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
舅妈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餐厅里静得能听见吊灯电流的滋滋声。
我六岁的女儿兮兮甚至没来得及哭,小身子晃了晃,撞在身后的备餐台上。台面上那只青花瓷汤盆跟着一震,半盆鸡汤泼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我新买的羊绒地毯上。没有人说话。我哥低着头研究自己面前的骨碟,我妈伸手去扶汤盆,被我爸用眼神钉在原地。亲戚们的目光像一群受惊的飞蛾,扑棱棱乱撞,最后都落在我丈夫林远山捏紧的拳头上。
然后林远山动了。
他绕过桌子,动作快得我来不及拦。我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舅妈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捂着脸撞翻了椅子。我表哥拍桌站起来,被林远山一眼瞪回去。那眼神我认识,他处理公司危机时就是这样,平静,冷,像一柄刚刚出鞘还没沾血的刀。
“报警。”舅妈坐在地上,半边脸肿起来,手指缝里往外渗血丝,“我要验伤!我要让他坐牢!”
没人动。
我走过去把兮兮抱起来。她这才反应过来,搂着我脖子哇地哭出声,温热的眼泪灌进我衣领。我拍着她的背,感觉到林远山站到我身后,他身上那股雪松味混着鸡汤的油腻,无端端让人反胃。
“不用报警。”我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舅妈喝多了,我们先走。”
舅妈尖声叫着“谁喝多了”,被舅舅一把按住。我表哥终于反应过来,骂骂咧咧要冲过来,被我爸拦腰抱住。混乱中我听见我妈带着哭腔喊:“都是一家人,这是做什么……”
一家人。我低头看了看兮兮脸上浮起来的五指印,红得发紫,像烙上去的。
回去的车上林远山一言不发。兮兮在后座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小脸肿得一边高一边低。我盯着后视镜里她的睡颜,想起三个小时前我们出门时,她转着圈给我看新买的红裙子,问我:“妈妈,舅奶奶会喜欢我的新裙子吗?”
“她会的。”我那时说。
林远山把车开进地库,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我也没有动。发动机冷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什么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敲着梆子。
“对不起。”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我该忍住的。”
我转头看他。地库的应急灯从挡风玻璃外漏进来,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结婚八年,我太了解这个男人。他忍得住就不会动手,动了手就是真的碰了底线。
“兮兮的脸,”我听见自己说,“三天消不下去。”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我们都清楚,这事没完。
第二天一早,我送兮兮去她外婆家。我妈开门时愣了一下,眼睛扫过兮兮脸上未消的指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我把孩子交给她,说了句“别让外人见着”,转身走了。
公司顶楼的会议室冷气开得十足。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位高管已经在了。投影仪上打着“集团股权结构调整预案”,白底黑字,冷冰冰的。
“林太太。”法务总监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按照您要求拟定的股权转让协议。林氏控股集团旗下餐饮板块,舅奶奶……陈秀芳女士代持的百分之十七股份,我方将依据代持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启动清退程序。”
我看着那份文件,想起七年前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舅舅带着舅妈来找我父亲,说愿意把拆迁款投进来帮我们过难关,条件是给他家在餐饮公司挂个股东的名头。那时兮兮还没出生,我和林远山为了保住他父亲留下的这点产业,能求的人都求遍了。
“陈秀芳女士作为代持人,未经实际出资人同意,不得处分代持股权。”法务总监继续说,“代持协议明确约定,若代持人作出损害公司利益或实际出资人家庭权益的行为,实际出资人有权单方面解除代持关系。”
我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响。几位高管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还有,”我合上钢笔,“从下季度开始,终止与陈秀芳儿子周明远名下食材供应公司的所有合作。”
“这……”运营总监犹豫了一下,“周总的公司占我们生鲜采购份额的百分之四十,突然终止,供应链短期内会有压力。”
“那就找新的供应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备选方案。”
我起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某根看不见的弦上。电梯下行时,我看着数字一盏一盏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舅妈的情景。那时我刚和林远山谈恋爱,去他家吃饭。舅妈拉着我的手,说远山这孩子可怜,爹妈走得早,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我们家的人”。她在饭桌上给每个人夹菜,笑得眼角皱纹堆叠,谁不说她是最热心肠的长辈。后来我和林远山结婚,她张罗着铺床叠被,往我们新房的枕头下塞花生红枣。兮兮出生那天,她在产房外等了四个小时,第一个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所以昨晚那一巴掌,我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
三天后,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舅妈来家里了,跪在门口哭。你爸心软,让她进来了。”
“兮兮呢?”
“我让阿姨带出去玩了。你……你回来看看吧。”
我到家时,舅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着,鼻梁上贴了块纱布。看到我进门,她作势又要跪,被我爸一把扶住。
“小茹,是舅妈不对。”她抽抽搭搭地说,“那天喝多了,脑子一热,也不知怎么就……你原谅舅妈这回,舅妈给兮兮赔不是,给她买新衣裳……”
我站在玄关没动,看着她。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照在她哭花的脸上。头发乱了,衣服皱巴巴的,和我记忆中那个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舅妈判若两人。
“远山也是,下手没个轻重。”我爸在旁边打圆场,“都是亲戚,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爸,”我打断他,“您觉得这是笑话?”
