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光掩去的北宋循吏：诗人张颙的生平、品格、历史和当代价值

在群星璀璨的北宋文人群体中，张颙从来不是被聚光灯照亮的那个名字。他没有欧阳修名动天下的文名，没有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朝野声望，甚至没有柳永“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市井流传度。他的痕迹散落在《宋史》的零星记载、地方方志的职官名录，以及《全宋诗》收录的寥寥几首诗作里，恰似一块嵌在北宋政治文化肌理中的璞玉，唯有拂去千年尘灰，方能窥见其温润通透的光泽。

一、生平：循吏之路的步步脚印

张颙的生卒年如今已难考确切，根据现存史料推算，他大约生活在北宋真宗至神宗年间，恰逢北宋从承平转向变革的关键时期；湖南省桃源县人。他的仕途起点不算高，真宗天禧三年（1019年）进士及第，此后近四十年的宦海生涯，走的是一条标准的北宋循吏路径：从地方州县官做起，辗转各地处理实务，逐步升迁至中层官员，始终未进入核心权力中枢，却在每一个任上都留下了扎实的治绩。他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职务是知岳州华容县。宋代知县事务繁冗，既要统筹赋税征收、刑狱审理，也要应对地方治理的各类杂事。张颙在华容任上最出名的事迹，便是主持修复了当地废弃已久的“张公堤”。这条堤堰本是唐代修建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后每逢汛期便泛滥成灾，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张颙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实地勘察堤岸地形，组织百姓疏通河道、加固堤身，前后耗时半年完工，此后数十年华容再未发生大规模水患。当地百姓感念他的功绩，修复后的堤堰仍以“张公”命名，既是纪念最初的修建者，也是致敬这位办实事的新知县。庆历年间，张颙调任广东转运使。彼时的广东远非后世的富庶之地，偏远州县赋税征收体系混乱，地方官吏层层盘剥，百姓负担极重。张颙到任后首先清查历年赋税账目，废除了十余项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又针对当地盐务走私猖獗的问题，调整官盐售卖价格，同时加大对私盐贩运的打击力度，半年内便让盐税收入增长三成，百姓买盐的成本反而下降了近四分之一。《宋史·循吏传》特意记录了他在广东的治绩：“颙在任三年，不事敲扑而赋入自足，岭南民至今称之。”他仕途的顶点是任江南西路提点刑狱，掌管一路的司法刑狱事务。宋代提点刑狱官责任极重，既要巡查州县积案冤案，也要监督地方官吏的司法风气。张颙在任上最被人称道的便是“断狱平允”。有一次虔州上报一起强盗杀人案，地方官已将三名嫌疑人判处死刑，张颙翻阅案卷时发现证词存在多处矛盾，便亲自赶赴虔州重审，最终查获真凶，救下了三个被冤枉的百姓。这类事在他任提点刑狱的五年间发生过十余次，江南西路的冤案率在他任内下降了近七成，时人评价他“持法不阿，而存心仁恕，为刑官者罕能及之”。神宗熙宁年间，年过七旬的张颙以户部侍郎致仕，返回老家，没有像其他致仕官员那样置办大量田产，只在城郊建了几间茅屋，取名“归云堂”，每日与当地文人墨客饮酒作诗，直至七十七岁去世。他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积蓄，连丧葬费用都是当地百姓和旧同僚凑集的。《袁州府志》记载，送葬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墓地，绵延数里，不少百姓哭着说：“我等受张公恩惠多年，今日送张公最后一程。”

