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向色情片女优学习女性主义吗？

往期播客：为什么说《奥德赛》是诺兰所有电影的原型？

策划 深焦编辑部

荷兰导演米丽埃尔·丹塞姆堡（Muriel d’Ansembourg ）的长片首作《袒露》（Truly Naked）入围了今年第76届柏林电影节“视点”单元。这个创办不久的竞赛单元专门关注全球新导演的长片首作；《袒露》也因其敏感题材成为本届较受关注的新片之一。

影片从一个极端特殊的成长环境切入：少年艾力克（Alec）的父母都是色情演员，他从小在家庭式色情片拍摄现场长大，也早早习惯了透过摄影机观看性与身体。直到女同学尼娜（Nina）闯入他的生活，他才开始重新审视色情工业、亲密关系，以及自己早已内化的观看方式。《每日银幕》称影片对色情产业的呈现直接而毫不回避，同时肯定它对少年情感成长的处理相当克制；Cineuropa则认为，这是一部兼具露骨与温柔的成长电影。也有评论指出，影片议题铺得过多，部分人物和支线显得概念先行。

真正让《袒露》变得复杂的，也正是这些争议。性工作究竟意味着剥削、劳动，还是自主选择？OnlyFans式的平台经济给予了色情工作者更多控制权，还是把身体进一步卷入流量和算法？当“真实”“业余”“亲密”本身也成为色情内容的新卖点，我们还能否找到一种未经媒介塑造的亲密关系？影片没有给出干净利落的答案；以下这篇文章也沿着这种暧昧继续追问：在一个欲望、观看和身体都越来越难逃离媒介的时代，我们究竟在看什么，又在怎样被自己所看的东西改变。

友情提示：本篇评述包含剧透

袒露

导演: 米丽埃尔·丹塞姆堡

编剧: 米丽埃尔·丹塞姆堡

主演: 乔兰·奥戈尔曼 / 萨菲娅·本纳迪 / 安德鲁·霍华德

琳赛·马歇尔 / 凯特·肯尼迪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荷兰 / 比利时 / 法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2026-02-16(柏林电影节) /

2026-04-15(法国) / 2026-04-23(荷兰)

片长: 102分钟

作者：Nana

普通影迷，

豆瓣@Yinanaa

荷兰电影《袒露》是一部关于“看色情片”的电影。“看”的第一个主体是男主角艾力克。艾力克的父母都是色情片演员，且在家中拍摄。成长于这样一个色情片家庭作坊，他五岁便开始观看色情片的幕后台前。12岁时，母亲去世。后来，他便开始协助父亲拍摄。在电影开头，我们看到他熟练地指导女优动作、调整机位、按下快门。

但另一束目光的加入打乱了艾力克的这种近乎“职业”的观看——女同学尼娜（Nina）和艾力克分到一组，完成研究色情片成瘾的小组作业。

女孩上来就亮明了立场：她拒绝色情片——她不想经由他人/媒介来经验她的性（sexuality）。

很有意思的是，这是一个新自由主义（或许也很Gen Z）的立场——不是因为色情片生产的伦理问题，而是出于对“自主”的坚持拒绝色情片；出发点是“我”，而非对他人的潜在伤害。

总之，尼娜的介入让艾力克的目光开始偏移。当他不通过摄影机的取景框，而是用眼睛看这些在他家中来来往往的演员们：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要用伟哥才能勃起的父亲；

看到了女优迁延的阴道感染（而这只是色情片演员健康风险中最“微小”的一种）；

看到了无法“入戏”的少女请求一些前戏时获得的言语和肢体暴力——兼任制作人和男优的父亲正色“科普”：这不是恋爱，这是生意（business）！

和所有“生意”一样，我们时代的性工作也经历着“数字转型”：如果说前社交媒体时代的性工作一面被理解为父权制剥削的产物一面又被污名化，那么OnlyFans这样的平台则为性工作者提供了新的叙事——不再是被迫出卖身体的受害者，而是自由的创作者——一些观众已经注意到，OnlyFans越来越多地以非负面形象出现在屏幕上。

例如，《亢奋》里“悉尼妹”饰演的凯西用OnlyFans获得名利，艾丽·范宁在新剧《玛戈没钱了》饰演的意外怀孕的大学生则用OnlyFans赚钱养娃。

是被动的受害者还是主动的创作者？是自我物化还是自我赋权？《袒露》并未走向两极，而是借由少男少女的目光踌躇地观察着。

整体而言，《袒露》采取的立场倾向于将色情片演员视为劳动者，她们和其他类型的劳动者一样经历着剥削和异化。正如片中女优利兹（Lizzie）跟尼娜吐槽的：我们都有不得不口是心非、强颜欢笑的时候，色情片如是，其他工作也如是。