我爸不说话了。我妈从厨房端着果盘出来,放在舅妈面前,又轻轻拉我袖子:“坐下好好说。”
我没坐。
“舅妈,”我说,“您记不记得,兮兮刚会走路的时候,在您家打碎过一个玻璃杯。您说小孩子碎碎平安,还给她拿了块糖。”
舅妈点头,眼泪又下来。
“我一直记得。我觉得您是真心疼她。”
“我是啊!我怎么会不疼她?我那天真是昏了头……”
“您知道她昨晚半夜惊醒了几次吗?”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她问我,妈妈,是不是我不乖,舅奶奶才打我。”
客厅里安静下去。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像一下一下扇在谁脸上。
“陈秀芳。”我第一次直呼她全名,“您要打,冲我来。打孩子算什么?”
她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舅舅从门外冲进来,指着我鼻子骂:“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老公动手打人的账还没算呢!”
“要算账?”我笑了一下,“那就算算。”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股权清退通知,放在茶几上。舅舅捡起来看,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你……”他抬头看我,手开始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根据代持协议,你们家在林氏餐饮的股份只是代持,实际出资人是远山父亲生前留下的资产。现在协议解除,你们不再是公司股东。”
“你敢!”舅舅把通知摔在茶几上,果盘弹起来,橘子滚了一地,“你一个嫁进来的外人,凭什么动我们林家的东西!”
“您可能忘了,去年公司重组,远山把他名下百分之六十的股权转给了我。现在我是第一大股东。”
舅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周明远的食材供应合同,下季度起终止。”
舅妈猛地抬起头,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那才是她的命门。她儿子那家公司,说白了就是靠林氏餐饮的订单活着。断了合作,等于断了她全家的生计。
“小茹!”我妈扑过来拉住我胳膊,“你不能这样!那是你舅舅一家啊!你表哥还有房贷,孩子还要上学……”
“妈,我也要养孩子。兮兮被人当众扇耳光的时候,谁想过她还要上学,还要见人?”
我妈的手松开了。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我知道在她眼里,我一直是那个好说话的女儿,逢年过节包最大红包,家族聚会永远负责买单,舅妈说句重话我都笑笑过去。
可我是个母亲。
那天晚上,林远山回家时,兮兮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走进女儿房间,在床边蹲了很久。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兮兮睡熟的小脸上。指印已经褪了,但仔细看,还有淡淡的痕迹。
“今天舅妈来找我了。”林远山说,眼睛没离开女儿。
“在公司?”
“楼下。跪在停车场,说见不到我就不起来。”
“你见了?”
“见了。我说一切听我太太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女儿的呼吸均匀轻浅,小拳头攥着被角,像在梦里还抓着什么。
“远山,我是不是太狠了?”我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住我肩膀:“你只是在保护我们的孩子。”
“可那毕竟是我舅舅。”
“所以呢?”他转头看我,目光沉静,“就因为是你舅舅,兮兮被打了就要忍?今天忍一巴掌,明天呢?后天呢?”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但“对”这个字,有时候沉得让人扛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电话没断过。亲戚们轮番上阵,有劝的,有骂的,有哭着说情的。我姨妈专程从外地赶来,坐在我家沙发上抹泪:“你小时候舅舅多疼你,带你买糖葫芦,送你去学跳舞,你都忘了?”
我没忘。我什么都记得。记得舅舅在雨里背我去医院,记得舅妈给我织过一件红色的毛衣,记得表哥小时候把压岁钱分给我一半。
但这些都抵不过兮兮脸上那个巴掌印。
一周后,公司正式完成股权清退。周明远的供应合同终止通知也发了出去。表哥来找我,在公司楼下堵了三个小时,最后被保安请走。他发来一条长微信,用词从“没良心”到“白眼狼”再到“你们一家人不得好死”,最后删掉了,只留下一句:“等你女儿长大了,希望她不会遇到像你这样的人。”
我看着那句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什么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盒发光的玻璃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兮兮还是个小婴儿,躺在婴儿床里,舅妈弯腰去抱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舅妈已有白发的鬓边。梦里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事情过去一个月后,兮兮脸上的伤早就好了。小孩子忘性大,她不再提那天的事,只是在某天吃饭时突然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去舅奶奶家吗?”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去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舅奶奶做的糖醋排骨好吃。”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后来我听我妈说,舅妈一家搬去了外省,投靠周明远在那边发展的一个远亲。临走前来家里了一趟,我没在。兮兮从幼儿园回来,看见客厅里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件崭新的红裙子,尺码正合适。
“谁送的?”兮兮问。
我妈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一个……长辈。”
兮兮把裙子拿出来比了比,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阳光照在红裙子上,亮得晃眼。
“真好看。”她说。
那天晚上她穿着新裙子跳了一段舞,是幼儿园刚教的,动作笨拙认真。我和林远山坐在沙发上给她鼓掌。她笑着扑进我怀里,头发里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我抱着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舅舅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医院。他的背那么宽,那么暖。而现在,我把他从公司里清了出去,像拔掉一棵长在院子里多年的树。
疼吗?疼。但有些树,根已经烂了,不拔掉,早晚会砸到人。
“妈妈,”兮兮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舅奶奶还会回来吗?”
我想了想,说:“大概不会了。”
“哦。”她点点头,又笑起来,“没关系,我有爸爸妈妈就够了。”
窗外的天渐渐黑下去。林远山起身去拉窗帘,走到一半回头看我。灯光映在他脸上,平静温和,像一湾深水。
我知道他懂。我们都在学着做一个称职的大人,而有些时候,大人是要狠心的。
茶几上摆着那本公司法,第七版的,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兮兮跑过去按住,小手拍在封面上:“别闹,这是妈妈的书。”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日子在表面平静的水面下又滑过去半个月。
林远山开始频繁出差,有时两三天不见人。我知道他在忙什么,新的食材供应链没那么容易搭建,他亲自跑了好几个省的种植基地和养殖场。视频通话时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兮兮抱着手机喊爸爸,他就在那头做鬼脸逗她笑。
挂掉电话,兮兮抱着我的脖子问:“爸爸是不是很累?”
