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春末夏初,我还在县供销社上班。
那会儿物资紧俏,什么都要凭票供应,油票、布票、粮票,一张一张攒得跟命根子似的。偏偏那一年开春雨水足,山上的野菜长得疯了似的,供销社的几个年轻人就商量着,趁礼拜天不上班,去后山挖点野菜回来,改善改善伙食。
我们一共去了五个人,三男两女。男的有我、小李子和老赵,女的是供销社的会计小周和出纳小陈。小陈叫陈素芬,跟我同一年进的供销社,平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算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她这人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都叫她“芬儿”。
那天早上,天清气朗,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山间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裹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左手挎着竹篮,右手拿着小铲子,一路上说说笑笑,气氛好得很。芬儿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白底蓝花的,那裙子在供销社的货架上挂了小半年没人买,最后是她自己攒了布票扯下来的。我记得她当时还特意跑到我跟前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脸一红,扭头就走了。
山上的野菜确实多,马齿苋、荠菜、蒲公英,一丛一丛的,绿得发亮。我们几个分散开来,各自埋头苦挖,嘴里还念叨着谁挖得多谁少,老赵开玩笑说晚上回去包饺子,谁挖得少谁就少吃。芬儿离我大概十来步远,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裙摆铺在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光影斑驳的,像一幅画一样。
我正低头挖一棵荠菜,就听见芬儿“啊”地叫了一声。
我抬头一看,一阵山风猛地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呼呼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似的。风来得又急又猛,直接掀起了芬儿的裙摆。那裙子是连衣的,布料轻薄,风一吹,整个裙摆就翻了上去,像一把撑开的伞,又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芬儿当时正蹲着,手里还攥着一把马齿苋,根本来不及反应,裙子就那样被掀到了腰以上。
我愣住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芬儿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慌乱,再从慌乱变成了羞恼。她手忙脚乱地往下按裙子,可风又吹了一下,裙子又飘起来一次。她气得脸都红了,眼眶里好像还泛着一点水光。
“王建国!”她吼我的名字,声音又急又脆,“你看见什么了!”
我赶紧别过头去,心虚得厉害,嘴上连连否认:“没看见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骗人!”芬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明明就看见了!”
老赵和小李子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老赵这人嘴碎,一看这阵势就嘿嘿地笑:“咋了咋了,芬儿你裙子飞了?这事儿可不得了,建国你得负责啊!”
“去去去,一边去!”我冲老赵摆手,心里又急又烦。
小李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建国哥,人家姑娘家的裙子都让你看了,你得负起责任来!”
芬儿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看样子是真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下完了,这玩笑开大了。我赶紧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轻声说:“芬儿,你别哭啊,我真没看见什么,风来得太快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看。”
芬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我:“你发誓?”
“我发誓!”我举起右手,一脸认真地,“我王建国要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芬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珠子,但那个笑是真真切切的。她擦了擦眼睛,小声说:“算了,信你一回。”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芬儿显然没打算放过我。下山的路上,她一直走在我旁边,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王建国,你刚才说的负责,还算数吗?”
我一愣:“什么负责?”
“老赵说的啊,你看了我的裙子,就得负责。”
“我不是说了没看见吗?”
“你说了不算,我说你看见了你就是看见了。”芬儿撇了撇嘴,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反正你得负责。”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闷着头往前走。芬儿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嘴里还哼着歌,好像是《边疆的泉水清又纯》。
从那以后,芬儿就开始变着法子让我“负责”。今天让我帮她搬东西,明天让我给她带早饭,后天又让我陪她去县城看电影。供销社里的人都看出来苗头了,老赵每次见了我就挤眉弄眼地笑,说“建国啊,你这负责负得够彻底的”。
我一开始是真没往那方面想。那会儿谈恋爱讲究的是“组织介绍,家庭同意”,自由恋爱虽然也有,但总归不像现在这么随便。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长得也一般,家里条件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从来没想过芬儿这样的姑娘能看上我。
可芬儿是真的不一样。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扭扭捏捏,想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会在下雨天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去,然后第二天打着喷嚏跟我说“我感冒了,你得负责”。她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了,不许浪费”。她会在下班后故意磨磨蹭蹭不走,等我一起推着自行车走出供销社的大院,然后说“天黑了,你送我回去”。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像春天山上的野菜一样,不知不觉就长满了我的心。
后来,我真的去找了芬儿的父亲,提了亲。她爸是个退伍军人,板着脸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我:“你凭什么娶我闺女?”
我说:“我凭一颗真心。”
那天晚上,芬儿偷偷跑到供销社门口等我,眼睛里亮晶晶的,问我:“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我说我负责。”
“负什么责?”
“对你负责。”
芬儿笑了,眼角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她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声音飘在夜风里:“算你说话算话!”
一九八零年元旦,我和芬儿结了婚。婚礼很简单,供销社的同事凑了份子,老赵当的证婚人,在食堂里摆了三桌。芬儿穿了一件红棉袄,头上别着一朵红花,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现在,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儿子在省城成了家,孙女都上小学了。每年春天,我都要拉着芬儿去爬山,去挖野菜。她每次出门都要翻那条旧裙子,早就洗得发白了,可她舍不得扔,说那是她的“定情信物”。
前些日子,孙女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芬儿笑着说:“你爷爷看了我的裙子,就得负责一辈子。”
孙女歪着头问:“那要是没看呢?”
芬儿看了我一眼,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慢悠悠地说:“没看也得负责,谁让他当年跟我一起上山挖野菜呢。”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满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我想起一九七八年那个春天的午后,山风掠过,裙摆飞扬,一个姑娘红着脸对我说“你要负责”。
一句话,就是一辈子。
风还在吹,日子还在过,我还在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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