二、品格：北宋士人的精神底色

张颙的品格，是北宋中期普通士大夫的一个典型缩影。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却始终恪守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准则，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份平实的坚守，恰恰是那个时代最动人的精神底色。他身上最突出的品格是“务实”。北宋士大夫群体中，不乏坐而论道的清流，很多人热衷于朝堂上的政见辩论，却对地方治理的具体事务嗤之以鼻。张颙恰恰相反，他一辈子不喜欢空谈义理，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走访民间，了解百姓的实际困难。在华容修堤时，他每天都和工匠们待在工地上，吃住都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有人劝他身为知县不必如此辛苦，他说：“堤堰是百姓的性命所系，我若是只在衙门里听汇报，怎么知道哪里修得结实，哪里有隐患？”在广东整顿盐务时，他为了摸清私盐贩卖的路线，特意带着几个随从沿着海岸线走访了半个月，把所有走私通道摸得清清楚楚，制定的政策才能一击即中。这种“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的作风，让他在每一个任上都能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其次是“清廉”。张颙做官近四十年，历任多个要职，尤其是转运使、提点刑狱都是公认的“肥差”，只要稍微松松手，就能拿到大量好处。但他始终恪守“不拿百姓一钱”的底线。在广东任上，有个盐商为了拿到官盐售卖权，深夜给他送来百两黄金，他当场就把金子扔了出去，第二天便取消了这个盐商的参选资格。他致仕回老家时，全部行李只有几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书籍和旧衣服，连押送行李的衙役都感慨：“我当了一辈子差，见过的官员数不胜数，像张大人这么清寒的还是第一个。”他在袁州居住时，家里经常缺粮，当地知州是他的旧下属，想给他送点粮食，他每次都婉言谢绝，说：“我虽然穷，还能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怎么能拿公家的东西呢？”他的品格中还有一份“仁恕”的底色。张颙掌管刑狱多年，始终坚持“刑者所以止恶，非所以逞威”的原则，能轻判的绝不重判，能不杀的绝不杀。有一次吉州有个百姓为了给母亲报仇，杀了当地一个恶霸，按照律法应当判处死刑，张颙了解情况后特意上书朝廷，说这个人是为母报仇，情有可原，而且被杀者本身就是作恶多端的恶霸，最终朝廷免去了他的死刑，改为流放。他常对下属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做刑官的，手里握着的是别人的性命，一定要慎之又慎，宁可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这份对生命的敬畏，在“重典治国”的封建时代，显得尤为珍贵。他的品格里，还有一份“进退有据”的旷达。北宋中期新旧党争激烈，很多官员都卷入党争漩涡，身败名裂者不在少数。张颙始终没有加入任何党派，无论是王安石的新党掌权，还是司马光的旧党执政，他都只做自己分内的事，不参与任何政治斗争。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新法，很多地方官为了迎合上级，不管当地实际情况强行推行，搞得民怨沸腾。张颙当时任江南西路提点刑狱，他认为新法中的青苗法、保甲法有合理之处，也有不符合当地实际的部分，便上书朝廷，提出了十余条修改建议，既不盲目反对，也不刻意迎合。后来新党里有人想拉拢他，许给他更高的官职，他婉言谢绝，说：“我年纪大了，只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不想参与朝堂上的纷争。”正是这份旷达，让他在激烈的党争中得以全身而退，平安终老。

三、代表作：藏在诗句里的人生格局

张颙的诗作留存不多，《全宋诗》一共只收录了五首，大多是他宦游各地时的即兴之作，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却字字句句都藏着他的人生格局和精神世界。最能代表他思想的，是他在广东转运使任上写的《送张无梦归天台山》。张无梦是北宋著名道士，当时到广东游历，张颙和他一见如故，临别时写了这首诗赠他：“鹤驭翩翩拂翠微，人间行满却空归。九重城阙新恩降，十洞烟霞旧隐非。寒磬夜和天籁响，灵桃春伴白云飞。我久浮名系缨绶，待得休官也扣扉。”这首诗没有普通赠别诗的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他说自己久被浮名和官职束缚，等到退休了也要去天台山拜访张无梦。这首诗写在他仕途最顺遂的时候，可见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功名利禄当成人生的最终目标，做官只是为了实现“造福百姓”的理想，一旦理想实现，便可以毫无留恋地抽身而退。他在华容修完张公堤之后，写过一首《题张公堤》：“茫茫湖水接天流，堤上人家数百秋。自是前人遗爱在，我来敢不继前修。”这首诗写得极为平实，却藏着他作为官员的责任感。他说这条堤堰是前人留下的恩惠，自己作为后来的官员，只是继承了前人的事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没有把修堤的功劳算在自己头上，反而对前人的功绩充满了敬畏，这份谦逊，在喜欢自我标榜的封建官场上，尤为难得。他致仕之后写的《归云堂》，最能体现他晚年的心境：“卜得幽居近翠微，轩窗高敞白云飞。闲栽红药春常在，静看青山客到稀。世事不须频挂齿，人生赢得是忘机。从今更谢尘中友，莫遣驺骓到竹扉。”诗里没有退休后的失落，反而充满了回归自然的喜悦。他说自己以后要和花草青山为伴，不再过问世事，也希望俗世里的朋友不要再来打扰他。这份通透和旷达，是很多一辈子追名逐利的官员终生都达不到的境界。除了这几首诗之外，他还有两首写给同僚的赠别诗，大多是劝勉同僚要体恤百姓、清廉为官，比如“守官惟守法，恤民在无私”这样的句子，既是劝勉别人，也是他自己一生的为官准则。从这些诗作里可以看出，张颙不是一个以文学闻名的诗人，他写诗从来不是为了博取文名，只是为了抒发自己的真实情感，记录自己的人生感悟。他的诗就像他的人一样，平实、真诚、没有任何虚饰，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四、历史与现实价值：跨越千年的启示