“有点。”
“那我给他画张画吧,老师说画画能让人开心。”
她跑去拿彩笔,趴在茶几上画起来。我坐在旁边看她,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叩。手机响了一声,是林远山发来的消息:“睡了吗?这边下雨,降温了。”
“还没。兮兮在给你画画。”
“让她早点睡。你也是。”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在一边。兮兮画了一条大鱼,鱼身上坐着三个小人,她指着中间那个说:“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个最小的是我。”说完又觉得不对,把最小的那个换到最前面,“我坐前面,看得远。”
雨声渐渐密起来。我搂着她,觉得这间屋子像一条船,外面风浪再大,里面总归是暖的。
但风浪不是你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周五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语气犹豫:“你爸病了,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时,我爸靠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白粥,已经凉透了。他看见我进来,把脸别过去。
“什么病?”
“心脏。”我妈站在床边,手无意识地绞着被单,“医生说要做个检查,明天出结果。”
我在床边坐下来。病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奇怪地搅在一起。我爸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之间。
最后是我先开的口:“爸,你生我气。”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因为我动了舅舅一家。”
他转过头来,眼圈红红的:“小茹,那是我亲弟弟。”
“我是你亲女儿。”
“兮兮是我外孙女。”他声音发颤,“可你舅妈那一下……她赔了不是,也跪了,也走了。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疼痛、有不解、有长夜难眠的疲惫。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后座一路小跑,等我骑稳了,他松了手,站在原地喘着气笑。
那时他的头发还是黑的。
“爸,”我轻声说,“如果不是兮兮,是我小时候被舅妈当众扇了一巴掌,你会怎么样?”
他愣住了。
“你会冲上去找她理论吗?会带着我去他们家要个说法吗?会让他们以后别再碰我一根手指头吗?”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我爸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会的。”我替他说,“因为你是父亲。”
“可你现在也是母亲。”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很深的井里传来。
“对。所以我和你会做一样的事。”
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窗外的梧桐叶上,啪嗒啪嗒的。我爸慢慢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我妈送我到医院楼下。她拉着我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你表哥……周明远,前天来找过你爸。”
“他说什么了?”
“说他在那边欠了些债,本来指望公司分红和货款周转。现在全断了,债主天天上门,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雨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我看着她,忽然问:“妈,你怪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妈不怪你。妈就是觉得……”她停顿了一下,“一家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只能交给时间,等它把疼的地方慢慢磨出茧子来。
三天后,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冠状动脉狭窄,需要做支架手术。那天我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傍晚才赶到医院。林远山从外地直接飞回来,行李箱放在病房门口,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我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远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手覆在我爸手上:“爸,我来安排。”
手术定在周五上午。前一晚我留在医院陪床,我爸早早睡了,鼾声一阵一阵的。我坐在陪护椅上,就着床头灯处理邮件。法务部发来消息,说周明远以不正当竞争为由提起了诉讼,理由是终止合同造成其公司重大损失。
我看完邮件,关掉手机。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群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萤火虫。
“没睡?”我爸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吵醒你了?”
“本来就没睡着。”他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我坐过去。他伸出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劳作磨出的硬茧。我记得这双手,它们扶过我自行车后座,替我系过红领巾,在我出嫁那天帮我把头纱理正。
“那天你说完那些话,我想了一夜。”他慢慢说,“想起你小时候在巷子里被野狗追,我冲出去把狗赶跑。回来后你抱着我哭,说爸爸最厉害了。”
我鼻子一酸。
“后来你长大了,越来越能干,什么都不用我管了。我就忘了,你也会有需要人护着的时候。”他停了停,声音被某种情绪哽了一下,“等你自己做了母亲,我才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像当年的我。”
“爸……”
“你没错。”他打断我,“错的是我。我总想着大家和和气气,却忘了有些事不能和稀泥。我的孩子我来护,你的孩子你自己来护,天经地义。”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
“别哭,”他说,“爸爸明天还要做手术呢。”
我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手心里。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桂花香的余韵,仿佛整个秋天都停驻在指尖。
手术很顺利。林远山请了最好的心内科专家,支架精准地撑开了那段狭窄的血管。我爸从手术室推出来时,脸色虽然白,但呼吸平稳。我妈站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兮兮被从幼儿园接来,踮着脚看外公,小声问:“外公你疼不疼?”
我爸虚弱地笑了笑:“不疼,看见兮兮就不疼了。”
她认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他枕边:“老师给的,我舍不得吃,给你。吃完就不疼了。”
那颗糖是草莓味的,粉红色糖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林远山留在医院守夜。我带着兮兮回家,路上她坐在安全座椅里,突然说:“妈妈,我想去看舅奶奶。”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想去看她?”
“她送我的红裙子,我还没说谢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以后有机会吧。”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再长大一点。”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跑,她的侧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在翻一本无声的画册。
那天深夜,我独自坐在书房里,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一张照片。那是兮兮刚满月时拍的,舅妈抱着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那时常说,兮兮像她年轻时候,眉眼长得好,将来一定是个美人。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然后我打开电脑,给法务部回了一封邮件,大意是周明远的诉讼不用刻意压,让他走法律程序。合同解除的条款写得明明白白,该公示的公示,该审计的审计,一切在阳光下进行。
合上电脑后,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客厅里那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兮兮的画还摊在茶几上,那条大鱼驮着我们一家三口,游在蓝色的海洋里。月亮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画上,那条鱼仿佛活了,尾巴一摆,就要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我站在那里,觉得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茹,是我。”
舅妈的声音。
我没有挂断。
“你爸手术……我听说了。顺利就好,就好。”她的声音沙哑,像哭了很久,“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求情的。我就是……就是想说,那天的事,舅妈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动孩子,打死也不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面上,一片金黄。
“明远告你们公司的事,我不知道。你舅也拦不住他。”她继续说,“我说了,不要打官司,不要闹了。可他已经魔怔了,欠的那些债压得他喘不过气。小茹,算舅妈最后求你一回,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陈秀芳,”我喊她的名字,“你说最后求你一回,是真心的吗?”
