风吹起来,盖了我一脸。我扒拉开被子,看见她站在春光里,嘴角压不下去。
"盖房子干啥?"
"住。"
她没接话。把被子铺好,转身往院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耳朵后面那颗小黑痣清清楚楚。
"那秋天再说。"她说。
我蹲在打谷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面。槐树花落了几朵在我肩膀上,白色的,小小的,带着一点清甜。
那年秋天,西屋真盖了。三间红砖瓦房,窗户朝着村东头开。每天早晨起来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李秀莲家后院那棵枣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面。
日子就这么过着。柴米油盐,春种秋收。水缸我挑了一整年,后来装了压水井,就不用挑了。但她每天早上还是煮粥,还是剥鸡蛋,还是把鸡蛋放我碗里。
有一回我问她,鸡蛋不挑了水还天天剥鸡蛋,图啥。
她头也没抬,说:"图你是个老实人。"
我咬着鸡蛋,窗外的枣树叶子沙沙响。
村东头再没人刻字了。那扇木门上被石灰水刷过的痕迹还在,白一块黄一块。但再没有人往上添新字。村里人都知道,赵大河每天走那条路,谁也不敢再多嘴。
有时候傍晚收工回来,我路过她家门口,会停一步。院门半掩着,透出灶台的火光和饭香。小穗在院子里写作业,李秀莲在灶台前忙着。我推门进去,她头也不回,只说一句:"洗手,吃饭。"
一九八六年夏天,我在她家院墙外面那棵枣树底下埋了一个东西。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三枚铜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李秀莲,铜钱还你。以后我在,不用它保命了。"
不知道她哪天会挖出来。等枣子熟了再说吧。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心是荒原里那棵孤树,有人路过看一眼,有人留下来浇一辈子水。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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