同样的，在色情片工业中也存在着性别化的等级秩序：男性能用“不在意（doesn’t give a fuck)”的态度来自我保护，而这对女性来说似乎更为艰难。

我们无从得知利兹的过往，但从她“世上没有一个地方让我感到像在这里这样被接纳”的宣言中，我们可以推测她或许有过家庭创伤或经历过社会排挤，从事色情片劳动或许给她带来了经济自主，进而带来了认同（“被接纳”）。一向犀利的尼娜温柔地倾听她，二人最终达成共识：不是色情片，而是父权制——是万恶之源。

但是，在发表这段豪言壮语后不久，利兹就被一条章鱼搞破防了——为了订阅量绞尽脑汁的艾力克爸爸让她和一条巨大的章鱼互动。

在平台算法压力下的男性色情片“创作者”、为满足观众猎奇欲而将身体交付给章鱼的女优、以及被扔在浴池里活活干涸而死的章鱼——这三者具象化了平台化的色情片工业剥削链条。

这让我们不禁怀疑：当利兹向反色情片的女权少女尼娜讲述自己的职业认同，她是真诚的，还是在策略性地保护自我？这再次说明色情片作为一种劳动的复杂性：它不止于出卖身体。

利兹的故事线反映了当下性行业和色情片行业讨论中一个突出困境：在宏观层面谈论这些行业如何持续生产剥削和犯罪是一回事，对卷入其中的个体抱有同情之理解是另一回事。色情片是一种吞噬人的经济，也是这些人的生计和生活。艾力克离得近，所以厌烦且创伤，但又已经近墨者黑；尼娜离得远，这种安全距离能让她自信地批判、游戏式地涉足，但喊完口号（请看利兹那堆印有女权口号的T恤）后如何？

该站在哪里？我曾读过一篇荷兰女性学者关于色情片直播行业的论文。她并不避讳自己支持色情片工业的立场——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她作为学者有义务为被污名化的从业者发声。

在看《袒露》时我想起这篇文章，接着想到——但色情片对一个荷兰女性来说和对于一个东欧女性很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如果这位学者哪天想体验生活，她完全可以进军色情片产业，等体验够了，回归，不会有太大风险。甚至，或许荷兰的性自由和发达的性产业本身就是她引以为傲的文化认同。但换成东欧人，或许就是另一个故事——该站在哪里？与其说有一个正确的位置，不如说选择只是投射了我们本身的位置。

在这个意义上，电影选用未成年人的视角是很机智的——一旦用成年人的视角，就必然伴随对色情片工作者的价值判断。

影片的另一条主线，毫无意外地，是尼娜和艾力克的相爱，或者说，艾力克的“情感教育”。艾力克在家庭色情片作坊里学了些什么？当代色情片工业生产的奇观体验基于夸张的视觉和听觉刺激，本质是侵略、占有和羞辱。

在两人的初次亲密中，长期浸淫于色情片拍摄的艾力克模仿了他日常所见的粗鲁动作。这伤害到了尼娜。

然而，少女的赤子之心究竟宽容，她既用开明的态度化解了艾力克对家庭的自卑，也坚定地引导他由粗劣地模仿“性”走向坦诚地体验“亲密”（intimacy）。

这其中最动人的莫过于两人阅读盲文《花花公子》一节。众多哲学家已指出，视觉中心主义的感知传统将感知对象他者化。这在色情片生产中尤为明显——女优的身体被简化为一个容器，男优的身体则被简化为一根极力加粗加长的生殖器。而触觉则天然地是一种去中心化的感知模式，触觉的探索指向对于整全身体的敬畏。在尼娜不断地“（不经色情片中介地）看着我”的引导中，艾力克的情感走向成熟。

在《袒露》的结尾，艾力克告知父亲自己不愿再协助他拍色情片，他和尼娜也终于初尝禁果，却被意外拍下。两人观看后关掉了摄像机，继续缱绻。电影似乎暗示，只要关闭摄像机，我们依然可以获得不经过中介的、纯粹的、私密的性经验。

但在我看来，“关闭摄像机”这一动作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其实际意义——观看是一种伦理行为。正如艾力克的“看”造成了他的可怕的模仿，而这模仿又伤害了尼娜，观看是有后果的。在一个无限透明的时代，我们已不可能关闭摄像机。