“真心的。往后……往后再也不麻烦你了。”
我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说:“诉讼的事,公司会按法律流程应对。如果合同解除确实有不规范的地方,我们会承担。”
电话那头哭声大了些,又强忍着收住。我轻轻说了句“保重”,挂了电话。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我手背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我坐着没动,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鼻子很酸,但没有眼泪。
有些结,解不开,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松。而在这之前,人总要往前走,带着伤口也好,带着亏欠也好,步子不能停。
林远山中午从医院回来,进门看见我站在阳台上发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他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秋干燥的植物气息。
“想什么呢?”
“在想兮兮以后长大了,会不会怪我。”
他把我转过来,认真看着我的眼睛:“她会为你骄傲。”
“可我做的那些事,并不全是光明的。”
“你保护了她,保护了这个家。这就是最光明的。”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汽笛,在雾茫茫的清晨给人方向。
“远山,”我闷声说,“谢谢你那天没有只说对不起。”
他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你谢我什么?我打了人,给你惹了一堆麻烦。”
“你动手,说明你把她看得比道理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你和孩子,永远在道理前面。”
我抱紧他。风从阳台吹进来,卷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甜丝丝的,又裹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楼下有小孩在追逐嬉闹,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像一串透明的肥皂泡,在阳光里飘摇着,一个接一个破了,又浮起新的。
日子还得过下去。
而我,我们,都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周明远的诉讼在立案后一个月有了结果。
开庭那天我没有去,法务总监带了完整的证据链过去。代持协议的签订视频、转账记录、历年分红的银行流水,以及那天家宴上餐厅监控拍下的全部画面。律师打电话来说,对方在庭上情绪失控,被法官多次提醒,最后庭审被迫中断了十五分钟。
当天下午判决就下来了。周明远主张的“长期稳定合作形成信赖利益”不成立,合同解除程序合法,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法务部把判决书电子版发到我邮箱时,我正在幼儿园门口接兮兮。她背着小书包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路上捡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像把小扇子。
“妈妈你看,像不像外公病房外面的那棵树?”
我接过叶子对着夕阳照了照,叶脉清晰如画:“像。我们给外公带过去。”
“好呀!”她爬上安全座椅,忽然想起什么,“妈妈,老师说下周有亲子运动会,要爸爸妈妈一起参加。”
“爸爸出差呢,妈妈去行不行?”
“老师说要爸爸妈妈一起。”她撅起嘴,“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的。”
我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林远山这趟差去了南方,考察一个新的冷链物流基地,原定下周三回来。我算算日子,刚好赶得上。
“那妈妈跟爸爸说,让他周三早点回来。”
她立刻高兴起来,在后座晃着两条小腿,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我发动车子,手机震了一下。法务总监发来第二条消息:“周明远在庭审结束后对媒体说了一些不实言论,公司法务已发函警告。您看是否需要采取进一步措施?”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等。”
等他闹够了,等他明白有些事不是撒泼打滚就能改变的,等他终于肯静下来,看看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但我没等到他静下来。
三天后的凌晨,我接到物业的电话,说餐厅后厨的冷库被砸了。监控拍下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周明远。他们开着两辆无牌面包车,用撬棍和砖头砸坏了冷库外机,还往通风管道里灌了发泡胶。
警察到场时人已经跑了。损失初步评估十二万。
林远天当天下午从外地赶回来,直接去了派出所。晚上到家时,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在门口换鞋时轻轻说了句:“监控拍到了人,跑不了。”
我接过他的西装外套,闻到上面有派出所办公室里陈旧的烟味和冷掉的速溶咖啡味。
“他这是自己在往死路上走。”我说。
林远山没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仰头靠在靠背上,阖上眼睛。我坐到他身边,把他领带松开。他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明天你在家陪兮兮,我去公司。”他说。
“一起去。把孩子送我妈那。”
他睁开眼看我,目光里有一丝不确定。
“我担心你。”他轻声说,“他既然能砸冷库,就说明他已经不管不顾了。”
“所以我才更要去。让你一个人扛,我做不到。”
他没再坚持,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墙上一小块待机屏幕亮着,蓝色的光幽幽的,照着我们的轮廓。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送兮兮去外婆家。我妈开门时看见林远山,愣了一下,眼圈倏地红了。她听说了冷库的事,整整一夜没睡好。
“你们当心点。”她站在门口,怀里搂着兮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再怎么说也是你们表哥……”
“妈,他现在不是来认亲的。”我平静地说。
兮兮从外婆怀里探出脑袋,看看我,又看看林远山,小声问:“爸爸,你是不是要去抓坏人?”
林远山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爸爸要去处理一些事情。你在外婆家乖乖的,好不好?”
“那你会把坏人抓住吗?”