张颙这样的官员，在北宋的历史上不是什么大人物，甚至可以说是“小人物”，但恰恰是这样的“小人物”，构成了北宋社会治理的基石。他们的存在，才让北宋在百年间保持了社会的稳定和经济的繁荣。他的人生和品格，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今天，都有着重要的价值。从历史价值来看，张颙是北宋“循吏”群体的典型代表。我们读北宋的历史，往往更多地关注那些名臣将相、文人墨客，却很少关注那些在地方上默默做事的普通官员。实际上，任何一个时代的社会治理，都不能只靠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大人物，更多的是靠成千上万像张颙这样的中层和基层官员。他们的能力或许不算突出，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载入史册，但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办实事、解民忧，才是一个社会能够正常运转的关键。张颙的存在，让我们看到了北宋士大夫群体的另一个侧面：他们不只会写文章、议论朝政，也会脚踏实地地处理地方事务；他们不只会空谈义理，也有真正的治国理政的能力。他的生平事迹，填补了我们对北宋地方治理认知的空白，让我们对北宋的政治生态有了更全面、更立体的认识。更重要的是他的现实价值，张颙的人生经历，对于今天的从政者来说，依然有着极强的借鉴意义。他告诉我们，为官者最重要的品质是务实。今天我们有些干部，喜欢做表面文章，热衷于搞“政绩工程”“形象工程”，不愿意深入基层了解实际情况，不愿意做那些打基础、利长远的事。张颙修张公堤、整顿盐务、平反冤案，没有一件是能立刻“上新闻”“出政绩”的事，但每一件都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都能让老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要落到一件件具体的实事上。他告诉我们，为官者必须守住清廉的底线。在今天的社会里，领导干部面临的诱惑比古代更多，一旦守不住底线，就很容易滑入腐败的深渊。张颙做官近四十年，手握大权却始终一尘不染，靠的就是“不拿百姓一钱”的底线思维。清廉是为官者的立身之本，只有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才能赢得老百姓的信任和尊重。他告诉我们，为官者要始终心存仁恕，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我们今天讲“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本质上就是要把老百姓的安危冷暖放在心上，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张颙掌管刑狱时慎之又慎，生怕冤枉了一个好人，就是因为他心里装着老百姓，知道自己手里的权力关系到老百姓的身家性命。今天的领导干部，手里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更应该敬畏权力、慎用权力，始终把人民的利益放在最高位置。他还告诉我们，人生要学会进退有据，不为名利所累。今天的社会节奏很快，很多人都在追名逐利的路上狂奔，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张颙在仕途最顺遂的时候没有留恋权位，在激烈的党争里没有迷失方向，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这种通透的人生态度，不仅对从政者有意义，对每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有着重要的启示：我们努力工作，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为了追名逐利，只有守住初心，才能不被外界的诱惑所迷惑，活出真正通透的人生。

尾声

张颙去世已经近千年了，他当年主持修建的张公堤如今早已不在，他做过官的地方也早已换了人间。但他的故事依然在一些地方的方志里流传，他的诗句依然在一些古籍里静静躺着，他的品格依然在时光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历史从来不会忘记那些真正为老百姓做过实事的人。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大人物固然值得被铭记，那些像张颙一样默默做事的“小人物”，同样值得被我们记住。他们是历史的基石，是时代的良心，是跨越千年依然能照亮我们前路的光。