又正如尼娜的“不经中介地、自主地体验性”的宣言首先是一种新自由主义的立场，不只是我们的性经验，而是我们的欲望和情感都已经和正在被社会化地生产。

但如果说《袒露》的前九十分钟是激进的、女性主义的，那么这最后的一章，则拉低了整个电影的品质。

比如，一个不浪漫但要紧的问题是：艾力克和尼娜，两个未成年人，他们戴套了吗？现实中，像荷兰这样性产业合法化的国家，去买春的男性都必须严格佩戴安全套。

绝大多数爱情电影对戴套这事都是自动略过的。但是，对一部关注色情片行业的异化问题、青少年性启蒙和女性权益的电影来说，戴套这个问题不该被自动略过。

但在色情片行业，为了满足观众对于“亲密”的替代性渴望，大量制作者和演员反而在流量激励下选择不戴套。观看者的欲望不仅干预生产，而且直接分配“劳动风险”。

欧洲观众可能会脑补尼娜作为一个女权少女会规律服用短效避孕药（2021年英国国家统计局16-19岁女孩中服用短效避孕药的比例达到了46%）。但我们知道——戴套的目的不只是避孕，还有安全。

事实上，我们也应该担心艾力克的性安全，他有没有可能被频繁出入他家的色情片从业者们性侵过（行业内的暴力和侵犯是普遍问题）？或者由于过早的暴露于色情片而性早熟，进而在性上进行冒险？这些阴暗面在《袒露》里被轻轻带过去了。艾力克“出淤泥而不染”，依然是纯情男孩。

无论艾力克因为熟知色情片演员的健康风险而选择戴套，还是被色情片平台泛滥的无保护性行为误导而不戴套，都符合剧情逻辑且能引导观众继续思考，但《袒露》选择了“浪漫”地忽略掉这个问题——当导演选择让少男少女关闭摄像机、遁入“亲密”的自由王国之中时，《袒露》的批判性和社会关怀都被削弱了。

我并不是要求电影拍成科教片，我只是可惜，它本可以将对于色情片工业、女性主义、权力和爱的探讨推得更深：由于女性的生理结构，女性需要付出多一些的探索来享受性，在性中亦承担着更大的生殖和疾病风险。

正如尼娜能系上假丁丁来体会“男性”的处境却不可能让男性替她生育——这些亲密关系中基于生理事实的不平等是所有女性主义者都面对的问题。而《袒露》的结局则像多数爱情电影一样，用“爱”的万能钥匙搁置了那些细微但要紧的冲突——后者却是女性主义者在不断遭遇的“日常”。

在这个意义上，《袒露》的结尾正吻合了当下流行的另一种色情片，其关键词正是“非职业（amateur）”、“真实（real）”、“亲密（intimacy）”……本片英文名中的“truly”（真正地）也是其中之一。可以想象，如果传统色情片聚焦于插入式性行为和提供高强度的视觉、听觉代入，那么这些声称“真正亲密”（true intimacy）的色情片则由高潮“回归”到“日常”，容纳更多前戏和后戏，并给予女方更多互动。

然而，只要观察这类色情片最终落脚到哪里，我们便会发现，其“非生产性”也不过是色情片泛滥、审美疲劳后色情产业发掘的新增长点。创伤男孩和女权少女的互相救赎之所以是人们永远看不厌的故事，是因为这种“纯真”本身便是一种乡愁式的记忆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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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院线

袒露 Truly Naked

导演: 米丽埃尔·丹塞姆堡

编剧: 米丽埃尔·丹塞姆堡

主演: 乔兰·奥戈尔曼 / 萨菲娅·本纳迪 / 安德鲁·霍华德 / 琳赛·马歇尔 / 凯特·肯尼迪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荷兰 / 比利时 / 法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2026-02-16(柏林电影节) / 2026-04-15(法国) / 2026-04-23(荷兰)

片长: 10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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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柏林国际电影节

视点单元入围

豆瓣

6.4 /10

IMDB

6.5/10

AlloCiné

3.5/5

适合人群

16+

深焦推荐指数

Peter Cat ★★★☆ 值得一看

电影人、深焦创始人和前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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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成人色情电影工业这个噱头，本质做的是青少年恋爱。成人色情引入，是奇观，也是立起了父权、男凝靶子。两个小演员选得颇为迷人，尤其是男孩的纯真去欲感，让爱情这条线耐得住看。但小男孩觉醒，父权倒台的叙事路径多少让人泄气，剪辑多少要平衡和照顾话题有点多，一边是性爱奇观大赏，一边是女性主义讨论，一边还是家庭内部劳动剥削。反倒让人深感故事的走向在导演的大脑里摇摆，而不是演员们自然而然的情感流向。但放在今年柏林，已经是值得观赏和鼓励的小爆款了。

胤祥 ★★★☆ 值得一看

电影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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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本届柏林尺度最大的影片，不愧是荷兰导演，能把一部青春片拍得这么重口味。用色情片产业局内人这个切入点，一下就把这个日常无比的小镇故事拍到这么劲爆，这种父子关系也是百年未见吧！影片最点题的一段是AV女优和女主角尼娜（Nina）关于色情产业与女性主义的讨论。父子假阳具大战和巨大章鱼3P真是要看瞎了的重口味名场面……当然剧情跟这些劲爆场面比起来就有点太弱或者说顺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