“会有警察叔叔去抓。”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远山手心。是一颗水果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糖纸已经揉得有些皱了。
“吃了这个,坏人就不会欺负你了。”她说得认真。
林远山把糖攥进掌心,笑了笑:“谢谢兮兮,爸爸记住了。”
从我妈家出来,我们直接去了公司。冷库的清理和维修已经在进行,新供应商提前交付了第一批货,勉强稳住了当天的出餐需求。运营总监顶着两个黑眼圈在会议室汇报情况,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周明远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公安机关在走程序了。”法务总监补充道,“另外,他接受媒体采访的内容我们已经做了证据保全,涉及商业诋毁的部分,可以另行起诉。”
我点点头,让各部门按计划推进。会议结束后,我独自去了趟被砸的冷库。维修工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冷气从破口处往外涌,在初冬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地面上散落着砖块和发泡胶的碎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站在那堆狼藉中间,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公司刚起步,只有一家小店,冷库还是旧式的二手设备,三天两头出故障。舅舅带着周明远来帮忙修,两个人在冷库里忙活了一下午,出来时眉毛上都结了霜。舅妈煮了一大锅姜汤,他们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喝得呼哧呼哧响,说等明年生意好了,换个大的。
后来生意真的好了。换了大冷库,换了新车,换了宽敞明亮的房子。可人心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换得面目全非。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我接起来,是派出所的电话,说周明远已经归案,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抓到的。同时在他车里找到了监控里出现的撬棍,上面还有冷库外机的漆片残留。
“他要求见您。”民警说,“您看方便吗?”
我沉默了几秒,说:“不用了。让法律走它的路。”
挂了电话,我走出冷库。外面阳光很好,虽然是冬天,晒在身上还有几分暖意。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在讨要什么。
那天下午,我哥来了公司。我亲哥,不是表哥。
我们兄妹俩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了很久。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先开了口:“你也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他摇头,“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看着我的脸,叹了口气:“你瘦了。”
我低头搅着杯里的拿铁,奶泡一圈一圈漾开,像某种沉默的涟漪。
“小茹,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和明远表哥一起在河滩上放风筝。他的风筝最大最漂亮,结果线断了,飘到河对岸去,他追着跑了好远,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记得。”
“后来风筝没找回来,他坐在河堤上哭,说那是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你把自己的风筝给了他,说你不爱放风筝。”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他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你从小就懂怎么让别人好受一点。可这一次,我没法劝你。”
“哥……”
“我不劝你。”他重复道,“我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句,不管发生什么,哥在。”
我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咖啡杯里,和奶泡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伸手过来,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和他的话一样,沉稳而暖和。
“爸手术那天,我其实去了医院。在走廊外头站了很久,没进去。”他轻声说,“我看见你和爸在说话,他握着你的手。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这个家,也许从前都太习惯和稀泥了。你做了我们都不敢做的事。”
“你会恨我吗?”
“怎么会。”他笑了一下,“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我们在咖啡厅坐了很久,聊小时候的事,聊兮兮的功课,聊他新换的工作,就是不聊舅妈一家。有些话题像结了痂的伤口,不碰它,就不那么疼。
傍晚分开时,他在车门前叫住我:“小茹,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舅妈……陈秀芳,前些天来找过妈。不是去家里,是在菜市场门口等着,塞给妈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说是以前借了爸的,一直没还。”
我皱起眉。
“妈没收,让她拿回去了。”我哥顿了顿,“她走的时候,妈说,她的背都驼了,老了很多。”
我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开到半路,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林远山打了个电话。
“在哪儿?”
“公司。和律师商量冷库的后续处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稳定。
“远山,我哥今天来找我了。”
“他为难你了?”
“没有。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你哥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倒是个明白人。”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有些发胀。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外面的风灌进来,冷而清冽,带着冬天的气息。
“远山,等这阵子忙完,我们带兮兮去趟海边吧。她一直说想堆沙堡。”
“好。带她去看海。”
挂了电话,我重新发动车子。前方的路笔直而宽阔,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成一条光的河。我驶入其中,忽然觉得,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风浪,总归是能趟过去的。
因为我们一家人,还在同一条船上。
周明远的案子在立案后不久就进入了快审程序。毁坏财物数额较大,证据确凿,他本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唯一的变数是他家里请了律师,试图以“家庭纠纷引发的过激行为”为由争取缓刑。
我没有过多关注。公司的事情堆积如山,新的供应链刚刚跑顺,又赶上年底消费旺季,各个门店的备货量比平时翻了好几番。林远山连着半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我则把主要精力放在内部管理和人员调整上。那段时间我们夫妻俩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家里,常常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沉沉睡去。
兮兮被暂时送到了外公外婆家。我爸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慢慢走路了。电话里他总说“让她多住几天,我们老两口喜欢热闹”,可我听得出,他是不想让我分心。
真正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的,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那天下午,我从公司出来,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楼顶,风里裹着细小的冰粒。手机响起来,是我妈打来的。
“兮兮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我们带她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你别急,先忙你的。”
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两分钟,然后调转车头往我妈家开去。路上的冰粒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把车顶和路面都染白了。
到家时,兮兮蜷在沙发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看到我进来,她勉强睁了睁眼,叫了声“妈妈”,声音又软又哑。
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她身上很烫,像一块被烤过的小石头。我妈在旁边念叨着喂药的时间、喝水的量、夜里要注意什么。我点头应着,眼睛却没离开过孩子的脸。
那天晚上林远山也赶了过来。我们决定把兮兮接回自己家,方便照顾。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林远山开得极慢,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兮兮被裹在厚毯子里,无精打采地靠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爸爸,雪好大。”她嘟囔了一句。
“嗯,明天醒来就能堆雪人了。”
“那我要堆个最大的,给爸爸妈妈看。”
她说着说着就睡了,呼吸有些重,鼻息里带着热腾腾的病气。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像在亲一块刚出炉的面包。
那一夜我们几乎没合眼。体温高上去又下来,药效过了又烧起来。林远山负责物理降温,用温水毛巾一遍遍擦她的手脚心。我负责喂药、喂水、量体温。天快亮时,她终于出了一身透汗,热度退下去,沉沉地睡了。
林远山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块毛巾,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我推了推他,让他去客房睡。他摇摇头,把椅子挪了挪,靠在我身上。
“你睡会儿。”他说,“我看着。”
“一起眯一会儿吧。她退烧了,没事了。”
我靠在他肩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大亮,床上的兮兮不见了。我猛地坐起来,心怦怦直跳,却听见客厅里传来她的笑声。
跑出去一看,她正趴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雪。林远山蹲在她旁边,用手机给她拍照。她转过身来,脸上有了血色,笑得眼睛弯弯的:“妈妈!爸爸说雪停了!我们可以堆雪人了!”
我长吁一口气,走过去蹲下,把她毛绒绒的脑袋按进怀里。她身上还带着一点药味,但热度已经退了,像是从一场小风暴里挺了过来。
“只能出去十分钟,穿厚点。”我说。
她欢呼一声,跑去翻自己的棉袄和雪地靴。林远山看着我,笑着说:“烧退了就是好,跟没事人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昨晚是谁急得跟什么似的,半夜要开车去医院。”
他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那天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在楼下的空地上堆了一个雪人。兮兮给它安了胡萝卜鼻子和石子眼睛,还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它围上。她绕着雪人跑来跑去,小脸红扑扑的,鼻尖冻得发红。
“妈妈,雪人晚上会冷吗?”
“不会,它有你的围巾呢。”
“那我要再给它做个帽子!”她又跑开了,在花坛边找树枝。林远山跟过去,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套在雪人伸出的“手”上。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阳光洒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身边有邻居带着孩子经过,笑着夸雪人堆得漂亮。一切都是安静的、日常的、柔软的。
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看,是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爸站在窗前看雪,背影清瘦但挺拔。她配了一行字:“你爸说,等开春了,想带兮兮去公园放风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蓝湛湛的,没有一片云,像被雪水洗过一样干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冬天深了,白天短得像是谁偷走了一大截。周明远的判决在十二月中旬下来了,一年四个月,没有缓刑。据说宣判时他当庭表示不上诉。他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走之前给公司人事打过一个电话,问能不能把周明远没结清的工资结算一下。
人事经理来问我。我说按正常程序走,该给的都给。
到了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我爸打电话来,说今年春节就在家里过,不折腾了。他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就咱们家,你哥一家,你们一家。”
我没问舅舅他们。他也没提。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带着兮兮去商场买新衣服。路过一家童装店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说:“妈妈你看,和舅奶奶送我的那条一样。”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条裙子确实很像,红色的裙摆上绣着小小的花朵,在射灯下明艳动人。
“要不要进去看看?”我问。
她摇摇头,牵着我的手往前走:“我有那条就够了。”
我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橱窗。裙子的标签上印着价格,不便宜,但也不算太贵。我忽然想,舅妈当时买那条裙子时,是什么心情呢?
我们继续往前逛。商场里人很多,到处是红色金色,喜气洋洋的。兮兮在我前面蹦蹦跳跳,像个小太阳,走到哪亮到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和事,就像这条红色的裙子。它曾经鲜艳过,温暖过,在某段时间里是真心的好。可它终究会褪色,会变小,会被收进衣橱最深的角落。而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往前,带着孩子,带着爱,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除夕那天晚上,我帮兮兮洗完澡,她穿着新买的粉色睡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要给每个人看。我哥的儿子跟在她后头,两个小人在大人们腿边追逐打闹,笑声把电视里的春晚声音都盖了过去。
我爸坐在沙发中间,精神比前阵子好了许多,脸上有了红润。他剥了一个砂糖橘递给我妈,又剥了一个递给兮兮。我哥在阳台上打电话,背影被烟火映得一明一暗。
林远山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鱼头炖豆腐,热气腾腾的。他在围裙上擦擦手,朝我笑了笑:“开饭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我们的手在盘底轻轻碰了一下,像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暗号。
窗外的烟火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兮兮跑过来趴在窗台上看,兴奋地叫着:“妈妈快看!好漂亮!”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玻璃窗上映出我们的影子,一大一小,紧紧挨着。远处火光一闪一闪,照亮她仰起的小脸,也照亮了我眼底微微泛起的潮热。
“新年快乐,兮兮。”
“新年快乐,妈妈!”
她转过头来抱我,脑袋顶在我下巴上,毛茸茸的。我收紧手臂,在漫天的烟火声里,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了,像一根悬了很久的针,终于触到了地面。
吃过晚饭,家里的女人们开始包饺子。我妈擀皮,我调馅,嫂子负责包。兮兮也凑过来,揪了一小团面在手里揉着玩,鼻尖上沾了面粉,像只小花猫。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歌声笑声混成一片暖烘烘的嘈杂。
我哥和林远山陪着爸在书房里下棋。门半掩着,能听见爸的笑声传出来,爽朗而满足。我侧耳听了听,转头对我妈说:“爸今天高兴。”
我妈点点头,把一张擀好的面皮递给我,轻声道:“你能回来过年,他就高兴了。”
我低头包饺子,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馅料是猪肉白菜的,里面还拌了虾仁和香菇。这是我们家多年的传统,过年包饺子,馅里要放一颗花生米,谁吃到谁来年有好运气。
“去年那颗花生是兮兮吃到的。”嫂子笑着说,“今年不知道轮到谁。”
兮兮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今年我还能吃到吗?”
“那可不一定哦。”我妈逗她,“外公还没吃到过呢。”
“那我就把有花生的那个给外公吃!”她认真地说,掰着手指头数,“我妈妈一个,爸爸一个,外公一个,外婆一个……”
大家都笑起来。我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数着,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笑声和灯火,才是生活最本来的模样。那些曾经让你疼得夜不能寐的东西,终有一天会被这些细碎的、温热的、日复一日的日常所覆盖。
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林远山从书房出来,走到我身后,低声说:“新年快乐。”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里映着客厅里暖融融的灯光,还有我的影子。
“新年快乐。”我说。
窗外,又一场烟花轰然绽放。整个夜空都亮了起来。
开春之后,一切都有了一种重新开始的气象。
我爸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已经能每天在小区里溜达半个钟头。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只旧风筝,说是兮兮出生那年买的,一直没放过。兮兮听到“风筝”两个字,眼睛刷地亮了,抱着外公的胳膊晃个不停。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们全家去了滨江公园。天很蓝,风很轻,草坪上到处是放风筝的人。我爸举着风筝,兮兮拽着线在前面跑。她跑得跌跌撞撞,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喊着“飞起来飞起来”。那是一只老鹰形状的风筝,在风里忽高忽低,像在学着一只真正的鹰展翅。
“再放点线!别拉太紧!”我哥在旁边指挥。
兮兮一边跑一边扭头看天,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忽然一阵风来,风筝猛地往上一窜,她吓得叫起来,手里的线轴脱了出去。林远山眼疾手快,几步追上去,一把捞住了快要被拖走的线轴。
“来,爸爸教你。”他蹲在兮兮身后,把线轴重新塞回她手里,大手包着她的小手,慢慢控制着收放。风筝稳住了,高高地悬在天上,鹰翅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妈铺开野餐垫,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一样样摆出来。嫂子在一旁帮忙,我哥带着他儿子去追一只滚远的皮球。我爸站在几步外,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嘴角微微扬着。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我坐在野餐垫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受。像冬天终于过去了,河水重新流动起来,而岸边的人还在,还是原来的模样。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林远山的手机落在我旁边,屏幕亮起来,显示一条微信消息。我没有刻意看,但一行字已经跳进眼里。
“小茹,舅妈要回老家了,明天下午的火车。她说走之前想见见你。妈让我转告的。”
是我哥发来的。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远处奔跑的兮兮。风筝在天空里稳稳地飞着,像一只真正的鹰在巡游自己的领地。
晚上回到家,我把兮兮哄睡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林远山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接过来,没喝,只是焐在手里。
“我哥说,舅妈明天走。想见我。”
“你想见吗?”他问。
我看着远处的夜色,城市灯火在薄雾里晕开,像揉碎的星光洒在人间。春天来了,空气里已经有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我不知道。”我说。
他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没有劝我去,也没有劝我不去。他总是这样,在我需要做决定的时候,给我留出足够安静的空间。
“去吧。”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你不恨她吗?”我问。
“恨过。”他说,声音平静,“但那感觉太累了。我不喜欢背着它走路。”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最后披衣起来,去了书房。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小圈暖黄的光,照在那本边角磨毛的公司法上。我把它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兮兮上幼儿园时做的,上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把书签抽出来,在灯下端详了一会儿,又夹回去。合上书时,心里那个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我决定去。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火车站。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我穿了件米色风衣,围了一条藕荷色的丝巾。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带,就一个人,空着两只手。
火车站的南广场人潮涌动。我在约好的快餐店门口见到了舅妈。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染过的颜色褪了大半,露出灰白的发根。穿一件深棕色的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拉链坏了,用一截红绳子绑着。
看到我,她局促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才叫出一声“小茹”。
我在她对面坐下。快餐店里人声嘈杂,炸鸡和咖啡的气味混在一起,黏稠而热闹。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像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怕你不来。”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我来,是想告诉你,兮兮收到你的裙子了。她很喜欢。”我说。
她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拼命忍住没掉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说了两遍,顿了顿,又说,“那裙子我挑了好久。不敢买太贵的,怕你们嫌弃,又怕便宜了穿着不舒服。最后在商场里转了一下午,才定下来。”
我点头,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我没有接。
“这是当初你爸妈借给我们的钱,一直没还。这回我把房子卖了,债还完了,就剩这些。你拿着,算舅妈……算我最后一点心意。”
“房子卖了?”
“嗯。明远那孩子不争气,欠的债太多,不卖房子填不上。”她苦笑了一下,“我和他爸商量了,回老家去。种点菜,养几只鸡,够吃就行。”
我看着那只信封,上面沾着水渍,边角都磨毛了。很难想象这曾经是那个在饭桌上给每个人夹菜、笑声明亮爽利的舅妈。
“钱你拿回去。”我说,“你们在老家开销也不小。这钱本来就说不清是谁借谁的,我爸也不会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广播打断了。一列火车开始检票,人潮往进站口涌去。
“票买了三点的。”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还早。”
我们并排坐在快餐店的塑料椅上,中间隔着那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谁都没有说话,看外面人来人往,看玻璃门外大屏幕上滚动的列车时刻表,看头顶日光灯管里飞进来的一只早春的蛾子。
“小茹,舅妈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着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枝,“你别惦记着恨我。我不配你恨。你就当没我这个人,好好过你的日子,把兮兮养大。”
我依旧没有看她。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胀又软。
“我不恨你。”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我做了我该做的。你……好自为之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拎起那只编织袋,往背上一甩。那个动作让我恍惚了一下。很多年前,她就是这样背着编织袋来我家,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和腊肉。
“我走了。”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又动了动,最终只是别过头去,擦了把眼睛。
“等等。”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心。
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糖纸。兮兮塞进我包里的,说要是碰到了难过的人,就给他一颗。
舅妈低头看着那颗糖,整个人开始颤抖。她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混入了进站的人流中。
她的背影很小,很瘦,被五颜六色的人潮吞没,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快餐店的广播又响了,另一列火车开始检票。我转身离开,走出南广场时,风迎面吹来,带着火车站特有的那种铁锈和机油的气息。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我摸出手机,给林远山发了一条消息:“见了。回来了。”
他秒回:“好。我去接你。”
我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车流如织,看着那些拖着行李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方向,或远或近,或喜或悲。而我也要回我的家去了。
林远山的车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看着我,目光温柔而安静。
“怎么样?”他问。
“说清楚了。她回老家。”我系上安全带,“我给了她一颗糖。”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兮兮的糖?”
“嗯。”
他发动车子,没再说什么。车子穿过城市的街道,两旁的树已经泛起新绿,星星点点的,像撒在枝头的碎玉。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冽而新鲜。
回到家时,兮兮刚睡醒午觉,正抱着她的毛绒兔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看到我回来,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你去哪里了?”
“去见了一个人。”我抱起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谁呀?”
我想了想,说:“一个很久没见的长辈。”
她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努力在想那个长辈是谁。过了一会儿,她笑起来,说:“妈妈,我画了一幅新画,你要不要看?”
“好啊。”
她从我怀里滑下来,跑回房间去拿。我站在玄关,听见她翻动画纸的哗啦声,还有林远山在厨房里洗水果的水流声。阳光从客厅的大窗户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地。
春天真的来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糖很好吃。”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短信删了。窗外晚霞烧得正烈,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草莓糖的颜色。兮兮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哼着不成调的歌。林远山在客厅里看新闻,声音开得很低。
我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晚风拂过来,轻轻的,暖洋洋的,带着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桂花香。
兮兮回头叫我:“妈妈,快来看!这盆花发芽了!”
我走过去蹲下。花盆里的土湿润松软,一棵嫩绿的芽破土而出,小小的两片叶子,像婴儿张开的手掌。兮兮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又飞快缩回手,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它会长大吗?”她问。
“会的。”我摸摸她的头,“只要浇水、晒太阳,它就会一天天长大。”
她用力点头,又对着那棵小芽说了句什么。风把她的话吹散了,我只听见“长大”“开花”“红色”几个零碎的词。
晚霞渐渐暗下去,天边泛起深蓝。林远山走过来,在门口叫我们吃饭。兮兮一骨碌爬起来,往屋里跑去。
我蹲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棵新芽。它那么小,那么嫩,在渐暗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但它在那里,真真切切地生长着。
我站起身,轻轻带上了阳台的门。
屋里灯光温暖,饭菜香气飘过来。女儿在喊妈妈,丈夫在摆碗筷。我走过去,汇入那片光和热里。像一条河,终于流回了属于自己的海。
那年初夏,兮兮幼儿园毕业。
典礼在社区活动中心举行,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小袍子,头戴方帽,一个一个上台领毕业证书。兮兮排在第三个,走上去的时候有点紧张,两只小手捏着证书边缘,眼睛往台下找。
我和林远山坐在第二排。她看到我们,咧开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那笑容明晃晃的,像盛夏正午的阳光。
表演环节,她跳了一支舞。红裙子,就是舅妈送的那条,她自己在六一儿童节时说“要穿最漂亮的那条”。裙摆在动作里绽开,像一朵旋转的花。
音乐结束,她鞠了个躬,台下掌声雷动。我鼓掌鼓得手心发麻,眼眶却热了。林远山侧过头来看我,悄悄从座位下面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地安定了我。
结束后,她抱着毕业证书跑过来,扑进我怀里。额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妈妈,我毕业啦!我马上就是小学生了!”
“嗯,兮兮长大了。”我笑着揉她的脑袋,声音却哽了一下。
她仰起脸看我,忽然认真地说:“妈妈,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厉害,保护想保护的人。”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映着我的脸,还有身后明亮的灯光。
“你不用像妈妈一样。”我把她额前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只要做你自己,做那个快乐的兮兮就好。”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头:“可是我真的想保护妈妈呀。”
旁边有家长带着孩子经过,笑着跟我们道别。林远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她的小水壶,目光温柔地落在我和女儿身上。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轻轻点了下头。
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活动中心外面的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们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兮兮在中间,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林远山。她时不时跳起来,像只安静不下来的小麻雀。
“妈妈,小学有作业吗?”
“有,不过不难。”
“那有体育课吗?”
“有呀,可以跑步、跳绳。”
“太好了!我要跑第一名!”
“你先把鞋带系好再跑。”林远山笑着说。
她低头一看,鞋带果然又散了。我们停下来,她蹲下自己系,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半天,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骄傲地站起来,仰头看我们:“看!我自己系的!”
“真棒。”我夸她。
她满意地笑了,重新牵起我们的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晚霞的地面上,像三条并行的溪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那天晚上,我整理兮兮的衣柜,把穿小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来。那条红裙子还挂在最里面,颜色依然鲜亮。我把它取下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裙摆上有几道折痕,是穿着时留下的,也有洗过后没有完全熨平的小褶子。
我重新把它挂回去,合上衣柜。
窗外,夏天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林远山在书房给兮兮读绘本,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间或夹杂着女儿清脆的笑声。
我站在卧室中央,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舅妈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我以为天会塌。可天没有塌。我们只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回头望时,连自己都惊讶。
而此刻,风轻云淡,岁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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